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1 入夢

第31章 終末的潮汐之後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再一次灑在了這滿目瘡痍的城市廢墟之上。

那光芒並不熾烈,卻溫柔得讓人想哭。

它穿過尚未散盡的煙塵,透過倒塌樓宇間殘存的窗框,在碎裂的玻璃上折射出虹彩。

它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那些互相攙扶的人們的肩上,為他們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宋清舟躺在一片碎瓦礫間,望著那道久違的金色光芒,許久沒有動,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的,連呼吸都像在撕扯傷口。

歲歲變回原形,小臉上滿是疲憊,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

葉尋一屁股坐在他身邊,仰頭望天,渾身浴血,臉上還糊著乾涸的血痂,咧著嘴笑:

「我們……活下來了?」

顧予希霜色的眼瞳望著遠處那尊邪物消散的方向,劍橫在膝上,劍身已經暗淡無光。

她許久才輕聲回應:

「姑且還活著吧……」

白箐此刻也勉強睜開了眼,她靠在半截斷牆上,渾身虛軟,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真不容易啊……我還以為我們這次都要交代在這兒了呢。」

宋清舟沒有回應。

他只是望著天空,望著那輪終於出現的太陽,陽光落在臉上,暖融融的,像某種久違的安慰。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卻說不清是因為光太刺眼,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銀白色的身影在廢墟間拂過,宋清元的衣袍纖塵不染,與周遭的血污狼藉格格不入。

他踏著碎瓦走來,步履不疾不徐,彷彿身邊慘烈的景象都不過是尋常路上的風景。

他在宋清舟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又檢查了一下傷口,眉頭微微皺起。

「傷得真不輕。」

他的掌心浮現出溫潤的光芒,緩緩覆上宋清舟的胸口,那光芒如暖流般滲入體內,斷裂的肋骨開始癒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長,枯竭的精神力也在一絲絲恢複。

宋清舟感覺身體里有什麼東西被重新點燃了——不是力量,而是某種更深處的生機,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迎來泉水。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謝了。」

宋清元笑了笑,收回手: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個的。」

他在宋清舟身旁坐下。

兩個少年並肩坐在廢墟間,一個渾身血污鎧甲破碎,一個衣袍如雪不染塵埃。

遠處,倖存的人們正在忙碌,呼喊聲混成一片嘈雜,卻又生機勃勃。

宋清元望著那些身影,沉默了片刻。

「哥,這次經歷,收穫不小吧?」

宋清舟想了想,輕輕點頭。

這一戰,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那些失去的人,那些救下的人,那些在絕望中咬牙堅持的瞬間,那些在黑暗中亮起的目光,都刻進了骨頭裡。

「算是吧。」

宋清元看著兄長疲憊卻比從前更加沉靜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抬手,掌心攤開。

兩道光芒從廢墟深處升起,赤金色與銀白色的光紋纏繞,如同兩條游龍飛入他的手中。

「【太陽】和【月亮】,我帶走了。」

他將兩張牌收入袖中,袖口拂過,光芒隱去。

「這兩張牌未來或許會有用,就先留在我這兒吧。至於其他五張——【皇帝】、【正義】、【審判】、【死神】、【節制】,我已經歸還給了這個位面,它們會重新化作這個世界的規則碎片,等待下一個有緣人出現。」

宋清舟點頭,沒有多問。

宋清元又抬起手,這一次,召喚來的是一道更加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從廢墟深處緩緩升起,如同初生的晨曦,溫暖而不刺目,光中浮現出一張牌,牌面上畫著一個背著行囊的旅人,站在懸崖邊。

前方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看不見底,身後是蜿蜒漫長的來路,但旅人的腳步依然向前,杖已抬起,正要踏出那一步。

「【愚者】。」

宋清元將牌遞到宋清舟面前。

「這張牌是給你的,哥哥。」

「【愚者】的意象,是開始,亦是結束。是明知前方是深淵,卻依然選擇向前的勇氣,是放下一切、從頭再來的決心,也代表每一個在絕望中依然選擇站起來的人。」

宋清舟低頭看著掌心的塔羅牌,牌面微熱,像是有生命在跳動,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這張牌不屬於我。」

「所以呢?」

「還是把它歸還於這個世界吧。」

宋清舟抬起頭,望向遠處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些從廢墟里爬起來的人們,比我更需要它。」

宋清元沒有驚訝,也沒有勸阻,只是微微一笑:

「那就如你所願吧,哥哥。」

宋清舟站起身,走到廢墟的最高處。那是一棟殘存建築的天台,能夠看見整座城市。

他將那枚【愚者】牌高高舉起。

金色的光芒從牌中湧出,如同漣漪般向四周擴散,不是那種熾烈的、灼目的光,而是溫潤的、包容的,像春日午後灑進窗欞的陽光。

那光芒掠過坍塌的建築。

斷裂的樑柱開始重組,碎裂的磚石重新歸位,傾斜的樓體緩緩扶正,這不是魔法般的瞬間復原,而是像時間倒流,讓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回到它該在的位置。

那光芒掠過龜裂的大地。

裂縫緩緩合攏,焦黑的土壤深處,竟鑽出幾點嫩綠的新芽,小小的、怯生生的,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試探這個世界是否還值得信任。

那光芒掠過受傷的人們。

輕撫他們的傷口,帶走疼痛,留下安寧,有人低頭看著癒合的傷口發獃,有人抱住身邊的人無聲哭泣,有人跪下來,朝著那道光芒的方向連連叩首。

死者不會復生,但生者可以重建。

光芒持續了整整三分鐘,然後緩緩消散。

那張【愚者】牌在宋清舟的手中化作細碎的光點,如同無數螢火蟲,飄向四面八方,融入了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

它落在廢墟上,落在新生的嫩芽上,落在人們的肩頭,成為了這個世界新秩序的基石,成為了未來的種子。

宋清舟站在那裡,望著那些光點消散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悲傷,也不是釋然,而是某種更深處的平靜,像湖面結了一層薄冰,冰下仍有水流,但不再起波瀾了。

就在這時,一道光芒從廢墟中飛出。

那是一張新的牌。

牌面上,一個手持權杖的魔術師站在祭壇前,身前擺著象徵四元素的聖器——聖杯、寶劍、星幣、權杖,他正指向天空,指尖凝聚著創造的光芒。

【魔術師】。

它自行飛到了宋清舟面前,懸浮在半空,輕輕旋轉,牌面上的魔術師彷彿活了過來,那雙眼睛溫和而深邃,像是在說:

「你,就是我的主人。」

宋清舟伸手將其握住,溫潤的能量湧入體內,與先前的五張牌形成了完美的融合,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自然而順暢。

他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系統光幕再次彈出:

【恭喜獲得大阿爾卡那牌:魔術師】

【能力:創造與顯化:可將想像中的事物短暫具現化,鏈接物質與精神;四元素親和體質:四元素魔法天賦的覺醒。】

宋清舟望著掌心流轉的光芒,忽然笑了。

自己剛剛歸還了【愚者】,【魔術師】就不請自來了。

宋清元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哥哥,我也該走了。咱們的雲州夢境老家那邊還有一堆事情等著我呢。」

宋清舟點頭:

「嗯,去吧。」

宋清元轉身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陽光落在他銀白色的髮絲上,泛著柔和的光。

「下次別把自己搞得這麼慘啦。」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又帶著幾分認真。

「我可不想每次都來救場哦。」

光芒消散,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際。

宋清舟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收回目光。

「這傢伙,還是這麼不講道理。」

太陽又落山了,告別的時刻到了。

秩序局的臨時指揮部設在半座殘存的市政廳里,牆上的裂縫還沒來得及修補,夕陽從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宋清舟推開門時,裡面已經有人在等。

凌珩坐在輪椅上,灰白色的中山裝已經換過,乾乾淨淨的,但臉色依然蒼白如紙,七竅滲血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消退。

他的身體在這場浩劫中透支太多,【位面錨定】的反噬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恢複的,但他依然坐得筆直,目光沉靜。

「來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溫和。

「要走了嗎?」

宋清舟點頭。

凌珩沒有多說什麼,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銀色的徽章,遞了過來。

徽章不大,托在掌心卻沉甸甸的,正面刻著秩序局的盾牌與交叉劍杖的紋章,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以此銘記,曾有人為了這座城市而戰。」

「秩序局的名譽顧問。」

凌珩說。

「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裡都歡迎你。」

宋清舟接過徽章,握在手心,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卻讓人覺得踏實。

「謝謝。」

凌珩搖搖頭: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這整座城市都欠你一條命。」

宋清舟笑了笑,將徽章收好,他知道,這座城市欠的,遠不止他一個人。

門外,秦蒼拄著拐杖站著。

他的右臂打著石膏,左腿纏著繃帶,臉上還有未愈的傷痕,但他站得筆直,目光如刀。

「要走了?」

他問。

宋清舟點頭。

秦蒼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宋清舟虎軀一震。

這隻手昨夜還握著拳頭砸向邪物,此刻卻在傳遞著一種無聲的重量。

「小子,下次來,我請你喝酒!」

宋清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陸川在走廊拐角等著。

他的新生的手臂還不太靈活,但已經可以握拳拿東西了。

「宋先生。」

他走上前,眼眶微紅,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請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宋清舟與他握手。

陸川握得很緊,掌心滾燙,許久才鬆開。

宋清舟見到白箐時,她正靠在基地門口的柱子上,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暗紫色的長裙遮不住她手腕上還沒癒合的傷口,她紅瞳半閉,臉色依然蒼白,幻術透支帶來的精神損耗讓她眉宇間凝著幾分倦意。

「要走了?」

她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宋清舟頷首。

白箐沉默片刻,目光掃過他周身。

那雙紅瞳里沒有從前的曖昧與調侃,只有純粹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紅色光芒,輕輕點在了他的眉心。

那暖意轉瞬即逝,只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精神氣息,像一枚小小的印記,藏在了識海深處。

「算是謝禮。」

她收回手,語氣淡漠。

「這東西能在你精神力瀕臨崩潰時,短暫穩住識海,嘛,聊勝於無吧。」

她抬眼直視著宋清舟,紅瞳里映著夕陽的餘暉:

「同為異界人,能遇上也算有緣。今日一別,下次再見,就未必還是盟友了,屆時各憑本事,希望你到時候,不會求我手下留情。」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步伐利落乾脆,暗紫色的裙擺在風中輕輕揚起,自始至終都未曾回頭。

宋清舟抬手輕觸眉心,感受著那縷殘留的暖意,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輕頷首。

路過醫療區時,宋清舟放慢了腳步。

門沒有關,能看見裡面的情形。

傷員們躺在臨時搭建的床鋪上,有人在低聲呻吟,有人在昏睡,有人在輕聲交談。

角落裡,貝爾正坐在一張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骨灰盒,她的白髮散亂地垂在肩頭,眼睛紅腫,但沒有哭。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低頭,對著骨灰盒說些什麼,聲音很輕,宋清舟聽不清。

宋清舟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停了一下,便繼續向前走了。

他知道,有些告別,不必打擾。

優子站在基地出口處。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制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但眼眶卻紅得像兔子一樣,嘴唇抿得發白,手指絞著衣角。

見到宋清舟,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帶著哭腔:

「宋先生……謝謝您……救了這座城市!」

宋清舟看著她。

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從第一天見面時就板著臉裝大人,一副「我很專業不需要擔心」的模樣,卻會在深夜偷偷吃他給的糖,會在基地門口等他整整一夜,看到他回來時哭著衝上前。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髮絲柔軟,帶著一種淡淡的皂角香。

「好好活著。」

優子用力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拚命擦,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就那麼仰著臉,淚流滿面地笑。

「嗯,我會的!您也保重!」

葉尋和顧予希已經站在離開的通道前等著了。

葉尋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上的血痂也洗掉了,露出原本年輕的臉。

他的力量已經恢複了一些,但氣息還有些虛浮,不過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又回來了,叉著腰站在那裡,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顧予希站在他旁邊,衣裝整齊,霜色的眼瞳沉靜如水,偶爾側頭看葉尋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嫌棄,只有一種安靜的、不易察覺的溫柔。

宋清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夕陽正在西沉,將整片土地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倖存的人們還在忙碌,有人在搬磚,有人在搭帳篷,有人在分發食物,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嬉戲,笑聲隨風飄散。

陽光灑在廢墟上,也灑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這座城市會好起來的。

那些人會活下去。

而那些死去的,會被記住。

活著的人,會繼續向前。

他轉身,走進了夢境通道。

葉尋和顧予希朝宋清舟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葉尋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宋哥!下次有架打記得叫我啊!」

顧予希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拖著他走了。

當傳送的光芒消散時,宋清舟已經回到了夢境雲州,周公廟。

靜思潭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那輪永不沉落的明月,古柏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檀香。

這裡沒有硝煙,沒有血腥,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沙沙」的風吹樹葉的聲響。

宋清元不在這裡,不知道跑哪去了。

【恭喜完成位面任務:終末的潮汐!】

【任務狀態:已完成。】

【任務評價:S級。】

【具體影響:成功阻止了【終末的潮汐】降臨,該幻光都市位面的崩壞已被終止,世界線將回歸穩定,新秩序正在構建中。】

獎勵結算:

【米瑞克塔羅牌】:【魔術師】、【戰車】、【星幣四】、【寶劍一】、【權杖八】、【聖杯十】。

力量敏捷屬性提升,精神力上限提升。

恭喜解鎖稱號:

【幻光都市的守望者】、

【終末的潮汐終結者】、

【米瑞克的歸還者】。

「契約者【靈犀】,汝之使命已經完成。歡迎回歸夢境雲州。」

神女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空靈而遙遠。

宋清舟抬起頭,望向那輪明月。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冰冰涼涼的,像一捧清水。

雖然為期七天的位面副本並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但最後又歷經了超越S級的大戰,宋清舟只感覺好累,他並不著急回到現實世界,索性就先待在夢境雲州多休息一會兒再回去吧。

這樣想著,他靠著古柏坐下,閉上了眼睛。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隱約的蟲鳴聲,輕輕的,遠遠的,宋清舟就這樣沉入了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