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算

那麼。

光憑伊娃小姐和我的對話，我想各位應該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想，就算我在旁邊聽，也會覺得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抱歉，我光顧著想這些。

也就是說，我這種人能做的事情總是很單純。

我既不打算繼續隱瞞，也不打算繼續拖延。

只是實行一開始想到的計畫。

也就是說，親魔族派與親人類派，近期將舉行主要團體的聚會。

我打算在那場聚會中拉攏親人類派。

當然，使徒們應該在暗地裡做了各種安排，打算做和我相反的事情。

……讓暗號之類的東西滲透，讓組織的實態變得曖昧，讓權力異常集中在派閥的首領身上。

拉攏親魔族派的行動，也是由『貓』……現在是親人類派最大團體的首領主導（這麼說來，剛來到阿古斯塔的時候，阿洛瑪小姐好像有提過這件事）。

我本以為這些都是人類方的手段，沒想到對方也……花了將近十年時間的作戰執行日，居然和我待在斯理薩的時間重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狐狸』已經消失，他們應該是打算一口氣解決掉吧。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跟著馬奇斯先生他們這些『猴子』，把這邊收集到的情報傳達給克里斯他們。

但伊娃小姐帶來的情報卻顛覆了一切。

我只聽說各派閥的首領近期會舉行聚會，沒想到居然是明天晚上。

根據馬奇斯先生所說，親人類派似乎正計畫著要在這時拉攏親魔族派。

因此，我才會像這樣慌慌張張地趕往斯理薩，努力地想要直接做些什麼。

而且，愛麗絲小姐感覺會亂來，很可怕。

為了以防萬一，我有偷偷地讓『馬』和『鴿子』做好準備，要是這些努力都化為泡影就麻煩了。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為什麼明明做了這麼多周到的準備，卻突然要毀掉「狐狸」，急著想把事情進行下去呢？

而且，為什麼要毀掉「狐狸」？

如果說是為了這次的聚會，那也太牽強了。

而且實際上，「狐狸」的頭目波爾特非常討厭人類。我不認為他會屈服於親人類派，難道他們從一開始就想在聚會前毀掉他嗎？怎麼可能。

……雖然我看不透對方的想法，不過有一件事，我方確實掌握了主導權。

那就是對方以為我已經死了。

——也難怪奈因會覺得不可思議。

人類有屬於人類的考量，而且那並不總是基於合理性。

使徒也一樣，得配合人類的考量所造成的不合理。

——————

在「狐狸」所擁有的一個陰暗巢穴中。

一對男女手拿酒杯，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一邊放鬆一邊交談。

女人的名字是妮妮娜，男人的名字是羅格。

「羅格。」

女人輕輕晃動杯中的酒，興緻缺缺地望著被離心力支配的液體，同時向男人搭話。

「啥事？」

「莉莉要我傳話。『笨蛋，去死吧，你這個笨蛋！』」

「哦～」

「哦什麼哦。提前攻陷斯里薩我還能夠理解，但我可沒聽說要毀掉『狐狸』。」

「哼……我只是在清理飛到我身上的火星。」

羅格說完，一臉無趣地喝著酒，又自己往杯子里倒了蒸餾酒。

「你去跟莉莉這麼說啊。我才不管。」

「唔……」

使徒第四位『白炎』頓時語塞。

「你溫柔的姊姊會因為你而哭泣哦～羅格，你要怎麼辦？」

「吵死了……妮妮娜，你幫我勸勸她……」

「才不要。這種話等你把欠我的還清再說。」

桌上的燭台火焰搖曳，映出兩人詭異的影子。

「……話說，那傢伙也是。竟然同情獸人……十年耶，十年！攻陷這種鄉下地方竟然花了十年，你相信嗎!? 」

「注意你的措辭，羅格。原本對里爾・馬爾的行動，就是來自上頭的指示。不是莉莉的獨斷決定。」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是那樣，不也是因為那頭母狗色鬼被獸人情夫們纏著，才決定出這種懷柔策略的嗎？」

「都說了，跟我說也沒用啊。畢竟他們是貴重的贊助商。」

「不就是賺太多錢被砍頭的賣淫僧嗎，真蠢。」

「……你成熟一點啦，羅格。你也是，一直做這種血腥的事情也沒用吧。莉莉擔心的就是你這一點哦？」

「閉嘴。你看看你後面。看看那隻狐狸小鬼的眼神。」

「啊？」

妮妮娜模仿羅格剛才有氣無力的回應，單手扶著沙發支撐體重，轉過頭去。

在蠟燭微弱的火光下浮現的影子……是被堵住嘴巴，四肢被綁住倒在地上的狐人少年，波魯多・克拉克絲。

他即使處於這種狀態，眼中也沒有恐懼，只有憎惡。

「想跟那種眼神的傢伙互相理解，不管花幾年都是白費力氣。白費力氣，就是浪費時間。」

「真虧你講這麼多話都沒咬到舌頭。」

「……」

「我想說的是，耗費這麼多成本的計畫，要是被你擅自搞砸，我可受不了。」

「哼。」

「哼什麼啊。如果成功的話，嗯，反正上面是結果主義，應該不會追究責任。但要是失敗的話……」

「少說廢話。」

羅格說完，再次舉起酒杯。

「阿比斯那傢伙說的傢伙，已經收拾掉了。接下來就看迪亞布羅會不會介入……不過，應該來不及吧。」

「……要是能那麼順利就好了。」

「你莫名地悲觀耶。」

羅格輕輕彈響手指。

於是，一名獸人從房間深處現身。

「您叫我嗎，羅格先生？」

「哦哦，告訴眼前這個愛操心的傢伙你明天的預定行程。」

「是。」

被叫到的獸人面向妮妮娜，以軍人般莫名俐落的抑揚頓挫開始說道：

「明天下午七點，我們『貓』將與各派閥的首領會談，屆時將與親人類派加強合作……」

「啊——那種事就不用說了。只說重點。」

聽到羅格的話，獸人端正姿勢，再度開口：

「是……將親魔族派的蠢貨拉攏到我們這邊。他們是一群和平痴呆的拜金主義者。只要亮出錢，他們就會倒戈到我們這邊吧。」

「……要是不倒戈呢？」

妮妮娜問道。

「只要殺一兩個人，殺雞儆猴就好了吧。畢竟他們是一群笨蛋，至今的爭執和小衝突都稱作內戰。」

……獸人這麼說，彷彿在表示自己和他們不一樣。妮妮娜冷冷地望著他。

真是惡劣的嗜好……莉莉那傢伙，要是有好好掌握羅格的韁繩就好了……

「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

羅格這麼說，兩人……包含波魯多在內是三人，再度回到只有他們三人的空間。

「……會談會場潛入了幾人？」

「旁邊的樹叢有五十隻。有這麼多人就綽綽有餘了。」

獸人是打從心底相信彼此的大笨蛋。

今後就讓他們盡情被那群小鬼利用吧。

羅格這麼說道。

「希望一切順利。」

妮妮娜再度低喃，這次沒有人聽見。

——————

……會談當天。

我跟著馬奇斯先生，被帶到了現場。

「不過，真叫人吃驚啊。」

「什麼事？」

「沒想到你居然認識『馬』的首領。」

「你這麼說才讓我吃驚。馬奇斯先生，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棄子集團的首領。」

「哈哈，你還真敢說。」

沒錯。

他雖然自稱首領，但我一直以為他只是「猿」的小隊首領，沒想到他竟然是地位最高的人。

沒想到會這麼湊巧……是因為我平常有在做好事嗎？還是……

「哎，別那麼緊張。你只是我的隨從。」

是因為我平常有在做壞事嗎？

……一起行動了一段時間後，我明白了。

這個人真的是個「好人」。

甚至可以說是親人類派的良心，他真的很喜歡人類，從以前開始就和人類關係良好。

他看不慣最近那些為了錢而改變宗旨的獸人，認真地想要和人類和平共處。

「從今以後，絲麗紗就是你的歸宿了！你已經不需要再逃跑了。人類也很快就會明白……直到他們接納我們為止，不管要等幾年，我都願意等。」

明明一直受到欺凌。

「……雖然對你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打架果然還是不好。跟種族沒有關係。」

明明一直受到鄙視。

「親魔族派的那些傢伙也是……不過，總有一天，人類和魔族也能互相理解就好了……」

就是因為這樣。

才會被我這種人欺騙。

——然後，我們一同進入小廳般的會場……那是連五十人都容不下的小地方。

圓桌上的座位，已經就座的人們正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地交談著。

其中，我看到了認識的面孔。是『馬』的首領，龜獸人老爺爺。

「晚安，你好你好。」

「哎呀，你好。」

畢竟在這個全是獸人的地方，我不能脫下兜帽，所以雖然失禮，我還是戴著兜帽打招呼，不過他似乎明白我的苦衷，沒有責怪我。

「……這次是我強人所難。」

「不。既然是那位大人的意思……我們也沒有異議。」

他那滿是皺紋的臉微微動了動……因為會場本身很暗，我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緹雅大人真厲害。你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秘密——

……但是，這樣好嗎？把他們捲入這種事。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了。

——沒關係。因為……人類，魔族，獸人。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這樣啊。

好吧，那我就不多說了。不說，也不問。

只是，我很感謝你。多虧了你，事情才能這麼順利。

謝謝你，緹雅大人。

——嗯——

「只是……」

「嗯？」

「關於今後我們的待遇……」

「啊，當然」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和伊娃小姐約好了。從以前阿洛瑪小姐的說法來看，他們應該不會受到傷害。

話說回來，關於里爾和馬爾的獸人的待遇，似乎已經決定要厚待追隨者了。

……沒錯，也就是說。

他們已經倒戈到親魔族派了。以緹雅大人的名義。

接下來……我們前往「鴿子」的地方。

「晚上好，承蒙關照」

「哦，是你啊」

他們很簡單。

「比「貓」的傢伙們……能拿更多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桌子底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圈，故意讓我看到。

「是的。畢竟我們家的後盾很強大」

「是嗎。你很懂行嘛」

他拍了兩三次我的肩膀，我一邊忍著不讓兜帽掉下來，一邊慌忙離開。

……這點程度的賄賂，也是沒辦法的。我認為，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用錢解決。

問題在於，這不是我的錢。

唉，如果因為這樣被阿洛瑪小姐殺掉，那也太蠢了。

然後，最後。

我來到了……「貓」的地方。

羅格……沒有來。

「初次見面，晚上好」

「你誰啊」

「我是奈因，這次將接替波魯特・克拉克絲，擔任「狐」的首領。今後請多關照」

「……啥？」

「這次也多虧了羅格先生的鼎力相助。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什，啥，喂，喂」

「……哎呀，差不多要開始了。那麼待會兒見」

「喂，喂，等，你」

我悄悄離開他身邊，回到馬奇斯先生的旁邊。

「怎麼，你的人面挺廣的嘛。已經打完招呼了嗎？」

「是的，我請『馬』先生幫忙牽線了」

「你意外地挺會處世的嘛，是吧？」

馬奇斯先生哈哈大笑，我也回以笑容。

……親魔族派的主要三團體是「鴿」，「虎」，以及現已亡故的「狐」。

而親人派的主要三團體則是「猿」，「貓」，「馬」。

……根據伊娃小姐給的情報，「虎」已經暗殺掉了首領。

也就是說，現在還能正常運作的只有「鴿」。

對親人派來說，現在是掌握主導權的絕佳機會。

但因為比賽已經內定好了，所以覺得沒必要特地露面嗎？

小流氓。

你這種心態上的疏忽，會害你全盤皆輸哦？

唔呼呼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