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笨N人的關聯

其1　城內移動中

「吶，克莉絲大人。」

「什麼事？」

「我真的可以待在您身邊嗎？」

「本宮說可以就是可以。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可是，您看。」

「看什麼？」

「那位是迪亞布羅以外的領地的使者吧？他一直盯著我看耶。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本宮已經通知各地，說本宮開始養寵物了。雖然不可能發生，但萬一有人誤會本宮和人類走得太近，可就不好了。」

「啊、啊，他剛剛舔了舔嘴唇！那個人把我當成食物了啦！」

「你在加瓏家時也是這樣吧？你就是這種生物。」

「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這樣。」

「人生真是艱難啊。」

「是啊。對你們人類來說，接下來的人生就是這麼艱難。」

其2　下午茶時間

「你……幾歲？」

「2歲。」

「怎麼可能2歲！你在耍本宮嗎!? 」

克莉絲突然在紅茶前發飆了。

我感到困惑。

「您不是在問砂糖的數量嗎？」

「本宮怎麼可能幫你加砂糖！笨蛋，是年齡，年齡！本宮問你幾歲了！」

真是個不善言詞的女人，而且耐性不足，還有歇斯底里的傾向。

話說回來，迪亞布羅身邊的女人幾乎都是這樣。

我為自己的悲哀感到戰慄。

「22歲，到了春天就23歲了。」

「哼，但是你一點也不穩重，人類都是這樣嗎？」

「不，每個人都不一樣吧？也有比我年輕卻很穩重的人。」

「人類之中也有穩重的人嗎？」

克莉絲又「哼」了一聲，既然懷疑就不要問啊。

「這麼說來……你當時才12歲左右嗎？」

不用說，她指的當然是那件事。

這個女人竟然在被害者面前，厚顏無恥地提起那件事。

「我一直很疑惑，我在奈爾村毀滅時，你在哪裡？」

「不管我在哪裡，當時都在村子裡。」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我應該命令部下，一個都不能放過，徹底搜索每個角落才對。」

那場侵略的確很徹底。

攻打不到50人的小村子，未免太完美、太仔細了。

「因為那也是余的初次上陣。父王是個容易操心的人，所以擅自幫余做好了準備，讓余沒有失敗的餘地。」

「哈哈，您受到父王疼愛呢。」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溺愛女兒的笨蛋，讓那場慘劇變得完美無缺。這可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不過，這麼說來的確沒錯。這傢伙的年齡不詳，但當時看到的，沒錯，就像是在那個夢裡看到的小女孩……

「在那種情況下，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這傢伙，會使用隱蔽身形的魔術嗎？」

「我才不會用那種東西。說起來，來到這裡時的檢查，你應該就知道我不會使用魔術了吧。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真的，只是運氣好，不對，其實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當時，我……正在追蛇。我只是在尋找能成為聖物的蛇，配合平安結束收穫的精靈感謝祭。

我連獵物都抓不到，被村子裡的年幼孩子瞧不起，讓我很不甘心，所以想抓只最大的……現在回想起來，就算抓到了，我最後還是會因為覺得它可憐而放走它……我忘我地奔跑，結果掉進了森林旁邊那個不能靠近的無底沼澤。

萬一有笨蛋掉進這裡，我們這些小孩也從大人那裡學到了該怎麼做。首先，要大聲呼救。

我是個典型的笨蛋，心想至少要遵守這個教誨，於是深吸一口氣，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地面在搖晃。

接下來的事情一轉眼就發生了。

我看見騎著騎龍的魔族們往村子的方向飛去。

這幅景象實在太過超現實，直到我的身體沉到腰部，我才回過神來。

事到如今，我也束手無策。我不能大聲呼救，讓那些傢伙發現我。只能賭一把，趴在地上前進，在沉下去之前回到地面。

我一邊害怕著吸水後變得沉重的泥土，一邊改變姿勢，首先必須確保自己的性命。

我維持著這個姿勢，緩緩地爬著，同時抬起頭來。渾身泥濘，連臉都黑漆漆的我，如果距離不夠近，應該不會有人覺得我是人類吧。不過，從我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見村子的慘狀。

我遠遠地看見××單手拿著長槍，率先衝出家門。

他率先沖向魔族，率先死去。

生命是尊貴的。在村子裡，應該說，我相信每個人都是這麼被教導的，但他卻在轉眼間就喪命了。那彷彿是一場夢。

他的頭顱飛了出去。鮮血噴出，光是看著就覺得很痛，他應該死了吧。不對，××不可能會死。他可是村子裡力氣最大的人耶。死是什麼？像托卡爺爺活到一百歲，在我們村子裡可是大新聞。××還很年輕，怎麼可能死掉呢？

我逃避著現實，又有幾個人跟著死去。

菲娜小姐抱著剛出生的托尼衝出家門，結果被刺穿了。她維持著抱托尼的姿勢倒下，好像是為了保護懷裡的托尼，臉朝下倒地。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她被騎龍踢飛，和托尼也分開了。

她的背後緩緩滲出鮮紅的血液。我這才發現，她的皮膚比想像中還要黑。

埋葬她的時候，我發現湯尼的肚子上也有一個和她一樣大小的洞，所以他們應該是同時被刺死的吧。所以，那個可愛的小嬰兒終究還是沒救了。

就在我看著這一切的時候，到處都有人倒下。

……我不想回憶……

因為不想回憶，我將思緒拉回現實。

我將視線移回克莉絲身上，這個女人明明是她提起這個話題，現在卻在發獃。

難道她自己也對當時的侵略行動有什麼想法嗎？

我覺得這段對話實在有點半吊子。

3　克莉絲的休息時間

我正在寫人名簿。

這座城堡里最偉大的人明明是克莉絲，但不知為何，我卻帶著克莉絲來到餐廳。我正在做這種像是確認庫存的工作。

在僱主的監視下工作，實在讓人靜不下心。

我不經意地舔了舔筆尖，但克莉絲沒有理會我，轉過頭來看著我手邊。

「人類的名字……也沒什麼變化呢。」

「嗯，畢竟跟魔族大人們的名字沒什麼不同嘛。你看，這位名字有點難念的先生以前好像是貴族哦。貴族的名字長，不是貴族的就短。」

不管哪裡都一樣，喜歡裝模作樣。雖然差點說溜嘴，但克莉絲還是忍住了。

「奈爾村。」

魔王毫無脈絡地不斷丟出致命的單詞。已經習慣這種態度的我，等待著她接下來的發言。

「沒有叫奈因的人。」

「……這樣啊。」

克莉絲只說了這句話。

……她是想叫我乾脆認命，把本名告訴她嗎？

不，應該是這樣吧。畢竟她一直偷瞄我。

我最近才發現，這個女人完全不適合審問。不僅如此，她連一般的對話都不擅長。大概是下意識地認為應該要等別人提起克莉絲擅長的話題，她再回答吧。又或者是她被教育成不能隨便發言。

看得出來她受到許多人服侍，備受呵護。雖然知道她是個大人物，但這麼說來，她的確不太像一個溫室花朵。我想這是因為克莉絲的語氣，還有她總是嘻皮笑臉，經常被踹飛的關係。

不過正因為如此，她的本質果然還是顯而易見的善良。

受到疼愛長大的人就是這樣。魔族也一樣吧。

阿洛瑪小姐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出身。

小艾兒處處為她著想……應該說，她不讓克莉絲髮現小艾兒在幫她撐腰。

伊娃小姐看起來依然很寵她。

部下也是，雖然這麼說很惶恐，但還是對她表示尊敬。

這座城堡簡直就像糖果屋。

是小心翼翼地款待作著美夢的公主，夢幻般的搖籃。

住在那裡的公主，力量強大到不需要王子。

活在奇幻世界的公主，將同族的人類受到傷害，當成自己的事一樣悲傷。

所以，他們才要求改革。他們向世界吶喊，表示自己並沒有錯。他們用自己的拳頭，打向對人類有利的世界。

……魔族會如此輕易地讚賞我，證明了他們的木訥，也讓我這種人有機可乘。

……對魔族來說，我的話是有道理的。因為一直以來，排斥他們的人類是我們。

即使如此，災禍降臨的是我的故鄉，所以我也要懲罰她，道理是一樣的。

周遭的魔族一直非常重視她。

她也隱約察覺到，我一直在欺騙他們。

但是，她應該說不出口吧。她應該無法踏出致命的一步吧。

因為克莉絲不管到哪裡都是個濫好人，直到最後，她應該都想相信他們。

而且，我和克莉絲也認識了滿長一段時間。她讓我活了這麼久。

所以克莉絲她……

「……對不起。我已經忘記以前的名字了。」

「……這樣啊。」

對於真心道歉的我，她無法擺出強硬的態度。

因為就連她，都對我產生了一點感情。

因為，她甚至允許我用昵稱來稱呼她，無關乎她是否願意，她已經對我敞開心房了。

因為，她大概從來沒有被人類傷害過吧。

到頭來，她……

並不是那種能夠為了自己的慾望、衝動而奮不顧身地去做某件事的女人。

也不是那種因為是在被愛的環境下長大，所以能夠真心討厭不帶敵意之人的壞心眼女人。

到頭來，她有著本性，只會為了「為了他人」這個主題而行動，我是這麼判斷的。

就像我一樣，會流下血淚。或者會心如死灰。

就像我一樣，即使捨棄一切也想要報仇雪恨，即使面對仇人也能心平氣和地低頭道歉。

我確信，到頭來她根本無法像那樣真心動怒。

換句話說，這時的我，已經徹底看不起克莉絲了。

看不起區區的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里。

只要有被我哄騙的她們在，要藉助緹雅大人的力量破壞這傢伙，就足以獲得保障了，我是這麼想的。

——我太小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