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30 · 行至車站7分鐘·1DK。附JD與JK 2

第一話 說曹操曹操到

慢跑結束,時間已近周日的正午。

鼻血總算止住了,我正在打掃廁所。不過說是打掃,我已經放棄,正一屁股坐在馬桶上。自古廁所就是適合思考的場所。中國的古人也這麼說。而我,是那種會尊重古人話語的人。

「……那麼。」

我坐在廁所的馬桶上,擺出羅丹的「思想者」姿勢。

思考的當然是「誰幹的」。

那天晚上,吻我的人是誰?光靠觀察沒能得到想要的結果,所以我在琢磨其他方法,但遲遲想不出好主意。要不幹脆直接問「昨晚是誰親了我?」算了。

不,等等。

這樣一來,沒吻我的那個人也會知道昨晚的事。總覺得不太好。首先,對吻了我的那位會顯得很失禮,涉及到隱私等種種理由。不對,未經同意就吻別人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

話說回來,要論「這件事本身」,這件事本身又是怎麼回事?那兩個人中有一個對我抱有好感,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不知道。」

至少應該沒被討厭。

回顧這一個月左右的事,應該說,她們對我肯定抱有好感……我這麼覺得。

只是,我一直以為那份好感是對「值得信賴的大人」的。

信賴與戀愛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

誤解這一點,往往會招致不幸。

我曾冷眼旁觀公司里一位前輩對年輕的新員工熱情過頭。

雖然干涉別人的戀情結果被反咬一口很蠢,我也沒有要否定「戀愛與年齡無關」這種說法,但「被自己信賴的成年人用性的眼光看待」,多少會讓人感到不快。我不想背叛她們倆的信任。一把年紀了還自作多情也很丟臉。但是,都被親了,還談什麼丟不丟臉——

「阿晴~,門鈴在響哦~」

「……嗯——」

「你不去接嗎~?」

「……嗯——」

「那我去接啦~?」

「……嗯~」

在我陷入沉思的當口,思緒開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發散。

那個吻會不會只是喝醉的我做的一場夢?事實上,我當時確實喝了不少,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而且,這猜想也太符合我的期望了。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可能啊。

「是夢啊,原來是夢啊?」

「那個……陽史先生。」

「嗯?」

正當我窩在廁所里時,外面傳來詩織的呼喚聲,而且聽起來相當沉重。說起來,剛才好像彩乃也叫過我。

彩乃的聲音可以當作沒聽見,詩織的聲音卻讓我在意,我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不過,彩乃的聲音就是給人一種很輕鬆的感覺嘛。詩織的聲音則帶著一種嚴肅的意味,讓人不由得要去留意。這是兩人性格的差異嗎?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我把頭探出廁所,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只見詩織一臉困擾地站在外面。

「怎麼了?」

「其實……」

「咦?話說彩乃呢?」

「那個……在那邊……」

詩織依然面帶難色,像電梯小姐那樣,用右手優雅地指向玄關。我從廁所門後探出頭,朝玄關方向看去。

「啊,陽史!」

「啊,阿晴!」

我瞬間縮回廁所,鎖上了門。

先冷靜下來。著急也沒用。很好,我很冷靜。接下來回顧一下狀況。冷靜點。剛才玄關有兩個人,都是女性,她們面對面站著。到這裡沒問題吧?好,冷靜行事。

其中一個是彩乃,她沒問題。至於另一個……你為什麼會在這兒?都沒聯繫我啊。要先約好啊,預約。你怎麼能若無其事地從岡山跑過來?

「喂,陽史!別躲裡面,給我好好解釋!陽史!」

廁所的門被敲得砰砰響。

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順帶一提,此刻正在「砰砰」敲廁所門的女性名叫谷川江名子,四十(此處省略)歲,本應在岡山縣生活的、毫無疑問是我的母親。

「是啊,因為看起來很年輕,嚇了我一跳呢!」

我母親坐在沙發上,一手拿著詩織泡的紅茶,一臉心滿意足地說道。T恤配牛仔褲的清爽夏裝,剪短的發尾,以及那張跟我很像、有點兇相的臉,怎麼看都是谷川江名子——我的親生母親。

「啊哈哈,我常被人這麼說呢,說我娃娃臉~」

彩乃坐在母親對面,笑盈盈地親切回應。我則坐在彩乃旁邊,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至於詩織,她從剛才起就站在廚房那邊,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母親沒注意到乾笑的我,也沒注意到心神不寧的詩織。準確說,是她現在太興奮了,顧不上那些。母親的注意力完全被彩乃吸引,那雙眼睛上彷彿貼著一張連旁人看了都覺得過大的「興趣盎然」標籤。

「臉蛋小,身材又好,簡直像模特一樣呢!」

「欸、欸嘿嘿,是嗎~?」

彩乃與其說是在應酬,不如說是被誇了之後單純地高興,活像被撫摸後搖尾巴的小狗。我和詩織偷偷交換了眼神。

「…………」

「…………」

詩織抿著嘴,不安地垂下眉毛。我打心底里同意她這份不安。果然,一開始的介紹太勉強了。雖說情急之下,但把彩乃說成是——

「真的,沒想到陽史能交到這麼棒的女朋友呢!」

母親用天真無邪的聲音,說出了這個勉強的設定。彩乃「欸嘿」地笑著,詩織默默地移開視線,我則悄悄地捏了把冷汗。

——簡單來說,為了掩飾彩乃的存在,我信口胡謅了這個謊。當突然來訪的母親質問「你帶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回家想幹什麼!? 」時,彩乃機靈地回應「我是阿晴的女朋友!」,還補充「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大學生!」。面對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就用更不按常理的手段來應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好比用金剛對付哥斯拉。是VS系列的做法。

不過,關於彩乃的發言,我大致能猜到緣由。

大概是之前我們在站前西友超市的對話還留在彩乃記憶里吧。就是我說「老媽問『你沒女朋友嗎?』很煩人」那件事。沒想到當時彩乃隨口說的「要我扮你女朋友介紹給老媽看嗎?」,如今竟成了真。

結果,母親心情大好。根據我的經驗法則,心情大好的母親這種生物,大多只會說些兒子不愛聽的話。不如說,會主動挑選兒子討厭的話題。

「咦咦——可是,她又可愛又開朗,那個,我家陽史真的行嗎?話說,你喜歡陽史哪裡?這孩子懶散得很吧——?」

「那邊的生產者,能不能對自己的產品負點責任?」

「都二十六歲了,還談什麼父母責任?」

母親駁回我的抱怨,繼續追問彩乃「到底哪裡好?」這種典型的麻煩問題。彩乃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扭扭捏捏。

「比、比如很溫柔?」

「嗯嗯,還有呢還有呢?」

「啊,那個,很關心人,手臂之類的地方意外地有肌肉?」

「哦——還有呢還有呢?」

「懂很多,又沉著,啊,聲音低沉這點我也挺喜歡的。側臉也……」

「還有呢還有呢?」

「呃……啊,睡相很好!」

彩乃還在努力維持著這個設定。只是,連睡相都誇實在有點牽強,而且感覺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真希望她別再誇了。母親也別在那兒「哎呀——」了。有什麼好「哎呀——」的。正當我因彩乃的讚美而忽喜忽憂、長吁短嘆時——

「…………」

詩織依舊一臉不安,眉毛都皺成八字了。真可憐。她大概是擔心彩乃什麼時候會露出馬腳吧。不過,說到睡相什麼的,馬腳早就露得差不多了,我的名譽也早就蕩然無存了。但對社會性行屍走肉來說,名譽什麼的或許根本無所謂。

話說,這種隱瞞方式果然行不通。首先,彩乃本來就不是能言善辯的類型。感覺話題拖得越久,她越有可能說漏嘴。而且她稍微被誇一下,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得趕緊想辦法。問題只有一個:從登場到現在,對話的主導權一直掌握在母親手裡。這人怎麼跟颱風似的,再這樣下去,我的生活怕是要被連根拔起。必須奪回對話主導權,讓她早點退場。

「——所以,你今天來是幹嘛的?這麼突然。」

「嗯?就是來聽演唱會的,順路。你連假都沒回來,我剛好到附近,就想順便來看看你。」

「就算這樣,好歹也該提前說一聲吧。」

「提前說了,你肯定會找借口搪塞。而且,多虧我突然來,今天才能見到你女朋友,這不是挺好的嘛?欸嘿?」

「年過四十的人了還『欸嘿?』什麼啊。」

「怎麼啦~不可愛嗎?快說可愛。」

「逼人說出來的可愛有什麼價值……」

看著我和母親像平常一樣鬥嘴,彩乃和詩織露出為難的笑容。

「阿晴和媽……和家人感情真好呢。」

「哎呀!小彩乃也可以叫我『媽媽』哦?」

「咦?啊啊……」

彩乃語塞了,笑容也僵了一下。不知情的話,這停頓或許微不足道。但我卻忍不住去想彩乃咽回去的那個詞——媽媽。即便不清楚具體原因,我也知道這個話題對彩乃而言是個禁區。

換個話題吧。我正這麼想著準備開口時——

「——那個……」

本以為無人能擋的颱風,因這一聲而驟然靜止。飄飄然的母親終於將注意力轉向詩織。我和彩乃的視線也投向打破漫長沉默的詩織。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詩織略帶羞怯地說:

「請問,您要吃過午飯再走嗎?那個……媽媽?」

詩織最後那個稱呼,讓母親心花怒放是必然的。

「希、希望合您口味……」

詩織這麼說著,準備好的午餐是素麵。餐桌上,詩織將煮好的素麵連同冰塊一起盛在大盤子里。面被分成了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旁邊的小碗里備齊了蔥花、茗荷、芝麻等佐料。除此之外,還有黃瓜、蛋絲等可以按喜好添加的配料。不只是煮麵,詩織一如既往地考慮得細緻周到。

「好厲害!」

母親對詩織的手藝讚不絕口。回想起來,我在老家吃素麵時,大多就是面、醬汁、蔥花,然後就沒別的了。暑假的午餐之類的,甚至還得自己煮。兒子雖然被說懶散,但說不定正是看著您的背影長大的。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好的,請用……」

於是,我們四人圍坐在矮桌旁吃午餐。母親坐在我對面,詩織和彩乃則面對面坐著。說起來,上次和母親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了?

「啊,小詩,那個是什麼?」

「這是茗荷……」

「茗荷真不錯呢~正好是季節。小詩織,真的很好吃。」

「謝、謝謝您。」

「話說回來,陽史,你不會是天天都讓小詩織下廚吧?」

「咦?呃,這個嘛……」

我一邊吸著素麵,一邊含糊其辭地移開視線矇混過去。哎呀,素麵真好吃。嗯,茗荷那清爽的風味真棒。詩織的手藝最棒了~

「喂,陽史~?」

「啊,不過……以前,做過親子丼……」

「啊——那個我也知道。就是放了蔥肉的那個對吧?」

「陽!!你居然讓別家女兒吃那種粗製濫造的東西!? 」

「啊,不,那個……」

「別這樣搞!搞得好像我這個當媽的,以前就沒給你吃過幾頓像樣飯似的!」

「不,你那些奇怪的創意料理也半斤八兩。」

「媽媽的創意是基於經驗的巧思,你這是嫌麻煩偷工減料!」

「哦哦,這吐槽里能感受到谷川家的DNA。」

「陽史先生說話的方式,有點像媽媽呢……」

「「有嗎?」」 我和母親同時回應彩乃和詩織的評價,然後又同時看向對方。結果被兩人好一頓笑。

熱鬧的午餐結束後,母親在廚房洗好碗,稍微環視了一下房間,說:「那我差不多該走了。」正起身要送她的彩乃和詩織被母親用手勢制止,她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我把號碼給你們,我家這笨蛋要是闖了什麼禍就打電話。」

「啊,好的。」

「謝、謝謝您……」

母親和彩乃、詩織交換手機號碼時,我換上了外出的衣服,就是平時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換好衣服時,她們似乎也交換完了。母親晃了晃手機里的通訊錄畫面,朝我笑了笑。

「要是他幹了什麼壞事,我就坐新幹線來收拾他。」

「別浪費新幹線車錢。有那錢收拾兒子,不如捐給紅十字會。」

「吵死了,小心我用新幹線拉著你遊街示眾哦?」

「你這威脅的殘暴程度也太高了點。」

我和母親無聊的鬥嘴讓彩乃和詩織忍俊不禁。母親說了聲「那我走啦」就走向玄關。我跟在後面,拿起放在玄關的拉杆箱。

正在穿鞋的母親「哎呀」一聲回過頭。我拉著箱子說:

「我送你到車站。」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留下彩乃和詩織,我和母親一同走向阿佐谷站。

我拉著行李箱,走在母親身後。通往車站的中杉大道以櫸木林蔭道聞名。人行道旁高大的櫸木投下綠蔭,強烈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每當葉影隨風搖曳,水泥路面便如水面般波光粼粼。

我聽著枝葉沙沙聲和行李箱輪子在粗糙地面上滾動的聲音,配合母親的步調緩緩前行。

「小詩織如果還要住一陣子,記得跟她父母聯繫一下。你聯繫也行,小詩織聯繫也行。」

母親背對著我說。我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母親則「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沒明白地點點頭。接著,她像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似的,突然換了話題。

「陽史,你喜歡女生的口味變了?」

「嗯?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彩乃和你之前的女朋友類型差好多。」

「之前的?啊,你說海野?」

「你有那麼多女朋友,多到需要我問是誰嗎?」

「你兒子可沒那麼勤快,交個女朋友就向你彙報。」

「別用那種自信滿滿的語氣說這話。」

我用玩笑話搪塞過去,但母親說的確實是「海野」。

海野千里。她是我高中時交往的女友,大學後也維持了一段時間。要說起母親認識的女生,頭一個就得是海野。她來過我家一次。

海野是高中同班同學。

高二同班時,是她主動跟我搭話的。我和海野從高二交往到大二,但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她當初為什麼找我說話。是一時興起,還是誰都可以?

海野就是有這種讓人如此猜想的、八面玲瓏的氣質。

海野和我大概是正相反的人。

海野基本上沒有「享受故事」這個習慣。這是最大的不同。對從小喜歡小說和電影的我來說,海野是異性,同時也是異星人。

不僅如此,海野開朗、善交際。雖然說話過於直白,常常遭人白眼,但她是個帶點可愛勁兒的美人,交友廣泛。

最重要的是,海野從不讓問題拖延。說她是問題解決者也好,調停者也好,甚至有點整理狂傾向。

現在回想起來,我和海野的關係能維持四年,簡直是個奇蹟。

大概是形狀迥異的齒輪恰好咬合了吧。雖然最後還是因為合不來而分手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海野是在大學的畢業典禮上。那時戀人關係早已結束,我們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所以準確說,與其說「見到」,不如說「瞥見」。我畢業後離開大學,聽說海野進了法學院。那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在我回憶海野的當口,阿佐谷站已近在眼前。車站隔著一條斑馬線。等紅綠燈時,母親說了句「雖然你都二十六了,父母也沒什麼責任了——」,然後接著說:

「你可要好好做人。」

「……突然說這個幹嘛?」

話沒說完,信號燈就變綠了。母親沒再繼續,邁開步子。雖然在意她沒說完的話,我也跟著過了馬路。

周日的阿佐谷站前人不少,但不算擁擠。這裡是周末快車都不停的中央線中間站,所以不會人山人海。新幹線的票已經買好了。

我在檢票口前把行李箱遞給母親。母親看著我的眼睛說:

「——陽史。」

「嗯?」

「陽台上的衣服,記得收進去。」

聽她這麼說,我抬頭看向站外的天空。剛才還晴空萬里的天,開始積聚起烏雲。我正看著天色,母親喊了聲「有破綻」,一記手刀劈在我後腦勺上。我「好痛」一聲叫出來時,母親已經穿過了檢票口。

「再見。」

母親只揮了一次手,就快步走向站台了。到最後,她也是個言行莫測的人。

「那老媽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苦笑著,搔了搔被劈的後腦勺,目送母親走上樓梯。

這是陽史先生和母親一起走向車站之後的事。

「啪!」彩乃合掌,一臉抱歉地閉上眼睛說:「對不起!小詩!」那時我正起身要去收衣服,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我一時沒明白怎麼回事,慌了起來。

「咦?那個,請問是為了什麼事……?」

「就是,我擅自冒充了女朋友嘛。」

「怎麼會,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我演女朋友的時候,小詩你的眼神超嚇人的。」

「我、我我我、我才沒有……」

「眼神一直死死盯著我,好像在說『你這女人~』。」

彩乃緩緩舉起雙手。

我那時的表情有那麼像怨靈嗎?不、不行,我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得有成年人的從容才行。我羞得臉頰發燙。

「啊對了。剛才我卡殼的時候,謝謝你幫我解圍。」

「啊……『媽媽』那件事。」

「嗯,對對。哎呀,我剛才急死了,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彩乃開朗地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彩乃不太願意提起家人的事。陽史先生至今也從未深入追問。

因為知道那裡有很深的傷口,一旦觸碰就會流血——直面傷口可能會比現在傷得更重。所以,陽史先生才沒有去問受傷的她。

陽史先生的沉默,向來如此。

為了不傷害任何人,而選擇的、溫柔的拖延。

不強求對方決定,無言的保留。

比起「說什麼」,陽史先生更注重「不說什麼」。他的體貼在大多數時候或許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但是,我曾被那份沉默拯救,在那份保留中找到安寧。

「——是啊。」

所以,我也做出了選擇。選擇該說的話,和不該說的話。

「不過那個,我也……叫了媽媽……算是,稍微逞強了一下。」

「啊,今天素麵那麼用心,是因為這個!? 」

「呵呵,其實比原計畫多加了一道菜……」

「心機!這是在展現自己能幹女友的一面吧!」

「呵呵……這就叫『射人先射馬』吧……」

古人真是貼心。把重要的事都用言語留存下來了。呵呵呵……

「小詩,你的表情好壞!好壞!」

「呵呵呵……啊,烏雲來了。去收衣服吧。」

「啊,轉移話題!小詩轉移話題了!」

「呵呵,沒有轉移話題。你看,烏雲真的來了……?」

我邊說著邊走向陽台。夏天近了,驟雨也多了。

彩乃看著開始落下的雨點也說:「啊,真的開始下了!」慌忙來到陽台。

然後,在我們倆收衣服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和彩乃面面相覷。彩乃吐舌做了個「啊呀~」的表情。我大概也露出了苦笑。我們忘了,晾在陽台的衣服里,有彩乃的校服。

從阿佐谷站回家的路上,我順道去了彩乃的公寓。

雖然也有平時的習慣,但更重要的是母親那句「你要好好做人」,讓我走向了這棟公寓。母親的話意外地有效。都這個年紀了還處於反抗期也很丟臉。只是因為這個,我在到達公寓前淋了雨。

最近東京的局部暴雨勢頭非比尋常。我被雨追趕著,跑進公寓前的屋檐下。

「哇……好冷。」

雖然只在雨里跑了一小段,我卻像被潑了一桶水似的渾身濕透。這副落湯雞模樣,實在提不起勁去按門鈴。就算彩乃的監護人在家,我也不想以這副樣子見面。濕到足以給對方留下壞印象的程度。不如說,我連進公寓大廳都有些猶豫。

我站在公寓前躲雨,擰著襯衫下擺。從衣服滴落的水珠砸在腳邊。四周瀰漫著雨水和水泥的氣息。擰完衣服抬起頭,發現稍遠處還有一位先來的客人。

一位穿著套裝的女性,和我一樣在躲雨。為了不讓她覺得怪異,我稍稍拉開些距離,視線也重新投向雨幕。

雨勢雖大,但看這樣子應該下不久。不過,如果等一會兒還不停,或許得請彩乃或詩織送傘來。正這麼想著掏出手機時,

「咦?」

另一位躲雨的客人發出了聲音。我以為她在自言自語,悄悄看過去,發現她正望著我這邊。我剛想問她「怎麼了」,卻張大了嘴。

那是一位可愛的美人。或許是淋了雨,套裝襯衫有些透明,隱約透出內衣。她撥了撥天生的茶色頭髮,笑了。像是覺得我呆住的樣子很有趣。我們上次見面,大概是四年前了吧。

『說曹操,曹操到。』

古人說話真是周到。

重要的事情,全都用言語留存了下來。

「哎呀,好久不見,陽史君。」

輕描淡寫說出這句話的,正是我剛剛才想起的那位。

我的前女友——海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