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龍去脈

然後，到了計畫執行當天。

我從教會二樓的窗戶，茫然地眺望太陽西沉。

在祭司服上披著加瓏小姐給我的外套，看起來很不搭調。

街上的人們，正慌忙地避難。

太陽西沉。

以前，精靈信仰的分派中，似乎有將太陽解釋為精靈之王，月亮解釋為精靈女王的說法。

不過，到頭來，不存在於這片大地上的事物，不可能成為精靈，似乎才是主流的說法。

緹雅大人聽到這個說法時，好像笑了。

……太陽，是每次升起時誕生，每次落下時死去。

月亮則相反。

每次落下時誕生，每次升起時被殺死。

太陽和月亮，持續著永無止盡的互相殘殺。

我曾經想過這麼危險的事情。

也覺得這真是討厭的夫妻吵架。

人類與魔族。

我們，會持續互相殘殺，直到其中一方消失為止嗎？

怨恨與殺意的傳接球，會在哪裡停止呢？

人類這邊？

還是魔族？

……這麼一來，我，就是球吧。

人類製作，丟給魔族的球。

球，真不錯呢。

一個人也可以玩。

是很好的玩具。

被玩弄，壽命到了而壞掉，當縫線鬆開的時候，從裡面跑出來的是……

——看吧，要開始了哦，奈因。你的地獄，要開始了——

緹雅大人出聲呼喚，同時普莉婭降落在窗框上。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愛麗絲下令了！再過一個小時，魔物就會抵達城鎮！」

「好……普莉婭小姐，準備好了嗎？」

「好了！」

「瓦斯總開關呢？」

「開著！」

「窗戶呢？」

「你去關！」

「好，我們走吧。」

「哦！」

反正我也不會再回到這間教會了。

承蒙照顧了。

如果這時候跳到普莉婭小姐的肩上會很帥氣，但又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而且最好別讓人類陣營知道我這個叛徒。

所以，我一如往常地騎在普莉婭小姐肩上，從玄關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然後，我點燃一根蠟燭，扔進屋子裡。

走了一陣子，後方傳來爆炸聲。我感覺到熱風從背後吹過，心想這下牢房的警戒應該會稍微變薄弱一點了吧。

這時，有人用鳥喙戳了戳我的臉頰。

「……我說，奈因。」

「怎麼了？我們來炒熱氣氛吧，這是祭典哦。」

「話說回來，你把我的衣服弄到哪去了？」

「你現在才在問這個？不是燒掉了嗎？」

「大笨蛋！我那件衣服只有一件，是我唯一的衣服耶！」

「普莉婭小姐，你放心。」

「什麼啦!? 」

「你就算什麼都沒穿也很漂亮……好痛，好痛，住手，對不起，對不起！」

我讓氣呼呼的普莉婭小姐坐在肩上，悠哉地走到衛兵的值班室兼牢房，結果裡面亂成一團。

「你好……」

「唔，是你啊。我們現在很忙，因為魔物正往這裡來，你也回教會去吧，而且也得去收容難民。」

其中一個我認識的衛兵匆匆忙忙地整裝，一副隨時要衝出去的樣子。

「關於這件事，這次魔物襲擊時，好像有人趁亂想做些類似趁火打劫的事。」

「什、么？」

「我的教會也遭到襲擊，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真的嗎……啊啊可惡，從這裡也能看到火光！可惡，那些笨蛋！」

「反正不管怎樣，我們都沒辦法回教會了，所以我想說至少安撫一下認識的囚犯……」

「唔……但是，交給外人處理，我們也有面子問題……」

「看到你們這麼緊張，那些人應該也很不安吧。要是他們在這裡鬧事，原本就已經很混亂了，到時候會連維持治安的人手都沒有吧？所以我想說跟他們聊一聊，讓他們冷靜下來，嗯。」

「……也對，沒辦法了。如果是你說的話，那些傢伙會冷靜下來聽，拜託你了。」

真的假的？

可以嗎？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抱歉咯。

我看著他轉身跑走，踏出明確背叛人類的第一步。

我穿過走廊，跟途中遇到的幾個人打招呼，對接下來要前往城外的衛兵說「請加油」。

我走下樓梯，進入有點昏暗的牢房，鞋子每踩在石板上就會發出「喀、喀」的高亢聲響。

「普莉婭小姐。」

「嗯。」

我叫了一聲，她立刻就聽懂我的意思。

她從我肩上飛起，去拿鑰匙，離開這個人變少的設施。

……那就開始吧。

「各位晚安，大家注意一下。」

在被鐵柵欄與石牆區隔開來的粗俗區域中，我腹部使力發出聲音。

「啊……？什麼啊，是你啊。」

「喂喂，今天不是已經講完了嗎？」

「怎麼，你又要講些色色的事嗎？那我可是非常歡迎，嘿嘿。」

「話說啊，上面那些傢伙好像很吵耶，是不是發生什麼事啦？」

我聽著原本躺著的傢伙們窸窸窣窣爬起來的聲音，繼續說道：

「其實啊，魔物攻過來了。這個城市，大概會淪陷哦。」

這是騙人的。

「啥！」

「喂，真的假的啊！」

「現在城裡一片混亂，再這樣下去，你們會死的。」

「別、別開玩笑了！放我出去，可惡，放我出去！」

「好啊。」

「……啥？真、真的嗎？」

突然降臨的危險與希望，讓大家一片嘩然，陷入混亂。

「我至今一直透過神的教誨，告訴你們活著的樂趣。告訴你們，人死不能復生。」

「…………」

「神教導我們，人生是尊貴的，應當過得快樂。即使曾經誤入歧途，只要願意聆聽神的話語，真心悔改，神絕不會棄你們於不顧。」

我說著環顧四周。

「你們有在反省吧？以後會好好做人吧？」

「當、當然啊，嘿嘿。」

「我也是啊，要是家裡有錢，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幹這種事了。」

「對、對啊對啊。要是爸媽賺更多錢，我們就能活得像樣一點了！」

根本沒在反省嘛。

完全是窮人的思維。

「那麼，我答應你們，會再給你們仰望天空的權利。至於之後會怎樣，就要看你們的努力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少廢話，快點放我們出去啦！魔物要來了耶！」

「快點啦，廢話太多！魔物要來了耶！」

「……我明白了。那麼，我現在就開鎖，請你們安靜跟上來。畢竟待在城裡，馬上就會被逮到。我們要搭船偷渡到英迪拉。」

「什麼嘛，這麼周到啊。」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我照辦就是了。」

「……普莉婭小姐，鑰匙。」

「…………」

我可愛的小鳥，把嘴裡的鑰匙串放在默默伸出的手上。

她去收拾了留在設施里少數的看守衛兵。

「路上小心。」臨走前，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她輕啄我耳朵的動作，實在可愛極了。

「……那我們走吧。我再重複一次，要安靜哦。」

和普莉亞小姐會合之後。

囚犯們比想像中還要老實。

從他們竊竊私語的內容聽來，似乎也有人打算在走出牢房的瞬間就逃走，但看到衛兵倒在地上渾身是血，可能就嚇得不敢動了。

他們原本就沒有歸處，可以理解他們不想為了逃往國外這個誘餌而特地冒險。

應該說，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做這種冒險的事。

我也是，他們也是。

結果，我們穿過因為魔物襲擊而陷入混亂的群眾，平安抵達港口。

「嗨，船長先生。這次請多指教。」

「……你應該會遵守約定吧？」

「是的。之後我會再找機會和令千金見面。」

我會讓你嘗到同樣的滋味。

不過，我不清楚和我一樣靠買賣人口維生的人，是否能和女兒待在同一個地方。

「好了好了，排成一列。啊啊，那邊的人不要吵架！在愉快的船旅開始之前，請不要挑三揀四。」

真想趕快準備完畢出發。

眼前就是終點，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小心翼翼地將行李搬上船時，愛麗絲小姐披著斗篷、藏起狐耳，對我說道：

「……奈因、大人，快一點。不快一點的話，會被發現、會被發現的。」

「嗯嗯……啊啊，對了，你不必對我使用敬語。應該說，周圍的人會以為你怪怪的，所以請自然地說話。」

「…………可是。」

「阿洛瑪小姐會發現哦？」

「！……我知道了。是你自己說的，不能反悔哦。」

「當然。那麼普莉婭小姐，麻煩你按照預定，聯絡迪亞布羅。」

「好，交給我吧。」

——愛麗絲和普莉婭親密地交談，她仰望眼前的男人。

真想怒吼「你別再提起阿洛瑪大人的名字」，同時，對於她允許自己以輕鬆的態度相處，愛麗絲不由得湧起感謝之情。

自己變成這樣也無所謂，不如說希望阿洛瑪大人能注意到。

雖然不可能對這個男人說，但除此之外，愛麗絲仍無法掩飾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的內心。

對阿洛瑪大人的忠誠，絕對沒有消失。

但是，在那座森林裡，這個男人對自己做了什麼……具體來說，是手背……啊啊，不想回想起來，總之因為那個行為，自己變得奇怪了。

雖然知道那不是魔術，但艾兒大人一定也被做了同樣的事。

這個人，破壞了、奪走了自己心中重要的某種東西嗎？

或者是……給了自己某種東西嗎？

我終究是阿洛瑪大人的耳目。

思考是阿洛瑪大人的工作，我做不到。

……既然如此，只要這副身體還殘留著對阿洛瑪大人的忠誠，至少就不要讓這個男人離開視線。

把可疑之處全部記錄下來。

為了有一天，這個不知是魔術還是洗腦的術法解開時，能夠將這傢伙的本性、危險性，可能的話，將他的弱點傳達給阿洛瑪大人。

我是將身心都獻給阿洛瑪大人的女人，愛麗絲・克拉克絲。

這一點絕對不能失去。

……因為，您不是說會愛我嗎？奈因大人？

就算我背叛了，您也絕對不會捨棄我吧？

因為契約是這麼說的，對吧？

對吧，奈因大人？

——於是，承載著前囚犯們的希望，船隻出港了。

奈因按照約定，給予他們仰望天空的權利，讓他們品嘗清爽的海風。

他們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都一直品嘗著前所未有的開放感。

所以，他們沒有發現，有個深深戴著兜帽的少女，屢次對船長、操舵手、觀測手施展詭異的法術。

他們一直相信，今後的人生一定會是光輝燦爛的，直到迎接他們的人們露面為止。

——在伊斯塔國首都緹雅瑪莉亞發生的魔物襲擊，以及同時發生的兇惡犯人大逃獄事件，在詳情不明的情況下，以衝擊性的消息傳遍各國。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有傳聞繪聲繪影地表示，有好幾道宛如臨死慘叫的尖銳聲音層層重疊，響徹了好幾天。

從此以後，這個事件就通稱「緹雅瑪莉亞的吹笛手」。

那是日後被稱為「惡魔」的人類，在史書上首次出現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