45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2 尋蹤
第9章 蒙福爾莊園,聖N
天快要亮的時候,靈犀睡著了。
壁爐里的餘溫、窗外逐漸變亮的天光、持續了一整夜的安寧,這些東西交疊在一起,將他輕輕推入了淺眠。
他閉著眼,呼吸逐漸平緩均勻,意識卻沒有完全下沉,像水面上薄薄的一層冰,冰層下有什麼在流動。
灰霧出現在眼前。
是做夢了嗎?
就像是有一塊模糊的暗影,在他意識的邊緣緩慢翻湧著。
霧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輪廓像一座山,或者說一堵高牆,當然也可能是某種更大的、他無法辨認形狀之物。
靈犀想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但灰霧並沒有變淡,也沒有變得更近,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什麼在看一個快要消失的畫面。
他感覺自己應該知道那是什麼,但現在想不起來了。
那種「想不起來」的感覺本身像一種重物,壓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雖然感覺不到疼痛,但是模糊地知道那裡有什麼東西被遮擋了。
手背處在微微發熱,像被什麼東西隔著皮膚輕輕貼著。突然,細微的鳥叫聲傳入耳中,隨著聲音逐漸清晰,灰霧悄然散去。
靈犀再次睜開眼,天已經很亮了。
壁爐里的火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層白灰。
靈犀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椅背,右手垂在身側,面朝門口。
「呃,在沙發上睡著了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團光消失了,在日光下,皮膚光潔如常,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試著在腦海中回憶剛才夢境里的那團灰霧,腦海里過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有抓住。
窗外有鳥叫,間歇起伏。
他站起身,活動四肢,窗外的花園在晨光中鋪展開來,石徑、灌木、花圃,以及遠處那面爬著藤蔓的矮牆。
靈犀推開房門,走廊里,一個身著深色長裙、系著白圍裙的年輕女僕畢恭畢敬地等候著。
「她難道一直在等我起床嗎?」
靈犀想著。
對方似乎受過專業的訓練,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也沒有因為等得太久而顯露出疲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走廊的一部分。
看到他出來,女僕微微欠身,垂下眼:
「先生,塞西莉小姐請您去花園旁的餐廳用早餐。」
說完,她退開半步,側身示意走廊的方向,等靈犀出來後,便安靜地走在前面領路。
靈犀跟在女僕身後,穿過走廊、樓梯、門廳,轉了幾個彎。
二人在一扇半開的門前停下,女僕開門,側身讓出門口:
「請。」
靈犀點點頭,走進餐廳。
餐廳中央的長桌上鋪著淺色的桌布,三副餐具備著,窗戶開著半扇,晨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輕輕湧進來,拂過裡面的每個角落。
已有兩人入座,麗莎坐在靠近的一個座位,對面的椅子上是一個靈犀沒見過的少女。
對方棕紅色的長髮十分惹眼,綠色的眼眸,穿著一件淺色外衣,長發整齊地攏在腦後,姿態鬆弛,卻帶著某種天然的掌控感。
她只是坐在那裡,就能讓人一眼確定她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靈犀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邁步。
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少女早已抬起眼,目光在靈犀身上快速打量了一番,然後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她輕輕放下手裡的杯子,朝麗莎偏了一下頭,語氣隨意道: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咯?」
「是的,如你所見。」
麗莎點了點頭,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頭髮也重新束過,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那狼狽的模樣要好得多,但眼下還有一層淡淡的青痕,顯然離「完全恢複」還差一段距離。
那位少女轉向靈犀:
「初次見面,我是塞西莉·德·蒙福爾,蒙福爾侯爵的長女,也是麗莎的朋友,謹代表蒙福爾家族在此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請就坐吧。」
靈犀在空著的那個位置坐下。
麗莎顯然已經跟塞西莉說過什麼了,目前看來這位小主人對自己的態度還算友善。
具體說了哪些細節,還不知道,但從對方的表現看不出警惕或審視,只是正常地對待一個被朋友帶來的客人。
塞西莉看著靈犀落座,語氣不緊不慢:
「麗莎已經跟我說了,關於灰燼谷的事件經過,她說多虧了你才能脫離險境。」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準確度,然後補充道:
「我想當面向你表達感謝。」
靈犀感覺她在說「感謝」兩個字的時候,也在觀察自己的反應。
「不用謝,應該做的。」
他微笑回應。
塞西莉沒有追問,她看了麗莎一眼:
「麗莎已經跟我說明了你的身份,來王都打拚的母系遠親,暫時一起行動。」
靈犀注意到麗莎正看著自己,像是在向他確認配合她的這個說法。
「嗯,我們也沒想到只是在灰燼谷的簡單採集任務居然會撞上邪教徒。」
靈犀點頭。
他不確定「遠親」這個說法能維持多久,但好在麗莎已經和塞西莉鋪好了第一層路。
「謝天謝地,你們沒事,先吃飯吧。」
塞西莉說著把茶壺往靈犀的方向推了一下。
「吃完再說那些。」
早餐進行得很安靜。
塞西莉沒有再追問靈犀的過去,也沒有刻意找話,偶爾和麗莎說起一些關於王都的日常瑣事。
比如市場上某家鋪子的香料漲價了、新出的裙子款式、侯爵大人最近呆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語氣鬆弛,像是在填補用餐的空隙。
麗莎坐在對面,笑著回應。
靈犀獨自坐在桌邊,安靜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沒有融入的契機,他只好坐在那裡,不參與她們的對話,但也不刻意迴避。
早餐快結束時,塞西莉放下餐具:
「最近王都不太安靜哦。」
她沒看麗莎和靈犀兩人,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城東的巡邏近日增加了不少,巡夜的人數也沒變。我聽父親說,聖教堂的地下室最近已經被封鎖起來了,有人說是修繕,有人說是發現了什麼東西。工人傳出過一兩句閑言碎語,那裡偶爾能聽到一陣敲擊聲。」
麗莎歪了歪腦袋:
「為什麼會有敲擊聲?」
「不知道,從地下傳來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挖什麼東西?教會對外說是管道檢修之類的工作,但明白人都知道,正常的檢修不會在半夜進行吧。」
聖教堂、地下、敲擊聲。
靈犀默默記在心裡。
塞西莉繼續說道:
「父親說,王都的貴族圈子裡最近很多人都在議論一件事。聖教會內部似乎在準備一種儀式,時間就在月底。至於具體是什麼儀式,沒人知道,但有人傳出過『血月』一詞。」
血月。
災厄、動亂、邪靈的象徵。
麗莎和靈犀都陷入了思考。
塞西莉把「血月」這個詞丟到了桌面上,吩咐隨侍的女僕上前給自己續了一杯茶,看著兩個人各自在沉默中掂量這個詞:
「你們用完早餐,可以去花園裡走走,今天的天氣還是不錯的。」
早餐結束後,塞西莉起身離開了餐廳。
窗外的光線照在她的側臉上,在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淺金色的邊。
她站在那裡,駐足了幾秒,然後上了樓。
靈犀注意到了那個停頓,但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花園位於莊園東側,石砌的小徑被修剪整齊的灌木夾在中間,兩側種植著一些靈犀叫不上名字的花。
已經過了盛花期,這裡只剩下零星的幾朵半開著,邊緣捲曲,顏色退了大半。
遠處是一片矮牆,牆外是更安靜的巷子,牆頭爬著藤蔓,上面還掛著露水。
麗莎走在前面,背對著他。
少女的肩膀線條不再像昨天那樣緊繃,步速也比昨晚進城時放慢了許多,靈犀跟在她身後兩步左右的距離,保持著這種間距。
花園的盡頭有一扇鐵門,上面沒有鎖,門後是一條窄巷,通向莊園外側的街道。
如果有一天需要從這裡悄無聲息地離開,靈犀覺得這會是最安靜的出口。
靈犀在經過一片修剪整齊的冬青時放慢了腳步,那面矮牆上方的藤蔓有幾處被人用手撥開過,枝幹摺痕還很新鮮,像是最近有人從這裡翻出去過。
又或許是翻進來。
他沒有停留,跟上了麗莎。
「麗莎,你的傷勢怎麼樣?」
麗莎聽聞輕盈地轉過身,笑著抬了抬腿:
「如你所見,經過治療已經基本痊癒了。」
「感覺,塞西莉小姐似乎很聰慧呢。」
麗莎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她大概是看出來了吧,關於我的假身份。雖然她也沒有多問就是了。」
麗莎沉默了片刻,笑道:
「或許是因為身為友人的我從不會跟她說謊,所以她十分大度地原諒了這個借口?」
她在一叢開敗的花前面停了下來。
「靈犀,你覺得她說的那個儀式『血月』和『荊棘之環』組織有關聯嗎?」
「直覺告訴我,相關。」
「你憑感覺說的?」
「嗯。」
麗莎轉過身來看著他。
「後面你有什麼打算,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
她的語氣平和,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差不多知道答案的問題。
靈犀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莊園主樓的方向。
「排除坐以待斃這一選項,那就先想辦法弄清楚,聖教堂的地下到底在挖什麼吧。」
同一天的清晨,當林默默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只看到了一片白色。
白色的帷幔、白色的光線、白色的天花板,一切景象都是陌生的。
她猛地坐起來,花了幾秒鐘時間,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眼前的景象是真實的。
現在她正獨自躺在一張床上,不在學校宿舍里,手腕白皙乾淨,並沒有任何痕迹。
側過頭,窗台上擺著幾株乾枯的花,花瓣已經縮成了褐色,枝幹脆得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斷掉。
窗外的樹葉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綠色光澤,風穿過樹枝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翻動書頁。
自己怎麼會到這個地方?
記憶的最後一段,還是自己在雲州大學的宿舍里,躺在床上用平板看劇,然後困了,閉上眼眯了一會兒。
中間沒有銜接點,記憶就像是錄像帶,被人剪了一截之後又接上了另一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長袍,布料厚重,袖口有綉紋。
這是什麼衣服?
小說里的穿越戲碼,總不能被自己遇到了吧?
林默默也看過許多穿越題材的作品,所以無端有了這樣的猜想。
床沿的木頭上刻著淺淺的紋路,像是被反覆打磨過,時間久了,許多地方的線條都變得模糊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觸感溫潤,不像是新刻上去的。
「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門。
「聖女大人,您醒了嗎?」
林默默身子一僵。
這個聲音和稱呼,她可從沒聽過,但聲音的主人顯然覺得她應該知道。
「醒……醒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灰色裙子的年輕女人端著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碗粥、一壺水、兩小碟配菜。
她把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的矮桌上,站直了身子,目光小心地落在林默默臉上,像是不敢直視太久。
「您感覺身體怎麼樣,有好些嗎?」
她的聲音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謹慎。
「還好,不難受了。」
林默默說。
她不敢說太多話,即便自己現在確實「有些恍惚」而且「記不太清」,但身處陌生的環境,確實不敢太過放鬆,誰也不知道在這個地方說錯話會有什麼後果。
所以她只能含糊其詞,「還好」,既不算撒謊,也不會暴露什麼。
灰裙女子似乎鬆了口氣:
「主教大人吩咐,請您醒來之後務必與他見上一面。他在得知您的病情後十分擔憂,您可能不記得一些事情,不過不用著急,先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林默默點點頭:
「好的。」
灰裙女子沒有立刻離開,站在門邊,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還是轉身退了出去。
林默默聽著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逐漸安靜下來,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腳觸地的瞬間她感覺到一陣涼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長袍,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幾株乾枯的花。
「看來需要先弄清楚現在在哪裡,以及稱呼我為『聖女』的那些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她把剛才那幾句簡短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聖女。」
這是她被稱呼的身份。
「主教大人吩咐,請您醒來之後務必與他見上一面。」
這個教會中,主教應該是一位掌握著話語權的人。他想見自己,雖然不知道目的,但至少說明對方現在對於這個「聖女」是看重的。
「您可能不記得一些事情,不過不用著急,先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最後一句最值得注意。
「可能不記得」,說明自己這副身體確實經歷了什麼,對方為什麼這麼問?
林默默分析後,判斷出自己目前有兩件事可以做:
一是在見到主教之前,儘可能多地觀察周圍的環境,收集關於這個教會和「聖女」身份的信息;
二是在和主教對話時,盡量不主動暴露自己的「失憶癥狀」,儘可能用模糊的回答把問題推回去,在對方的言行中挖掘信息。
她現在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想著想著,她走到了窗邊,窗外是一個庭院,庭院外圍是灰色的石牆,牆很高,看不到牆外的街景,只能看到灰藍色的天空,像一張空白的紙。
外面並沒有人,她剛準備從窗邊走開,餘光捕捉到庭院一側的迴廊里有個人影經過。
那人穿著深色衣服,步伐緩慢,像是例行巡視的教士,也可能是教會中的僕役。
他沒有停留,只是穿過迴廊,消失在了另一端的轉角。
林默默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禁扶額嘆息:
「唉,真是頭大,不知道那個在夢裡反覆出現的黑鳥和眼前這一切有沒有關係。」
她轉身走回床邊,端起那碗粥。
還是溫的,也沒有怪味。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嘗不出什麼味道,這時候也沒有品味的必要吧……
稍微墊了一下肚子,林默默把碗放回托盤後坐回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垂下眼。她的目光落在身前幾步遠的地板上,沒有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