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奏

「嗚啊啊，好冷好冷！這下可真不妙」

我心愛的小鳥一邊悠閑地烤著火爐，一邊說著這樣的話。

我心想，都這種狀況了，你還能這麼悠閑嗎？我用無奈的眼神看向她，她卻用充滿怨恨的眼神回敬了我。

對哦，好不容易回到房間，卻讓她受凍了。

——在那之後，加瓏小姐的父母勸我們先等加瓏小姐冷靜下來，於是我們決定今天住下來。

不過，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太陽已經下山，這麼冷的天氣，要是被趕出去，只會變成有趣的冰雕。

接下來天氣會變得更冷，克莉絲說的確實沒錯。阿古斯塔的氣候很嚴酷，不是人類能住的地方。

「……那麼，不好意思，普莉婭小姐，可以拜託你去說服那孩子嗎？」

「啊，好的。請交給我吧。」

這是普莉婭小姐和她母親的對話。嗯，要說沒辦法的話，確實也沒辦法，總之先由小鳥說服小狗。

……她會不會觸怒加瓏小姐，被吃掉呢？

雖然她說了「首先」，但母親心裡根本沒把我算進來說服的對象里。

我從一開始就沒被她放在眼裡。我哭出來也沒關係吧，畢竟我是人類。

「房間在三樓，請稍後讓別人帶你們過去」

「謝謝您的周到」

「謝謝」

我試著附和了普莉婭小姐，但果然還是被無視了。倒不如說，她只有一瞬間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對我來說很討厭。

「……普莉婭小姐。雖然對那孩子很抱歉，但外面有騎龍的小屋，可以讓她睡在那裡嗎？那裡施加了防寒用的魔法，應該不會死的」

喂喂，饒了我吧。那些傢伙又臭又吵，我可不喜歡。這傢伙，居然真的把人當家畜對待。

……不過，也沒錯。我本來就是作為家畜被買下來的。

啊啊，可惡。這些傢伙能不能都死掉啊。你們才是家畜吧。

總有一天我要在路上把你們宰了，做成狗肉賤賣，然後用小羊的頭立個看板……啊哈哈，不會的不會的，我真是愛死自己了，居然有這種歧視意識。

媽媽終於承認我的存在了，我好開心。雖然只是把我當家畜。哼。

「啊，可以的話，就讓她和我住同一間房吧。」

「哎呀，可以嗎？這孩子有好好上廁所嗎？」

我懂事之前就已經訓練好上廁所了，別小看我。

「可以可以，讓她在外頭也太可憐了。」

天使出現了，治癒了我受傷的心靈。

果然天使不是白當的，小鳥小姐就是天使。

我受傷的心靈也忍不住要被凈化了。

「我有話要和她說。」

她這麼說著，再次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啊啊，她要報復我剛才的事嗎？我懂了。

果然沒有天使，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我再次確認了世界的無常，之後也分到了一點晚餐。

可惜我不會餐桌禮儀，所以和他們不同桌，一個人默默吃著。法米利昂卿中途離席，特地來到我這裡，彷彿在說「我才不管什麼禮儀」。

從剛才的對話來看，我本以為他要質問我跟加瓏小姐的關係，但我完全忘了，現在還不到那個階段。

他這樣說道。

「加瓏那傢伙，太接近人類了。所以我才不想把她交給那個小丫頭。」

對加瓏小姐的不滿。對阿洛瑪小姐的揶揄。狼人文化的背景。他的真意。作為父親對女兒的關心。

……雖然有很多值得考察的餘地，但總之，他接下來的話決定了我的立場。

因為他接著這樣說道。

毫不掩飾敵意地說道。

「別給我女兒灌輸多餘的思想，人類。」

「……」

我默默地低下頭，他看到後，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座位上。

……吵死了，你這狗崽子。

區區一個臭獸人，還敢自以為是山大王。給我滾一邊去。

不准你瞧不起阿洛瑪小姐，瞧不起我的女兒。她是我心愛的魔族。

最重要的是，加瓏小姐之所以不得不依靠我，都是因為你一直以來的態度吧。

比起討厭的人的謾罵，尊敬的人無心的一句話更傷人。連這種事都不懂的獸人畜生，還敢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咦，加瓏小姐是獸人。那爸爸也是獸人。那我應該疼愛獸人。

對不起爸爸。我也愛你。

……小紅帽。小紅帽。

床上的是狼，看到那輪廓，為什麼沒注意到呢。

看啊，我，小紅帽，被大灰狼，吃掉了。

『被吃掉，合為一體，如果能，成為主體，是狼？還是我？』

之後的大灰狼，真的是之前的大灰狼？

不可能。

讓我吃，代價是，全部給我？

……加瓏・法米利昂是我的東西。所以，我也是她的東西。

不得不成為她的東西。因為，是這樣的契約。

對吧，緹雅大人？

……所以啊。法米利昂卿？你最重要的寶貝女兒，就由我收下了哦？

——飯後，大概是察覺到站在普莉婭小姐背後的我和丈夫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媽媽說出了這樣的話。恐怕，對她們來說是吉利的話。

「我也覺得，那孩子也差不多該考慮一下，像個淑女一樣定下來了。總不能一直讓她當個野丫頭」

……客觀來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擔心。畢竟對方是那個加瓏小姐，客觀來說。

主觀當然另當別論。

「她從以前開始就很淘氣，我很擔心她呢。相親的事也一直不肯接受」

這對我來說是件好事。因為，那隻小狗是我的。

才不會交給其他人。

「我們家是靠武名立世的，所以並不怎麼在意對方的家世……但還是希望對方能可靠一些。雖然我也知道，很難找到比那孩子更強的男性」

那當然。

迪亞布羅不是說過，近戰的話無人能敵嗎。

普莉婭小姐發出既像「誒」又像「哈」的回應，媽媽繼續說道。

「只是，作為那孩子的父母，我覺得要和我們家女兒交往會很麻煩。雖然她表現得很粗魯，但在奇怪的地方卻很膽小……」

之所以沒有自信，是因為無法相信自己的女性魅力。這不也是你們的錯嗎？

……明明那麼可愛。她穿著女孩子氣的衣服時，爸爸還笑她，她就哭著抱緊了我。

那天晚上，她好可愛啊。

我可不想失去那麼可愛的加瓏媽媽。

「所以，我覺得加瓏的結婚對象，最好是個體貼的人」

和我家的蠢兒子不一樣，夫人瞪了眼爸爸。

被她這麼一瞪，法米利昂卿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繼續說道。

「一兩個孩子，最好是兒子。要是能生下來，我就能輕鬆隱居了，嘎哈哈！」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開口了。

「那，我可以收下嗎？」

這是對剛才爸爸說的話的反抗。

加瓏小姐被搶走可不是開玩笑的，所以我忍不住插嘴了。

「啊？」

「什麼？」

「哈!? 」

三人發出驚愕的聲音，彷彿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

可是，連普莉婭小姐都露出失禮的表情，這是為什麼啊。

「……你剛才聽到了什麼嗎？」

「不，親愛的。什麼都沒聽到」

狼人夫婦沉默了幾秒後，這麼說道。

……這次就放過你。他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嗯哼。笨蛋。

我可沒有不執著於加瓏小姐到會在這裡退縮的程度哦。

我就當個大笨蛋吧。所以，我這麼回答。

「恕我再次失禮。我可以收下你們家的小姐嗎？」

再次，一瞬間的沉默。

殺氣充斥現場之後，最先起身的是普莉婭小姐。

「對、對不起！我會好好教訓這傢伙的！」

她這麼說著，用翅膀按住我的頭。她那輕飄飄的羽毛，比平時更用力地壓在我頭上，所以我的後腦勺感受到了支撐羽毛的骨骼。和平時開玩笑地拍我時的感觸不同，是硬質的感觸。

接著，她彷彿要從眼前的法米利昂卿手中保護我……不，實際上就是這樣吧。她把我抱在自己纖細的腹部前。

輕飄飄地飄來的是……啊啊，因為好一陣子沒洗澡了，是她的體味。絕不會令人不快，溫柔而樸素。

……之前，阿洛瑪小姐飄來的是令人懷念的花香。

普莉婭小姐的體味，我也好好地記住了。

……她全身微微顫抖，壓迫感愈發強烈。在那股壓力下，我甚至在妄想中描繪出了她骨盆的形狀。

她的內部，視野無法觸及的部分，一想到那裡，就感覺……非常猥褻。

我果然很色吧。或許連她的骨骼標本都能讓我興奮。

……我感受到了她的拚命，所以決定保持沉默。我並不想主動惹麻煩，而且我的意思已經傳達給她了。

我不會收回剛才的話。只要不傷害到普莉婭小姐的面子，這樣就行了。

「……開玩笑的吧。給我當成玩笑啊，人類」

法米利昂卿這麼說著，抓住椅背，一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邊拉起椅子，站了起來。

他喘著粗氣，離開了接待室。

用堅硬的黑檀木製成的椅背，被他拉得不成樣子。

……從普莉婭小姐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後，我一邊承受著夫人冰冷的視線，一邊繼續站在小鳥小姐身後。雖然我是個躲在女人背後的沒用男人，但除此之外我也沒別的事可做。

雖然這樣對彼此都好，但過了一會兒，帶路的人來了，把我們帶到了要住的房間。

在房間前，我停下腳步，向前望去……普莉婭小姐的背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著。我代替她不便的翅膀，向前一步打開了門。

等她從我面前走過，我跟著進入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咚咚，撲通。

普莉婭小姐坐在了床上柔軟的羽毛上，我正想坐在她旁邊，卻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看來，她果然，不知為何，不，其實我也知道。

她真的生氣了。

「……你到底想幹嘛？」

「什麼，想幹嘛？」

「非要我說出來你才明白嗎，真是的」

「我覺得我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不是好壞的問題。你既然能說那麼多，那應該能分辨出能用嘴解決的對象和不能用嘴解決的對象吧」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說，為什麼？」

「……？」

「為什麼要讓我為難……要是你死了，我該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提出了一個難題。

「隊長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你想和隊長結婚嗎？不可能的。你可是人類啊……？」

……人類。人類。我是人類。我知道。

「為什麼，我都陪在你身邊了。在我陪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卻說那種話……！」

「……」

「你討厭我嗎？討厭我嗎？因為討厭我，所以才，這麼過分……太過分了，這種事……把我當傻瓜，把我當傻瓜……！」

她哭出來了。

糟糕。情緒不穩定不是愛麗絲小姐的專利嗎。

想哭的是我啊。啊啊，可惡，眼淚好美。好想舔。

好想殺。

就這樣，把沉浸在悲傷中的小鳥，像捏在手心一樣殺掉的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

……好想死。去死。啊啊，去死吧，像我這種人。

我的慾望，我的凈化，不能被這種程度的低級慾望滿足。那是唯一的，不能玷污。

捨棄這種無聊的思考。捨棄吧。

可憐的普莉婭小姐，我該怎樣安慰她才好呢，我該考慮的只有這個。只有這個。應該是這樣的。

我可是阿古斯塔的一員啊。你在想什麼啊。

殺掉，如果要殺掉普莉婭小姐的話，還不如殺了我。奈因，可惡，箍鬆了，緹雅大人，緹雅大人……！

——忍住。最近，用得太多了——

可惡，畜生。混賬。

啊啊，真是的，好可愛。好愛你。普莉婭。我愛你。愛愛。愛。好。

我愛你。好可愛，好可愛啊普莉婭。你很堅強呢。是個好孩子哦。

「對不起，普莉婭小姐」

「……真，真的？你有好好反省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我，向魔族，低頭？向殺了大家的這些傢伙低頭？

我低頭了。對不起。讓你哭了，對不起。

我可愛的你，為了我的生命，像孩子一樣哭泣著。

對不起。

……好，回來了。奈因回來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對不起，小鳥。我只是，稍微有點動搖而已。

畢竟，法米利昂卿。就像初次見面時的波魯特君和羅卡那傢伙一樣，看不起我。

最近這種事很多，可能有點過敏了。

我居然會想積極地傷害你。這種惡劣的玩笑，怎麼可能會有呢。

「我當然有在反省了。不過，這是為了讓加瓏小姐能好好地回來，所以想讓你看到我的執著」

沒錯，我用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肉麻聲音詭辯道。我居然說出來了。明明自己已經變得越來越不信任自己了，現在卻更加，沒錯，更加地不相信自己了。

騙子的最終目標，就是欺騙自己。我應該也能做到的。

……雖然加瓏小姐說過我做不到這種事。但有時候，就是不得不去做。

「……嗯。那，我也不再多說了。和好，對吧？」

「嗯……呵呵，你看，鼻涕都流出來了」

「騙人，討厭！」

「真的真的」

我按住她用雙翼遮住至今為止一直堂堂正正地展現出來的哭臉的肩膀。

然後，把鼻涕連同她的淚水一起舔掉了。

她害羞地扭過頭去，我抱住她的腰，執拗地舔著。

除了嘴唇以外，她的整張臉都被我舔過了。

我將舌頭從她黏糊糊的臉上移開，小鳥小姐的臉已經變得通紅，眼睛也依然濕潤。但是，那和剛才的原因不同。

心臟的跳動聲，從我們相觸的胸口傳來，更重要的是，她的表情。那是吸引雄性的表情。

……鹹味殘留在舌頭上。

她的氣味，味道。我只能祈禱，這能暫時成為將我束縛在自己應有的樣子的鎖鏈。

——冷靜下來的她，各自洗完澡後，分別鑽進了各自的床上。

在變暗的房間里，為了不讓剛才無法自制時的感覺復甦，我拚命地反覆深呼吸。

……我沒有發瘋，不可能發瘋。我應該能基於悟性，使用理性，清晰地思考。

還不要緊。還不要緊。應該是這樣。我還能繼續維持現狀。

是這樣吧，緹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