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

『你不管到什麼時候，都還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呢。』

媽媽這麼說著，摸了摸我的頭。

那是發生在First　Lost幾天前的事。

那天傍晚，我和大家一起玩，弄得滿身泥巴回到家。

天空逐漸變暗，初秋的涼風吹拂。

泥土的觸感粘在手掌上，已經聽不見朋友們的聲音。

不知道是哪個因素造成的，我突然莫名地感到寂寞，忍不住靠向身旁的媽媽的膝蓋。

媽媽原本在看書，她把書放在一旁，什麼也沒問，讓我把頭枕在她的膝蓋上，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膝蓋既柔軟又溫暖，最重要的是很溫柔，讓我感到非常安心。我毫無根據地相信，這樣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明明相信著。

——早晨的陽光照進我的眼睛。即使是在這麼寒冷的地區，太陽公公似乎還是有好好地工作。雖然氣溫還是有點低，但雪國的建築物不是蓋假的，構造上似乎不會冷到讓人睡不著，讓我睡得很熟。

不過，話說回來，我的頭暖得不自然。而且，後腦勺碰到的不是枕頭，而是比枕頭更柔軟、更有肉感的東西。

……普莉婭小姐睡在另一張床上，卻還是給我膝枕了。我之所以會做那個懷念的夢，就是因為這個嗎。不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是因為昨天的事讓她感到不安，所以才給我這種服務嗎。那我是不是該讓她更不安些呢。我真是個渣男。

……她的睡臉非常稚嫩。毫無防備，彷彿忘記了我是人類，是男人，忘記了所有的一切，反而讓我有些惱火。這隻小鳥，看我吃了你。

「普莉婭小姐，早上好」

「嗯……嗯嗯」

嗯嗯，好可愛。

這女孩真是可愛到不行。

「快起來吧。話說，你為什麼要給我膝枕？」

「嗯嗯嗯」

這賴床的傢伙。雖然我沒資格說別人，但我對自己起床困難戶的自覺還是有的。

「再不起來我就親你了」

「……來啊」

什麼。這就是傳說中的誘受嗎。

竟敢小看我，給我等著。

——我用腹肌慢慢起身。隨著我抬起頭，小鳥小姐閉著眼睛的臉也逐漸靠近。

即使近看，她的五官也毫無瑕疵，堪稱完美。這女孩雖然說話方式有些粗魯，但長相卻十分高貴。那張美麗的臉龐，是路邊的凡人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的。

那張臉上的嘴唇微微張開，從中可以窺見血色紅潤的舌頭。

……昨天我雖然舔遍了她的臉，但唯獨這個部位，我絕對沒有觸碰。

……我伸出手，溫柔地貼在她的臉頰上。

然後用力一拉。

「快起來」

「好痛！好痛！你太過分了！」

「不許戲弄男人」

「什麼嘛，虧我還特地給你福利」

「……感覺代價很高啊」

「都說了是福利」

「免費的東西最貴」

我們一邊拌嘴，一邊起床。

……為了去洗手間洗臉，我們擦肩而過時，她微微動了動嘴唇。她的聲音，微微震動了我的鼓膜。

「……膽小鬼」

她輕聲說道。

我裝作沒聽見。

——中午時分，我從房間目送普莉婭小姐去說服加瓏小姐。

雖然我很在意她會怎麼說服加瓏小姐，但我好像不能一起去。法米利昂卿似乎對普莉婭小姐說了，因為昨天的發言，所以不能讓我一起去。

不過，我不覺得加瓏小姐會乖乖聽小鳥小姐的話。之後再偷偷去和她說話就好了。

……比起這個。

「緹雅大人。」

——什麼事——？

「……還有多久？」

——照現在這樣，大概半年吧。不管再怎麼撐，一年就是極限了——

「……這樣啊。」

——你打算讓我重複說幾次——？

「事到如今，還用說嗎？……我知道的。」

……不管怎樣，都得回到那個洞里。

大家，都在等我嗎？緹雅大人，你覺得呢？

——不可能的。那裡有的，只是骨頭。只是支撐人體的物體——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是這樣吧。

——關於靈魂，除了你以外，大家都回到該回去的地方，安眠著。你該去的地方，只有我的懷裡——

……

——我會和你一起，去到比你以前挖的洞更深更暗的陰府之底——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不會錯了。

——是的……你喜歡胸部對吧？我的胸部很大，真是太好了——

是啊。確實如此。

——呵呵，你長成一個不可愛的孩子了呢。稍微害羞一下如何——？

如果要安慰我的話，可以摸嗎？

——……不——

為什麼？

——……因為害羞——

明明是你自己提起的，你害羞什麼啊。

……話說回來，還有一年啊。

感覺一眨眼就過去了。至少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啊。

更多，啊啊。那種，啊啊真是的，因為我，才二十二歲啊。而且還是處男。這叫我怎麼受得了啊。

啊啊。

……算了。這樣就好。沒錯，這樣就好。必須這樣想。

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真討厭自己的膽小啊。

真的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在賽涅卡大教堂，使徒們慌慌張張地準備任務的時候，巴克斯・多蘭克斯一邊散發出無所事事的氛圍，一邊向擦肩而過的同僚搭話。

「哦，阿比斯，無聊的話你也一起來啊。是說，來幫個忙吧。」

聽到這句話，阿比斯・赫倫一臉抱歉地垂下眉，正要開口。

然而，在她開口前，與妮妮娜同行的女高音便責備起巴克斯。

「請別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巴克斯先生。不要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我知道啦，開玩笑的。阿比斯就陪著勇者小姑娘吧。那女孩最信任你了。」

即使聽到這句話，阿比斯仍一臉難受，巴克斯搔了搔頭，心想「失敗了」。察覺到這股氣氛，與女高音並肩而行的妮妮娜也加入對話。

「這個大叔說得沒錯，就是這樣。總之，這次就交給我們吧。我們可是大將的保母，責任重大哦？」

「對不起。」

「就說了，不要道歉啦。要是現在那女孩失控，除了你以外沒人能毫髮無傷地壓制她。要有自信，好嗎？」

「……是！」

「真是的，你明明比較年長……」

妮妮娜這麼說著，像是在說「為什麼我得說這種話啊」，瞪了巴克斯一眼。

被她這麼一瞪，中年男子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吹著口哨看向別處。

「對不起，妮妮娜小姐，因為你看起來很可靠，我不小心就依賴你了。」

「……話說回來，羅格的情況如何？」

妮妮娜不想再聽阿比斯道歉，而且她剛才說的話也讓她感到難為情，於是她改變了話題。

「莉莉小姐一直在照顧他。自從他回來之後，就一直很沮喪。他似乎在責備自己『都是因為我叫他去死』，老實說，讓人看不下去。」

「嗯……嗯嗯，聽到這種話，罪惡感就湧上來了。我一開始還覺得，這對那個調皮小子來說，是個不錯的教訓……」

「？」

妮妮娜將視線從歪著頭的阿比斯身上移開，直接將話題延續到整裝完畢的夏娃身上。

「是我自己的事。夏娃，羅格要多久才能使用？」

「大概一個月吧。不過，性能可能會稍微下降。雖然應該能保有大炮的功用。」

「這樣啊。」

既然治療過羅格的夏娃這麼說，那肯定沒錯。不過，第四名可不是浪得虛名，羅格也不是會在這裡倒下的貨色。

啪啪，確認包含可可在內的所有人都到齊後，妮妮娜為了轉換自己的想法，拍了拍手。

「好啦，神的走狗們，工作時間到咯。領多少薪水就做多少事。我確認一下，夏娃和巴克斯，還有可可負責沃爾克斯。我和索蘿諾負責迪亞布羅北部，去狼人村叨擾。」

「好～」興緻高昂的巴克斯配合著妮妮娜，但聽到大叔的聲音也開心不起來。妮妮娜無視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不是因為羅格變成那樣才這麼說，但一個人也不準受傷。沒有人可以代替我們。人愈少，其他人殉職的風險就愈高。」

這次沒有人開玩笑，大家都一臉認真地聽著妮妮娜的話。

「……算了，我不會再繼續說教了。跟平常一樣，不要逞強，輕鬆地，仔細地。可以的話迅速地。那麼出發，首先把人運到沃爾克斯！」

「是！」全員出聲回應，下一瞬間，全員從那個地方消失了。

——————

房間的敲門聲從門的下方傳來。用腳踢門這種違反禮儀的行為不會被責備。因為這種違反常規的行為，是來自於來訪者的身體特質。

即使如此，房間響起的聲音，讓人感受到禮貌與雜亂的矛盾，是因為敲門者的性格，還是因為自己聽到時的精神狀態呢？

加瓏一邊想著無益的事情，一邊允許對方進入房間。因為對方是誰，他從氣息和剛才的敲門聲就已經知道了。

「打擾了，隊長。」

聽到那個聲音，他判斷不需要特別幫忙。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她靈巧地使用身體和翅膀，推開了門。

語尾的語調有點重，是她的口音。

修長的，不會產生多餘視線的阻礙，完成的軀幹曲線。

短而讓人感受到女性的，柔軟的茶發。

最顯眼的，是她那對與魔王陛下相似的，從肩頭長出的巨大的翅膀。不過與魔王陛下不同的是，她的翅膀代替了手臂。

哈比就這樣帶著翅膀，走進了我的房間。

「……總之，先坐下吧」

我指了指事先放在自己床前的椅子。普莉婭說了句「那就不客氣了」，便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

「……」

我們之間只有沉默。

不過，雖然她沒有說話，但能感覺到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說出自己要講的話。這讓我莫名有些不爽。

我完全無法與她相比。畢竟我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也沒想好接下來該採取什麼態度。

該說什麼，接下來該怎麼做，我什麼都還沒想好。明明之前因為感情用事而被罰閉門思過，我卻還沒對此進行反省。直到現在……直到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我才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你不是為此而來的嗎？」

因此，現在的我只能說出這種幼稚的話，連挖苦都算不上。

所以她才會這麼說吧。

「……這個房間的主人，連茶都不給客人上嗎？」

所以她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一下子火了。不是因為她的無禮，而是因為這句話讓我更加客觀地審視了現在的自己。

被看透了。被比我年紀小的下級看透了我的膚淺。雖然所屬不同，但被地位低的人指出了我缺乏從容。

她的話語與內容相反，十分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勸誡的語氣，這種從容讓我無比火大。

儘管如此，我還是為了緩和氣氛，泡了房間里的茶。她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盯著我。

普莉婭・哈普……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女人，我這麼想。

最近我一直這麼想。

「隊長，如果您沒有想說的話，那我也不介意」

「……你說話真是拐彎抹角啊」

「首先，您把阿洛瑪大人給的文件扔了。這件事我要向您報告」

「隨你便」

「……接下來，這才是正題。您說您不回城對吧。這件事，我要再確認一次」

「……別讓我再說一遍啊」

「你想想我特地跑來問你這個問題的意義。我再問你一次，你是認真的嗎？」

眼前的女子不再使用敬語，她對法米利昂怒氣沖沖地問道。

「……」

迪亞布羅也一樣。對方的語氣實在太過無禮，他知道自己氣得腦充血。迪亞布羅不像傳聞中的人類組織那樣重視上下關係，但也沒有隨便到能原諒如此無禮的發言。正如他剛才所想，他不喜歡這個女人。

就只是這樣。她只是個不足掛齒的小角色。

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

「……怎麼了？你沒辦法回嘴嗎？」

迪亞布羅的嘴巴像傻瓜一樣張開又閉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作。他明明有很多話想對眼前的女人說，想對她大肆抱怨，自己的意志卻無法震動自己的聲帶。

「奈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這種女人？這麼無趣……」

「不准你隨便叫那傢伙的名字！」

迪亞布羅的嘴巴終於動了起來，同時稍微恢複了一點力氣。他心想，接下來要怎麼對付她呢？光用言語已經無法滿足他了，他將視線牢牢地固定在對方臉上……

然後他大吃一驚。

這個女人居然嘲笑自己。彷彿在說「你終於開口了，就只有這麼一句嗎？」

然後她繼續用輕蔑的眼神看著自己，接著說道：

「算了……現在才說，其實我挺尊敬你的。明明還很年輕，卻不是靠父母的光環，而是憑實力當上親衛隊長。」

「……你怎麼想都無所謂。」

「……結果呢？你完全不顧周圍的人，把所有事情都拋下，選擇辭職？我都不知道你這麼不負責任。老實說，我對你太失望了。」

「你……」

她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責任，區區哈比這種無根的雜碎種族，居然敢對本大爺說這種話……！

他正想反駁，卻被對方搶先一步，先發制人。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你的父母也說過，你有相親的機會。只要嫁入豪門，就不愁吃穿了吧？你生在好人家，真是太好了。就算突然說要辭職，家裡也會保護你吧？」

「你……！」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已經決定了。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下定決心了。」

——不準再繼續無禮下去。快說，快說啊。

——動動嘴唇，震動喉嚨，就算只能發出吼叫也好，總之讓這傢伙閉嘴。

「……什麼？」

——不對，我在幹什麼？別再繼續對話了。快點出聲，叫她別再說了。

「很難用一句話解釋……嗯，硬要說的話就是態度，態度。」

「……什麼態度？」

——夠了，沒必要再聽下去了。快點把眼前這傢伙痛扁一頓……！

「今後的一切，我都會成為奈因的。所以，我決定為她行動。」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至今的憤怒全都轉化成不安。

——快點生氣，不準原諒她。雖然我試著激勵自己，卻發不出聲音……

……誰、誰允許你這麼做？

那傢伙是我的……！

「……你還不懂嗎？我就直說了，法米利昂前隊長。別再讓那傢伙繼續陪你玩過家家了。」

「啊啊!? 」

「事到如今，你再怎麼逞強，我也不會害怕了。那傢伙也是個色鬼，多半只是被你那下流的胸部給吸引罷了。你以為那傢伙會迷上你這種隨隨便便的男女嗎？……不可能吧。」

「你、你、你！你、你竟敢、竟敢那樣說我！」

「既然如此，我乾脆叫你狗好了？你這隻吸了奶就一臉滿足，只有身體發育得特別下流的母狗！」

「你、你這傢伙，唔……吵死了！你躲在暗處偷看我們吧！」

「誰叫你們在看得見的地方做。而且……話已經說完了。我沒想到你被叫成狗，竟然還不咬過來。拔掉獠牙的人狼，對我……對魔王大人和阿洛瑪大人來說，肯定已經沒有用處了。」

「啊……」

「如果你……像魔王大人一樣強，強到能保護那傢伙，或是更可靠一點，我就不用特地說這些話了。」

「可是啊——」普莉婭繼續說道。

「至少，現在這個半吊子……變成窩囊廢的你待在那傢伙身邊，那傢伙一定會死。」

——普莉婭這麼說道，加瓏的內心也隱隱約約認同了。

自己這種莽夫能做的，只有屠殺敵人。

話雖如此，加瓏雖是親衛隊長，但她這輩子還沒見過能殺死魔王克莉絲汀娜・瓦拉・迪特萊的人。

奈因身邊有自己這種短視近利的人，只會徒增危險。艾爾很中意那傢伙……這隻鳥娘似乎也很中意她。就像這傢伙之前說的，奈因需要的是能讓她遠離危險的人，而不是自己這種無法自由掌控自己，意志薄弱的男女。

——明明想成為那傢伙的歸宿。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失去資格了。魔王親衛隊長這個頭銜曾是自己的歸宿，卻因為自己無謂的固執，而讓一個小丫頭給毀了。

加瓏・法米利昂現在只是個無力的女子。

「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是無動於衷……加瓏・法米利昂，我徹底看錯你了。你就繼續待在那邊，直到死為止吧。」

加瓏明白了，這傢伙說的一定是對的。

想這麼做，想變成那樣。這種事，我討厭。

……這種慾望總是先冒出來，自己卻什麼都沒看到。自己只是個小鬼頭。

……終究，是自己覺悟不夠。

「像你這樣的人，只會成為奈因的阻礙……沒錯吧。你只會成為那傢伙的阻礙」

所以，普莉婭・哈普小聲嘀咕著，一邊站起來一邊狠狠地瞪著這邊，組織著語言。

「請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不過，我和那傢伙，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不過，放心吧」

那傢伙的麻煩，我會好好照顧的。

——就連普莉婭臨走時說的話。

加瓏直到最後都沒能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