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 230 ·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裡,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8

第05話

「你已經與艾斯蒂爾帕門忒·克蘿伊·拉·維奇克拉夫特接觸了嗎!? 」

露米娜蒂從藏身的長桌子下探出頭,高聲驚呼道。

狹窄的事務所內,文獻和資料堆積如山,飛舞的塵埃如雪花飄灑,為一切披上銀裝。在這樣的雪景中爬行,膝蓋和手肘自然會變得雪白,滿身灰塵的她一邊咳嗽著一邊站起身。

「也就是說……你在昨晚的災難大片中跳華爾茲了嗎?」

「我自己還加了些舞蹈方面的改編。」

露米娜蒂開始用手肘和膝蓋壓著一堆生活用品,用全身的體重硬是將東西塞進了一個碩大的背包後,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死不悔改』這話說的真好。你這傢伙明明才死裡逃生一次,居然這麼快又重蹈覆轍,真是難以理解。虧你居然還能毫髮無傷。你看這各家報紙的頭版頭條,都是昨晚艾斯蒂爾帕門忒和七椿大戰的事。」【譯者註:本段開頭原文是『死に死に死に死んで死の終に冥し』,這句話是空海法師的名句,大意是普通人不管在輪迴中死了多少次,也無法真正開悟,理解死亡的晦暗之處。】

「我雖然活著,但並非毫髮無傷啊。」

我指了指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額頭,從露米娜蒂手中接過報紙。

「雖然按常識來說,封印執行者不屬於任何組織、團體或個人。但古往今來,政府和媒體的勾結屢見不鮮。你看。各家報紙在報道里都把艾斯蒂爾帕門忒描繪成了日本政府的走狗。」

「也就是說,媒體宣傳說趕走七椿是政府的功勞?」

露米娜蒂拍了拍因蘇格蘭斗篷上的灰塵,聳了聳肩。

「都是老生常談了,就像今早我煎雞蛋的時候拿到了雙黃蛋也是一樣多虧了日本政府。真是的,從昨晚開始,通過情報網傳來的消息就像雪崩一樣,多的讓人忙得不可開交……估計再過幾天,那些歧視主義者又要開始發難了……從裂縫中湧出的異邦人們處境也會更加艱難吧……到處都有可疑的動向,要是那些對異界懷恨在心的傢伙組織起來行動,就再也阻止不了了……」

露米娜蒂一邊嘀咕著,一邊把稻草太郎塞進包里。

「話說,您從剛才開始就在幹什麼呢?」

看著慌慌張張大動干戈的鼓搗柜子、翻閱古書、整理乾糧,似乎在打包行李的露米娜蒂,我好奇的問道。

「什麼……當然是離開帝都了啊?就算不是名偵探,也該知道接下來在這裡沒有未來吧?」

「離開帝都去哪裡?」

露米娜蒂啪地一聲合上書,低聲說道。

「輕井澤。」

我緩緩地瞪大了眼睛,不禁屏住了呼吸。

「為什麼要去輕井澤?」

「魔導書的養殖啊,魔導書的養殖。呵呵,這就是我這個名偵探慧眼如炬之處啊。其實,我剛剛發現魔導書和輕井澤之間有很深遠的聯繫。」

露米娜蒂脫下了蘇格蘭斗篷,塞給我,自己則穿著單薄的衣服坐在安樂椅上。

「大圖書館Archive和輕井澤,通過裂縫連接在一起。」

「大圖書館(Archive)……你是說鳳嬢魔法學園的那個……?」

「什麼?鳳嬢魔法學園?那是什麼,你在說什麼啊?大圖書館Archive就是大圖書館Archive。是帝都知識、記錄和歷史的集合體,是把我稱之為『魔導書』的、帶有魔性要素的危險管理物品進行收納管理的設施,是為了防止魔導書引來災禍而設的隔離設備。」

回過神一想,這個時代不可能存在鳳嬢魔法學園。

畢竟現在是大正二年,魔法使的重要性才剛剛被認可而已。在這個時期,自然不可能出現專門學習魔法的教育機構。

也就是說,原本大圖書館Archive是作為獨立的設施存在的,後來才被併入鳳嬢魔法學園嗎?

「我在帝都有一些手足。是獨立的調查機構,他們對我這個名偵探可是忠心耿耿的呢。呵呵,我很了不起吧?」

應該是里德韋爾德家的侍從吧。

露米娜蒂看起來不像是有錢有人脈的樣子,雖然自稱名偵探,但也只是自稱而已,這種連早餐的雙黃荷包蛋都吃獨食的沒人性的傢伙,如果說她身邊還有能聽從使喚的人,也就只有里德韋爾德家的侍從了吧。

「那麼,那些個裡德韋爾德家的侍從怎麼說?」

「哈!? 才、才不是什麼里德韋爾德家的侍從!? 人家是、是獨立的調查機構!? 」

「好好好,獨立的里德韋爾德家,獨立的里德韋爾德家。」

「咳、咳咳,總之,根據我們的調查,大圖書館(Archive)內部有直通輕井澤的通道。是異界之民的傑作。貌似那些高等級的半人半魔,可以通過儀式將裂縫變為通道。」

在現代,大圖書館Archive和輕井澤也是連接著的。而那個被良好維護著的次元門(Dimension·Gate),似乎只有芙蕾雅和黑砂等一部分人知道其存在……但原來在這個時代,那條通道就已經存在了嗎?

「讓我預先回答一下現在你腦子裡的問題吧 —— 為什麼要把大圖書館Archive和輕井澤連接在一起?」

如同名偵探一般。

露米娜蒂帶著得意洋洋的表情看穿了我的疑問,嘴裡叼著煙斗,在安樂椅上晃來晃去。

「因為大圖書館Archive是個絕佳的掩護啊。掩護輕井澤即將爆發的戰爭。」

輕井澤決戰 —— 我不禁對露米娜蒂能夠洞察到其徵兆而感到驚訝,同時也漸漸看清了背後潛藏的玄機。

「我可以提問嗎?」

「請便。」

「大圖書館Archive是負責收納管理那些可謂是超級危險物品的魔導書的設施……既然如此,難道不是禁止普通人進入的嗎?」

「正是如此。除管理者外,其他人是不允許進入的。」

「……所以搞事的是異邦人嗎?」

我用一隻手捂住臉,低聲說道。

「輕井澤存在著大量的裂縫……在那裡製造通道,一口氣將異界的同族招來,然後發動攻勢……正是為了這個目的,他們才將大圖書館Archive與輕井澤間的裂隙轉變成通道……大圖書館是保密級別很高的公共機構……既然普通人禁止入內,那麼上述一切行動都可以在暗中進行……」

「真令人驚訝,你也有成為名偵探的潛質啊。」

「現在大圖書館Archive的管理者是……?」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

名偵探用手指推了推獵鹿帽,抬頭望著天花板說道。

「那位瑪吉萊茵家的大小姐。」

「……羅莎莉應該不知情。」

作為緩和派旗幟的羅莎莉,絕不可能放任這種會引發現界與異界之間戰爭的通道存在。既然如此,可能的便是 ——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位半人半魔侍從的身影。

「近來,有傳言說大圖書館(Archive)的管理權將被移交給鳳皇家,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要發生的話,應該會在那之前吧。」

「如果我是半人半魔的一員——」

線與線開始逐漸連接了起來。

「就會將魔人的力量與這場戰爭聯繫起來加以利用。」

「然也然也。如果能用某種手段將萬鏡的七椿引誘到輕井澤大鬧一場,就能高效低成本地製造出第二個帝都之災。若是再加上來湊熱鬧的艾斯蒂爾帕門忒,那肯定會演變成一場難以想像的狂歡啊。」

在未來被描述為魔人對人類的輕井澤決戰,實際上卻是異界之人與現界之人間的爭鬥 —— 這一骯髒的圖景開始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那麼,Miss・露米娜蒂,」

「叫我老師。」

「……老師,既然如此,為何您要做出這種自投死地的行為?」

只見她轉動著食指,得意洋洋地開口說道。

「很簡單哦,助手君。為了將大圖書館Archive的魔導書運到輕井澤。」

名偵探拍了一下桌子,高聲宣告道。

「然後,在輕井澤的地下城,養殖魔導書!!」

我用一隻手抱住了頭。

喂喂喂……過去和未來,竟然是這樣相連的嗎?

「也就是說,老師是想趁亂從大圖書館Archive偷走魔導書吧?而且大圖書館Archive和輕井澤有通道相連,從盜竊的角度來看也非常方便。再加上如此高危險性的魔導書失竊,現在的政府也不可能公之於眾,更不會大張旗鼓的對犯人進行搜查。所以你是打算最後趁魔人騷動之際,讓整件事情不了了之嗎?」

「真是的,你這傢伙說話真難聽。圖書館是借書還書的地方,對吧?我這是借,借啊,日後當然也會加倍奉還的。」

「借書這種事,是建立在雙方均同意的基礎上的吧。」

「聽好了,助手君!這可是正義的戰爭!要是魔導書在輕井澤的戰爭中被壞人利用,那該怎麼辦!所以需要由我,在那之前,將魔導書轉移到適合保管的地下城,以保護珍貴的書籍,就是這麼回事!推理完畢!」

「你這自我辯解的歪理裡面,哪來的推理和邏輯啊? 」

搞半天,就是因為這種牽強附會的邏輯,露米娜蒂才將輕井澤作為了活動據點,並將大圖書館的魔導書散布到各地地下城嗎?這個歷史的劇本也太粗製濫造了吧?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露米娜蒂為何要進行魔導書的養殖。之前無論我就這個問題問她多少次,都被她搪塞了過去。但至少目前,我從露米娜蒂身上感覺不到任何主戰派的思想。她也不像是會對異界進行鎮壓或歧視的人。理應不需要通過養殖魔導書來增加魔力。

嘛,再怎麼想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也無濟於事啊。

我嘆了口氣,走向事務所的出口。

「喂,助手君,你要去哪裡!? 協助偉大的名偵探是助手的職責吧!讓我們手牽手,肩並肩,面對面,一起商討潛入大圖書館的計畫吧!為了我們的正義!」

「正是為了那份正義,我才必須要去做一件事。」

我回過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命運終於開始順著我的意願轉動了。為了不錯過幸運女神的劉海,我要去見一下未來的老熟人了。」

「未來的?」

我沒有回答露米娜蒂的提問,打開門,走出了事務所。

到達目的地時,已是午後。

微風吹過。

我站在山丘之上,俯瞰著被烈焰焚毀的帝都。巍峨的凌雲閣在遼遠處顯得無比渺小,如同不知那場災禍般依舊挺立著。

一座墳墓矗立在我面前。

這座無名男子的墳墓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把無銘刀刺在墓中。

銀影閃現。

一位身披不似凡塵的絕美之姿,銀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際的戰士翩然而至。

阿斯忒米爾·克蘿伊·拉·姬爾莉希婭。

這位在後世被冠以『最強』之名的精靈,此時年僅三百一十三歲……換算成人類年齡大約是十六歲的少女,她那洋溢著活力與可愛的容貌還殘留著稚嫩的氣息,若是以此等面容出現在鳳嬢魔法學園,定會引來一片女生的尖叫吧。

如果說拉碧絲是金色的公主,那麼阿斯忒米爾就是銀色的皇女。

被溫和涼風吹拂著的銀色少女,一刻也未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們兩人間緊繃的空氣中猶如有一條無形的弦。

阿斯忒米爾微微一笑,拿出了我寄給她的信。

「居然還用決鬥書,真是頗有古風的做法。」

「畢竟我也不知道別的辦法了。」

她凝視著我身後的墳墓。

「這座墳墓……何人長眠於此?」

「無名。」

我露出微笑,將手按在腰間的無銘刀上。

「無名戰士之墓嗎。刀冢,又是一個古風的做法啊。以刀代碑,埋葬無名之英靈……這個墓的主人,就是這次決鬥的見證人嗎?」

「因為這傢伙有自始至終見證這一切的權利。」

我嘴角上揚,指著決鬥書。

「如信中所寫。這場決鬥我若贏了,你就要答應我的要求。」

「嗯,當然。沒問題。但是,如果你輸了,就要聽從我的差遣……正好,我正缺個下人呢。」

我將從刀冢中拔出的刀扔了過去,空手的阿斯忒米爾接住了它。

「……此刀之銘?」

「無銘。」

我以重複練習過千萬次的動作,拔出了腰間的無銘刀。

「無名無銘,用無來雕刻墓碑嗎?」

她笑著,架起了曾被當做墓碑的無銘之刃。

「無銘墓碑,好名字。」

我們誰都沒有說『開始』。

我只是像激流一般,從下方砍向上方,阿斯忒米爾則淡定地接住了我揮出的刀影。

「……嗯?」

隨即,她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這劍勢……跟師父一樣……不,這招式跟我……」

「我早就想說了——」

我笑著,猛地在刀鋒上施加壓力。

「你……很多地方都太過天真了……!」

刀身上出現了一絲裂紋。

看著我事先準備好的無銘刀上的裂紋越來越大,阿斯忒米爾睜圓了雙眼 —— 刀身碎裂。

我毫不猶豫地在電光火石間將刀刃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你這個笨蛋。」

我帶著奸計得逞的笑容,低聲對紋絲不動的阿斯忒米爾說道:

「在那裡自顧自的說什麼無銘墓碑呢?在敵人的地盤中心,你居然還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之中。我只是稍微演了點戲,就讓你從裡到外都放鬆警惕了吧。給你寫一封畢恭畢敬的決鬥書,你就以為我會是那種乖乖奉行武士道的好人嗎? 就是因為你抱著這樣先入為主的觀念,我的計謀才能得逞啊。畢竟我深知,想要能贏你的話,用這種詭計恐怕是唯一的辦法」

「…………」

面對完全沉默的阿斯忒米爾,我狂喜亂舞地把之前積累的怨言一下子全都發泄了出來。

「你這個笨蛋笨蛋笨蛋,雜魚雜魚雜魚!我、我才不怕你!你給我把這事當成教訓,將來要對你的弟子溫柔點!! 真,真的要溫柔點!! 就像對待易碎品一樣對待他們!! 不要隨便就想著殺了他們!! 拜託請不要殺了他們!!」

「……唔。」

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

我抵著阿斯忒米爾的刀,不知何時從刀身到刀柄中部都已消失不見。身體各處也開始傳來一陣陣的疼痛,我全身的要害都被划上了紅線。

「確實,被你偷襲得逞,是我修行不足,」

我的脖頸上,開始緩緩流下粘稠的鮮血。

「所以這次,就算是我輸了吧。」

「…………」

呃,剛剛的那一剎那,你究竟殺了我多少次啊……?

擁有不遜於一百零七年師父(阿斯忒米爾)實力的她,承認了自己的失敗,站起身來,哼哼笑著挺起了胸膛。

「嘛~?只是剛才那個啊~?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贏了嘛~?不過,嘛,那個呢,偶爾反省一下~?展現一下反省之情什麼的,也是強者的特權嘛~?」

煩人的程度似乎也和一百零七年後不相上下。

不,配上這稚嫩的容貌,煩人程度更是加倍了。

「那麼?這個不自量力給我送來決鬥書的你,究竟是誰?我還以為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殺志願者跳進來送死了呢。你的名字叫什麼?」

「三條——」

「啊啊,果然還是算了算了!反正也記不住!而且我也不想記住!在這個黑暗時期里,我可不想把我這個強大聰明美麗、對誰都一視同仁的人格者的記憶容量分給你!就叫你三條吧。下面的名字不需要了。反正三條家的傢伙哪個都差不多。」

「……隨你便。」

——『三條……三條……叫什麼來著……』

我親愛的師父大人啊,原來不是你記不得了,而是你根本沒聽我的名字啊。

「不過,三條,剛才那招不錯。確實如你所實踐的那樣,通過文字或言辭的交流中容易摻雜虛偽。要判斷對方的真意,不如打一架來得更快。這個道理,我會銘記在心的。」

「…………」

「而且剛剛被你這麼一說,我確實也有天真的地方。你看我這容貌和身姿,都說天不予二物,但我這個被神所眷顧的人,已經是既強大又美麗。要是再兼備了博愛精神,那可真就不得了了……所以我將好好聽取你的忠告,對未來的弟子會毫不留情地指導。」

「………………………………」

「那麼,三條,說說你的要求吧。」

換算成人類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的阿斯忒米爾,此刻卻擺出一副知心大姊姊的樣子,用溫柔的聲音問道。

我一邊感受著師父之所以為師父的特質,一邊緩緩開口。

「艾斯蒂爾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艾斯蒂——」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艾——」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瑟瑟發抖、滿頭大汗的阿斯忒米爾用雙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急促地喘著粗氣說。

「那、那個名字絕對不能說出口……明白嗎,如果被那傢伙聽到就完了啊……請稱呼她為『不能說出名字的那個人』……!!」

一般來說,會有人把自己的師父當成伏◯魔對待嗎?

阿斯忒米爾開始搖晃著銀色的頭髮四處張望,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後才大大的鬆了口氣。

「我、我要事先聲明,如果牽涉到我師父,我是幫不上忙的……那、那位實在是太可怕了。如果你想要一個像人類一樣的結局,就不應該和她有任何牽扯……你、你明白了嗎……?不想被徒手拔出脊髓就給我乖乖點頭。」

「我只是想拜託她一件事而已。」

「那傢伙!? 拜託事!? 」

阿斯忒米爾一把把我橫抱起來,縱身一躍躥上樹梢。只見她滿眼血絲地躲進樹葉陰影里,然後張開了魔眼,將手摸向腰後的弓。

「太、太好了,你該慶幸你現在居然還活著。三條,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想向那位大人拜託事情……如果你想許願,拜託你去找供奉正經神明的神社吧……向破壞神許願,最終的歸宿都只有破滅和虛無而已……!!」

「那樣就好。」

「……誒?」

我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你不想看看,你的師父在別人掌心上狼狽跳舞的樣子嗎? 」

阿斯忒米爾無言地歪了歪嘴角。

以狡詐手段戰勝阿斯忒米爾後的第二天,我拜訪了瑪吉萊茵家的宅邸。

「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病榻上的羅莎莉臉色慘白地對我說道。

宅邸內,半人半魔的侍從們正在忙碌地來回奔走,純人類的侍從則帶著看傻子般的表情注視著她們。

「為了療養,我打算搬到輕井澤。輕井澤那裡有我們家族世代相傳的別墅……家裡人已經單方面通知我了,讓我將那裡作為最後的安息之所。」

羅莎莉從被褥中撐起身子,凝視著水壺,凄然一笑。

拉門前,龍人(Dragon·Unit)蕾莉·碧·露露弗雷姆如門神般佇立,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虛空中的一點。

窗外的日式庭院,或許是受了先前七椿襲擊的影響,庭石翻倒,燈籠橫卧,清除了死亡錦鯉的池塘中已然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與我先前所見截然不同的庭院,此刻彷彿正以靜謐的侘寂之姿默默祈禱著什麼。

「您的身體還能撐多久呢?」

「不用敬語也沒關係哦。我們兩人都救過對方的命,算是過命的交情了吧。別這麼生疏。」

「……還能撐多久?」

「一個月……不,能撐兩周就算好的了吧。」

羅莎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然後向我展示染紅的手掌。

那個樣子,就像幼童將撿來的樹莓果實在自己手中碾碎,然後驕傲地向父母展示染紅的雙手一般。

「順便一提!我,羅莎莉·馮·瑪吉萊茵!可絲毫沒有打算在這種地方倒下!我要和希羅先生一起打倒可惡的萬鏡的七椿,見證瑪吉萊茵家的未來!對吧,希羅先生?」

羅莎莉歪著腦袋微笑著,一頭金髮如流水般搖曳。

「是啊。像羅莎莉·馮·瑪吉萊茵那樣的人,是不可能在那種地方倒下的。」

「是的,絕不可能倒下!我向你保證!我還會附上保證書!我,羅莎莉·馮·瑪吉萊茵本人,就是這張超值保證書!所以,請安心!請安心!請安心!」

「謝謝你給我這一如既往的高安心率啊……」

羅莎莉笑著,突然捂著胸口痛苦地彎下腰來。

我走到她身邊,撫摸著她的背,讓她躺回到床上。羅莎莉抱歉地按著胸口,抬頭看著天花板。

她帶著恍惚的神情放鬆四肢,凝視著天花板。

「我,究竟是為何而生呢?」

她的眼中究竟映照著什麼呢 —— 只見她投出空虛的視線,發出虛無的質問。

「如果我就這樣一事無成的死去的話……那我所做過的一切……姑姑為了避開花草而繞的那些遠路……我一直跟在她後面走過的那些地方……所有這些,都會變成一場空嗎……即使我做了什麼,如果最後只要七椿一時興起就會讓大量的人死去的話……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沒有意義呢……」

她淅淅瀝瀝地落下自問的雨水,淋濕自身的同時對進行著對自我的拷問。

「當姑母在臨終之際……曾經有她關照過的孩子們來看望……那些孩子們,用天真的笑容將花束遞給了姑母……那些被粗暴地摘下來的花朵,就是姑姑為了不損傷它們而小心翼翼地避開的野花們……看到這一幕時,姑母的表情……」

羅莎莉雙臂交叉,捂住了臉。

「我到現在還無法忘懷……」

我垂下眼,凝視著榻榻米的紋路。

彷彿那裡,描繪著充滿希望的未來藍圖。

「第二天,就像是命運安排好了一樣,姑母離世了。」

但是,榻榻米的紋路並未告訴我任何未來,只有眼前這個女孩的眼眸在訴說著過去。

「姑母有一個女性摯友,哭嚎著拚命抓住姑母的胸襟搖晃著。那勢頭實在太猛,讓姑母和那位摯友共同的愛好 —— 一座小說堆成的書山都倒塌了。在為因魔力缺乏症去世的姑母入殮時,那位女性只留下了一張潦草的字條。」

「上面寫了什麼?」

「對於一個偉大的頭腦來說,沒有什麼是微不足道的。」【譯者註:本句話出自《血字的研究》】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眼中映入一個人影。

針對在日式庭院里出現的人影,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蕾莉立刻往庭院衝去 —— 而我抓住她的左手,把她拉了回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放過那傢伙吧。」

我向怒視著我的蕾莉搖了搖頭。

「放過那傢伙吧。」

「…………」

人影消失了。

蕾莉甩開我的手,咂了下嘴,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我對困惑的羅莎莉露出一個寬慰的微笑,坐下來凝望著她。

「你把搬到輕井澤的事告訴別人了嗎?」

「是、是的……告訴了身邊的人……畢竟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

「是嗎,知道了。嘿,羅莎莉,我也給你一個保證吧。」

我單膝跪地,向她獻上安心之語。

「你不會一事無成地死去,你的信念會被繼承了高貴的瑪吉萊茵家族血脈的可愛女孩所傳承。」

「……希羅先生,」

羅莎莉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你總是能說出我最想聽到的話呢……」

之前服下的藥物似乎開始起作用了。

羅莎莉被睡意包裹,閉上凝望著我的雙眼,被引向夢的世界。

我輕輕地剝開了她抓著我小指的手,站起身來,將手搭在拉門上——

「今後,不要再與大小姐有任何瓜葛了。」

蕾莉向我發出了忠告。

我斜睨著背靠牆壁、雙臂交叉的她。

「你這個三條家的花花公子繼續牽扯其中,只會讓大小姐的處境變得越來越危險。受到前幾日七椿來襲事件的影響,一直保護半人半魔的小姐的地位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了。甚至隨時可能成為那些瘋子的目標,所以我們才要逃到輕井澤。你千萬不要跟到輕井澤。從參加七椿討伐戰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就已經走到了盡頭。明白么?! 你在圍牆外默默守護大小姐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你早就知道三條緋路在守護羅莎莉,卻一直放任不管的嗎?」

「……發誓吧。」

蕾莉靜靜地抬起眼。

「再也不靠近她。」

「我拒絕。」

我被抓住胸襟,狠狠地撞在牆上,脖子上被抵上了銳利的爪子。

「發誓!!!!」

「……會吵醒你最珍愛的大小姐哦。」

「我不管!發誓吧!!不要再靠近她!!我知道你假裝是個花花公子!!也知道你真的愛著她!!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許你再接近大小姐!!!你已經越過了你不應該逾越的那條線了!!」

「我的答案不會變。」

我向她一字一句的低語道。

「我・拒・絕。」

蕾莉的爪尖深深陷入我的脖頸,伴隨著劇痛,溫熱的鮮血汩汩流出。

「即使未來你的名字會出現在魔人受害者名單上面……?」

「如果我說,我來自未來,你會相信嗎?」

一瞬間,蕾莉愣住了,手上的力道隨之減弱。

「一百零七年後的未來,瑪吉萊茵家和露露弗雷姆家依然有後代存在,不過悲哀的是,三條家也誕生了一個渣男。但與這個時代相比,那是一個相對和平的世界。魔人們沒有造成那麼嚴重的破壞,熱愛和平的女孩們都在學校謳歌著快樂的校園生活。 但是啊——」

我死死地抓住了蕾莉的手臂。

然後慢慢地,將她的爪子拔了出來,全然不顧隨之噴涌而出的鮮血。

「如果我在這裡搞砸了,那個未來就會毀於一旦……羅莎莉賭上一百零七年想要守護的未來,就會消失……我想要守護的未來(東西),就會粉碎消散……」

蕾莉用盡全身的力氣。

但是,她的爪子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對著表情扭曲、反覆掙扎的她,我緩緩地低語道。

「沒錯,三條緋路的命數,在參加七椿討伐戰時就走到盡頭了……正如你所說……他為了保護心愛的女人而戰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生就消失了……但是啊……!」

我一邊推開她的爪子,一邊從懷中取出羅莎莉的照片,拍到她的眼前。

「他的意志不會消失……!那傢伙留下的意志……是不會消失的……為了堅持不懈的信念而獻出生命的人的意志……即使生命逝去了,也不會消失……!」

我抓住蕾莉的衣領,將她狠狠地撞向牆壁。

「我也好,緋路也好,羅莎莉也好!都是為了想守護的東西才站在這裡的!而你,連自己的立場都沒想明白,只會袖手旁觀的傢伙!根本沒有資格擋在我們面前!」

「…………!」

蕾莉露出苦澀的表情,別過臉去。

我推開失去力氣的她,按住脖子上隱隱作痛的傷口。

雷莉就這樣攥緊拳頭直直站在原地,我經過她身邊時,在她耳邊低語道。

「好好想想吧。」

我向她投去視線。

「你的意志是什麼?」

「…………………………」

沒有聽到回答。

於是,我按著傷口走了出去 —— 馬上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阿斯忒米爾靠在行道樹上,吸著月見蕎麥麵,嘴裡含糊不清地抗議道。

「譯妾瞬里么!!」

「先咽下再說話吧?」

咕咚一聲把嘴裡的東西全都咽下去後,未來的我師父並排站在我身邊。

「那麼,怎麼樣?一切順利嗎?」

我笑著讓她看了看脖子上的洞。

阿斯忒米爾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開始給我的傷口塗上藥膏,聞著那熟悉的氣味,我不禁感慨道原來這個葯從這個時代就開始使用了。

「那麼,演員和劇本都逐漸準備齊全了。」

我嘴角上揚,凝視著未來的師父。

「接下來,讓我們談談立食月見蕎麥娘的登場場景吧。」

作為回答,她將剩餘的蕎麥麵湯一飲而盡。

我帶著這位肌肉腦蕎麥麵娘,走了一小段路,轉進了附近的咖啡店。

當我把計畫的全貌告訴了正在興高采烈地大吃特吃甜點的阿斯忒米爾後,坐在對面的她張大了嘴巴。

「……哈?」

剛剛還在高興地吧唧吧唧地吃著從穿和服的女服務員那裡拿到的冰淇淋的她鐵青著臉站了起來。

「那麼,我回去了。」

「冰淇淋——」

阿斯忒米爾渾身一哆嗦,臉色發青的別過臉去。

「你吃了吧。」

「……沒、沒吃。」

「你明明吃了啊!!現在你的嘴角邊都還有冰淇淋呢!!」

「居、居然用甜點引誘別人,讓後對女孩子肆意妄為!你這傢伙是哪裡來的怪蜀黍么……你這人究竟有多卑鄙啊!? 」

「卑鄙的是某個在我說請吃冰淇淋的瞬間就點了雙份的人吧!!之後還吃了第三碗呢!!第三碗!!」

我把從露米納蒂那裡積攢下來的薪水全都砸到了這件事上,為了能贏回賭注,我硬是讓我押中的賽馬(阿斯忒米爾)坐了下來。

「但是,這計畫也太荒謬了……只要一步走錯,在對付七椿之前就會被將死。而且現在還出現了其他魔人正逼近日本的消息,如果這次封印七椿失敗,將會釀成巨大的慘劇。而且說起來,為什麼只是封印而不是打倒呢?」

「那麼,阿斯忒米爾,你能幫我打倒萬鏡的七椿嗎?」

我啜了一口紅豆湯,在嘴裡塞滿甜品的阿斯忒米爾面前嘆了口氣。

「就是這樣。如果有人敢對艾斯蒂爾帕門忒盯上的『玉將』動手的話,她絕對會把那傢伙轟成渣。七椿之戰,是棋盤上所有棋子,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滿盤皆輸的殘局將棋。而艾斯蒂爾帕門忒、以及阿斯忒米爾你們倆人,是能將死對方的唯一棋子。沒有你們,討伐七椿根本無從談起。既然如此,我唯一能選擇的,就是封印這個迂迴戰術。畢竟艾斯蒂爾帕門忒的工作始終是封印,她壓根就沒有打倒魔人的打算。」

「嘛,我家師父確實不是會按照人類的判斷標準行動的女性呢……」

「所以,我要將萬鏡的七椿封印起來,託付給未來。」

我交叉雙手,微笑著將手肘放在桌子上。

「……未來?」

「一百零七年後。我們的後裔會打倒萬鏡的七椿,奪回和平。」

「但是,如果做了這樣的事,我家師傅可不會忍氣吞聲啊。畢竟,萬鏡的七椿可是那位大人的獵物。」

「沒問題。一百零七年後,艾斯蒂爾帕門忒·克蘿伊·拉·維奇克拉夫特將失去作為遠古精靈的機能,陷入沉睡。只要沒有王子的吻,她就會一直扮演白雪公主的角色。」

「你連遠古精靈的活動極限周期都掌握了嗎?」

「嘛,差不多吧。總之,能不能把艾斯蒂爾帕門忒給引誘出來,就全看你的了。你可要拼了命地努力啊。」

「沒想到,我的身家性命就值三杯冰淇淋……不過,如果只花這三杯就能讓那位大人在我們的掌心跳舞的話,那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我和阿斯忒米爾相視一笑,彼此用拳頭輕輕相碰。

與阿斯忒米爾交涉完畢後,我回到事務所,拿起一本書。

亞瑟·柯南·道爾所著的《血字的研究》。

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系列的開山之作,描繪了福爾摩斯與華生的初遇。

「因為這是本對我很重要的書。」

不知何時回來的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事務所的門,坐回了老位置的安樂椅上。

「所以拜託你別弄髒了哦?」

我微笑著合上書。

「正好,我也剛剛讀完了」

「是嗎…………」

看來她已經收拾完畢,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正毫無規矩地堆在地板上。

我凝視著積滿灰塵的書山。

「你不讀書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用指尖掬起灰塵,輕輕吐氣吹散。

「因為積滿了灰塵啊。所以我想,你把書放在這兒的目的不是為了閱讀,而是為了珍藏吧?」

寫著『名偵探』的紙制三角柱,無言地保持著沉默。

露米娜蒂在桌子上翹起腿,壓低獵鹿帽,遮住了臉。

「稻草太郎和青蛙男爵,也要帶走嗎?」

「……因為是重要的助手啊。」

我遞給她一張紙條。

「能給我簽個名嗎?」

「…………」

「就寫『名偵探』吧。」

「……你是,」

露米娜蒂苦笑道。

「名偵探嗎?」

「不,我是第三助手。」

我笑著,將簽好字的紙條重新收回懷裡。

露米娜蒂搖晃著安樂椅,伴隨著吱呀吱呀的聲音低聲嘟囔著。

「我從未解開過謎題。」

謎題依舊被隱藏在獵鹿帽(面紗)之下,古舊的事務所里回蕩著纖細的聲音。

「一次也沒有……親手解開過謎題……所有的一切,都是拾人牙慧……我只是個無聊的人……被規則(Rule)束縛著……被看不見的鎖鏈五花大綁,動彈不得……我只是……」

從獵鹿帽的縫隙中 —— 滑落下一行清淚。

「只是……想解開被留下的謎題……」

我抬起頭,望著天花板。

讓視線沿著木板間的接縫遊走,然後緩緩地,伴隨著呼出的氣息,吐出了話語。

「……如果去輕井澤的話,」

吐出的話語消融在空氣中,我凝視著變得透明的言辭。

「你,將作為一位著名的戰犯載入史冊。你將被所有人鄙視、唾棄,成為里德韋爾德家族的污點。歷史教科書上將記載你是惡貫滿盈的奸佞之徒。然而————」

我跨越了一〇七年,向她傳達。

「—— 會有唯一一個女孩,相信著你。」

「…………」

「那個孩子,堅信著你的清白。」

「…………」

「她打破了里德韋爾德家的規則(Rule),以自己的規則Rule,為了證明你的清白而賭上了性命。」

「…………」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

「…………」

「你的命運(Rule) —— 由你自己決定。」

露米娜蒂靜靜地脫下獵鹿帽,輕輕地將它蓋在寫著『名偵探』的紙制三角柱上 —— 露出一個堅定的微笑。

「去輕井澤。」

然後,低語道。

「去解開最後的謎題。」

光芒灑落。

我笑著,向她伸出手。

「初次見面。」

她有些生硬地笑著,握住了我的手。

在我與她的身旁,放在桌子上的《血字的研究》被陽光照亮 —— 好像為我們鳴放禮炮一般,那封面閃耀著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