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7
第8話 與仙台同學的嶄新回憶
眼前擺著插有蠟燭的圓形蛋糕。
搜索古老的記憶時,我找到類似的場景。
很久很久以前的生日,爸爸因為工作不在家,但我還留著媽媽幫我拍的照片。
數量與年齡一致的蠟燭。笑容滿面的我。
補足朦朧記憶的照片被封印在相簿里。明明許久未打開,生日和圓形蛋糕這兩塊拼圖卻完美地拼湊出畫面,回憶不斷湧現。
為我唱生日快樂歌的媽媽。
那一聲聲「祝你生日快樂」。
快樂的記憶浮現又迅速消失,可以看見相簿里沒有的,獨自吃著圓形蛋糕的我。想沉入記憶之海深處的生日就快清楚現形,我呼出一口氣,在溺斃前揚起視線。面前的仙台同學正將五根蠟燭插在頂端有草莓的雪白蛋糕上。
這裡是她的房間,今天我不是一個人。
輕撫自己的臉頰,觸碰嘴角。
我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呢?
嘴角沒有上揚,但也沒有下垂。
不管是吃著兩人一起準備的料理,還是把蛋糕拿進房間時,仙台同學都沒叫我表現得開心一點。所以我應該、大概沒有露出太不高興的表情。
「果然應該買數字蠟燭。」
在蛋糕的另一側,心情似乎很好的仙台同學認真地說。
「這樣就好。」
「是嗎?你不想在蛋糕中間插上『19』的蠟燭嗎?」
「不需要。」
有蛋糕附贈的五根蠟燭就夠了,不需要特地去買數字蠟燭。
「這樣啊。那我要點火嘍。」
仙台同學一根又一根地點燃蠟燭。
五根蠟燭都被點燃,火焰悠悠晃動。
因為和仙台同學做了約定,我沒有在生日當天安排其他行程,卻始終不相信她會和我一起吃圓形蛋糕。仙台同學說要去拿預訂的蛋糕而踏出家門後,我都還在懷疑。
她或許不會回來。
我不禁冒出這種想法,靜不下心。
然而,圓形蛋糕現在就擺在眼前,每根蠟燭都在發光。
「我來關燈。」
聽見那開朗的聲音,我連忙阻止把手伸向遙控器的仙台同學。
「不用關。」
「為什麼?我還想幫你唱生日快樂歌耶。」
「不用唱歌,也不用關燈。」
「我本來還想展現自己美妙的歌喉耶。」
「不用做那些有的沒的,我要吹蠟燭了。」
那樣太小題大作,我早就不是聽人家唱生日快樂歌會很開心的小朋友了。而且仙台同學愈是把生日變得有生日的樣子,過去的生日愈會浮現在眼前,喚醒我的記憶。
「請。」
仙台同學低聲說道。我深吸一口氣,像要把舊有回憶吹走似的吹熄蠟燭。
五根蠟燭上的燭火消失,臘油氣味刺激著鼻腔深處。明明不想哭,我卻覺得視野有些模糊,於是緊緊閉眼再睜開。不如在相簿其中一頁加上仙台同學,製作新的生日篇章?一邊想這種事,一邊揉了揉眼睛。
「生日快樂。」
「謝謝。」
我小聲回應她開朗明快的聲音,仙台同學則收走蛋糕上的蠟燭。
「宮城,蛋糕你想切成幾塊?」
「交給你決定。」
「反正都要吃完,直接對半切也行,不過那樣有點太粗魯了。」
仙台同學低聲沉吟,猶豫著要切成四等分還是六等分。然後,她嘴裡嘀嘀咕咕,說要去拿菜刀便走出房間。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放在桌角的貓咪筷架。我每次來她房間時,那三隻貓都被放在不同位置,不過最近好像定居在桌上了。
就像在共用空間守護我們用餐的三花貓和黑貓已經與筷子融為一體,這三隻貓似乎也融入了仙台同學的房間。總覺得這是她喜歡這份禮物的證據之一,讓我安心不少。
我以指尖輕撫賓士貓的頭。
和黑貓玩偶不一樣,它又硬又光滑。
將三隻貓擺在一起,再翻到背面。
做著這種事時,仙台同學回來了。我連忙將筷架歸位。
「用溫熱的菜刀好像能切得更漂亮,所以我先熱過了。資料上寫『蛋糕必須是冰的』,但我們已經把它拿出來一陣子了……能漂亮切開嗎?」
仙台同學坐到我對面,全神貫注地盯著蛋糕。然後,她從蛋糕上拿起寫有『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片,放到我的盤子上。
「那是宮城的。」
語畢,她毫不猶豫地將菜刀刺進蛋糕正中央。
「咦?從中間?」
「上面是這樣寫的。」
回應的同時,仙台同學的視線也沒有離開蛋糕,只是把菜刀從中間向外拉。重覆四次動作,將蛋糕切成四等分,再分別放兩塊到彼此盤中。
「嗯,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吧。」
仙台同學顯得心滿意足。
儘管切面不比店裡賣的蛋糕,它還是比我小時候切的蛋糕漂亮多了。
「我開動了。」
異口同聲地說完,我們將叉子刺進蛋糕,吃下一口。
鮮奶油和蓬鬆的海綿蛋糕在口中混合化開。草莓的酸味成了亮點,讓人想立刻再吃一口。
「好吃嗎?」
聽見仙台同學的聲音,我回答「好吃」。
咽下第二口,再配上冰紅茶。
「這樣啊。太好了。」
伴隨這溫柔的聲音,我將視線從蛋糕移向仙台同學。明明沒有這種打算,我卻與她四目相對。
「幹嘛?」
詢問似乎從剛才就看著我的仙台同學,她則微微一笑。
「總覺得宮城看起來很開心。」
「仙台同學才看起來很開心。」
「生日畢竟是開心的日子嘛。」
仙台同學笑嘻嘻地將蛋糕上的草莓送入口中。叉子一次、兩次地削下蛋糕,其中一塊消失在仙台同學胃裡。我也將一塊蛋糕收進胃袋,把寫了字的巧克力片掰成兩半,吃下其中一片。
「……仙台同學之前過生日時真的很開心嗎?」
「剛才回來時也說過,托宮城的福,我很開心喔。」
「真的嗎?」
「真的。」
「朋友也有祝賀你嗎?」
「有是有,不過宮城也一樣吧?」
舞香昨天說著「雖然早了一天」,並送我生日禮物。亞美有打電話來,大學的朋友們也有祝我生日快樂。不過仙台同學收到的祝福應該是我的兩倍以上。
「一樣是一樣……不過祝賀你的是大學的朋友?」
「對啊。還有高中的朋友。」
「茨木同學?」
「對。」
「現在還有聯絡?」
「你說我跟羽美奈?」
「嗯。」
「有啊。她說冬天想碰個面。」
頭一次聽說。
仙台同學從未提過這種事。
和茨木同學保持聯絡一事,她不需要也沒有義務特地告訴我。而我也無權干涉仙台同學的交友狀況。
因為是朋友,茨木同學說想見仙台同學一點也不奇怪。我心裡明白,卻覺得自己彷佛被人一把從懸崖邊推進海里。
「……你不會回去吧?」
我邊用叉子切第二塊蛋糕邊問她。
「不會。如果不見面就當不成朋友,我們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
仙台同學答得果斷,不曾猶豫。
我不希望她為了見茨木同學而選擇回家,但那道聲音中不帶半點遲疑,讓我對茨木同學產生一股近似同情的感情。
仙台同學和茨木同學在學校好像非常要好。可是自從仙台同學開始來我家,我就知道那只是「看起來」。兩人毫無疑問是朋友,友情的深度卻感覺不一樣。
仙台同學以前經常帶茨木同學喜歡的雜誌來我房間,不過都沒有認真看。現在甚至不再購買那款雜誌。
「仙台同學。」
「什麼事?」
「你高中時會買茨木同學喜歡的雜誌吧?現在不買了嗎?」
「沒必要,所以不買了。」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
她似乎可以像切蛋糕一樣,毫不猶豫地將世界劃開。就像在做垃圾分類,想必她能將劃分後的事物區分為「必要」和「非必要」,也不介意改變原有的形狀。她先前也將圓形蛋糕切成三角形。
在水族館裡,仙台同學毫不遲疑地切開鬆餅上畫的海獺,做餅乾時也輕易將貓咪形狀的麵糰揉成一團。
一旦有其必要性,她就會毅然決然地破壞既有形狀。
看著這樣的仙台同學,我開始擔心現在的狀態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害怕被她捨棄的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我輕輕吐氣,將蛋糕送入口中。
白色的鮮奶油、黃色的海綿蛋糕、紅色的草莓。真好吃。
不需要在一年一度的生日上想那些無聊事。我用甜美溫柔的蛋糕壓垮逐步侵蝕內心的陰影。
「宮城想看的話,我可以再買雜誌。」
仙台同學柔和的嗓音傳入耳中。
「不用。我不會看。」
用叉子將蛋糕送進嘴裡。
仔細品嘗,慢慢地吃,將半個圓形蛋糕和巧克力片全數關進體內。看向仙台同學,她盤子里的蛋糕也消失了。
她有遵守約定,圓形蛋糕不會被收進冰箱。
一點也不剩地消失在我們的胃裡。
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和圓形蛋糕。
全部吃完、什麼都不剩的生日,讓我比去年以前的生日更幸福。
不用擔心。
仙台同學切開的是蛋糕,不是我。
從桌上消失的東西也不是我。
所以不用擔心。
「宮城,明年生日你想吃哪種蛋糕?」
「哪種都可以。」
「那我就準備和今天同樣尺寸的圓形蛋糕喔。」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明年太遙遠了,不足以讓我相信這個約定。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明年能和今年一樣。
「然後這是你的生日禮物。」
仙台同學用輕快的語氣說道,從床底下拿出一個不算大的袋子。
「謝謝。」
我接過連條緞帶都沒有的簡單袋子。仙台同學應該對這種事很講究,真難得。
「你現在打開。」
我聽話地從袋裡取出某個小盒子。手上這東西怎麼想都不是禮物。我驚訝地睜大眼睛,直盯著仙台同學。
「這是什麼?」
「看了還不明白嗎?」
「我知道這是什麼,但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從袋子里出現的東西。
那是我以前看過的東西。
我買回來交給仙台同學的,充滿回憶的東西。
不可能忘記。
但這是仙台同學不需要的東西。
她曾經很抗拒用這個。
「我要把自己的耳朵送給宮城。」
那道悅耳的聲音指示我將袋子里的東西放到桌上。
和在我耳朵上打洞的東西一樣,那是穿耳器。我的理解能力追不上眼前狀況。
──仙台同學給我的生日禮物。
桌上的東西、仙台同學的耳朵、她說的話。
將一切組合起來便會導出一個答案。
送我的禮物是在仙台同學耳朵上打洞的權利。只要使用桌上的工具,我就能將耳環戴在她耳朵上。
還是高中生時便渴望著,成為大學生後也想獲得的──
那個權利來到我面前。
我觸碰自己的耳朵。
撫上耳環時,我也看著仙台同學。
對於我說的話,她幾乎是全盤接受。
即使我現在說自己不喜歡這份禮物而退回去,想要別的東西,她也會為我準備。如果說要「命令她的權利」來取代禮物,她多半會同意。用這個權利去命令她舔我的腳,她應該也會舔。
這樣的仙台同學很少有不答應的事。
打耳洞算其中一件。
冰塊融化後,紅茶的味道淡了些。我喝下一口。
為什麼突然──
願意打她過去甚至說死都不要打的耳洞?
「仙台同學不是說過你不打耳洞嗎?」
「說過。但我也說了,如果有什麼值得紀念的事或許能打個耳洞。你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
我耳朵上的小小花朵耳環。
仙台同學幫我戴上這副耳環時,我曾問她「為什麼不打耳洞」。而她現在乾脆地推翻拒絕打耳洞的過去,如此回應。
「可是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嗎?」
「算是吧。」
「紀念什麼?」
「紀念宮城生日。」
仙台同學若無其事地說。
「把我的生日當紀念日太奇怪了吧?一般都會挑自己的生日,而不是別人的生日吧?」
我的生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日子,不值得讓仙台同學打她一直拒絕打的耳洞。
「選在自己生日那天就沒意義了。」
「為什麼?」
換成去年的我,根本不會問為什麼,早就在仙台同學耳朵上打洞了。可是我現在想知道果斷切割過往的她在想什麼。如果無從得知,我便無法伸手去拿桌上的穿耳器。
「因為我想對著在宮城生日當天,由宮城親自打的耳洞發誓。」
「是要發誓什麼?」
「明年的今天再一起吃圓形蛋糕。因為我們之前只有訂下今年的約定。」
和耳洞一樣,「與今年相同的明年」也是我想要的東西。
我還想再和仙台同學一起吃圓形蛋糕。
可是我不敢讓她發誓。
誓言比約定更沉重,嚴格地限制住話語。與行動結合,將內容化為確切的事實。而且仙台同學會遵守她對耳環立下的誓言。假如我在今天這個日子幫仙台同學打耳洞,讓她發誓,這個約定將變得更牢不可破。
所以我才害怕。
若是理應絕對不會被打破的約定化為泡影,導致我得一個人度過明年的生日。我往後將再也無法相信仙台同學。
「你不用發誓。」
甚至不敢讓她對自己耳環發誓的我,無法收下仙台同學遞來的東西。
「既然這樣,不向耳環發誓,只是訂下約定呢?」
「如果是約定,我覺得不需要特地打耳洞。」
我希望仙台同學一直是那個不會背叛我的仙台同學。
「需要。因為我想將約定留在宮城隨時能看見的位置。」
仙台同學的語氣溫和。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因為我想這麼做。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不用。」
「那讓我用耳環訂下明年的約定啦。可以的話,連往後的生日一起。」
桌上放著沒有蛋糕的盤子和穿耳器。
傳來的聲音比平常更甜美,封在相簿里的幸福過去融化流出,彷佛將與現在混合。
「……不可以。」
「為什麼?宮城不是也跟我約好了?說你明年、後年,甚至是更久以後都會幫我慶生。跟那是一樣的啊。」
她的說法宛如在開導小朋友。
「一樣嗎?」
「一樣喔。」
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看著仙台同學的臉,彷佛能聽見那句「所以不會有事的」。於是,我緩緩擠出卡在喉嚨深處的話語:
「那你可以訂下明年的約定。」
「好。」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將消毒水跟棉片放在桌上。
「……仙台同學,真的可以嗎?」
「可以喔。耳洞打在宮城喜歡的位置就好。」
拿起穿耳器時,我聽見仙台同學說「來這邊」。聽話地靠近時,她把筆遞給我。
不需要看穿耳器包裝上的說明,我腦中就浮現打耳洞的步驟。
消毒耳朵,用筆在要打洞的位置上做記號,用穿耳器打洞。
做完這些動作,仙台同學的耳朵上就會開出一個洞。
沒那麼複雜。
實際上,我的耳洞就輕易打好。
明明是這樣,我卻覺得這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把穿耳器放回桌上,朝仙台同學的耳朵伸出手。
像她幫我打耳洞時那樣,觸摸她的耳垂。
要在這個沒有半點傷痕的耳朵上打洞,表示我會改變仙台同學的外型。感覺意義重大。
我拉扯仙台同學柔軟的耳垂後放開。
有如從圓形變成三角形的蛋糕,將她變得與現在不太一樣。這件事充滿魅力,同時也令我猶豫不決,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在她耳朵上打洞。
總覺得改變她的外型會讓我希望不要改變的關係一併產生變化。
我讓食指爬上仙台同學的耳垂後方。
「很癢耶。」
仙台同學小聲地說,抓住我的手腕。
我的耳朵是在我自己的要求下,由她改變的。
開出一個洞,裝飾著仙台同學挑選的花朵造型耳環,用來留住彼此的約定。
接下來要做的事,和我當時的願望沒什麼不同。
依照仙台同學的意願,我會改變她,將約定留在她身上。
這不是會大幅改變我們的事。
沒事的。
只是在仙台同學的耳朵上打洞,不會改變室友這層關係。
「放開我的手。」
我說著便拉扯仙台同學的耳垂。她這才釋放我的手腕。
輕輕撫摸耳垂,再放開。
可以看見她形狀姣好的耳朵。
一旦打耳洞,我就再也看不到跟現在一樣的耳朵了。
我把嘴唇湊近,輕輕觸碰仙台同學的耳垂。
有點冰涼,柔軟而舒適。
我輕輕咬住,仙台同學的身體抖了一下。
雖然不是耳朵,但我曾像這樣將嘴唇湊到她身上,留過好幾次痕迹。可是用嘴唇留下的痕迹維持不了多久。用咬的也一樣,不會永遠留在仙台同學身上。所以我想留下一個永遠不會消失,最好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印記。
如果能在她的耳朵上打洞、戴上耳環,就算那不是宣告「她屬於我」的標籤,每個人都會看到那個印記,也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留下的痕迹。
我用舌尖輕戳接下來要打洞、戴上耳環的位置,仙台同學則拍打我的背。
「宮城,差不多該停手了。」
我裝沒聽到,又咬了耳垂一下。
親吻耳垂下方,手指爬到耳後。
「等一下,宮城。這樣很不妙啦。」
仙台同學說著便抓住我的腰。指尖撫過側腰,在我覺得癢而稍稍退開時,她順勢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別玩了,趕快幫我打耳洞啦。」
仙台同學強行把消毒水和棉片遞來。我接過那些硬塞過來的東西,用消毒水沾濕棉片,然後拿冰涼的棉片擦拭仙台同學的耳垂。用筆做記號後,我拆開穿耳器的包裝。
從中出現的是以要在仙台同學身上留下永久印記而言,毫無分量的東西。
──幫我打耳洞時,仙台同學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可以嗎?」
小聲詢問後,她回我一句「可以喔」。於是我將那個像玩具的東西輕輕抵上仙台同學的耳垂。
再來只要施力,仙台同學的耳朵就會穿出一個洞。
吸氣再吐氣。
沒事的。
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一下就結束了。
仙台同學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明明這麼想,手卻不肯動。
「宮城。」
仙台同學用柔和的聲線呼喚。
那聲音在總是佇足不前的我背後推了一把。雖然沒辦法用和仙台同學同樣的速度前進,原本容易停下的身體卻動了起來。
在手指上施力。
胸口撲通、撲通地響起令人不適的劇烈心跳聲。
輕輕吐氣。
用力按下穿耳器,發出「啪嚓」一聲。耳環點綴了她的耳朵,我體內某處傳來不舒服的摩擦聲。
「我以為會再痛一點。」
仙台同學好像鬆了一口氣,看著我說。
「這邊也要打喔。」
我觸碰她還沒穿耳洞的另一隻耳朵。
「好。」
消毒,做記號,將穿耳器抵住耳垂。手指用力後,和另一隻耳朵一樣響起「啪嚓」聲,在仙台同學的耳朵上穿出一個洞。我又覺得自己身上傳來某種聲音。
右邊和左邊,兩隻耳朵各一個。
在仙台同學身上開出兩個洞的聲音,一定讓裹住我的外殼出現了裂痕。
我盯著經由自己那隻手戴上耳環的仙台同學。
外殼出現細小裂痕的我比平時更透氣,總覺得仙台同學順眼了些。
「嗯。感覺不錯。」
仙台同學拿手鏡確認剛打好耳洞的耳朵,用愉悅的聲音說道。
我也有戴耳環,但感覺它更適合出現在仙台同學身上。
「宮城覺得怎麼樣?」
仙台同學放下手鏡轉過來。
「你說耳環?」
「對。」
在她耳朵上的耳環,跟我幾個月前戴的一模一樣。因為她用了同款穿耳器,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每個使用同款穿耳器的人都會戴上同樣的耳環。
所以「仙台同學耳朵上戴著與從前的我如出一轍的耳環」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特別之處。雖然是用來留住明年約定的東西,它的外觀就是平平無奇的耳環。儘管如此,仙台同學的耳環在我看來還是非常漂亮。
「有耳環在上面感覺很難咬。」
我不能將內心所想全盤托出,選擇傾吐不在腦袋正中央,而是縮在一隅的微小念頭。
「也只是覺得難咬吧?反正就算我有戴耳環,你還是會咬吧?」
「仙台同學的耳朵是我的,咬上去也無所謂吧?」
去碰剛打好的耳洞不太好,我拉扯仙台同學耳垂上面一點的位置就放開。
「我說要把耳朵送給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明明知道還故意說出這種話吧?而且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伴隨那平靜的語氣,仙台同學觸碰我的耳環。
指尖撫過小小的花朵,輕輕按壓耳垂。
聽到她說「認真回答我」,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耳環很適合你。」
吐氣的同時回答她。
不是很大聲,但它似乎有傳入仙台同學耳里。她回給我一個溫柔的笑。
「這樣啊。太好了。」
耳環非常適合仙台同學,彷佛從以前就一直在那裡似的與她融為一體。因為她從高中時期就給人一種有打耳洞也不奇怪的印象。我反而覺得她現在終於變成真正的仙台同學。
「為了感謝你誇獎我,這個給你。另一份禮物。」
說完,仙台同學拿出比裝穿耳器的袋子更牢固的小袋子,放在我面前。
「怎麼有兩份禮物?」
「宮城也送我兩份禮物啊。你答應我的請求,隔天又送我筷架,所以我也要送兩份。」
仙台同學笑著說完又補上一句「你打開看看」。
我探頭看向袋子,裡面有個包裝得很精緻的小紙盒。我把它輕輕拿出來,那個系著緞帶的長方形紙盒完全呈現禮物該有的模樣。
我不需要這個。
即使這麼說,仙台同學也聽不進去吧。可以的話,我很想原封不動地退還給她。因為我從紙盒的形狀就猜到裡面裝什麼了。
細長的長方形小紙盒。
裡面裝的不會是口紅膠。
也不會是電池。
一定是我幾乎不用、與我無緣的東西。
「宮城,趕快打開啦。」
在她的催促下,我無奈地解開緞帶,撕開包裝紙。感覺很昂貴的唇膏從中露臉,我嘆了一口氣。
「用不著這麼失望吧?」
仙台同學不滿地表示。
「我就不喜歡這種東西啊。」
唇膏會讓嘴唇變得黏黏的,我不太喜歡。應該說,我本來就不愛化妝,仙台同學也知道才對。
「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可是那是宮城也會想用的東西。我覺得不愛化妝的人應該也會喜歡。」
過去曾幫毫無意願的我化妝過幾次的仙台同學擠出笑容。
「我覺得我不會喜歡。」
「沒這回事啦。這個很香喔,是好吃的香味。」
「是草莓之類的香味?」
我對唇膏沒興趣,卻有點在意味道。正打算打開蓋子,仙台同學就搶走我手上的唇膏。
「我幫你塗。」
「味道不用塗就能聞到,還給我啦。」
「這樣很無聊耶。」
「無聊就無聊。」
「至少在我面前用一次嘛。」
「不要。」
「我都有把宮城送的筷架拿出來用耶。」
仙台同學難得換上忿忿不平的口吻,鬧彆扭似的看著我。
她是故意的。
絕對是故意的。
她只是為了說服我才故意用那種哀怨的語氣,裝出在鬧彆扭的樣子。
「宮城。」
今天是我生日,不應該由我讓步。
可是仙台同學有遵守要和我一起吃圓形蛋糕的約定,還跟我約好明年也要一起吃圓形蛋糕。她甚至把我一直想要的,名為「耳環」的印記給了我。
我大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身體轉向仙台同學。
「你乖乖別動喔。」
仙台同學特別叮囑後打開唇膏蓋子。一手捧著我的臉頰,將唇膏抵上嘴唇。
仙台同學靠這麼近一點也不稀奇。無論是在肩並肩還是嘴唇相碰的距離,這都是常有的事。可是面對今天靠得太近的仙台同學,我不曉得該看哪裡,只能閉上眼睛。
黏黏的東西在黑暗中逐漸覆蓋嘴唇。
明明看不見,嘴唇卻能感覺到視線。
不用刻意嗅聞,水果般的香甜氣息便傳了過來。
「好,塗好了。變得很可愛喔。」
聽見她的聲音,我睜開眼睛。
被仙台同學直直盯著看,我忍不住挪開視線。
「不用說那種客套話。」
「我是說真的。」
「你很煩耶。閉嘴啦。」
用力拍打她的大腿後,耳邊傳來一句「味道很香吧」。
「很香。」
我簡短回應,然後觸碰嘴唇。
唇膏沾到手指,指尖跟著染上香甜氣息。聞了也沒辦法明確說出是哪種水果,不過的確很香。
「據說舔起來也甜甜的喔。」
傳來她愉快的嗓音。
「『據說』是怎樣?」
「因為我沒用過。我有事先查資料,去店裡聞過香味,確認這是宮城應該願意用的東西,但沒有試味道。你舔舔看嘛。」
我照她說的舔了下嘴唇。舌尖沾上唇膏,能感覺些許甜味。
「……甜甜的。」
「真的嗎?」
「嗯。」
「那讓我試一下味道。」
我沒有同意,仙台同學卻把臉湊上來。反射性地閉眼後,仙台同學的嘴唇和帶著香甜氣息的嘴唇緊貼在一起,濕潤的物體隨著柔軟觸感一起碰到我。明明說要試味道,濕潤的物體卻沒有舔我的嘴唇,反而試圖闖入口中。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臂以示抗議。她的嘴唇暫時退開,但立刻以勝過第一個吻的力道抵了上來,舌尖鑽入口中。那個想纏上我舌頭的濕軟物體,比唇膏或蛋糕更甜。
舌尖相觸又分離。
嘴邊逸出微弱的嘆息。
理應是外來異物的仙台同學融入我體內,彷佛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唇邊傳來的體溫非常舒服。
嘴唇退開,仙台同學用舌尖舔了下剛塗上去的唇膏。
「很甜耶。」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唇膏都掉了。」
「是啊。」
伴隨這聲輕快回應,仙台同學又把臉湊過來。我按住她的肩膀。
「就跟你說唇膏會掉了。」
「別擔心,只是親個幾下,不會掉光啦。反正還有很多。」
「又不是有很多就能一直接吻。」
「宮城真的很小氣耶。多親幾下又不會怎樣。」
「小氣就小氣。真要說起來,你到底打算親幾次?」
「只用我送你的唇膏可能不夠吧。」
仙台同學一臉認真地說。
就因為她會認真地將怎麼想都是玩笑話的事付諸實行,我簡直傷透了腦筋。我不討厭接吻,但可以下次再說。
「仙台同學你腦袋有問題嗎?今天沒有了。」
我一把推開仙台同學。
本以為她會抱怨幾句,結果她老實地退開,背脊靠上床鋪。然後像突然想起似的叫我:「對了,宮城。」
「大概一個月後,你可以咬我的耳朵。」
「意思是等耳洞穩定下來就可以?」
「就是這麼回事。」
仙台同學小聲地說,對我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