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7

第7話 對宮城的心意

一覺醒來,宮城的臉近在眼前。

我昨晚本來想取消睡衣派對回房間,是宮城把我留下。而決定睡她床上的人是我。毫無疑問的,她是背對我入睡,這點我記得一清二楚。但我現在能清楚看見宮城的臉。

不曉得宮城是什麼時候轉向我,但我很高興。

我戳了戳她的臉頰。

宮城睡得很沉,沒有反應。

以前一起睡到早上時,是宮城先起床的,所以我有點驚訝她居然一動也不動。

畢竟她有和宇都宮出去玩,說不定累了。

我碰觸宮城的頭髮。

昨天本來不該做出那種事。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不過我原本打算邀她寒假時一起去打工,再看個電影或電視劇,或是玩宮城喜歡的遊戲,誰教和宇都宮出門的宮城這麼晚回來。看著回到家的她,想像她和宇都宮共度的歡樂時光,我的心好痛。儘管如此,我還是靠美味的布丁重新打起精神。可是她那句「我不要和仙台同學一起去打工」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我無法停下逾越的行為。

我觸碰宮城的耳環。

很難說我有守住自己立下的約定。

只看結果的話,我的確沒打破約定。可是從抵達這個結果的過程來看,宮城沒把我趕出房間簡直是奇蹟。

這個奇蹟也讓人很難受就是了。

我想待在宮城身邊,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

平時我總是這麼想,但昨天回房間會比較輕鬆。

剛發生那種事還想乖乖睡覺,勢必要付出不少努力。正因為心情沒那麼容易切換,強迫我努力的宮城很過分。然而,我明白這同時也是她信任我的證據,於是壓下對宮城的心意,轉換氣氛,裝作若無其事地上床睡覺。

儘管如此,醒來後還是忍不住回想昨天的事。

她胸部的觸感。

比平常更滾燙的身體。

急促的呼吸。

以及拉我過去的手。

這一切都像要接納我,無法成為制止我的要素。只要持續在耳邊呢喃,不斷觸碰她,用我的感情沖走她的理智,宮城應該會同意我一直做到最後。可是,不給她任何思考空間就得到她對我沒有任何好處。若是我未經同意,在明亮的房間里繼續觸碰宮城,在第一次那種情況下都選擇逃家的她現在想必不在這裡了。

而且沒那麼容易找到消失的宮城。

這次不太可能和上次一樣躲去宇都宮家,她也知道我和宇都宮有保持聯繫,所以應該會躲到連宇都宮都找不到的地方。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我就沒辦法帶她回來了。

昨天引導宮城開口,試著聽聽她的說詞是對的。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宮城的想法。

我認為自己昨晚乖乖睡在宮城身邊是正確的決定。

儘管內心接受了這樣的結果,看著似乎願意接納我的宮城,我就逐漸失去耐心。宮城的態度總是曖昧不清,彷佛伸手便能觸及,常令我無比煎熬。

「唉~」我輕嘆一口氣,輕輕拉扯宮城的瀏海。

她果然一動也不動。

「睡得還真熟。」

──都不曉得人家的心情。

想阻止我就用更嚴厲的說法啊。

先繼續當室友啦。

都怪她用這種不上不下的話來阻止我,害我想碰沉睡的宮城想得不得了。

不曉得「先繼續」的期限到什麼時候。說不定會持續到永遠,也可能立刻變成某種不是室友的對象。至少她不排斥以室友的身分和我住在一起。這表示她多少對我有好感,大概也涵蓋「轉變為和我同一種感情」的可能性。

我不敢斷言宮城喜歡我,不過能感覺到她比過去更替我著想。

從「先繼續」這短短的三個字看見許多希望,讓我幾乎無法再將自己的心意壓抑在心中,開始變得害怕。

要是把這份心意捅到說「還不想改變關係」的宮城面前,她說不定再也不願看我一眼。

對睡夢中的她小聲地說「喜歡」大概行得通,但我總覺得宮城這個人就是會挑這種時候醒來。

無論是好是壞,她都不會順著我的想法行動。

我把來到嘴邊的話吞回去,低聲說出其他字眼:

「……志緒理。」

這種程度應該能被容許吧。

就算她醒來也只會不太高興,不至於發展成無法挽回的事態。

用手指梳過她的黑髮,輕撫臉頰。

再小聲地喊了一次「志緒理」,親吻她的唇。

指尖爬上無力的手臂,牽起她的手。

親吻指尖,再度吻上嘴唇。這時,宮城果然開始扭動身體。我用力抓住她想逃脫的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拉得更近時,宮城睜開眼睛。

「早安。」

我朝滿臉睡意的宮城道早安。

「……仙台同學?」

傳來她睡迷糊的聲音。

我讓手指爬上她的唇瓣,告訴她我想聽到的話。

「葉月。」

「嗯?葉月?」

「對。再說一次。」

我試著用溫和的語氣回應半夢半醒間的宮城。然而,就算剛醒來,宮城也很快就變回平時的模樣,不肯順著我的想法行事。

「……你為什麼麵朝這邊?」

她嘀咕著,二話不說就拉開我牽著她、環在她腰上的兩隻手。

「你醒啦?」

宮城真的很小氣。

給我做夢的時間太短了。

真希望她腦袋還沒清醒的時間可以拉長一點。

「別讓我說奇怪的話。」

宮城在毛毯里踹了我一腳。

「說人家的名字是『奇怪的話』,會不會太過分了?」

「才不過分。離我遠一點,很熱耶。」

我抓住宮城用力推我肩膀的手,結果她把我的手拉過去,咬住我的手指。

好痛。

儘管有手下留情,她還是用不小的力道咬了我。我稍微退開。

「宮城真小氣。讓我靠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我要起床了。」

因為宮城坐起身來打算下床,我拉住她的T恤。

「再躺一下啦。」

「早餐呢?」

「要做也很麻煩,直接吃午餐就好啦。」

「不要。我肚子餓了,現在去準備。」

我更用力地拉住她的T恤。

和昨天正好相反。

睡前想回房間卻被宮城留下來的我,到了早上卻不讓宮城出去。

「仙台同學,我的T恤要變形了。」

「不希望T恤變形就再躺一下啦。」

「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

「中午。」

雖然沒什麼要事,但再一下就好,我想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現在不能要求太多,希望她至少能待在我身旁,讓我感受她的體溫。

「……仙台同學要負責做午餐喔。」

宮城不悅地說完便躺回床上。

可是我看不見她的臉。

只有背影。

「好啊。我會幫你燒開水倒進去。」

「你這話是想把泡麵當午餐吧?」

「準備起來很簡單啊。」

「認真做飯啦。」

「你要是轉過來,我就給你做好吃的東西。」

「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討論一下嘛。」

伸手拉她的手臂後,宮城轉過來面對我。

和宮城睡在同一張床上。

這樣的事鮮少發生。那天賴床到中午以後,我們就沒再一起睡。

我站在冰箱前沉吟。

回過神來已經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宮城的生日快到了。

蛋糕該怎麼辦呢?

我倒是想自己做做看,可是我有生以來從未做過蛋糕,沒有自信能不試做就一次成功。除了在情人節做友情巧克力,我很少做甜點,也沒有讓我想做蛋糕的對象。

我知道不用勉強自己做。

儘管如此還是想試試看,於是準備了用具,也買了材料回來。然而,在無法試做的情況下,暑假就要結束了。

「要試做是可以,但……」

讓我想做蛋糕的對象,跟我住在一個屋檐下。

我並沒有想瞞著宮城做蛋糕,給她驚喜,所以讓她知道也無妨。問題是該怎麼處理試做的蛋糕。

我打開冰箱,看著快過期的牛奶和雞蛋。

雖然沒打算做很大的蛋糕,但也不是一個人能吃完的量。和宮城一起吃或許能解決,但那就表示我要讓當事人吃試做品,在生日當天端出同樣的蛋糕也很沒意思。

「還是去買現成的吧。」

宮城的生日上,需要的不是手作蛋糕。什麼蛋糕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兩個人一起吃圓形蛋糕。絕對不能讓宮城獨自過生日,或是發生「把剩下的圓形蛋糕放進冰箱」這種事。

「呼」地吐出一口氣,坐到椅子上。

即使決定不做蛋糕,我也沒想好要送什麼禮物。

我回憶起自己生日那天吃的蛋糕和隔天收到的貓咪造型筷架。

我知道宮城特地選了她認為我喜歡的蛋糕,也知道她是經過一番苦思才決定送貓咪造型的筷架。我也想和宮城一樣,為了她思考、苦惱,好好幫她慶生。

我看著宮城的房門。

她說今天要解決剩下的作業,吃飯以外的時間都沒踏出房門。

猶豫著該不該敲門。

不做蛋糕的話,我想拿冰箱里的材料做其他東西。可是既然都要做,我想找宮城一起。但又不想打擾正在寫作業的她。

我站起來,從餐具櫃里拿出玻璃杯。

倒入麥茶喝了一口。這時,宮城開門走出來。

「作業寫完了?」

她一語不發地打開冰箱拿出汽水。面對我的問題,她冷淡地回:「寫完了。」

「仙台同學在做什麼?」

如此說道的宮城一臉不感興趣。她將玻璃杯放在桌上,注入汽水。

「我在想晚餐要煮什麼。」

我說不出自己在煩惱要不要做餅乾,於是用不會惹麻煩的事來取代我的煩惱。

「剛吃過午餐耶。」

「已經一小時了,不算『剛吃過』吧。」

「是沒錯啦。」

我們的對話內容無關緊要,要不要繼續下去都無所謂。宮城彷佛在證明這一點,將裝有汽水的寶特瓶放回冰箱便拿起玻璃杯轉身。

「宮城接下來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宮城沒有看我。

因為她已經寫完作業,我可以拜託她讓我跟著進房間。宮城大概也不會拒絕。可是比起去她房間,我今天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那要不要做餅乾?」

看電影或玩遊戲也不錯,不過偶爾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餅乾?」

「對。我想和你一起做。」

「不要。」

宮城轉過身來,明確地回答。

「為什麼?」

「我討厭餅乾。」

「我們一起吃過好幾次耶?」

我也不是非要做餅乾,其實做什麼都行,但「宮城討厭餅乾」這點還是頭一回聽說。應該說,她不可能討厭。宇都宮來玩的時候帶了餅乾讓我們分著吃,宮城也曾經拿出餅乾來招待我。

「現在變得討厭了。」

宮城低聲說道,喝了一口手上的汽水。

「我可以問你『變得討厭』的理由嗎?」

「你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我幾乎沒聽過有人討厭餅乾,也很少有人會突然變得討厭餅乾。」

我回答宮城,一邊思考她為何說出「討厭」。

以餅乾為線索慢慢挖掘過去的記憶後,我找到八月的某一天。

我的生日。

那天,家教學生桔梗妹妹送我餅乾當生日禮物。回家後,我邀請宮城一起吃那些餅乾,她就用相當不悅的語氣拒絕了。

只要我提起打工的事,宮城就會不高興。

還曾經叫我辭掉工作。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傳來她低沉的嗓音。

是平時那種不高興的聲音。

餅乾不過是甜點,根本沒道理被討厭。她的語氣卻充滿抗拒。

難不成──

心中冒出某個念頭,但又立刻被否定。

然而,我一方面也覺得這並非不可能。

──就像我會嫉妒宇都宮。

宮城說不定也有同樣的感受。

希望我們先繼續當室友的宮城,或許有一部分已經快變成不是室友的某種東西。我希望如此。

「說到底,你為什麼突然想做餅乾?」

宮城用一聽就知道心情很差的語氣說道,將裝有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視線投向房門。

「就剛好想到。」

我很想追問她討厭餅乾的理由,卻又怕過度深入會害宮城逃走。她現在就打算把汽水放下回房間。我在宮城離開這裡前抓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大概是不滿我的行為,她踩了我一腳。

「既然只是剛好想到,不做也行吧。」

「雖然不做也行,但也沒有不能做的理由啊。一起做嘛。」

「就說我討厭餅乾了。」

宮城用力把手抽回去,瞪著我。

「做出來的餅乾,我會負責全部吃掉。」

「這樣我做餅乾有什麼意義?」

「那宮城想吃什麼?你告訴我,我們做你想吃的東西。」

如果她願意跟我一起做餅乾以外的東西也行。我不斷說出挽留的話語。

「做什麼都可以,你待在這裡嘛。畢竟開學以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待在一起了。」

我笑著說,喝了一口宮城放在桌上的汽水。

氣泡在口中「啵啵」地爆開,落入胃袋。我只覺得冰涼,喝不出味道。儘管這是宮城喜歡的東西,我也不太愛喝汽水。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再喝一口。這時,她輕聲問道:

「……要怎麼做?」

「我現在查。」

我將裝了汽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再次抓住宮城的手,避免她逃跑。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機。

『餅乾 食譜』

輸入關鍵字搜尋後,畫面上出現許多食譜,從簡易的到複雜的都有。我向宮城展示。

「你想吃哪種餅乾?」

「我不想吃餅乾。」

宮城還在敵視餅乾,不肯看搜尋結果。

「那就由我決定嘍。」

我挑了一個不算困難的食譜,她應該願意做,也不會抱怨連連。拿出調理盆和塑膠刮刀後,我從冰箱取出奶油並切下適當分量,再用磅秤測量低筋麵粉。把篩網遞給宮城後,她不滿地開口:

「這是什麼?」

「給宮城篩低筋麵粉的器具。」

「麻煩死了。低筋麵粉不能直接拿來用嗎?」

「好像不行耶。」

用手機查到的餅乾食譜上有寫。奶油要先退冰軟化,低筋麵粉要先過篩。

「為什麼不行?」

「天曉得?應該是為了讓餅乾變得更好吃吧?」

我邊打蛋邊回答。

「仙台同學你這個人真的很隨便耶。」

「原因我之後再查,你先照做啦。做出好吃的餅乾比較重要吧?嫌麻煩的話我來做,你放那邊就好。」

食譜上沒有寫明低筋麵粉為何必須先過篩,不過裡面有提到的應該都是必要的步驟。比起自行省略,我還是想照著食譜做。

「……不用,我做。」

低筋麵粉隨著她毫無幹勁的聲音從篩網中落下。

兩個人待在共用空間。

我看著掉進調理盆的低筋麵粉思考。

生日隔天,我吃著桔梗妹妹送的餅乾,想著要是能和宮城一起烤餅乾就好了。當時所想如今已成為現實。

漫長的暑假中發生的全是好事,我甚至覺得好事多到自己可能預支了明年的運氣。去水族館那天,我選擇相信接下來會發生更多好事。但真的有太多開心事了,我忍不住擔心起明年的自己。

好事和壞事的佔比相同,有多少好事就會有多少壞事。我沒有這種觀念,但一定是以前的宮城太冷淡了,害我覺得持續碰見好事就有可能伴隨一些壞事來抵銷。

「仙台同學,不要看我這邊,認真做事啦。」

宮城停下正在篩低筋麵粉的手,瞪著我。

臉上寫滿「不高興」,感覺還想再抱怨兩句。但她願意和我一起做餅乾,這點還是和以前不太一樣。

不曉得明天的宮城會是怎樣的宮城,但應該要是「就算心情不好也會像今天這樣選擇和我待在一起的宮城」。希望她能讓我覺得即使暑假結束,好事仍會持續發生。

「我會認真做,砂糖也拜託你了。」

我將遵循食譜分量抓的砂糖遞給宮城過篩,再將奶油放入調理盆,用打蛋器攪拌。雖然不曉得為何要攪拌,我還是不斷畫圈攪拌,加入篩好的砂糖。我也跟宮城一樣在意攪拌的目的,但決定之後再查。我加入剛打好的蛋液,仔細攪拌混合。

等調理盆的內容物打發膨脹再加入宮城篩好的低筋麵粉,用塑膠刮刀大致攪拌混合後拿保鮮膜包好,放入冰箱。

「麵糰要先冰一下。」

聽我這麼說,宮城看著冰箱問:「一下是多久?」

「食譜上寫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冰三十分鐘就好吧。」

「仙台同學都騙人。三十分鐘才不是『一下』。」

「就是一下啦。」

「一下應該更短。」

聽見那略顯低沉的嗓音,我抓住她的手,避免她跑回房間。

「這隻手是怎樣?」

宮城看著自己被牽住的手。

「我以為你要回房間。」

「我不會回去,放開我啦。」

手被用力甩了一下。我乖乖放開宮城的手,她則坐到椅子上。看來在麵糰冷卻期間,她也會待在共用空間。

我決定先清洗用具,轉身背對宮城。將用來做餅乾麵糰的容器和用具放入水槽,在海綿上擠洗碗精時,她叫了聲「仙台同學」。

「什麼事?」

我邊洗塑膠刮刀邊回答,隨即聽見她稍微壓低的聲音。

「你今天原本就打算做餅乾嗎?」

「沒有,但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有材料。」

「只是剛好啦。做餅乾的材料都很常見吧?」

「是沒錯……」

宮城的聲音中斷,共用空間里只剩清洗用具的聲音。宮城這種時候總是不說出心底的話。我也算滿常把話吞回去的人,可是宮城吞下的話應該是我的兩倍以上。

「想說什麼就直說啊。」

明知得不到答案,我還是試著問她。

「沒有。」

簡短的答覆不出所料,然後再也沒聽到宮城的聲音。就算開始會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真要說出沉積心底的話時,我們仍然躊躇不前。我也有說不出口的話,所以現在不打算繼續追問。

迅速解決該洗的用具,把椅子搬到宮城身邊坐下。

「你幹嘛特地坐來這邊啊?」

「靠近一點比較好啊。」

反正都要待在一起,我想選擇能碰到她的地方。但也沒特別要說什麼,只是坐著。

做餅乾的等待時間太長了。

待會兒還有「將麵糰放進烤箱」這個步驟正等著我們。

與麵糰冷卻的時間相比是很短,但也得等上約十五分鐘。

如果要做點什麼,選那種得一直動手的好像比較有話聊。

比如去年暑假和宮城一起做的法式吐司。

回想起那個夏天發生的事。

當時,我為了甩開「想觸碰宮城」的念頭而出去買做法式吐司的材料。

「你幹嘛不說話?」

宮城語帶不滿,輕輕踩了下我的腳。

「我想到去年暑假的事。記得那時候一起做了法式吐司。」

「……你當時為什麼突然跑出去買做法式吐司的材料?」

宮城似乎也還記得去年夏天的事,問起我不想被問的問題。

「不知道耶。我忘了。」

我盡量用輕快的語氣回答,握住宮城的手。

自那之後過了一年多,我們的關係改變了。

得到「室友」這項頭銜後,只要我想,現在就能碰她。

「宮城。」

還不能叫她「志緒理」,但就算我出聲呼喚、收緊牽著她的手,宮城也不會生氣或逃走。輕拉她的手,把臉湊過去。宮城不會主動靠近,可是會閉上眼睛,彷佛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我縮短距離,輕觸她的嘴唇後立刻退開。

宮城變了。

儘管速度緩慢,需回首過往才能首度意識到她的改變,但她已經不是當時的宮城了。

那似乎並非不好的變化。

既然這樣,希望她能就此變成我所期望的模樣。

而且是愈快愈好。

我明白自己必須等待,卻忍不住這麼想。希望宮城能用比做餅乾更快的速度改變。

「仙台同學,過多久了?還不到三十分鐘嗎?」

依然和我手牽手的宮城看過來。

我瞥向手機,再過一下才滿三十分鐘。

「還差一點。」

「既然只差一點,我們就不必等了吧。」

宮城說完便起身打開冰箱。然後,我明明沒說可以,她就拿出餅乾麵糰,叫了聲「仙台同學」。

「接下來要怎麼辦?」

違背食譜指示的宮城這麼一問,我才想到家裡沒有擀麵棍。

「要擀平麵糰……不過先等一下。」

面對調理台上的餅乾麵糰,我用手機搜尋可以替代擀麵棍的東西。

「宮城,拿果醬出來。」

「果醬?」

「對。」

宮城一臉狐疑地從冰箱里拿出裝果醬的瓶子。我接過瓶子,在外麵包上一層保鮮膜,然後用這個代替擀麵棍,動手擀平麵糰。

「這種東西不是該用上擀麵棍嗎?」

「沒辦法,我又不能拿家裡沒有的東西來擀麵團。順帶一提,家裡也沒有做餅乾的模具。」

原本預定要做的蛋糕變成餅乾,所以缺了不少東西。

「……原來剛才說的是真的啊。」

宮城喃喃說道。

「剛才說的?」

「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做餅乾這件事。」

「是啊。」

我用菜刀將擀平的麵糰切成正方形。

雖然做不出造型可愛的餅乾,味道應該差不了多少。

我划出幾道縱向刀痕,正打算橫向切開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這邊給我。」

宮城指著餅乾麵糰的邊角。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做什麼?」

「我想做成喜歡的形狀。」

把一條麵糰遞給宮城後,我將剩下的麵糰橫向切開。麵糰轉眼就成了正方形。這時,我看向旁邊,宮城把餅乾麵糰當黏土一樣揉成球,正在捏某種東西。

讓球狀麵糰像雪人一樣相疊,再把形似耳朵的東西接在上面那球麵糰。

「……貓?」

其實很想說「貓在做貓耶」,可是說出口八成會攤上麻煩,於是我又把這句話吞回去。

「狗也可以。」

說它是狗……確實有點像,但還是更像貓。然而,問題不在這裡。

「你這樣中間會烤不熟喔。」

宮城拚命用餅乾麵糰捏出某種東西的模樣很可愛,但被她揉成一球的麵糰太紮實了,怎麼想都沒辦法連中間都烤熟。

「那該怎麼辦?」

「壓扁一點。」

「不要。」

「說什麼不要……就算你做出來,烤不熟不就失去意義了嗎?那隻貓借我一下。」

伸出手後,宮城不情願地把用餅乾麵糰做成的貓遞給我。

我將那隻貓揉成一團。

「仙台同學很過分耶。」

耳邊響起她充滿怨氣的聲音。我將用貓揉成的那球麵糰分成兩半。其中一塊給宮城,再將另一塊揉成球後壓扁,添上耳朵和眼睛。見狀,宮城也有樣學樣地做出貓的臉。我將所有餅乾麵糰放進預熱好的烤箱里烘烤。

要等十五分鐘。

我坐到椅子上。

可是宮城依然盯著烤箱內部,一動也不動。

「有趣嗎?」

「還好。」

她給出冷淡回應。

如果沒特別有趣,只是還好,她大可轉過來面向我。

「宮城。」

「幹嘛?」

她果然不肯回頭。

我站起來,從背後抱住宮城。

「不要貼著我啦。很熱耶。」

環住腰側的手被用力拍打。

「又沒關係。」

「有關係。」

宮城使勁把我的手從身上剝下來,坐回椅子上。

算了。

獎勵時間持續太久反而會令我不安。

就這樣度過暑假的最後一天或許也不錯。

我像剛才那樣坐到宮城身邊。

九月來到尾聲。為了遵守約定,我走在明明不是盛夏卻精力旺盛的艷陽底下。

今天是宮城的生日。

我看上一間評價不錯的蛋糕店,從眾多款式中挑選並預訂了小型的圓形蛋糕,今天去取貨。我其實想問宮城喜歡怎樣的蛋糕,但她多半只會回答「什麼都可以」,搞不好還會說「不需要」。

準備圓形的蛋糕。

即使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今天都要完成這件事。

必須非常謹慎。

昨天就先告訴宮城我會在家,出門前也說了。

我走在三花可能會出現的路上,朝家的方向前進。

就算天氣炎熱,我的腳步依舊輕快,彷佛長了翅膀。

為了避免蛋糕變形,我往前跨出一大步,一口氣縮短與家的距離。

不斷前進,打開玄關的大門後,我看見宮城的鞋子。

看來她即便到了傍晚仍哪裡都沒去,乖乖待在家裡。

我脫下鞋子,走進共用空間。

雖然有設想過我拿回預訂的蛋糕,她卻不在家的情況,但幸好沒發生這種事。若今天的主角不在,生日蛋糕也開心不起來。

我將蛋糕放進冰箱,敲響宮城的房門。

叩、叩。

輕敲兩下,宮城從房裡探出頭。

跟她說「我回來了」,她也回我「歡迎回來」。

「我買蛋糕回來了。」

「……明明可以不用買。」

宮城語氣平板地回應。與我的推測相去不遠。

「不是約好了嗎?宮城生日時,我們要吃光整個圓形蛋糕。」

在我生日那天訂下幾個約定。

其中之一正是在宮城生日當天吃光兩個人能吃完的圓形蛋糕。

稍後就會實現這個約定。

宮城不讓我對耳環發誓,但我不可能打破這個約定。

因為我想得到她的信任。

既然背後有這些原因,這個約定就非常重要。若不能遵守,我便毫無價值。正因為她不讓我對耳環發誓,我更覺得這是絕不能打破的約定。

「沒想到你真的會買。」

與我的心意相比,那道聲音小到幾乎會漏聽。我忍不住盯著她看。宮城別開視線。

聲音有些低沉,可是看起來沒有心情不好。

真要說的話,還比較接近面無表情。

一副把感情遺忘在某處的樣子。

對宮城來說,生日究竟是怎樣的日子?

或許不是一個希望有人能為她慶祝的日子。

這樣的想法掠過腦中。

「已經和宮城約好了,我不會毀約喔。今天沒有要打工,朋友也不會突然聯絡我。」

彷佛要否定腦中浮現的想法,我握住宮城的手。

當時,宮城似乎不相信會有這麼一天。

所以我在心裡發誓絕對要遵守約定。

今天原本就沒有安排宮城擔心的打工。即使有朋友突然聯絡,我也沒打算赴約。真要說起來,我已經把手機設成勿擾模式,根本不會發出聲音。

「你說不會有人聯絡你是怎樣?」

宮城的手想逃跑,於是被我更用力地握住。

「你之前不是在擔心,還問要是打工時間延長,或是突然有朋友找我出去該怎麼辦嗎?」

「我才沒有擔心,也沒有問『該怎麼辦』。」

「那你看到蛋糕就開心點嘛。畢竟是你生日啊。」

我想宮城只是在害怕。

她被囚禁於獨自迎接生日的過往,始終無法脫離。現在仍害怕冰箱里會有剩下的圓形蛋糕,害怕被獨自拋下。

我從沒看過收到生日蛋糕卻一點也不高興的人,多少有些不安。但我還是替自己打氣,這樣的推測准沒錯。

「即使沒有蛋糕,生日也不會變得不一樣啊。」

宮城嘀咕道。

「會喔。宮城的生日還是有蛋糕比較好,開心點嘛。」

「……仙台同學還不是一樣?你生日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得特別開心。」

被宮城直直盯著看,我回憶起八月二十三日。

我那天因為宮城說要出門和朋友碰面,所以不太開心。但那是我被丟進宮城房間前的事。得知她要為我慶生,原本沉重的心情立刻消失了。

「沒那回事。」

我堅決否定宮城的話。

「有……你看起來就不開心啊。」

「那是因為我沒想到宮城會在生日當天為我慶生,嚇了一跳。我真的很開心。」

那是我十九次的生日中最高興、最開心的一次。

如果看不出來,那一定是因為宮城盡做些我本以為她不可能會做的事。我表現出的驚訝才會大過喜悅。

然而,我怎麼想現在都不重要。

宮城的心情比較重要。

「宮城不希望我幫你慶生嗎?」

「……不知道。因為以前沒人會像這樣買蛋糕給我,還說要一起吃掉整個圓形蛋糕。」

她以缺乏自信的聲音回應。

「你有收過朋友送的禮物吧?沒有在生日當天辦個慶生派對嗎?」

「禮物是收過……可是我不喜歡慶生派對。」

「為什麼?」

「因為結束之後的感覺很討厭。」

「理由是?」

討厭的理由。

那一定和她討厭圓形蛋糕的理由相同──

「仙台同學,你說今天有事想請我幫忙吧?我該做什麼?要我做事就趕快說啦。」

大概是不想回答問題,宮城彷佛要打斷我的思緒,連珠炮似的說道。

「啊,我想請你在我下廚時打下手。」

我將出門前請宮城「幫忙」的內容告訴她。

我並不想挖出宮城和生日相關的負面回憶,因為今天該做的不是談論那些無趣的話題。我拉著宮城的手走向廚房。

「下廚?你會準備等下要吃的東西?」

「對。還不到能開派對的程度,但我想準備一些有那種氣氛的料理。」

「我明明是壽星還得一起下廚……是不是有點怪啊?」

「就算奇怪也會留下回憶啊。而且一起下廚比較開心。」

「我覺得只有仙台同學會開心。」

儘管嘴上嫌棄,宮城似乎還是願意幫忙,乖乖跟在後面。

我想用與我的回憶來覆寫宮城對生日的記憶。

想讓她相信「我在家」是理所當然的事。無論是明年還是更久以後,我們都能一起迎接生日。

「……要做什麼?」

「炸雞塊。」

「仙台同學很喜歡炸雞塊耶。」

「畢竟是經典菜色,而且很好吃嘛。再用餃子皮做出一口大小的迷你披薩──」

我沒打算做太複雜的料理,只想做出好吃的東西。

圓形蛋糕和稍微豐盛一點的晚餐。

不用做什麼困難的事。

只要今天能留在宮城的記憶里就夠了。

我打開冰箱,著手準備接下來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