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 / 230 ·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裡,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8

第03話

人真的無法逃離命運嗎?

身負重傷急需救治,同時還被三條家追殺的我,除了接受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的庇護之外,別無他選。

而且,羅莎莉的宅邸與露米娜蒂的事務所同在東京麴町區,相距不遠。若想打探瑪吉萊茵家的情況,這個名偵探的事務所也是絕佳的據點。

在與這位自稱『愉快的名偵探』共同行動的過程中,我也漸漸弄清了三條緋路的處境。

看來,三條緋路已經成了三條家眼中不再被需要的存在。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似乎原本就只是繼承人的『備選』,當現任家主與其妾室(實際上是側室)之間誕生了一個女兒後,自然使得三條家不再需要留他一條狗命。按他們原本的打算,應該是想要借著討伐七椿的機會暗中處理掉他。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無論何時,要一直將男性偽裝成女性都是極其困難的。

無論男女,皆會成長。

男性的骨架和體態一旦成長到一定程度,就再也不可能掩飾了。更不要說進入變聲期後的種種麻煩,一旦外界開始懷疑,他的性別遲早會暴露,導致三條家內部不和。歸根結底,他唯一『活下來的意義』就是作為女兒誕生前的過渡,以暫時穩定各個派系的關係。

而他本身,想必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末路吧。

在他沾滿血與泥的袖袋裡,收著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露出滿面笑容的羅莎莉·馮·瑪吉萊茵。

「這只是簡單的推理哦,助手君。」

那位堅持要我稱呼她為『Miss・露米娜蒂』的名偵探,用獵鹿帽遮住臉龐,搖晃著椅子低聲說道。

「帶著死亡氣息的人,會想在臨終前去最後看一眼自己眼中最為美麗的事物。因為我知道你對那個孩子有所憧憬……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會去看那朵向陽綻放的嬌艷花朵。」

但是,羅莎莉並不認識緋路。

而我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在哪裡遇見了她,又是如何的思念著她。然而,當我踏入這位被蔑稱為『花花公子』的男孩經常光顧的花柳巷時,那些臨街櫥窗後搔首弄姿的妓女們紛紛用戲謔的語氣向我搭話。

「又來喝茶啦,緋路先生。這裡可不是咖啡館哦~~」

我開始隱約看清了他背後的一片苦心。

既是三條家的成員,而且還是男兒身的緋路,怎可能堂而皇之地接近瑪吉萊茵家的千金。即便只是從暗處窺望她,也必須小心翼翼。所以他偽裝成遊盪於花街的花花公子,以確保即使發生意外也不會連累到羅莎莉。

真是一招高明的障眼法。

他的計策非常成功,以至於沒有人知道他對羅莎莉抱有的情愫。

儘管他也明白,自己將來會被視為放蕩的花花公子,但他還是為了守護自己心愛的女人,毅然捨棄了自尊和顏面。

據說,前往討伐七椿的義勇軍,其背後的理由大多是為了守護家人或戀人。

想必,三條緋路也是如此。

他一定是想將自己那從出生起便毫無價值的生命,用於守護珍視之人吧。至少,能夠讓那朵向陽而生的美麗花朵不會淪為徒然凋零的曇花。

寄宿在這具肉體中的記憶也開始逐漸復甦。

身著書生服的他,從暗處守望著她的身影掠過腦海。

生為名門千金的少女,終有一日會和並非自己的某人走向幸福吧。身處陰影,心向光明。位於絕望的深淵的少年,只能依靠少女帶來的希望。所以,當威脅到那份幸福的傢伙(七椿)出現時,他便會傾盡全力,賭上性命去排除少女幸福之路上的障礙。

我的直覺,而不是我的理智告訴我。

接下來,倘若利用這個時代七椿的權能,讓我的意識回到未來,那麼這具軀體勢必會重新變回屍體。

因為我從這具身體中,已經感受不到三條緋路這個人的靈魂的存在了。

現在的我根本沒法像和阿爾斯哈利亞一樣,和他互相開玩笑。我來得太晚了。當我來到這個時代時,他的魔力已經從這具身體中徹底消散,被稱為靈魂的東西也已經消失了。

這一定是對他而言非常珍貴的東西吧。

垂眸望去,那張照片保存得異常整潔,羅莎莉的明媚笑容上沒有一絲摺痕。

在那場失敗的戰鬥中,有多少像三條緋路這樣的人死去了?

在這個沒有魔法驅動器的時代,被迫手持日本刀,沖向魔力凝聚而成的魔人時,那些男人們,以及女人們死的時候都在想著什麼呢?

至少,我知道在三條緋路的內心深處,有一顆風平浪靜的心。

那是一顆和化為魔人的我截然相反的內心……在他凝視這張照片的目光中,只有對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女的思念。

三條無名。

為了一朵花,失去了一生之名的男人。

「……請讓我,稍微借用下這具身體。」

我把那張羅莎莉的照片供奉在為他而立的無名墓碑前。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為了回報他的獻身之舉,為了回到原來的時代,我又應該做些什麼呢?

與連接現代與未來的關鍵人物 —— 萬鏡的七椿進行接觸,是計畫中不可避免的一環。但這並非意味著我需要做出什麼特別之舉。只要繼續與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一同行動,歷史的分水嶺終會將我引至命運的交匯點。

然而,我要扭曲歷史。

根據流傳至今的正史,三條緋路與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似乎投靠了萬鏡的七椿……但我絕不允許那樣的結局發生。雖然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他們有什麼樣的想法,但我一定會將三條緋路的情感寄託於刀鋒之上。

本來,為了一個對這個世界中的女人抱有戀心的男人而戰鬥……這對作為百合守護者的我是不可饒恕的愚行。但是,三條緋路主動選擇了退場。他為了羅莎莉的幸福,犧牲自己以掃清阻礙希望之路的障礙,試圖以自己的生命讓百合之花盛開。

這份氣概令人折服,不管緣由如何我都很喜歡。

在這個百合遊戲世界裡,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站在男人這邊。

終有一日宿緣將至,與七椿的決戰即將開始。既然要借用三條緋路的身體作戰,那麼鍛煉這脆弱的體力、肌力及魔力便是當務之急。

然而,開始鍛煉身體數日後,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浮出水面。

三條燈色的肉體素質,以及雖然不想承認,但換算成戰鬥能力來看,阿爾斯哈利亞的輔助能力其實是相當優秀的。

或許是身處大正時代的緣故,三條緋路的身體與燈色相比顯得要虛弱不少。

在大正時代,肉食文化尚未普及,居民每日動物性食品的攝取量只有約十五克。相較於現代飲食中約六十克的動物蛋白攝入量只有四分之一。特別是三條緋路似乎不習慣肉食,因蛋白質攝入不足導致的肌肉量缺乏表現得尤為明顯。

得益於師傅(阿斯忒米爾)之前的斯巴達瀕死式教育法,揮刀的方法和格鬥招式很容易就可以靠著記憶來重現,但由於缺乏基本的體力,我很快就會達到極限而昏厥。

通過鍛煉的體感而言,三條緋路的各項能力值(Parameter)偏向於智力與敏捷,其他能力值Parameter則都比燈色低了好幾個檔次。

三條緋路那虛弱的體質固然令人擔憂,但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這個時代,還沒有魔法驅動器。

不同於一百零七年後扔一塊磚頭都能砸到三個魔法使的世界,在大正時代,魔法使完全是稀有動物。由於沒有魔法驅動器自動對魔法演運算元進行操作,大家只能手工構築魔法陣(以陣形表示的輸入信號)。

也就是所謂的,古流魔法。

之前侍奉羅莎莉的那位女性龍人(Dragon·Unit),也是利用收納在小瓶中的、能活化魔法演運算元的粉末來構築魔法陣的(性質上,與班長所用的『妖精的金粉』相近)。 【譯註:班長這部分內容參見文庫版第四卷第5節】

正因為魔法使稀少,所以才會讓普通人提著日本刀去砍殺魔人。

而從事偵探業的露米娜蒂,美其名曰為了在開始養殖魔導書之前籌集資金,將我捲入了帝都發生的各種事件之中。

看來,她似乎把我當成了好用的戰鬥人員。

在這個時代的日本,出現的魔物被稱為『怪異』,大正政府幾乎對地下城放任不管,帝都的平靜自然也因此被攪得一塌糊塗,居民被襲擊也是家常便飯。

拿著刀和六角棒對抗這些非人怪異的巡警們,單論體力都是些超乎常理的怪物。看來在這個魔法使匱乏的時代,似乎『用物理打擊直到對方無法動彈』才是正統戰法,因此單純依靠臂力與體力強行碾壓的肌肉流成了保命的最好對策。

大正之世,肌肉即正義(Power·is·Justice),因此男性作為肉盾似乎也有用武之地,經常能夠見到那些就像大猩猩與大猩猩雜交而成的男性巡警們,一邊發出怪叫一邊揮刀衝殺的場景(這個時代,似乎流行一刀定勝負的示現流)。

看來,隨著七椿現世,她麾下的魔物也變得更加活躍了。而某位自稱名偵探的少女,則彷彿嗅到了這是賺錢的好時機似的,不斷的僅憑些許蛛絲馬跡,便找出各類事件背後的罪魁禍首(怪異),最後將處理其的任務交給我。

說實話,我都數不清這期間我究竟死裡逃生了多少次。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般被消耗的時代,嚴重的時候,屍體就直接堆積在大街上。在那樣瀰漫著死臭的街道上,某個毛茸茸的混血大猩猩大叔,咯咯笑著告訴我『把血塗在刀刃上會更容易砍下去』。

我將信將疑的試了一下,果然如此。確實更容易砍了。

將混有魔力的血液塗抹在刀刃上,似乎能獲得類似附魔的效果。這大概是某個肌肉發達的傢伙,抱著『俺尋思塗了點血就更好砍了(爆笑)』這樣的想法偶然發現的,然後作為生活小竅門 —— 不,戰鬥小竅門口口相傳下來的吧。

坊間漸漸開始傳說,有一位身著書生裝束,斬殺怪異的美少年。

由於被三條家追殺,我為了隱藏身份,將礙事的長髮束在腦後,趁著夜色暗中處理怪異。但偶有旁人目擊到我渾身浴血的樣子後,各種怪談像鬼故事一樣流傳開來,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被冠以『魔人』之名。

在這生死就在一念之間的日子裡,我逐漸看清了充滿絕望的現狀:

①三條緋路體質虛弱,體力、肌力、魔力皆無

②無法使用魔法驅動器

③沒有能在魔人戰中提供支援級別戰鬥力的同伴

④這個時代的七椿並未弱化,處於全盛狀態

⑤三條緋路,命中注定即將死去。

好,我可以準備去死了(笑)。

在某天我與同行的五人聯手,花了一個多小時將一個火車形狀的怪異打得稀巴爛之後,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低頭看著手中刃口髮捲的刀。

「……感覺這樣下去肯定贏不了啊。」

恐怕,在這個時代,能與七椿勢均力敵戰鬥的,只有那傢伙了。

既然如此,那麼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她。

有著抑制力,封印執行者,寶弓的歌姬,神殿光都(Alfheim)的守墓人,遠古精靈等等稱號,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說,都是論外的存在 —— 艾斯蒂爾帕門忒·克蘿伊·拉·維奇克拉夫特。

於是,我一邊調查艾斯蒂爾帕門忒的下落,一邊繼續遵從露米娜蒂的指示四處狩獵怪異。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歲月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塊般消融而去。

我在露米娜蒂的事務所內吃住,今天也照常領到了飯食。

雖然聽說在大正時代,西餐已經普及了。

但我們『露米娜蒂偵探事務所』的所長大人,雖然戴著獵鹿帽,穿著蘇格蘭斗篷,卻似乎對西洋文化並不熟悉,今天她為我提供的伙食是大麥飯、味增湯和一種帶著怪味的煮魚。

「話說。你知道嗎,助手君。」

另外,這位名偵探大人,吃飯的時候儀態差得要死。

只見她戴著獵鹿帽,深陷在椅子里,翹著二郎腿,一邊吱呀吱呀地搖晃著椅子,一邊單手端著碗吃飯。

「街角那家茶館,似乎也開始賣冰淇淋了哦。真是的,崇洋媚外也該有個限度。哎呀呀,含蓄優雅的大和文化都去哪兒了呢。」

大正初期,冰淇淋似乎尚未開始工廠化生產。雖然酒店、餐廳、咖啡館似乎有供應,但離在普通家庭享用還差得很遠,貧窮人家似乎很少有機會品嘗這種美味的奢侈品。

「Miss・露米娜蒂。」

「請稱呼我為老師。」

為什麼這傢伙每次一覺得無聊就要我改變稱呼啊?

「老師。」

「怎麼了,助手君。今日天氣也很晴朗哦。」

「看看窗外就能一目了然的天氣情況怎樣都好。前幾天您可愛的助手拜託您的事情,進展如何?」

她如同痛飲清酒般一飲而盡了手中的味噌湯,然後帶著發獃的表情望向天花板。

「艾斯蒂爾帕門忒·克蘿伊·拉·維奇克拉夫特……嗎。據傳她是從舊石器時代起容貌便未曾改變的遠古精靈,是親手滅絕了自己創造出來的種族的破壞之神,她的名號多如星辰,歷史上記載的諸多著名人物據說真身都是她。那麼,你小子又為什麼想見那種行走的幽靈(Spooky)呢?」

「想著要是成功拍到行走中的靈異照片,說不定能賺大錢呢。」

「把你那膨脹的自我表現欲拿去賣掉吧。那樣賺得更多哦。」

這位近來不知為何情緒低落的名偵探拿出《血字的研究(A·Study·in·Scarlet)》,嘆著氣翻開了書頁。

「關於魔導書養殖的事,始終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場所……唔,是缺了什麼要素嗎……養殖、養殖、養殖……魔導書之間的交合,其本質是魔力線的連接……是帝都的風水不好嗎……?」

露米娜蒂念念有詞地搖晃著椅子,用手指朝我招了招,遞過來一張報紙。

「翻兩頁,讀一下左下角。」

我按照她的交待翻開,念出上面的文字。

「招募魔人討伐義勇兵……魔法使優先……薪酬微薄,精忠報國…………這不就是老一套的教唆集體自殺的小廣告嗎,沒什麼稀奇的。這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嗎?」

「再好好讀讀第二句話。」

「魔法使優先……」

我不由地瞪圓了眼睛。

「這還是第一次政府公開招募魔法使……以前,從未提及過魔法使的事……」

「那家街角茶館的冰淇淋,實在是又甜又涼,美味可口。不知是不是被那冰淇淋的甜香所吸引,連佩戴著附帶軍刀的試製手槍的帝國陸軍們也混在顧客裡面。一開始我還在想,為何這個時代會有人在腰間掛著開發失敗的試作品……然後呢,那些傢伙把這種試製手槍叫做『三二式軍刀魔槍』。而在那個軍刀之上,還裝有另一個扳機。」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魔法驅動器……!」

「唔,我的助手也是個崇洋媚外的傢伙嗎?真有意思啊,這個名字,在古今東西的任何地方都沒存在過。 嘛,不過像我這樣在那個大量迷宮湧現、被稱為『黃金之國』的時代期間,從海外來到這裡的異鄉人,或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不過,那些個之前一直排斥魔法使,執著於以大和魂和撫子心戰鬥的政府軍人們,為什麼會突然開始迷戀魔法了呢?」

「……思想急劇轉變的理由,不,被迫轉變的理由只有一個。」

我低聲說道。

「來自外部的威脅。」

「呵呵,那麼我這位聰明的助手能不能再告訴我。這個來自外部的威脅是什麼?」

「魔法使……而且是擁有極大影響力的……精通魔法且名聲顯赫的某人……驚人力量的化身……」

「所以,艾斯蒂爾帕門忒·克蘿伊·拉·維奇克拉夫特——」

彷彿在說一件小事一般,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報紙,只是低聲說道。

「正在帝都。」

「……你還真是名偵探啊?」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吧——!看這個看這個!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呢吧!名・偵・探!名・偵・探!你知道這頂獵鹿帽和蘇格蘭斗篷花了我多少錢嗎——!? 」

說實話。她的洞察力固然令人驚嘆,但她的話術則更令人乍舌。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被她的話題吸引了,一步步深入其中,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被引導至了結論。

從這裡,可以隱約窺見她未來之所以能夠獨自建立秘密結社,將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作為煽動者大顯身手的緣由。

「那麼,我想請問一下這位名偵探。我和她(艾斯蒂爾帕門忒)的交匯點又在哪裡?」

「感謝你提出連不帶『名』字的偵探都能推測出的愚蠢問題。」

她用食指戳了戳報紙。

「答案就是萬鏡的七椿。艾斯蒂爾帕門忒與魔人出現的時間及地點完全吻合。因此,可以推測那位遠古精靈殿下是為了狩獵魔人才扛著獵槍從森林裡現身的。」

「如我所願的回答,萬分感謝~!」

也就是說,只要我志願加入義勇軍,與七椿交手,自然就會與維奇克拉夫特家的艾斯蒂爾帕門忒小姐碰面。

但是,這種做法顯然把目的和手段顛倒了。

我是為了與七椿戰鬥才想去見艾斯蒂爾帕門忒,若變成為了見艾斯蒂爾帕門忒而與七椿戰鬥,那就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還有別的方法嗎?那種不會喪命,飽含真心的辦法。」

「唔,這樣啊,也許可以指望一下與軍方高官有門路的華族之類的關係。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遲早能找到艾斯蒂爾帕門忒吧。例如——」

「比如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之類的。」

「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明明知道正確答案,還要去找老師的學生嗎?要找聽眾的話,對著牆自言自語就夠了。 」

這位老師用從我手中奪過報紙,用其蓋住臉,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讓全身鬆弛下來。

「『有當編織言辭之時,亦有當沉眠之時』……呵呵,所謂的名偵探,就是需要長時間的睡眠才能時刻保持清晰的頭腦。 」【譯者註:這一句話出自荷馬《奧德賽》第11卷】

「能不能不要為了普通的午睡找這種高大上的借口呢?」

我踹了一腳開始裝睡的名偵探,走到外面,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著。

如果可以藉助瑪吉萊茵家的力量,就能不浪費寶貴的時間,迅速找到艾斯蒂爾帕門忒。現在距離輕井澤決戰的爆發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怎樣做才能彌補我與七椿之間的巨大差距?這個結果將決定生死與命運的走向。那麼,讓羅莎莉捲入這件事,真的是『正確答案』嗎?

彷彿這具身體本能地在期望著一般,我的腳步轉向了羅莎莉的宅邸。

途中,爭吵聲傳入耳畔。

三條緋路的心臟頓時開始怦怦直跳,驅動我的雙腿猛地蹬向地面。

衝進小巷,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額頭流著血的羅莎莉懷抱著一個精靈種的孩子,正被人投擲石塊和毆打。

「夠了!給我滾到一邊去!」

「你怎麼敢保護和魔人一樣的傢伙!敢保護異界的怪物!? 」

「快點讓開!這種傢伙必須殺掉!不殺不行!」

三位男女正雙眼充血地瞪著羅莎莉和她懷中的半人半魔孩童。他們揮舞著廉價的日本刀,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毆打、腳踢著手無寸鐵的婦孺。

然而,即使被人刀刃相向,被人投以殺意,被人施以暴力。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也毫不退縮,那頭金色的秀髮已經被染得鮮紅 —— 她只是用蒼藍的眼眸回望著暴徒們。

「住手——」

話音未落,一個粗魯男人的拳頭便落在了她端正的臉上。

嘴巴被打破,鮮血從鼻腔湧出,從嘴角溢出的鮮紅玷污了她的下頜。

即使美麗的頭髮被揪住,單方面地遭受毆打,她依然微笑著一字一句說道:

「請大家住手吧,好嗎?」

「…………!」

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的男人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吐沫橫飛的女人衝上前來,憤憤說道:

「住手!? 那傢伙是怪物啊!怪物!我的丈夫就是被這種魔人殺掉的,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啊!? 」

「這孩子與魔人無關。我以我的性命擔保。」

「你、你是要我忍氣吞聲嗎!? 我、我家那口子,是、是個連只蚊子都捨不得殺的老實人!即、即便如此,他也為了那個家一直在辛勤工作!」

女人嗚咽著,不斷狠狠掌摑著羅莎莉,淚水奪眶而出。

「為、為什麼,要像垃圾一樣……被殺掉啊……!」

承受著失控的女子的掌摑,羅莎莉緩緩舉起沾滿鮮血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我以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之名起誓。」

她直視著眼前激憤的女人,輕輕地吐出了誓言。

「我瑪吉萊茵家族,必將打倒萬鏡的七椿。」

她的眼中 —— 充滿了異乎尋常的決意。

「不管要花費多少歲月!!即使要拿身家性命去賭!!」

「…………」

「給我讓開。」

僅憑架勢。

便知說話之人乃長年修習劍術之徒。

一位如熊般魁梧的男人踏前一步,以洗鍊的動作拔刀,毫不猶豫地朝少女揮下 —— 紫電一閃 —— 斬擊與斬擊正面相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飄揚的披風之下,我以無銘之刀划出一道陰影。

在那陰影之下,她緩緩抬起頭來。

「那個誓言——」

我咧嘴一笑,對羅莎莉低聲說道。

「也算我一份吧。」

彷彿在注視著什麼耀眼的東西一般,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眯起了眼睛 —— 微微一笑。

面對拉開距離的對手,我捨棄了刀鞘,一邊估算著距離,一邊擺出中段的架勢。

在我手裡握著的是一把真刀。

這是一把長兩尺四寸五分的無銘之刃,重量為零點二四貫。

換算成現代單位,即七十四點二厘米,九百克。

我將會把如此之長,如此之輕,如此鋒利的鋼塊,以時速六十五公里的速度揮落。

師傅曾說過。

過去,日本刀的試斬是將罪犯的屍體疊放在檯子上,用一刀切斷幾具軀幹來評判。最高記錄是一六八一年,被稱為『七胴斬』的名刀一次切斷了七具屍體。從這個記錄,我們可以了解到日本刀驚人的鋒利程度。

日本刀的真劍對決,勝負大多在第一刀便已分曉。真劍對決沒有第二回合。無論是擊中護手、護胴還是護面,一旦無法揮刀勝負便已註定,即使沒有受到致命傷,也能分出勝者與敗者。

正因於此。

我毫不猶豫地朝對方的身體揮出一條直線。

鮮艷的血沫飛濺,男子踉蹌地向後倒去。我凝視著對方未及內髒的傷口,雙手擺出左上段的架勢。

「…………」

下一擊,將是殺招。

經過剛才的一輪交手,我已經明白,比起這個男人,我斬殺過更多的人和魔物(怪異)。在現代與魔人等勁敵戰鬥的經驗使我一下子看穿了這個眼前的男人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直覺告訴我應該可以劈開第一個人的面門,再斬斷第二個人的軀幹。

對方有三個人,而且其中一人已經拔出了刀。

以緋路的這具身體,我根本無法做到手下留情……所以如果剩下的兩個人再攻過來的話,我將不得不殺死他們。

如果我不下殺手,在我身後的羅莎莉和她懷裡的孩子就會被殺。

你死,我活。

我已經決定站在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一邊,並手持殺人之刀介入其中。像我這樣一個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手下留情的年輕人,既然憑自己的判斷做出了決定,就要坦然接受其帶來的後果。

若想貫徹不殺的信念,就需要與之相稱的實力。

我沒有那樣的實力。那麼,我就必須承擔這個行動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如果他不放下刀,就在他露出起身之勢的瞬間 —— 砍下去吧。

向四肢注入力量。

我用圓睜的雙眼怒視著倒在地上的男人,視野的邊緣映入了僵硬的另外兩人。

腦海中,開始編織劍路。

劈開第一個人的面門,之後踏步上前,斬斷第二個人的腰腹。

剩下的第三個人,可以先用第一個人或第二個人灑出的鮮血迷住他的雙眼,然後趁機往前一躍,從正面刺穿他的喉嚨。

「…………」

咣當一聲,男人的刀落在了地上,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

他就這樣按住腹部的淺傷,帶著另外兩人消失在小巷深處。

直到那背影消失,我都未曾解除架勢,等到腳步聲遠去,才殘心不怠地做出納刀動作。

「「…………」」

是被我的殺氣震懾住了嗎?

我轉過頭,俯視著一動不動、僵在那裡的兩人,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血,苦笑著說道。

「上次真的多謝你救了我。那麼,辛苦了。」

我正要轉身離去,卻被抓住了斗篷的下擺。

回頭一看,羅莎莉用乾淨的手帕擦了擦我的臉,然後微笑著說道。

「謝謝您。」

不愧是能在屍山血海中尋找倖存者的孩子。這麼快就已經從恍惚狀態中恢複過來了。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擔心著您。因為您突然離家出走,我還以為自己之前是不是有什麼失禮之處……總之您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不,那個,你以為我是離家出走了嗎……?」

「是的!我以為您是充滿活力地離家出走了!」

別這麼精神飽滿地肯定啊。

考慮到剛才那群人可能會改變主意殺回來。

我們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交談著。緊挨著羅莎莉的精靈種少女,一和我對上視線,便躲到了保護者的身後。

「那麼,這孩子是……私生女?」

「是從裂縫中溜出來的孩子……是異邦人。或許是因為裂縫不穩定,最近這種孩子到處都是。當我發現她的時候,她正被那些人圍著。」

「裂縫……你是說異界與現界的?」

羅莎莉點了點頭,指向巷子深處。

只見在昏暗巷子的最深處,被注連繩和符咒封印的空間扭曲著,時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散發著蒼白的魔力。

在大正時代,尚不存在次元門(Dimension·Gate)這個概念。

因此,政府也沒有針對這些連接異界與現界的坐標採取出入限制措施,空間的不穩定狀態已成常態。

從現界到異界,從異界到現界。

當數個條件契合之時,就會產生能將生物或事物吸入的空間裂縫,從而導致意想不到的轉移。人類也不例外地會被傳送去另一邊,這類令人畏懼的現象似乎被稱為『神隱』。

自古以來,因為神隱的存在,使現界與異界的血脈相互交融,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半人半魔。

在魔人·七椿肆虐的這個時代,帶有魔性要素的半人半魔成為了敵意的靶子,暴露在歧視的箭雨之下,淪為泄憤的對象。

恐怕,對半人半魔的迫害行為,也是大正政府對內宣傳策略的一種。因此那些巡邏的大猩猩們也赤裸裸的對這些暴行視而不見,採取默許的態度。

只要宣稱半人半魔並非應受保護的國民,這些歪理便能成立,還能將民眾對無力整頓被魔人荒廢世道的政府的惡感,轉嫁到半人半魔這個替罪羊身上。

而現在,由於艾斯蒂爾帕門忒的出現,政府正逐漸意識到魔法的用處。

要使用魔法,魔力是必不可少的。

人類察覺到從異界流入的魔力這種資源的用處後會採取的行動,是可以預測的。

要麼爭相獨佔,要麼爭取分享。

主戰,還是緩和。

對迷失在現界的半人半魔的歧視主義、作為對抗七椿手段的魔法使勢力的崛起、魔力的有用性及其作為一個資源的珍貴性、作為異界門戶的次元門、以及存在大量裂縫的輕井澤。

這些都緊密相連。

一切都始於萬鏡的七椿的出現。

從七椿現世這個起點開始,命運之線被編織起來,主戰派和緩和派由此誕生……我正在親眼目睹著這段歷史,知道這些事情都是必然會發生的。

那些與魔人有血海深仇的人,其膨脹的憎惡被政府的宣傳和仇恨操縱所扭曲,演變為對半人半魔和異界的怨嗟,最終誕生出為了獨佔魔力而試圖挑起與異界戰爭的主戰派。

那麼,緩和派又是如何產生的呢?

—— 『為了祭奠在輕井澤決戰中逝去的亡靈而舉辦的『調和祭』,據說也是羅莎莉大人的主意。』

我溫柔地握住精靈種女孩的手,凝視著守護了這個小小生命的少女。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則微笑著仰望著我。

「怎麼了?」

「……不,沒什麼。」

現在,在我面前的是那條早已流逝而去的歷史長河。

歷史,就像河流一樣。

無數支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數不清的分岔溪流匯聚在一起,最終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奔向大海。

昔日,摩西曾分開大海。

但是,從未有人能使廣闊無垠的大海乾涸。也從未有人能追溯河流的所有支流,將其引入暗渠。更沒有人能找出所有的交匯點並設堤截流。

我,作為三條緋路,正被歷史的洪流裹挾著。

但是,我還沒有 —— 抵達大海。

「羅莎莉。」

既然如此,那麼——

「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我將會奮力掙扎,直至爬上自己期望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