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3 Dear hunter

第一章 都中諸事勞相告

位於大陸西北部的齊亞德聯邦戰場每當進入陰暗冬季,便躲不過白魔鬼的暴虐無道。

在飄降不休的細雪紗簾底下,整片大地徹底凍結到比鐵更硬,北方的四條戰線反而還算好的了。情況更慘的是地區偏南,那些夜裡下的雪在日照與氣溫的影響下半融半凝,滲入土地化作遍地泥濘的南方與西方戰線。

這片泥海沒深到能攔阻戰車型(Löwe)或戰車型(Dinosauria)。但是馬力沒有重量來得大的牽引式榴彈炮、運輸卡車或裝甲步兵卻屢屢被它絆住。戰壕底層總是泌出將要結凍的冰冷泥水,硬生生地把體力與士氣連同體溫一起帶走。

更別說那些穿著鐵灰色戰鬥服與迷彩大衣,肉身上陣的倒楣步兵了。

鐵青色的大軍踏過戰壕。

應戰到最後一刻的倖存者勉強爬了出來,凍壞了的腿絆了一交,還來不及求救就被戰車型的鐵樁般腳部一腳踩爛。旋轉的機槍掃倒了逃跑的背影。接著飛來的整批一五五毫米榴彈在遭到壓制的戰壕正上方自爆,自鍛破片的鋼鐵驟雨擊倒成群殺戮機械──是前一刻戰死的兵士們,最後請求的炮火支援。

「趁現在!沖啊!反攻回去!」

戰壕複數配置在能夠相互援助,自三方向對進逼的「軍團」施以炮火洗禮的位置。步兵踢踹著雪地從周圍的戰壕向外沖,在殘餘同袍的掩護下,跳進如今空無一人的戰壕。他們對撐過炮擊的「軍團」從極近距離內開槍射擊,或是讓僅有的幾台八八毫米反戰車炮將其排除,各自抹得一身雪泥與同袍血肉滑入戰壕。

無論是聯邦軍特有的,呈正確直角式彎曲讓衝擊波衰減的整齊戰壕,或是鋼筋水泥打造的反戰車屏障,都在日復一日的戰鬥中崩垮得面目全非。

友軍機甲部隊被調派去進行機動防禦,全數預置於後方,因此這裡一架也沒有。

即使如此……

「沒有『破壞之杖』,炮兵他們也忙著支援各處而分身乏術──所以這裡,只能由我們來守了!」

抽根煙喘口氣,是從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以來養成的習慣。

對著雪花飛散的冰凍大氣吐出飄渺的煙霧,戴黑框眼鏡、有著黑色長髮的炮兵指揮官女孩,環顧她那被雪與泥土排成斑點圖案的戰場。

炮兵的戰鬥方式就是在戰線後方讓部隊散開,往數十公里外的遠處進行大火力轟擊。儘管不像敵人近在眼前的最前線戰壕需要瘋狂衝殺,只要前線仍在激烈應戰,對炮火支援的要求也沒有停歇。趁著好不容易到來的戰鬥間空檔,部下們餓了一天才把一頓像樣的飯──不過是軍用口糧(Combat ration),而且還是把硬麵包塞進肉類料理(主菜)調理包里一起捏碎弄成的東西──扒進嘴裡,然後和她一樣抽根煙,喝添加咖啡因的替代咖啡喘口氣。

「──看你們好像忙得手忙腳亂啊,帶炮兵的。」

僅以視線轉去一看,是擔任機甲部隊指揮官的青年老友。

負責機動防禦的機甲部隊也一樣,每當步兵的戰壕有任何地方被攻破就得出動迎擊敵軍部隊,可說一刻不得閑;這會兒應該是趁著空檔回來接受補給與整備吧。機甲兵器的超大重量會對驅動系統施加極大負擔,整備與戰鬥總是同樣費時。

青年叼起捲煙,一名士官走過來替他點火。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早已在戰鬥中磨損走樣,灰撲撲的臉龐帶有濃厚的疲勞陰霾,背後他的那匹愛馬,從八條腿到鋼鐵肚子都沾滿了泥巴。

只做過連泥巴都來不及清乾淨的最小整備,沒休息多久就得返回前線,就表示……

「你也是啊,開機甲的。那些臭鐵罐的攻勢還沒有要平息的跡象嗎?」

「很遺憾,沒有。這下看來,要拖上一陣子了。」

他叼著煙且眼神不帶笑意,只是揚起嘴角。漫長的戰鬥讓大家都累壞了,戰況卻不見平息的跡象或好轉的徵兆。就算是假笑也得笑,否則實在干不下去。

「我沒實際算過,所以單純只是我的感覺……但總覺得在這場攻勢開始後沒多久,『軍團』的數量就一直在增加。」

炮兵指揮官女孩皺起眉頭。

「前八六的『軍團』們,結束了在共和國的虐殺行為嗎?」

「不僅如此,感覺還換了一套作法。它們仗著大軍壓迫整條戰線,但不是單純的大範圍壓制。而是看抵抗的強弱抓出訓練度低的部隊,在那裡投入主力部隊加以突破的壓迫方式。實際上就有好幾個補充兵較多的戰區因而被攻破。」

為了彌補自第一次大規模攻勢以來大量死者的空缺,補充兵大多都縮短了訓練時期。

接受的教育與訓練不足,訓練度不免就比較低。論經驗更是無法與撐過這十餘年「軍團」戰爭的沙場老將們相比。

微不足道的誤判、嚇得慌了手腳,或者有時只是運氣不好……當老兵們也都只能勉強堅持下去時,第一個倒下的大抵都是菜鳥補充兵。

「然後為了扳回一城,這次換成有經驗的部隊被迫硬撐造成傷亡──自從去年的大規模攻勢以來,飛往天堂的班機一直在大塞車。連後送也來不及,就全部堆在一起擺在那裡結冰。」

若不是現在正值秋末,我就能抓只蟲子塞到你背後了。

聽到維克沒頭沒腦地這麼說,辛一時不解其意,結果好像是他聽芙蕾德利嘉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一來是顧及她的人身安全,一來是他認為擅自泄漏別人的身世背景並不可取,所以才將這項情報隱瞞至今;但既然是芙蕾德利嘉本人決定表明真相,那也沒什麼不好。維克其實也懂這層道理,蟲子什麼的應該只是開玩笑。

……辛本來是這麼以為的,孰料幾天後發生了蕾爾赫一手拿著可憐的結冰蝴蝶突擊他的烏龍事件,所以看來是真的有讓她去捕蟲,只是之前沒找到而已。

總而言之……

「──什麼嘛,原來早就連『基地』的位置都掌握到了。所以是正在擬定『作戰』的時候,被那個炮彈衛星搶得先機了是吧。」

既然秘密已經透露,那麼「其他事情」也就无須再瞞著維克。在隨便找個借口佔用的會議室里,辛、萊登與維克圍著議桌。

「作戰名稱、預定參加的兵力甚至是實施時期,都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前就決定好了──由於現在狀況生變,所以正在針對情報進行再次詳查,並重新編組預定參加的部隊。」

大君主作戰(Operation Overlord)。

壓制「軍團」的指揮據點,藉由女帝(芙蕾德利嘉)的藍血設定新的指揮許可權擁有者,命令至今依然遵從帝國遺命的全體殺戮機械停止運作或是自我毀滅──一舉結束「軍團」戰爭的一大作戰。這對於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下勢力範圍遭到全面包圍,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類來說,是名副其實能夠發揮起死回生之效的作戰計畫,然而……

「問題是早先預定投入的義勇聯隊,被派去補充第二次大規模攻勢後各戰線的折損空缺,動彈不得……只是,怕是也沒太多時間讓我們做準備了。」

在參加會議之前,辛先向約施卡確認過計畫進度,他說很可能會投入大貴族們麾下的師團,亦即以中央預備戰力的名義保留至今的精銳部隊。除此之外,也在推敲徵兵的必要性,藉此從前線撥出即使投入師團依然告缺的兵力。

機動打擊群仍然會是「大君主(Overlord)」作戰的參加兵力──對,所以等蕾娜回來後,辛希望芙蕾德利嘉能夠對她還有葛蕾蒂也說出隱情。身為旅團長的葛蕾蒂與作戰指揮官身分的蕾娜,都需要一段時間研擬作戰計畫,況且一直向她們隱瞞戰爭終結的希望也讓辛過意不去。而且能夠商量作戰的高級指揮官就維克一個人,也怕會讓情報產生偏頗。

再來另一個原因,就是蕾娜可能快要吃奇怪的醋了。

這個對辛來說茲事體大,在「大君主」作戰上卻完全不值一提的憂心點一不小心閃過腦海,辛勉強把它擱到一邊,手指滑過顯示在全像式熒幕的西部戰線地圖。似乎看穿了這道心思的萊登揚起一邊眉毛,辛決定晚點踹他屁股一腳。

「挑在這時候,西部戰線又出現了軍團規模的多個『軍團』集團。不是之前派出殲滅共和國的那種規模……我想應該是攻陷了西方或南方某個倖存的國家。」

可能是通訊斷絕至今的南方或極西諸國,或是已經十年以上未曾確認生存的東部、極東或西南方的某個國家。

「哼。」維克咕噥了一聲。

「在聯合王國也已確認到東部、西部戰線雙雙有新的部隊入侵。東部的部隊想必是攻陷了船團國群的集團,但西部的部隊就來處不明了。你推測是攻陷了他國的部隊,我認為是對的。」

「就連聯合王國這種大國,與據有山嶽地帶的盟約同盟都被壓制住了,其他國家當然也會有幾個支撐不下去吧……再拖下去,聯邦也要撐不住了。」

如今敵軍數量遽增,即使躲在陣地帶固守不出,戰歿者依舊是與日具增。聯邦近日開始對難民募集義勇兵,訓練生與預備役也已投入戰局,可見聯邦戰力已經見底,事實上已來日無多。

就像以前,維克曾經犧牲掉「阿爾科諾斯特」全機以收複列維奇要塞基地一樣。現在就算手段強硬也得設法打破僵局,否則只等著在消耗戰中潰滅。

「是啊……所以一等到撥出最低限度的所需兵力,並且情報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佐證,我想就得動身了。」

仔細想想,這還是她第一次被交代做這種說明。

「關於今後的預定計畫,機動打擊群暫時不會參加任何一處戰線的作戰。」

滿陽與瑞圖等第一機甲群的六名大隊長以及他們的副長,還有作戰本部分隊的西汀都在場。面對聚集在基地簡報室里的他們,可蕾娜有點開心地進行解說。

看出她的雀躍,克勞德與托爾似乎都決定徹底當個助手,事前也已經告訴過安琪不用特地過來,所以她不在場。

「因此,在下次作戰指派下來之前,大家就先進行訓練……至於休假,雖然不能一次休很多天,會趁著訓練空檔讓少數人員輪班休息。」

「喔──」「應該的啦。」

「還有,這段期間軍方要在基地周圍的扎斯法諾庫沙森林西邊地帶建造預備陣地,所以西方方面軍會派工兵過來。我們不用參與工程,但還是要確認一下陣地構造。」

「嗯?」第五大隊長密茲達抬起頭來。

「預備陣地?──現在西方方面軍駐紮的森蒂斯•希崔斯線已經是預備陣地帶了耶,所以是預備的預備嗎?」

「森蒂斯•希崔斯線已經完成補強,變成主陣地了。他們說當然能不再後退是最好,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不設置後退地區啊。」

「…………也是喔,再後退就踩到農田或工廠地帶了嘛。」

包括西方方面軍在內,聯邦的各戰線都已經被逼退至勉強留在戰鬥屬地內的位置。畢竟聯邦以大陸最廣袤的國土著稱,單就面積而論的話也不是不能再後退──但再後退就得退入生產領地,亦即養活聯邦龐大人口的農地與工廠地帶。

一個方面軍數十萬人規模的縱深,包括後方後勤區域在內長達將近一百公里。那樣將會讓外圍地區的所有生產領地毀於一旦。

「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做防備,對吧?」

如同滿陽仰望著天花板所言,國土防衛不能因為喊著絕不後退就真的不做防備。這時第七大隊長羅康也舉起一手。

「作戰與訓練方面我們了解了,但可蕾娜,機體補充呢?」

「關於『女武神』的補充機數,上面說下次會湊齊最低限度的所需數量。」

機動打擊群原本的運用方式是四個機甲群每次讓一個休假,擁有的「女武神」也安排在休假期間送回開發工廠,進行檢查與徹底整修(Overhaul)。四個群被迫同時參加作戰,備用機與預定接受檢查的機體也得全數投入作戰的現況,有望就此獲得解決。

「雖然沒達到要求數量,但運輸與軍工廠目前都還忙得要死,補充機體是葛蕾蒂上校好說歹說要到的,所以就別抱怨了啦。還有,別沒事把機體弄壞。」

看到大隊長們對「最低限度」四個字像是頗有微詞,克勞德幫忙說句好話,大隊長們都苦笑著點頭,唯有西汀半睜著眼。

「好吧可以,但我說克勞德老弟啊,你們那個大隊長才是最該被警告不準弄壞機體的那一個吧?」

「這倒說得有理。我會去叮嚀他的。」

克勞德若無其事地點頭。可蕾娜一面心想這不是在開玩笑,晚點真的得去嚴重警告他不許再亂來才行,一面再次接手進行說明。

辛乍看之下處事冷靜透徹,其實脾氣火爆得很……可蕾娜到最近才終於明白這一點。

「呃……然後是關於兵力的補充。弗頓拉埤德市的戰鬥屬地民(Wolflin)已經重新完成了基本訓練,會加入戰線。他們基本上會是隨伴步兵。因為今後應該不會再有餘力向其他部隊借人了。」

「……基本上是這樣。」

如同第六大隊長克諾耶喟嘆著說的,他們也是今後處理終端戰死時的補充兵力。

「真討厭……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但看到同袍死掉還是會難過。」

一旦「大君主」作戰開始……可蕾娜心想。

目前作戰細節尚未底定,那件事還不能跟他們這些大隊長以及不在場的蕾娜說。但是遲早得告訴大家。

葛蕾蒂也是,她雖是上校但並非貴族,所以不知道芙蕾德利嘉的真實身分也是無可奈何,然而是時候讓她這位旅團長知道作戰計畫了。必須跟辛他們還有芙蕾德利嘉討論過,還要觀察恩斯特或軍方高層的反應。在那之前得先拜託班諾德介紹大家跟戰鬥屬地民認識……還不只呢,就像自己剛剛說明的那樣,也得確認一下防衛陣地的構造……

嗚嗚。

指揮官有好多事情要忙喔。

可蕾娜偷偷撇了撇嘴角。

「……就像你所說的,只要能抓出那個通訊衛星什麼的位置,就能構成確認『基地』──瑟琳所提供的情報是真或假的旁證之一。」

構成「大君主」作戰關鍵的指揮基地相關資訊正確與否,在實施作戰之際是最需要提高可信度的一項情報。

辛期望能從中得到線索,於是針對瑟琳提到的通訊衛星詢問維克,結果他點了點頭。

「她提到衛星毀壞時會有警戒管制型(Rabe)進行遞補,可見它與『基地』之間必然有定時通訊,或許是藉由中繼的方式來進行。既然如此,要找出衛星的位置也不難。上次受到炮彈衛星攻擊,聯邦應該也確認過衛星數量的增減了。」

人造衛星無法脫離發射進入的軌道,加上由於位於高軌道而不易被地平線遮擋,視雷達的輸出功率而定有可能從極遠方就偵測得到,在某些條件下甚至可以肉眼觀測。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後經確認仍存在於軌道上的人造衛星當中,於「軍團」戰爭開始的前後時期留下紀錄的,極有可能就是這次提到的通訊衛星。

「只要能抓出『基地』與衛星的位置,就能記錄彼此之間的電波發送時間。接著只要能夠確認兩者之間確實有在持續通訊,便可以間接證明它們就是『基地』與通訊衛星沒錯……運氣好的話,搞不好還能不透過基地,就直接從外部對衛星發出停止命令。」

會顯示在雷達上,也就表示電波傳得到。話雖如此……

「不可能吧。」

「嗯,我想也是。」

辛沒等他講完就直接打槍,維克也不介意地點了點頭。

假如從任何地點都能與通訊衛星進行通訊並更新指揮權,瑟琳也不會舉出指揮基地作為「軍團」停止的關鍵了。人類至今未能解讀「軍團」之間的通訊代碼,要偽裝成「軍團」的通訊談何容易,況且那好歹也是軍事衛星,這麼容易就遭人入侵可是會有一堆問題的。

至於萊登則是繼續追問:

「入侵與偽裝,對你來說應該都不成問題吧?」

「倒也不是辦不到……對了,米利傑以前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但那必須要讓我拋下指揮官的職務與『西琳』的開發工作,把上前線打仗的這幾年全用來開發人工智慧才有可能辦到。那樣的話聯合王國的前線會支撐不住。那時我才說沒那打算,也沒那『時間』。」

也就是說技術上可行,但資源上不可行。因此才說「辦得到但不幹」。

「搞得這麼複雜……」

「入侵通訊衛星只怕也得花上同等的時間。所以要讓我退出陣線嗎?」

這位王子殿下分明很清楚他的祖國撐不了這幾年的時間,卻還明知故問。萊登聳了聳肩。

「那可不行。指揮有蕾娜與柴夏少校在所以無所謂,但『西琳』可就沒人整備了。」

「真是嘴巴不饒人。」

維克這麼說的時候似乎顯得相當愉快,或者應該說面有喜色。

這讓辛注意到差不多從上次作戰之後開始,就很少有人再用「王子殿下」這個綽號叫他了。辛一面這麼想一面回到正題。

「好吧,事前確認衛星的正常運作與否是必須事項……不過關於『基地』情報的正確性,還是只能得到間接證明嗎?」

「有總比沒有好,況且情報部的工作本來就是如此……關於這事,爾等可都聽說了?面對所有牴觸機密的情報一律無法回答的『無情女王』,高層命令情報部務必讓她和盤托出,結果你們知道他們是如何逼問那個性情彆扭的女人嗎?」

「?沒聽說。」

「拷問對『軍團』不管用吧?這樣還有辦法逼她吐實?」

維克一副就是聽到了有趣笑話的表情。

「所以據說他們同時也用了威脅手段……但主要就是逐一舉出死在皇室派最後抵抗據點或是失蹤的重要人物姓名,說某某某是『牧羊人』,然後讓瑟琳復誦一遍。」

「…………」

那還真是……

既然瑟琳一提到「牧羊人」生前的姓名就會被牴觸禁規(防護設定)的警告打斷,那麼能夠復誦的名字就表示不是「牧羊人」,做出無法回答的反應就能判斷是「牧羊人」;要這樣暴力破解也不是不行,然而……

「……就這樣跟她慢慢磨?」

不知道清單上有多少對象人名,就算局限在重要人士也必定耗時耗力,而且光是想像那場面就覺得很笨。

「據說審問人員輪班花上了好幾天,連瑟琳弄到最後都來不及散熱而當機了兩、三次。而且這還只是在確認審問步驟而已,正式搞起來會是什麼場面,想了就快崩潰對吧?光是要製作適合的問題就很費工夫了。」

「也太令人同情了吧……瑟琳與審問的人都是。」

辛也覺得萊登說得一點都沒錯。

不只如此,他還接連想到一件事。

「……如果用這種方法,問出了那個基地指揮官機的名字,然後那人的聲音──通訊紀錄什麼的還有保留在某處的話,我還可以用來確認那人是否真的就在那座基地……」

「哇……」豈止萊登,就連維克都露出了深感同情的表情。

「雖然指揮官未必一定是皇室派,但你說得對。」

「也就是說,先確認哪些皇室派人物是『牧羊人』,然後不斷讓她復誦『某某某是「基地」指揮官』嗎?二度耍笨嘛。」

不如說他可以想像,瑟琳正是被迫不斷演出這種搞笑的場面。

辛決定在作戰之前,找個理由順便去看看她。該怎麼說呢……起碼可以聽她發發牢騷。

「但我要說,辛『你』做得了這件事嗎?如今前線跟基地靠近了,你的負擔也加重了吧?」

戰鬥區域與基地之間的距離,儘管比起以前第八十六區還算遠了,但多出了當時不存在的「牧羊犬(Sheepdog)」,悲嘆之聲反而是現在比較強。萊登說得對,自從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以來,辛有時確實會感到有點難熬。

辛仍然面不改色地應聲。他確實是覺得難熬,所以很感謝他的關心……但真虧萊登可以這樣奮力地自掘墳墓。

「是啊。所以,請修迦『副長』代替我處理一陣子的事務工作好了。」

「唔!你這傢伙……!」

「……如果這樣就能讓你好一點的話也不錯,事實上你的確不能在作戰前倒下。而且受到瑟琳信任的你如果加入審問工作,也比較能提升效率。就算是當作休息,讓你暫時退到後方也是個辦法。」

把哀嚎的萊登撇在一邊,維克儘管興緻索然仍給出了這個建議,辛聽了只是聳聳肩……機動打擊群參加「大君主」作戰是勢在必行的。毋寧說辛絲毫無意坐等事情結束,同袍們想必也都是同樣的想法。

八六向來依仗一己之力與弟兄情誼,要求自己戰鬥到最後一刻。

儘管無論是戰鬥的意義與終點,比起第八十六區的那段時期都有了極大變化,唯有戰鬥到底的意志,他相信所有人都保持初衷。

既然如此,辛這個總隊長即使只是短暫離開部隊,在維持辛自己本身戰鬥水準或是部隊整體的士氣兩方面來說都是大忌。

「這也由不得我吧。」

看到安琪與睽違已久又再度穿起機甲戰鬥服的達斯汀,自鄰接基地的演習場回來,芙蕾德利嘉心想他終於能重返戰場了吧,三步並成兩步地跑向他們。上次共和國救援作戰造成的影響,使得他有一陣子被屏除在作戰與訓練之外。

「喔喔,達斯汀。汝已經恢複常態了嗎?」

問出口之後,才發現……

芙蕾德利嘉看出了端倪,嘴角只揚起了一半。狀態看起來是還不差,但不用等他回答……

「……看汝累得都不成人形了。」

用看的就知道他已經筋疲力盡,站都站不穩了。

在累得連臉都抬不起來的他旁邊,相對顯得輕鬆自在的安琪苦笑著說:

「體能退步了很多呢。幹勁是已經找回來了,身體卻完全跟不上。」

「真沒面子……」

「所以我想你可能得適應一陣子,才能取回體力與感覺……可是該怎麼辦呢?我最近可能也不能每次都陪你……」

這次是因為可蕾娜還有克勞德與托爾好意代替她進行說明,她才能空出時間,但安琪也得為反攻(大君主)作戰做準備與推敲,還得處理平時的小隊長事務,所以有點分身乏術。她當然很想陪著達斯汀調整體能,但也不想疏忽了自己該盡的責任。

達斯汀還是一樣低著頭,渾身無力地說:

「別放在心上,安琪……我知道妳最近很忙。我可以找由宇,或是伊奇西……總之看誰有空就找誰,妳不用擔心。」

看他只列出同樣是第六小隊隊員的兩個人就再也擠不出下一個名字,看來是累到腦袋停擺了。他用這顆沒在正常運轉的腦袋,不假思索地想到什麼說什麼。

「要是情況允許的話,我當然也希望由妳來鍛煉我……可是我們已經每天都一起吃飯了,有時候連自由時段都待在一起。還有,妳拿給我的乾燥花我也有擺起來,跟妳一起把它們做成花束時也很快樂。我目前這樣已經很滿足了,不能再佔用妳更多的時間……」

「達、達斯汀!」

安琪焦急地輪流看著芙蕾德利嘉與達斯汀,聽到她慌亂的語氣,達斯汀才終於抬起頭來,重新發現到芙蕾德利嘉的存在。

被人當面沒完沒了地放閃讓芙蕾德利嘉不知該作何反應,總之先賞他們一抹充滿某種慈愛之心,宛如聖母一般的微笑再說。

「汝等二人,似乎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呢。」

「討厭……!」

安琪紅著臉逃之夭夭。

剩下達斯汀也漲紅著臉呆站原地,芙蕾德利嘉抬頭瞥了一眼這樣的達斯汀。

「……每天沉浸在幸福中是好事,不過安琪乃是余最鍾愛的姊姊。汝若是害她哭泣,余雖不如辛耶那般下手狠毒,也是會將汝扔進『軍團』堆里去的,記清楚了。」

達斯汀嚇了一跳,回看著芙蕾德利嘉。

「妳也聽到了……?」

「這是自然。從比基尼到最後,余可是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呢。」

達斯汀當場癱坐在地。

「──總之,目前我們能搞懂的就這些吧。」

「我會帶著報告與建議,再去跟約施卡確認一遍作戰進度。如果那些大貴族不肯配合抽調兵力,我就去踢恩斯特的屁股叫他生出辦法。」

「你真的跟自己宣稱的一樣,變得越來越不好惹了。不管是血統或後盾都拿來利用嗎?」

「……因為我們,是真的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退路了。」

辛回答維克,但眯起的眼睛並非針對他。

辛的養父,聯邦大總統恩斯特……

照他的個性一定會反對徵兵,這倒無所謂,但他的工作可不只是一味唱反調就夠了,不儘快另外撥出兵力代替徵兵的話,困擾的是所有人。

既然他總是笑著說不讓孩童、他人甚至是任何人淪為犧牲品,才是人類應當賭命守護的理想,那麼他就應該身體力行,多少為了拯救人類而不犧牲任何人去拚命努力一下。

辛如此心想,皺起臉孔。對,恩斯特之所以並未立刻同意進行「大君主」作戰,還有另一個原因。

「再來就是……芙蕾德利嘉吧。」

眼下時間所剩不多,兵力又不足,軍方高層有可能在疏於徹底封鎖新皇朝派以保芙蕾德利嘉安全的狀態下,就逕自展開行動。

就算作戰過程中,辛等人可以守在她身邊保護她──憑著至今打下的戰果,以及自己在挺進作戰中扮演的重要索敵角色,辛會堅持這項主張到底──一旦要求夜黑種與焰紅種兩大貴族派部下出戰,當然焰紅種的部隊也會參加作戰。

恐怕新皇朝派──企圖代替舊皇室坐上皇位,並暗中策動陰謀的布蘭羅特大公家的部隊也不例外。

高層想必也不會隨便對新皇朝派公開女帝的存在,畢竟屆時是身在戰場,必須認定事情不會照預定計畫走。換言之,秘密亦有可能曝光。

萊登回答:

「或者,乾脆偽裝成戰死好了?」

「如果這樣就能解決問題的話,也不是不行……」

把一個年幼女童(吉祥物)帶上前線甚至導致其殞命,辛他們樂於接受隨之而來的誹謗攻訐,但這樣真的就能避免他人的追查嗎?

「……維克,如果情況真的糟到極點,有辦法讓她尋求聯合王國的政治庇護嗎?」

「爾等會擔心這些不就是因為這會形成事端?別為難我了。」

看來這實在不是能欣然應允的事。王子殿下苦著臉呻吟道。

然後繼續苦著一張臉補充說道:

「真要說起來,要商討此事的話應該讓她本人也參與才對。她已經用她的方式抱定了決心,可別忽視了這份決心啊……爾等應該能理解才是。」

就像你們過去,也不希望別人忽視你們身為八六的那份驕傲。

辛沉默了片刻。

感覺已恍如隔世的一年前,當時他們剛剛受到聯邦保護,恩斯特與葛蕾蒂等聯邦人以為他們是出於好意,卻傷害了辛等人的自尊心。

而如今同樣的行為……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做了出來。

「……你說得對。」

「不過最起碼,我可以和你們一起研究對策……對,既然準備強迫大貴族們派出手下,那麼惡名遠播的諾贊家狂骨師團想必也會出動。反正那幫人本來就夠引人側目了,索性把事後的燙手山芋連同戰功一併全丟給他們去管,不就得了?」

話才剛說完就提供建議,可見王子殿下其實人也不錯。面對回看自己的辛與萊登,維克舉措優雅但帶著只差沒說「活該」的神情聳了聳肩。不是針對二人,而是在笑那惡名遠播又引人側目的諾贊家什麼狂骨師團。

「反正爾等根本也不稀罕什麼名聲,就一股腦全丟給他們吧。那些人大概也不會樂於接受,但只能說這是他們自作自受。」

照現在這種戰況,諾贊侯爵與邁卡女侯爵應該都沒有老糊塗到會去讓英雄八六背負門第頭銜吧。

那個之前裝模作樣,講得好像自己很懂的諾贊家次代家主……

此時約施卡臉上堆滿了賊笑,故作親昵地跟這人勾肩搭背。關於經過重新策劃的結果,參加兵力已漸漸底定的「大君主」作戰……

「豈止是辛,這下整個諾贊家都得出來拋頭露面啦~你說是不是?諾贊家族引以為傲的精銳部隊之一,狂骨師團的師團長亞特萊•諾贊閣下?」

「……我們這麼判斷,是因為這樣至少好過讓這支精銳部隊在現在那個膠著戰場慢慢耗損下去,再說既然是跟焰紅種進行聯合作戰,又不是只有我家必須露面。所以不是才決定自以為立場中立的邁卡侯爵家(你們)也得派出『魔女林鴞(Strix)』師團了嗎?」

毫不客氣地擺出臭臉,亞特萊呻吟著甩開手臂,但這點程度的反擊用在約施卡身上連一箭之仇也報不了。他滿面笑容地說中對方的痛處。

兩人由於年紀相仿加上同樣是戰時軍人,平常沒事會閑談兩句,但亞特萊終究是夜黑種,而且還是諾贊的族人。約施卡對他可說是討厭透頂。

「恭喜你嘍。雖說血統離現任家主不遠,畢竟是旁系的么弟要成為繼承人嘛。這下不是幫你抬高了點身價嗎?」

「我受夠啦啊啊啊啊啊啊!」

亞特萊抱頭放聲大叫,一旁身為諾贊家族掌權旁系的千金小姐,又是亞特萊未婚妻的狂骨師團副長,一副與我無關的平靜態度自顧自地享受紅茶。

這時,這位副長忽地抬起了頭來。

她開啟全像式操作畫面,把擱置著的電視新聞節目轉得更大聲點;約施卡停止逗弄亞特萊,扭頭看她。

「失禮了,小姐。是不是吵到妳了?」

「沒有,約施卡少爺。」

說話的同時,副長的眼睛仍正對著熒幕。她挽起了一頭豐厚的黑色捲髮。夜黑種特有的暗色瞳眸,在睫毛覆蓋下如煙如霧。

「只是……新聞提到後方的治安維持問題,內容讓我有點在意。」

「說到補充啊……」瑞圖露出像是忽然想起的表情說道。

「尤德差不多快回來了吧?骨折是不是真的很難好啊?」

「嗯──」像貓一樣沉吟,代理尤德的職位率領第四大隊的莎奇給予回應。

「骨折本身聽說是快痊癒了,只是……」

黑色的長瀏海擋住了金色貓眼,體格也像貓一樣纖細。少年整個人就像只貓,個人代號「女巫貓(Grimalkin)」的由來一目了然。

「好像不是出院就能立刻參加戰鬥喔。聽說出院之後還得回家靜養或療養什麼的才行。」

一般來說,只有需要接受醫師或護理師管理的重症期間才需要住院治療,既然已經脫離險境,原則上都會改成居家照護。原則上的話。

「但我們八六的家,不就是這座基地嗎?我上次跟他聯絡時,他說院方怕他回基地也只會在療養期間繼續硬撐,所以出院許可下不來。護士明明警告過他運動過度了,他卻當成耳邊風,結果就變成這樣嘍。」

「……………………不是,聽起來根本是他自作自受嘛。」

托爾一臉傻眼地吐槽。莎奇趴到了桌上。

「老實講,拜託他早點回來啦。我實在不是當隊長代理的料……可蕾娜,妳有沒有聽他說過什麼時候會回來?」

被他用求助的眼神望著,「嗯……」可蕾娜點了個頭。可蕾娜當然沒聽說什麼,但她可以去問總隊長辛、第一機甲群的人事參謀,或者直接找旅團長葛蕾蒂之類的人。

「我去幫你問一下喔。」

不能再靠近有人在的地方了。

她分明是這麼想的,但當意識恢複些微清晰時,卻發現無數人群的氣息與話音在周圍形成漩渦,依然神智恍惚的她,驚惶地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廣場早市的一個角落。午前時分的澄明天光,照得冷冽的冬日早晨空氣皓白光亮,人群在一種神聖的光明中熙來攘往。成年人們裹著溫暖的大衣或斗篷,孩童任由圍巾翻飛到處奔跑。迎接本月底的聖誕祭,攤販擺滿了玻璃或金屬制的裝飾品,還有金色塊狀奶油或灑上砂糖細雪的厚重蛋糕,以及蜜餞或果醬的繽紛色彩。

不行。我得趕快離開這裡。

雖然沒能跟大家會合,雖然自己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夠跟大家同行,但至少不能波及不相關的人。

心裡是這麼想的,可是她已經站不住了。也沒力氣避開人群躲到一邊,就這麼搖搖晃晃地癱坐在老舊的鋪石地上。

身體很不舒服。眼前暈眩不止,冷汗直流。意識再次飄遠。

潛藏於身體深處的異物,此時此刻正從內側吞噬她,急速地茁長。

沒時間了。

無庸置疑地,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但她沒有力氣站起來或匍匐前行,逐漸毀壞的身體已經連一聲都叫不出來。就連至少必須避開人群的義務感與焦躁感,甚至是對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的恐懼,都在變得遲鈍而沉重地空轉的思路中,空虛地漸漸溶化消失。

昏暗模糊的視野進而蒙上一層深黑陰影,她竭力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個人影跪在眼前。一位似乎稍稍比她年長的女性,湊過來關心蹲在地上的她。

「妳怎麼了?貧血嗎?要不要找個地方躺下來?需不需要喝點熱飲或什麼?」

女子那發自內心的關懷語氣……

她這樣忽然在大街上蹲下,周圍卻沒有傳來任何抱怨的聲音,附近攤販的老闆走過來想幫忙,還有一對老夫妻為她空出長椅……

啊啊。

我不想連累他們。

怎麼偏偏是這麼溫柔善良的一群人?我不想害他們受我波及。

她拚命地擠出了聲音。

好不容易,才說出了僅僅一句話。

「快逃。」

這句話……

成了她的遺言。

黑狗似乎敏銳地察覺到,蕾娜的療養就快結束了。

妳要回去了?再多待一陣子嘛!牠好似這樣央求,變得比以前更黏著蕾娜;蕾娜正在與牠惜別時──雖然也有一點……不,是非常想把牠帶回家,但這由不得她,況且辛可能會吃醋──聽到接在東部戰線的戰況之後播出的新聞,她抬起頭來。

在療養院由於會造成一部分人的負擔,新聞節目……尤其是戰情相關報導,絕不會在餐廳等公共場所播放。但如果新聞報導一律不播,有些人又會覺得自己與世隔離而影響心情,因此在多個談話室的其中一間可以收看新聞節目。蕾娜來到這裡是想在歸營之前先確認目前的戰況,無奈被跟著蕾娜衝進室內的黑狗烏黑的身軀擋住,她完全看不到電視畫面。

「……爆炸事件?」

「加萊尼克市……是位於舊帝都領南部的城市。據聞那裡的早市今天早上發生了爆炸。」

一旁的軍曹向她補充說明。蕾娜躲開猛搖尾巴擠進視野的黑狗,費勁地看見了電視畫面。接在主播的報導之後,畫面上流過字幕與跑馬燈。

爆炸原因不明。有關當局目前正在往事故與犯罪兩個方向進行調查。

尤德為大家籌措的物資除了每日三餐,還有手搖充電式的收音機。

這是他為了確認戰況而買來的,但也因此讓大家可以收聽歌唱節目或朗讀劇。像是走得緩慢的徒步旅程當中,或是讓疲累沉重的雙腳休息的時候。

就像現在這個拂曉時分,趁著等尤德到附近城市去張羅糧食的時候收聽廣播,亦為旅途中的小小樂趣之一。

昨天他們暫時寄住在早已無人使用的老舊隧道,就連通往城市的道路都將要年久湮沒,他們判斷即使是白天也不會有人過來,因此天亮後還是待著沒動。個性認真、戴著眼鏡的蘭幾乎快成了晨間廣播專員,身材有點肉肉的,給人輕柔戚風蛋糕般印象的伊梅諾探身對她說:

「蘭,欸,那個朗讀劇就快開始嘍。」

「也是。」蘭也伸手準備轉動收音機的轉鈕。原本收聽的新聞節目,正好在這時進入下一段新聞。

蘭、伊梅諾與千鳥全都僵住了。

這正是她們最怕聽到的新聞。

「爆炸……事件。」

「……它說,在加萊尼克市。」

「我記得……收養沙耶的那戶人家就在附近──……」

說的是那間研究所出身的同伴──「小鹿」之一。

千鳥曾經呼籲她,最後跟大家一起返回故鄉──卻終究沒能和她會合。

啊啊……千鳥不禁掩面。

她就是想極力避免這種憾事,才會呼籲大家一起離開。沙耶一定也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太遲了──……!」

「這位小哥,我沒見過你耶,你是來自屬地的難民嗎?買這麼多啊?」

「是啊。我那幾個妹妹又累又冷,但大家都餓了,就叫我來買東西。」

「啊哈哈。當哥哥可真辛苦啊。但誰教她們是你的寶貝妹妹呢?」

擺攤賣炸麵包的阿姨毫不懷疑尤德的成篇鬼話,說相逢也是有緣,幫他把炸面包裝進了紙袋裡。有白醬鱒魚蕈菇,還有糖漬水果餡。

買好隔著紙袋仍然熱呼呼的這包食物,購物就結束了;尤德重新揹起塞滿保存期限較長的糧食背包,前往千鳥她們等候的市郊廢棄隧道。

他之所以保持在不令人起疑的程度快步前行,是因為那條廢棄隧道位置較遠,以配合少女們無法靠近他人的隱情。他不想辜負那位阿姨的好意,況且盡量趁熱攝取食物,在冬季戰場或露營時也是維持體力的必備觀念。

也不過就是必備觀念而已,並非什麼特別貼心的行為,但每當尤德趁著籌措糧食的同時順便帶些熱食回來,千鳥她們總是對他感激萬分,讓他感到不太自在。

而且不過就是除了溫熱之外樸素至極的攤販小吃,或是生火熱個罐頭就能被感謝成那樣──千鳥她們經過了這麼多次的露營,卻還是連一個火堆也生不起來。

……看來,還是有所差別。

不同於那些「竊聽器」兒童──也不同於他們這些戰場磨練出來的處理終端。

不同於踩過同袍屍體存活下來的他跟其他人,她們有著未受鮮血與死亡玷污的潔凈雙手。

「……嗯?」

街頭播放的廣播新聞節目,讓他停下了腳步──發生在首都領地都市的爆炸事件。

但他皺起眉頭,並不是針對事件本身。千鳥她們已經告訴過他,「小鹿」人數遠遠不只同行的她們七個。而這麼多名「小鹿」恐怕未必每個都像日前失去蹤影的托托莉那樣,能在空無一人的地方悄悄死去。

也許其中幾個,會死在外人的面前──更糟的情況是波及那些外人,這點尤德只是沒說給千鳥她們聽,其實早就在擔心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請安瑪莉代為向聯邦軍報告。

讓他產生疑心的,是主播將狀況報導為「原因不明」的爆炸事件。

他已經請安瑪莉去報告「小鹿」的相關資訊,所以高層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可是新聞卻報導得像是對「小鹿」的事一無所知。

「報告沒傳達上去?難道是安瑪莉發生了什麼……」

不對。

「──是『我』被懷疑了吧。」

儘管不是最前線,但未經許可就離開所在地點並斷絕聯絡的自己,想必已經被當成逃兵了。

逃亡士兵的證詞,不可能受到重視。更何況內容又是如此荒唐無稽。

……結果那麼做只是白費工夫。

尤德甩一甩頭,離開該處。

『──這麼說來,東方可能也有哪個國家已經淪陷了吧。』

辛提供與「軍團」指揮基地相關的位置資訊與建言,並告知西部戰線的「軍團」數量增加後,約施卡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沉吟了。

『東部戰線以及與其相鄰的南部第四、北部第四戰線也同樣受到了更大的壓迫。鄰接西部戰線的南北第一戰線也一樣。除此之外,南北方的第二、第三戰線也發生了「軍團」進攻頻率增加的現象,看來──最大的可能性是多出來的兵力數量,都轉為攻打這些地點了。』

面對超乎預料的惡劣狀況,辛也眉頭緊鎖。辛的異能範圍在共和國涵括舊國境內全域,但在擁有大陸最大國土的聯邦就實在無法掌握所有戰線了。只能猜想也許另外尚有一兩處戰線,敵軍數量亦有所增加。

約施卡發出顯得為難的呻吟。

『看來就算要勉強為之,也非得將作戰計畫提前了。要是「軍團」再這樣增加下去,可沒辦法再優哉游哉地說什麼四月進行了。』

原本堅持住的人類勢力範圍一旦有任一處陷落,在該勢力範圍與之對壘的「軍團」集團將轉為加入其他國家的戰場。假設加入戰場的國家當時已經瀕臨極限,該國也將會抵禦不住增加的敵軍數量而滅亡。而後多出的「軍團」集團又將出現在其他戰場。一旦這種連鎖效應持續下去,聯邦的戰場也終將出現破口。

就算不至於如此,只要「大君主」作戰所需的兵力抽調不出來就是聯邦輸了。

「可能還是非得徵兵了?」

『作為一種不得已的手段,恐怕是有這個可能。我也不想讓濫竽充數的士兵上戰場,但即使是那種士兵,至少在作戰期間可以用人數彌補機甲部隊不足的部分。』

濫竽充數──換言之就是對他們的體力、素質與作戰執行能力都不抱持期待。一群只求能站能走,開個幾槍就夠了的一次性戰力。

即使如此,人數湊齊的話還是算得上一份戰力。槍彈不會被技術或士氣左右威力,偏低的命中精度也能用數量彌補。反正假設就是用完即丟的話,既不需要經過篩選,又省去了教育所需的勞力,輕輕鬆鬆就能湊齊足夠的數量……當然不用說,這些人一上戰場就會立刻喪命。

光是「大君主」的作戰期間,想必就會造成龐大的死傷人數。

『所以,「基地」的相關追加情報與建議全都很有幫助,謝謝。對了,可以請你幫我問一下王子殿下能不能提供些「西琳」嗎?我想派人到基地附近進行偵察。』

「我會跟他說。」

『……抱歉又是索敵又是這個的,好像雜事都丟給你處理。』

「不會。」辛回答完,不經意間……

他想起一件事,便補了一句。雖然決定「大君主」作戰執行細節的應該不是約施卡,而是階級更高的長官……

「我不介意,只要作戰進行時保證讓『她』繼續跟著機動打擊群就好。」

得到的回應帶有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我是無所謂……但你可別在事情全部結束後「不小心」讓她失蹤喔?畢竟戰場上兵荒馬亂,「萬一把人搞丟了就無從找起了」。』

辛聰明地聽出了背後的含意。

只要讓芙蕾德利嘉在戰場上失蹤,她就再也不會被人追捕……不對。

是「不會再讓人追捕」才對吧。

至少對約施卡──邁卡侯爵家而言,芙蕾德利嘉的價值只在於終結「軍團」戰爭,看樣子他們也並不希望賦予布蘭羅特大公不必要的權威。

「你說得對。更別說萬一害她戰死,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那樣可就糟透了。某個講話難聽又壞心眼的老太婆大概會哭死吧。所以啦,你這個大哥哥可得把她顧好喔。』

你可要萬分小心,做好周密準備,絕對不能讓布蘭羅特女大公看穿──然後,幫她捏造成不容置疑的明確戰死。

這樣的話光只是連同機體一起燒掉還是會留下屍體,或許乾脆用戰車炮轟個粉碎更徹底──辛不覺回想起在第八十六區看到不想再看的戰死者死法大全,正在左思右想時,約施卡忽然像是臨時想到般問道:

『噢,對了,既然都請你幫忙了,那就再一件事──聖耶德爾周邊地區,應該沒有被「軍團」自走地雷或其他敵機入侵吧?』

辛不懂他怎麼問起這麼奇怪的問題,不過──聯邦國土在首都領地周圍有著同心圓狀的多層生產屬地,最外圍則是戰鬥屬地;換言之,首都聖耶德爾位於離戰場最遠的位置──既然他這麼問就做個確認,然後回答:「沒有。」

正確來說是有聽到少數幾架敵機的悲嘆,但聲音極小而且顯然位於上空,辛表示應該是被氣流吹來的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而約施卡也覺得有可能。實際上由於阻電擾亂型重量輕,翅膀的力量又小,偶爾會發生這種狀況。

怎麼會這麼問?辛一面感到疑惑一面取下同步裝置,走出無人的會議室,正來到談話室的門口時,就聽見室內傳出葛倫的聲音說:

「……天啊,怎麼又來了?」

「感覺有點詭異呢。連續發生了這麼多起事件,竟然沒有人發出任何犯罪聲明。」

看著每到這個時段就會習慣性轉到這台的新聞節目,葛倫與藤香發出了相同的感想。聽見新聞的部分內容,「喔。」辛才想到了答案。

「……是關於這件事啊。」

約施卡最後在問的就是這個。

首都領地與鄰接的中央屬地發生的爆炸事件。這些最近漸漸被當成自爆恐攻的事件,自從在加萊尼克市發生了第一起之後,至今已經超過十起案件,然而真兇與其目的卻仍然不明。

約施卡或他的長官所憂心的,應該是自走地雷以阻電擾亂型的光學迷彩隱身滲透城市,甚至深達地點遙遠的首都領地吧。雖然不是絕無可能,但西部戰線有辛在,應該不可能察知不到,況且自走地雷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外形跟人類差了十萬八千里。若真是那樣,新聞早就報導為自走地雷的入侵而非自爆恐攻了。

辛雖做如此想,眉間仍覆上陰霾。不會是自走地雷。但這樣的話,就更……

「……首都附近的居民一定很不安吧。」

死者以恐攻來說似乎較少,但也並非無人傷亡;想到自己或家人遭受波及的可能性,傷亡再少也發揮不了安慰效果。而且時間與地點也沒個準則,又不知道那些幕後黑手的目的為何,所以也無從迴避起。

辛一邊期望相關單位能早日查到線索,一邊離開談話室。

這場連環自爆恐攻,對於調查此案的人員們來說同樣撲朔迷離。

地點、時刻與人潮多寡都沒有任何共通點,只有毫無法則可循的自爆現場。豈止任何一點主義主張,這些自爆分子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純粹只是自爆身亡。無論是相關單位掌握到的反政府組織,甚或其他組織或個人,都未曾發出犯罪聲明──因此,就連這些犯人的動機或目的,也毫無半點頭緒。

唯一的共通點是,根據目擊證詞或街頭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所示,自爆分子皆為十五歲以上未滿二十歲的少女。另外……

「又來了。明明有炸藥反應,卻找不到『其他東西』。」

諸如構成炸彈的電線類或引信、電波的接收裝置與計時器……提高反人員殺傷力的滾珠軸承或鐵釘等等。無論在哪個現場,都沒找到任何這類物品。

因此直接被炸傷的受害者,以這類案件來說意外地少。靠近自爆位置的人自然不免被爆炸波及,但有更多人是急著逃跑而發生行車衝撞意外,或者是遭到群眾推擠踩踏。有的案例當中甚至只有自爆分子一人死亡。不知是否在全身上下綁滿了炸藥,這些自爆分子簡直就像身體內部發生爆炸般炸得屍骨無存。

當更為詳細的目擊證詞與監視攝影機的影像送到手上時,調查人員們被弄得更困惑了。

「……她說『快逃』?犯人自己這麼說?」

她警告的對象似乎還來不及問清楚就被一起炸死了,但人在附近的攤販老闆說確實聽到她是這麼說的。

至於監視攝影機,則錄到另一名自爆分子顯然躲著人群,彎進了無人路過的暗巷才死於爆炸。這個少女走路踉蹌蹣跚,彎進巷子後看到一隻野貓而駐足,緊接著就炸得粉身碎骨。

對,最讓人不解的就是這點。明明選在市區自爆,受害人卻少到像是她們刻意避免造成傷亡。有人躲在無人居住的舊屋自爆,甚至有人在放眼望去杳無人蹤的廣大農地正中央炸死。

無意間,一名調查人員把臉湊近監視器的暫停畫面。

「這個女孩……好像在哪裡看過。」

「什麼?」在群情激動的同僚之中,調查人員緊盯著監視器皺緊眉頭試著回想。既然沒辦法立刻想起來,可見絕非熟人──……

「就在最近。關於通緝對象的公告──我想起來了,是軍方發布的資訊……」

調查人員想到了答案,點點頭。那時看到名單全是少女,還正覺得奇怪。

「她是逃避『竊聽器』檢舉的八六之一。」

尤德拜託她去報告的事情,安瑪莉立刻就去說了,但那個討厭的憲兵一口咬定她在撒謊,根本不予理會,比起這個似乎更重視他的「逃兵」行為。

憲兵一再逼問她尤德的目的及去向,聽到答案是返回共和國的老家,憲兵果然不予採信。不過安瑪莉也是算準了憲兵不會相信,才說出口的。

安瑪莉還不至於被視為共犯,但不能再自由進出療養院了。返回軍械庫基地的日子似乎也得延後,體力無處運用,閑得發慌的安瑪莉只好在談話室發懶。

入口出現一道身影,她趴在桌上只把眼睛轉過去,就看到那個討厭的憲兵。

憲兵放眼張望到處找她,接著發出喀喀跫音往她走過來。安瑪莉整張臉孔都緊皺起來。

「……幹嘛啦。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啦。」

憲兵神情僵硬地回應。

身旁還跟著一名生面孔的年長軍人,從階級章與臂章看來,是他的長官。

「妳說得對,是我們這邊沒認真聽妳說話。而且你們已經請人員代為向上級報告,我們卻沒照做,我為這兩件事向妳道歉……請妳把妳知道與聽到的所有細節,從頭到尾再告訴我一遍。」

「……原來聯邦也沒我想得那麼上下一心。」

看著早已成為慣例的自爆恐攻報導,一起度過午茶時光也早已成為慣例的阿涅塔這麼說,讓賽歐的那雙翡翠瞳眸望向她。順便一提,目擊到兩人一起喝茶的同僚們天天拿這件事奚落他,但他們之間並非那種關係。

阿涅塔皺起細眉,抬頭看著餐飲部的大型電視。

「什麼某某解放戰線啊、貴種盟團啊、凈化協會啥的,一講到嫌犯,竟然可以舉出這麼多的恐怖組織名稱耶。關於解放戰線嘛,帝國時期被佔領成為屬地的地區或許也有獨立運動的意味在,但其他就……」

「是啊……」

與其說是聯邦,不如說帝國的一些紛紛擾擾,賽歐也幾乎都有所耳聞。

「好像是還在帝國時期的時候,國內各個族群就不是很團結了。」

像是只要加入聯邦軍,不免一定會看到前貴族與公民之間的不和,或是夜黑種與焰紅種的對立。還有班諾德提到過的對戰鬥屬地兵的歧視。

說完聯邦之後再說到聯合王國,這裡不例外也分成了臣民與隸民,同樣是臣民亦有宵堇種與淡藤種之間的對立,就連八六自己之間,也會拿白系種混血或帝國貴種血統等等理由排擠他人;所以帝國大概也有類似的現象吧。

只因為語言、文化、階級、天生色彩或一些細枝末節有所差別,便借故侮蔑、排除他人的存在。

「聽可蕾娜說,甚至有貴族只為了勝過辛的祖父就送來一整支部隊呢。如果軍方高層現在還是如此,那聯邦大概不管哪裡都是這樣吧……啊。」

剛才就注意到正在往他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此時停在桌旁,賽歐把話題打住,轉頭看向那群人。配戴憲兵臂章的士官與軍官集團,先對賽歐簡單打個招呼,接著眼睛轉向愣住的阿涅塔。

「失禮了──您是亨麗埃塔•潘洛斯少校對吧?」

為了轉搭運輸機,蕾娜先從距離療養院最近的基地前往首都基地。

一抵達基地,她就受到不在預定行程內的迎接,讓她驚訝得眨了眨眼。

「這是……?」

「恭候多時了,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

來者年紀與蕾娜相仿,所以應該是特軍軍官。是個看起來耿直不阿,但眼神讓人有點猜不透心思的黑髮黑瞳夜黑種少年。

階級章是少尉,他說他在等候蕾娜的到來,但她不記得有見過這名少年……不對。

忽然間她想起來了,這人正是在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里德准將身邊如影隨形,聽候差遣的那位副官。

「請上校跟我走──不要抵抗。」

喀噠一聲,達斯汀站了起來。在軍械庫基地的第一餐廳,牆角的大型電視播出了新聞。

自爆恐攻分子當中,已有三人的身分曝光。希娜•辛納加、沙耶•西悠,以及尤吉麗•哈庫洛。

三人皆為下落不明的八六,作為重要證人,警方正在搜尋同一時期銷聲匿跡的其他人物。民眾若發現以上人物,切勿隨意靠近,請立刻報警。

同時畫面顯示出多名少女的頭像。其中一張照片……

亞麻色的頭髮、紫藤色的眼瞳──面容看起來纖弱、溫柔,如人偶般端正……

他不可能會忘記。

才經過短短十年,不可能讓達斯汀認不出她來。

那是他的同班同學……他的青梅竹馬。

在達斯汀居住的那條街上,幾乎所有人都被押送至第八十六區的那一夜,被人帶走並且恐怕早已逝世的……他的青梅竹馬。

「……千鳥……!」

主播面無表情地念出了那個少女的姓名──千鳥•沖。

蕾娜並未在說好的日期歸來,取而代之地收到的竟然是她被拘禁的通知。

內容沒有明說是拘禁,但狀況似乎是違反當事人的意願把人強行帶走關在屋裡,所以就是拘禁無誤。她不可能有什麼過失,因此這樣對她是完全沒有正當性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辛跑來興師問罪時,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葛蕾蒂並未責怪他。

「是因為出了些安全上的問題。不過,問題並非出在米利傑上校身上……上尉,你看了最近這一連串的自爆案新聞了嗎?」

辛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他習慣每天邊吃早餐邊確認新聞內容,因此有掌握到概要……這時他才想起來到這裡之前,在路過談話室時也聽到電視上提到自爆恐攻的重要證人云雲。

他卻完全沒注意到,葛蕾蒂沒使用「恐攻事件」這個詞。

「犯人的目的跟這有關?」

「不是目的,是『原因』……細節你問她吧。然後再換我說。」

在她的催促下,視線轉去一看,才發現至今完全被他忽略的會客沙發那邊,安瑪莉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她也是在船團國群摩天貝樓據點的戰鬥中負傷,回到首都療養的人員之一。想想她也差不多該回基地了,但應該還沒收到出院通知才對。

安瑪莉那張看似好強的臉龐,此時卻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對不起,隊長。我明明有報告這件事,沒想到最後還是變成這樣……」

「安瑪莉,道歉就免了。先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有……」

跟她一樣在首都療養的另一個人,也是時候該回來了;既然她已經回營,那麼理當一起回來的……

「尤德人呢?」

走進國軍本部的一個房間,神色不安地坐在沙發一隅的阿涅塔立刻站了起來。

「蕾娜!」

「阿涅塔,妳也是……?」

蕾娜抱住跑過來的她,兩人緊緊相擁。蕾娜先對著稍許放鬆了點的白銀雙眸回以同樣放心的微笑,然後回頭望向另一個跟著進來的人。

她的神情霎時轉為嚴峻。

「少尉,可以跟我們解釋了吧?請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安全措施之一。」

把蕾娜等同於強行帶來聖耶德爾國軍本部這棟小型別館的少年軍官,不為所動地答話。

少年將幾乎是搶走拎來的行李箱與狄比的外出包放在沙發旁邊,然後才繼續說下去。這裡似乎是提供給高官的住宿設施,連通套房的裝潢與陳設無一不是極致奢華。

「潘洛斯少校,幸會──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約納斯•德根少尉,西方方面軍參謀本部人員,在參謀長維蘭•埃倫弗里德准將底下擔任副官。」

少年重複一遍迎接蕾娜時已經報過的姓名與所屬單位。他正面迎向注視自己的兩雙白銀眼眸,接著說出了剛才沒告知蕾娜的他原本的立場。

「不過,我現在的立場是埃倫弗里德侯爵家下屬,德根家的一個兒子。也就是說,這麼做是為了以我的存在向軍方內外宣示,兩位的人身安全目前處於吾主維蘭•埃倫弗里德──更進一步來說,是埃倫弗里德侯爵家的庇護之下。」

蕾娜皺起眉頭。竟然好意思說這是……

「……庇護?」

「是的,庇護。」

約納斯大言不慚地點頭。

相貌看起來耿直不阿而帶點稚氣,冷靜透徹的表情卻掩蓋了感情與內心思維。

「抱歉事情如此突然。但是,背後的原因勢必將會影響到兩位。只怪接獲報告之人疏於向長官報告,以至於延誤時機到如此地步……」

『不是自爆恐攻──也有可能是新型的自走地雷。』

國營媒體的專家解說時的語氣與表情,如今總是習慣性地把事情看得很嚴重,解說內容也像是受到影響一樣,同樣地危言聳聽。

『每個自爆分子都是失蹤的八六,包含在一年前從共和國救出的大約一萬名少年兵之中。我們可以猜想在那一萬名少年當中,很有可能混進了外形一如人類的自走地雷。』

可以猜想才怪。蠢到家了。

賽歐如此心想,就算撇開辛的異能不論,這套推論也完全不合邏輯,讓他火冒三丈;而他火氣會這麼大,必須歸咎於阿涅塔被人當著他的面帶走,他卻無法加以阻止。

那些憲兵態度很守禮,但也僅只如此而已。突然被他們包圍又不解釋原因就逕自帶走,阿涅塔顯然被弄得既困惑又害怕。所以賽歐本想代替她站出來阻止,一名憲兵好像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制止了他。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賽歐逼問那名憲兵,對方只堅稱是安全措施。即使知道軍方行事遵守僅知原則(Need to know),心境上還是無法服氣。

整個情況同僚們也都目睹到了,因此適度放著心情不好的賽歐一個人靜靜,偏偏只有不可能懂這些的新聞節目平淡地繼續惹惱他。

『或者也有一種可能,就是「軍團」開發的生物武器。總之不管怎樣,可以猜測趁著第二次大規模攻勢時軍方快而不精的大型避難,已有為數眾多的「軍團」混入城市。』

同僚們看著公用大型電視,討論的對話也帶有傻眼的語氣。

「什麼叫做生物武器啊,啊?最好是有病毒可以把人變成炸彈啦。」

「不是啦,意思應該是指某種從研究室誕生的怪物吧。」

「電影看太多了吧。這些人有看過真正的自走地雷嗎?我們眼睛可沒瞎到會把兩者搞混。」

自走地雷沒有眼睛與口鼻,甚至根本沒有臉,往往放任手腳隨意胡亂彎曲,像動物一樣四肢著地爬行前進。在戰場上混進了兵荒馬亂的場面或躲在死角才會害人中招,造型可沒精緻到正面看見還會錯當成人類。

「如果做得跟人類一樣,那當然會認錯……但是『軍團』根本就做不出跟人類長得一樣的兵器或生物武器啊。」

這是聯邦軍人之間的老笑話了。

帝國禁止「軍團」製作與運用一般所謂的生物武器,遑論電影里的怪物那種「生物武器」。為了預防能夠學習成長的殺戮機械有漏洞可鑽,他們對生物武器的定義規定得太過嚴格──以致於登錄為友軍的人類光是拿著一把小刀,都會被它們判定為牴觸禁規而試著解除武裝。搞得「軍團」分明是帝國軍武,卻全然無法與帝國軍人進行協同作戰。

「是說,要是真的有那種玩意的話,前線所有人早就全變成自走地雷了啦。最有危險的就是已經在第八十六區跟『軍團』打上好幾年仗的那些八六。」

「……喂。」

另一人出聲勸阻,說出這話的人才露出「糟了」的表情。

接著他慢慢轉過頭來觀察賽歐的神色,賽歐揮揮一隻手表示知道了。

這次,他沒辦法回答「沒關係」。

新聞節目還是一樣,毫不顧慮這種尷尬的氣氛。

『如果是這樣,那麼前線也同樣令人憂心了。也就是說,我們聯邦軍的士兵也許正在不自覺地與自走地雷並肩作戰。更可怕的是,說不定前線人員早已全被自走地雷取代……』

「「最好是啦。」」

新聞把這種欠缺邏輯的自家觀點講得跟真的一樣,甚至顯得緊張兮兮的,缺乏娛樂的前線士兵聽了實在覺得好笑。

「什麼,怎麼會這樣!原來我們其實都是自走地雷嗎!」

其中一人故意做出誇張的震驚反應,圍著收音機的所有人哄堂大笑。他們這時正在輪班休息吃飯,儘管這麼做並不容易。

「天啊──我都不知道。真是晴天霹靂。」

「慘了,我要爆炸了!得趕快回去找『軍團』媽媽才行!」

他們有的哈哈大笑,有的笑到肚子都痛了。有些人則說:「搞不好那傢伙真的是自走地雷喔。」舉出原本就看不慣的長官、笨頭笨腦的菜兵或共和國人義勇兵的名字說笑。

──假如自走地雷真的已經潛入後方。

一想到住在後方的家人或朋友會不會被那些自走地雷所傷害,心裡不免有些不安,只好用笑話來掩飾。

約納斯漆黑雙眸顯得冰冷透徹,說道:

「一連串的自爆事件報導,兩位都看了吧。自爆分子──雖說她們其實也是被害者……」

八六的落栗色雙眸心痛地搖曳,安瑪莉說道:

「他告訴我,那些女孩子是『小鹿(Actaeon)』。是共和國拿活人──八六當成材料,做出的自爆兵器。」

構成人體的各種蛋白質,是在細胞內由胺基酸根據RNA排列組合而成。

而當病毒侵入人體時,取代自身的RNA,感染病毒的細胞將會根據病毒的RNA複製出更多病毒。此外一種統稱為固氮菌的細菌,能夠由空氣中的氮氣合成出氨。可以說細胞是一種極其精巧的微型化學工廠。

共和國軍研究部所製造出的這種人工細胞的RNA,會形成以氮氣合成硝基的巨大金屬蛋白質結構。而與它共生的另一種人工細胞所具有的RNA,又能藉由原料為上述硝基與脂肪的甘油,合成出不同於蛋白質的另一種物質。

此二種人工細胞群,通常會在植入細胞的實驗對象體內進入休眠狀態,一旦開始活化,即會對周圍細胞發揮類似病毒的作用──注入RNA將周圍細胞變成化學工廠,合成出硝基還有以它為原料的某種物質。

這種物質即為硝化甘油──亦即炸藥的原料。

聯邦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段,似乎查出了屬於秘密研究的「小鹿」,並正確推論出它與自爆事件的關聯性。

當對方問她「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普呂貝爾咬住了嘴唇。她和其他共和國軍的高官、研究人員、政界人士一起被押送到聖耶德爾的警察局,在這裡接受偵訊。

「……是為了仿造出自走地雷。」

真正的目的,絕不能告訴白銀種同胞以外的任何人。不僅是聯邦,更怕的是讓共和國國民、雪花種或月白種得悉真相。

──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身為貴種的白銀種。

只要硝化甘油生成細胞「愛人(Dear)」以及植入該細胞的「小鹿」進入實用階段,軍方不再需要進行訓練,也不會再苦於士兵的不足問題。缺乏戰鬥的能力或意志都不是問題,也不用根據體力或年齡進行篩選,所有人──只配替白銀種做勤務兵的雪花種或月白種,從此以後都能瞬間變成取之不盡的護國軍武。

縱然八六被「軍團」消滅殆盡,只要有「小鹿」就能維持國防戰力。比起需要處理終端搭配「破壞神」使用的第八十六區,這個作法更為簡便而有效率。

「就連我國的機甲兵器──『破壞神』,有時也會被自走地雷擊毀。這就表示自走地雷可以打敗『軍團』。」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對同胞以外的人說出這種目的。所以普呂貝爾不提目的只講手段,也就是重現自走地雷的理由。眼前的審訊官「還」沒有對她動粗,但這個男人只要有必要,便會毫無良心苛責地行使暴力。審訊官時刻散發出這種精心計算過的殘忍氣息,嚇得她不敢不開口。

「幸運的是八六有著人類的外形,最起碼比貓狗來得聰明──如果能把他們直接改造成自走地雷,不用費勁讓他們使用『破壞神』就能更有效率地令其與『軍團』對峙……有什麼理由不去研究開發呢?」

蓋在強制收容所里的研究所,那裡的職員們是這麼說的,但千鳥也好,琪琪她們也好,凡是「小鹿」少女都知道事實上並不然。

對,是少女。所有「小鹿」都是十六到十九歲的少女。

女性的體脂肪率高於男性,胸部、腰部與大腿等處具有不直接影響到生命維繫的脂肪組織。除此之外,她們為了準備懷孕──在體內長期養育自己以外的生命,能夠讓滿足特定條件的外來存在不受免疫反應所排斥。

而且──在對抗「軍團」的戰爭中,比年少男孩更派不上用場。

「其實呢,尤德,我們是為了將你們八六──在『軍團』戰爭結束後倖存下來的八六處死,而製造出來的兵器。」

好把我們偽裝成同胞送到你們身邊──然後在特定時刻,跟你們一起炸死。

「想也知道一開始應該是定位為反人員武器吧。之前就聽說過了,只是那時沒有當真。聽說他們曾經寄給帝國一種示威影帶,警告對方如果敢來進犯,屆時你們要提防的不僅是我們共和國的士兵,所有地點的任何生物都將讓你們膽戰心驚。」

那是維克還沒出生時流傳的故事。在影帶當中,顯微鏡底下的人工細胞群在吞噬脂肪細胞後急速肥大化,隨後炸碎飛散。前一刻還在防爆玻璃內側蹦蹦跳跳的小豬,突然以超出肚子里能埋藏的炸藥量的威力自爆。

共和國以農業與畜牧業立國──在廣大的國土當中飼養了無數綿羊、山羊、牛馬與豬只,數量遠多於共和國的人口。

「硝化甘油──直接使用的話,反應過於敏感不易運用,所以大概是比照炸藥的方式,用可塑劑降低了反應性吧。總而言之,它對機甲兵器的正面裝甲來說威力低得不值一提。用來對抗『軍團』時可能是打算比照自走地雷的運用方式,以數量挽救零射程,不足的威力則靠本人設法彌補。不過這些缺點遇上不堪一擊的人類就完全不用擔心了。」

對於把戰場推給第八十六區、戰爭丟給八六去打,而無從得悉「軍團」已克服原有壽命的共和國來說,當終戰在即的「軍團」戰爭結束後,如果還有國家倖存下來的話,接著勢必會爆發一場「人類之間的戰爭」。

蕾爾赫滿臉嫌惡地說道。雖然早有耳聞在人類的漫長戰爭歷史中,曾經用過這種手段……

「畢竟聽說一旦碰上婦孺,縱然是士兵也會輕忽大意嘛。」

讓婦孺手捧鮮花,或是跑來要糖果餅乾。待靠近敵兵之後再讓他們自爆,來個同歸於盡。

然而柴夏搖了搖頭。

「不,蕾爾赫。不只是如此。」

無論是過去示威影帶的目的,還是當時或許只是暗示此種可能性作為一種牽制,但在得到人體實驗的材料後發現真的能夠適用於人類時,所想到的都不只如此。

「真正的運用方式是俘虜……假設從敵國安然返鄉的俘虜,有一天突然自爆了呢?在前線……不,更可怕的是在後方的自己家中或故鄉。在理應安全、和平的後方。」

蕾爾赫不解地皺起眉頭。維克冷酷地接在她後面說:

「這種狀況,接下來就有可能發生在聯邦。本來以為是同胞,某天卻成了敵人。我想她們是不至於具有感染性,但這也不能改變什麼。」

「這樣,我想米利傑上校與潘洛斯少校應該都能諒解了。為了兩位的人身安全,也『為了讓聯邦能夠繼續維持聯邦體制』,兩位確實有必要受到保護。」

即使他這麼說,蕾娜與阿涅塔依然不肯點頭。面對如此明確的沉默抗議,約納斯依然眉毛都沒挑一下。

因為身為柔弱白銀種而且還是少女的軍官,再怎麼負隅頑抗,對約納斯來說就跟小貓一樣欲振乏力,保持緘默的小小反抗自然不可能收到效果。

「作為兩位的護衛與近侍長,我會為妳們的生命安全與舒適生活負起全責。只不過我身為男性,不便隨時隨地跟在婦女的身邊,因此除了我之外,另外會有幾名同樣屬於埃倫弗里德家的人員,來擔任護衛兼近侍伺候兩位。」

幾名清一色全為女性的軍人無聲地入室,行了一禮。所有人都是黑髮黑眼的夜黑種,無一不具有舊帝國貴種特有的端正容貌,但不知為何令人印象薄弱。

是世世代代以一個影子──不可隨意污了主人眼睛的存在自居,並儘力完成此一職責的人所具有的特徵。

「一有突髮狀況,這些人將會挺身保護兩位。因此,『假設真的』發生有必要離開這間宿舍的狀況,請務必帶上幾人作為隨扈。」

否則基本上,我不會讓妳們離開這個房間。

這句弦外之音自然不可能得到同意,但約納斯毫不介懷。對,因為就像他剛才說過的一樣。

葛蕾蒂接在安瑪莉的後面說道。她表情僵硬,但絕不讓講話語氣變得粗魯。

「在『小鹿』這個問題解決之前,我不能讓米利傑上校上前線。這層道理──上尉你不會不懂吧?」

也就是說,葛蕾蒂並不打算現在就把她討回來。

辛當下火氣差點爆發,但硬是壓下了激動的情緒。現在跟葛蕾蒂發火,或是像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都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現在該說的不是那些。

「……就算是這樣,這仍然是不當的拘禁行為。請妳提出抗議。」

葛蕾蒂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這是當然。」

「既然妳說要等問題解決,那麼也請妳努力儘快解決問題,並在事件平息後立刻准許她回基地──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群,只接受她這唯一一位指揮官。請妳這樣告訴他們。」

離開辦公室,勉強保持禮貌關上門後……

憋在心裡的激動情緒頓時爆發了。

「──該死!」

發泄怒火的語氣,兇狠到把慢了一步跟上來的安瑪莉嚇了一跳。

看到她嚇得瑟縮的模樣才終於讓辛腦袋冷靜下來,他要求自己呼出一口氣,然後重新問道:

「尤德的同步裝置──接受治療時拆掉了,應該還沒拿回來吧。還有其他聯絡手段嗎?」

當那女孩請求他,帶她回家……

尤德當下的想法與決定,同樣身為八六的辛覺得可以理解。雖然冷靜透徹到有時稍嫌冰冷的尤德,竟然會想替對方圓夢讓辛略感意外,但辛不覺得這有哪裡奇怪。

因為有太多人都希望能回家,卻無法如願。在那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

所以假如那時尤德有聯絡辛並找他商量,辛一定會設法幫忙,更不可能反對他的決定。就算找的不是辛而是別人,大家也都會這麼做。只要是八六都會幫忙。

尤德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為什麼卻保持沉默?

簡直好像這是一種背叛行為似的,一個人默默離開。

安瑪莉搖一搖頭。

「他沒帶去,因為他也是八六……如果跟隊長或莎奇等機動打擊群的任何人聯絡後再溜走,大家可能會被追究責任。他怕別人說機動打擊群與『小鹿』是一夥的。」

「唔!」

辛屏住呼吸。他怕的是這個?

已經造成多人死亡的「小鹿」是八六。

跟辛還有機動打擊群的大半人員一樣是八六。

「他說不能讓這事變成機動打擊群的──全體八六的責任。」

於是千鳥縮起肩膀,歉疚地說道。在位於屬地米亞納與屬地納雷瓦交界處的城市郊外,一間幾乎已被棄置的教會納骨堂里。

「對不起,尤德。我們並非有意讓事情變成這樣。那些引發自爆事件的女生,應該也不是故意的。」

廣播的新聞今天早上再次告訴他們,又有「小鹿」在某處炸死,導致有人因此喪命。

面對這些一再發生的悲劇,千鳥與其他「小鹿」少女神情鬱鬱寡歡。

「她們只是希望死前能回到故鄉,不想波及任何人才離開新家。她們只不過是如此希望而已,沒有別的意思,事情卻鬧得這麼大……波及了這麼多人……」

琪琪神情泫然欲泣地接著說道:

「其……其實我們,早就該自殺了。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我們所有人……如果在被聯邦保護時直接自殺,死的時候就不會波及其他人了,這道理我們也懂,可是……」

尤德輕輕搖搖頭打斷她。

「我明白。是報告出了問題,不是妳們的錯。」

聯邦軍人……

由於他們比起共和國那些放棄職守的指揮管制官來得勤勉多了,尤德完全沒想到事情有可能不被報告上去。日常相處的葛蕾蒂和幕僚們都不會輕視八六,也總是認真聽取他們的報告與意見陳述,使得他在無意識中誤以為其他聯邦軍人也都是如此。

卻忘了曾經有人當著他的面,擺出一副只把八六當成有用獵犬的態度。

「可是……」聽到琪琪內疚地低喃,尤德想了想之後接著說:

「『牧羊人』──『軍團』的指揮個體,經常是以八六改造而成。」

琪琪詫異地眨了眨眼。

「……嗯。」

「『軍團』之所以能克服原本設定的壽命,也是因為有八六作為材料──『所以,為了不讓戰爭曠日持久,全體八六應該在被「軍團」擄獲之前自我了斷』。」

琪琪與千鳥等人心中一凜,倒抽了一口氣。

尤德半低垂著眼陷入沉思,繼續說下去。火焰般色彩的朱紅眼瞳,從深處發出堅硬的光芒。

「就算有人對我這麼說,我也不會接受。為了全體人類的福祉,我們就該乖乖受死……」

所以,千鳥妳們也不用為這件事負責。

就連她們私自逃走而沒跟聯邦解釋,尤德都不覺得是一種罪過。

尤德無法認為不選擇自盡就是罪大惡極,說不出「有些人光是存在就會傷害他人,所以應該被關起來死於獄中」這種話。

活該受到囚禁,就連掙扎求生這點權利都不被允許。為了人類、為了大家──你早就不該活著了。

如果有人這樣定他們的罪。

如果有人用這種話,判定他們不該活著……

「我──不認為這種意見是對的。」

「軍團」對所有戰線加重施壓,找出熟練度低的部隊將其啃噬咬破,並不只是企圖藉此突破前線。

『已掌握聯邦軍各戰線之部隊結構──作戰進入第二階段。』

「軍團」原本製造理念是基層士兵、士官與下級軍官的代替品,因此就連意義相當於部隊指揮部的統括網路指揮官機群,都不一定具備高級將校的腦部結構。其中擁有生前為共和國軍上校的瓦茲拉夫•米利傑之人格與記憶的無貌者,在指揮官機當中是罕見的前高級將校「牧羊人」。

它知道能夠瓦解敵軍的利劍,不只限於行使直接的暴力。

『設定優先目標為共和國人占多數之陣地、補充兵占多數之陣地,以及少數民族占多數之陣地──並配合此一措施,對後方地區實施超長距離炮擊。』

支撐一四○○噸超大重量,專為它們設計的四線鐵路遍布整個支配區域。

用鋼鐵腳尖踏響這條簇新的鐵軌,各架電磁加速炮型(Morpho)前往聯邦共計十處的各個戰線。

其中呼號(Call sign)「尼德霍格」的一輛機體,正是在共和國避難作戰中攔阻列車,奏響作戰瓦解序曲的那架電磁加速炮型。遭到聯裝式磁軌炮(斗神孔雀)擊毀的機體已在這一個多月間重建完成,它駕馭著嶄新的機身往負責戰區──聯邦西部戰線邁進。

它的遺言……

輪到我們了。輪到我們了。輪到我們了。

喊著這句話死去的他曾是八六。是個一心想對共和國報仇,為此選擇成為「牧羊人」,將自身變作殺戮機器控制裝置的機械亡靈。

那股恨意激烈到讓他不惜捨棄性命。不過是把共和國人活活燒死,並不足以泄其心頭之恨。他並未因此而滿足。

到達射擊位置。炮口朝向指定座標。尼德霍格已接到通知,因此也知道那裡有著什麼。一股近似於嘲笑的衝動填滿流體奈米機械的大腦。

屬於我們的時間,還沒結束。

輪到我們報仇……享受勝利與殺戮了。已經可以了吧。還可以再玩下去吧。就讓我們繼續享受,沒什麼不可以吧。

就讓我們──今後一直享受下去,也可以吧。

於包圍聯邦全境的「軍團」支配區域各地,出現多架電磁加速炮型。

它們的炮擊飛越建造得堅固難破的戰線,甚至飛越戰線後方正在鋪設的預備陣地──將八○○毫米炮彈打進了理應仍然安全、和平的屬地各個都市與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