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的提料理

「怎麼樣，合你胃口嗎？」

「嗯，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伊娃小姐居然會做菜，果然很令人意外。」

「你真的很失禮耶。」

——雖然和伊娃小姐共度了愉快的晚餐時光，但果然還是會擔心明天的事，而且因為是第一次來到這塊土地，所以有點緊張。

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個村落，姑且算是里爾・馬爾的領地。

不過，老實說因為是用轉移過來的，所以完全沒有真實感。

這麼說來，被阿古斯塔賣掉時雖然有經過這裡，但當奴隸商人的學徒的那七年，幾乎沒有來過這一帶。

所以老實說，我不是很了解這裡。

說到來到阿古斯塔時的事……這麼說來，嗯嗯，我記得我原本是被買來當小艾爾的玩具。

當時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因為沒有人可以陪我說話，所以一直自言自語，結果被罵吵死了，最後還被同車的奴隸們用噁心的眼神看著。

我對此感到厭煩，覺得無聊，打了個哈欠，結果被負責照顧我的狗頭人用鞭子抽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一趟不怎麼愉快的旅程。

奴隸們之中，有人發燒呻吟，有人食物中毒拉肚子，因為味道太臭而被處以私刑。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周圍的人數已經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我和另一個人。

大家都太軟弱了。

之後……我和阿洛瑪小姐，加瓏小姐她們在懷念的奈爾村初次相遇。啊，這是美好的回憶，真想把它留在心中的相簿里。

然後，我遠遠地看到了我做的拙劣墳墓。因為很久沒有去掃墓了，我感到有點內疚。

所以，和普莉婭小姐一起去蒂亞瑪利亞收集魔族的糧食時，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繞路去那裡合掌祭拜。

——那時，我在那裡掃墓……不，該怎麼說呢？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但用這個詞來形容真的好嗎？

我到底算不算真的做了墳墓呢？直到現在，我依然對此感到難以判斷。

過去，克里斯他們……魔族在村裡到處屠殺村民的那個地方。

大家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而喪命，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然後，我用比現在更小的手挖洞，將變成肉塊的他們埋進洞里，拚命地挖出一個深洞，讓所有人都能好好地躺進去，回歸塵土。

那天傍晚。明明還是秋天，卻非常寒冷，這件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讓你久等了。原來你在這裡啊。』

我這麼說著，找到了爸爸的頭。那天雖然下雨，但絲毫沒有沖淡周圍的血腥味。

啊，總覺得當時的氣味又粘在鼻腔里了。

每次想起當時的事，我總是這樣。雖然不怎麼愉快，但這種懷念的感覺已經不再讓我感到厭惡。

『終於找到爸爸了。對不起，媽媽，我來晚了。』

然後，我將自己唯一的英雄——爸爸的頭，輕輕地放在媽媽的旁邊。

最後我望著大家的身影，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土蓋上去。現在回想起來，我明顯是個危險的傢伙。

我是不是就是從那時開始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呢？

不過，這樣也好。多虧如此，我才能和媽媽好好地說到最後一句話。

因為那時我有叫她，所以之後媽媽才會好好地和我說話，一定是這樣。

把土蓋到大家身上，做出類似墳墓的東西後，筋疲力盡的我裹著粗糙的破爛毛毯睡著了。

隔天我睡了一整天。雖然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但我實在提不起勁動。

再隔天，我只喝了水。雖然我有瞄了食物庫一眼，但裡面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再隔天，我也只喝了水。明明有好好攝取水分，卻流不出眼淚。

再隔天，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實在不妙，肚子餓到快死了，所以搖搖晃晃地走進不歸森林，但因為什麼也沒找到，所以只好放棄，啃著雜草睡著了。

我記得那超級難吃。

不快的青草味粘在嘴裡，因此我遲遲無法入睡。

……我確實讓他們回歸塵土了。

……可是，我找不到食物。

明明是食慾與豐收的秋天，我卻連一顆水果都找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害怕魔族騎乘的龍的腳步聲，我連一隻老鼠都沒看到，沒辦法，只好在森林裡找到蟲就抓來吃，結果走來走去消耗的能量比吃下去的還多，陷入很遺憾的結果。

過著像野獸一樣的生活，如果沒有野獸般的體力和毅力，是沒辦法持續下去的。

我只找到過一次老鼠，它從視野的角落橫切過去，之後就再也沒找到了。

然後，我受挫了。

雖然把大家送回精靈身邊，但我很寂寞，很寂寞，又很冷，結果我根本沒辦法狩獵。

……沒有飯吃，肚子就會餓。

雖然我一邊道歉一邊偷看大家的家，但裡面沒有食物，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

人類沒有食物的話，就沒辦法活下去。

當時的我，雖然年紀還小，但好像自以為是地想著「我找到了生物的本質」這種事。

因為肚子又發出下流的聲音催促我，所以我咬了自己的手臂，用那個口感和鹹味分散注意力，很悲慘，很卑微。

我不禁因為太難看而笑了。

我那時，有生以來第一次鄙視自己，蔑視自己。

……然後，因為這麼悲慘，所以我想，就算死了也無所謂吧。

仔細想想，那樣的話不就可以見到大家了嗎？

俗話說，打鐵趁熱。

我意外地很聰明嘛，這下子想到好主意了，我開始盤算著要怎麼讓自己斷氣，但一開始就受挫了。

那麼，要怎麼死呢？

我不喜歡痛。

也不喜歡痛苦。

因為大家被埋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很痛苦。

但是，只有我輕鬆地死掉，或許不公平。

嗯嗯，煩惱了一陣子，我靈光一閃。

只要和大家埋在一起就好了。

仔細想想，因為快死了所以放棄活下去，只是這樣而已，沒必要拘泥於死法。

而且，用這個方法的話，也可以感受到和大家的一體感。我覺得，這是很棒的事。

我對自己完美的計畫感到戰慄，心情久違地高昂，我喜孜孜地，勇敢地挖開埋著大家的地方。

把土撥到旁邊，最先找到的是東尼和菲娜。半年前剛出生的東尼。

村裡的偶像，蒂娜的姊姊菲娜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最後一個孩子。

很可愛。現在也很可愛。

菲娜的父親……也就是東尼的爺爺，因為第一個孫子的喜悅而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向村裡的人們表演自己作的歌而被取笑。是溫柔的笑。

被大家所愛，被大家所期望而出生的東尼變得冰冷，露出痛苦的表情，真是可憐得不得了。

不過，能找到菲娜真是太好了。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因為，我讓她抱住了東尼。

找到她的時候，菲娜已經變得硬邦邦的，她的手肘附近發出討厭的聲音，姿勢變得很奇怪。

我試著觸摸顏色稍微改變的他們，已經很柔軟了。

但是，已經沒有以前的溫度和彈性，這讓我有點難過。

也找到了米克和娜茲。明明早點交往就好了。

找到了寶拉。其實去年，把你寶貝的筆弄壞的人是我。對不起。

找到了蕾諾。你抽煙的樣子很帥。

找到了卡蜜拉。我之所以喜歡胸部，我想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你幫我洗澡時的影響。

也找到了緹娜。雖然一直盯著看很失禮，但我還是忍不住會看。你的裸體，即使變成這樣還是很迷人。

找到了傑克。你是個討厭的傢伙啊，動不動就挑人語病。不過，一想到再也聽不到你的挖苦，就覺得有點無聊。

雷英。

比利。

傑西。你是個在別人有困難時會立刻伸出援手，雖然文靜但很溫柔的孩子。雖然你好像沒注意到，不過你其實很受歡迎哦。

凱恩。

瑪琳……緹娜她們的母親。你明明說過下次要在緹巴拉做生意。你明明說過要和沒有小孩的商人親戚久違地見上一面，和被送去當養女的長女重逢。

威爾士。

華生。

帕爾婆婆，你送我的圍巾，我收到後才一個月就破了，對不起，我沒能告訴你。對不起。

萊茵。

加爾西亞。

愛德華。

雷頓爺爺，雖然你講的故事很長，但我其實很喜歡聽。

賽斯和懷斯……你們兩個兄弟的感情真好。我是獨生子，所以有點羨慕你們。

……其他人的臉都崩壞了，認不出來。

還有，最後是……爸爸和媽媽。

我本來把你們埋在上面，但找到大家後，我為了把你們移開而往下挖，結果就跑到下面去了。現在終於看到你們的臉了。

我想在最後再看你們一眼。

因為接下來，我也要過去了。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哦。大家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好了，既然已經打完招呼了，我也不希望被狗之類的動物挖出來，所以還是盡量把土填回去吧。

然後我也要……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聽見了聲音。

是媽媽的聲音。

我連忙看向媽媽的臉，結果她那原本已經混濁的眼睛直盯著我，張開了嘴巴。

我看見她張開了嘴巴。

我確實看見了。

媽媽。

『你還不能過來這裡。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為什麼？

『因為你還有事情要做。』

……我已經沒有想做的事情了。

『不，你……活下來的你還有該做的事情。』

…………媽媽，那是什麼意思？

『……你聽好了。聽好咯？你絕對不能原諒殺了我們的那些傢伙。』

……不能原諒……我辦不到啦。就連我比腕力一次都沒贏過的爸爸也……

『……我不會叫你報仇。你要活下去，活下來，成為我們曾經活過的證明。』

……要我活下去，活下去，然後憎恨。

要我活下去，繼續憎恨那些傢伙？

『沒錯。』

好痛苦。

『忍耐吧。你是個只要肯做就做得到的孩子。我引以為傲的兒子……』

……既然媽媽這麼說，那就是這樣吧。我會努力的……

『乖孩子。』

嗯，我……是乖孩子……

『……來，你肚子餓了吧？今天的晚餐是這個。趁熱吃吧。』

……哈哈，媽媽，你痴呆啦。都已經冷掉了。

不過，看起來很好吃呢。我開動了……啊，我忘記加熱了。原來如此，趁熱吃，是這個意思啊。

……………………

「我吃飽了。」

……還有很多呢。為了不要腐壞，還是搬到冰室去吧……

大概是吃飽後，身體的感覺恢複了吧。埋葬大家時剝落的指甲，隨著心跳劇烈疼痛。

不過，這算是活著的證據吧。

我得活下去，為了今後。

……好痛，胃好痛。空腹吃太多東西好像不太好。

下次要注意一點。

……………………

「我吃飽了。」

……………………

「我吃飽了」

……………………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

「……？奈因，你怎麼了？在發什麼呆？」

「……不，沒什麼。伊娃小姐，我吃飽了。」

很好吃哦。

雖然還是比不上我故鄉的料理。

沒錯，從精靈手中搶回來吃掉的那個，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