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3 Dear hunter

第二章 如見故人面

「小鹿」的相關調查才剛起步,所以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對軍隊或民眾公布內容,但機動打擊群已有兩名軍官受到牽連並遭受拘禁。只能將目前所知的部分先對八六做個解釋。

所有八六聞言,都一副厭惡到無話可說的表情。

「……上次的共和國救援作戰中,在強制收容所看到的實驗室還有手術台,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先是活人竊聽器,接著又是自爆病毒,我真搞不懂共和國在想什麼……」

聽到梅霖的唾罵與馬塞爾的呻吟,負責解釋的「女武神」研究班長也實在笑不出來。

「聽說最早的出發點是肥料相關研究呢。該怎麼說呢?還真是羞辱人耶。」

共和國原本就是以農立國,並以仿體技術見長。試著重現可有效運用於肥料方面的固氮細菌以及其酵素合情合理,但副產物卻是人肉炸彈。對於那些初衷是對世人的豐足飲食生活有所貢獻的學者們來說,確實只能說是極大的侮辱。

附帶一提,另一個副產物是農作物促成栽培工廠,戰時支撐共和國與聯合王國等國家,並且從戰前即對盟約同盟大有助益,但姑且不提此事。

「對了,另外提醒一下馬塞爾少尉,『炸藥生成細胞(愛人)』本身並不是病毒,也不會傳染。至少以目前所知的運作方式來說是這樣。」

「炸藥生成細胞」不同於病毒,只會生成硝化甘油而不會進行自我複製。生成細胞本身不會增殖,因此絕不像病毒般從「小鹿」體內擴散,入侵併感染其他個體。

「情況要等徹底調查過扣押的資料才能確定,但我認為共和國在研發時也不會讓它具有感染性吧。一方面因為生物武器的感染力不分敵我,所以很難運用,更別說這種製造炸彈的細菌,就算研發出預防葯或治療葯,他們也不敢讓它具有感染力啦。否則危險的是自己。」

「…………?」

馬塞爾先是一愣,想了想之後才點點頭。

「……喔,我懂了。一方面是共和國人自己不想感染,況且就算自己沒事,要是隔壁鄰居變成炸彈,自己也還是會受波及嘛,那當然不敢讓它具有感染力啦。」

「實際上,跟她們一起生活了一年的家人皆平安無事。以生物武器來說潛伏期也太漫長,況且就像席恩中尉剛才說到的,如果需要用到手術台──進行植入手術的話,我看應該是沒有感染能力吧……噢,對了,席恩中尉,你還記得那座設施的細部構造嗎?不曉得能不能請你描述一下?或者是照相槍有留下影像……」

大概是希望他提供些調查資料吧。顯得興沖沖地探身向前的研究班長,以及皺起臉孔但仍然應允的梅霖,不知為何讓達斯汀看不太下去。

他悄悄離席走出會議室。

就算離開會議室,在基地走廊上當個無頭蒼蠅,當然也到不了真正想追尋的對象身邊。

即使如此,達斯汀仍然像是被催趕似的走來走去,就是靜不下來。

逃亡的少女之一,引發連環自爆事件的「小鹿」其中一人──是他的青梅竹馬,千鳥•沖。

達斯汀不知道,原來她曾經接受聯邦的保護。

他無意識之中以為千鳥已然離世,所以從沒想過要打聽她的下落,誰知她竟然還活著,但恐怕跟其他人一樣,也被改造成了名為「小鹿」的自爆兵器。

千鳥現在人在何方?那些「小鹿」為何要引發自爆事件?

她現在會不會仍在某個地方尋求幫助?

我……

這次難道不該設法找到千鳥,阻止她自爆,拯救她嗎──……?

他滿心焦躁導致走路不看路,差點在轉角跟某人撞個滿懷,有驚無險地躲開的佩施曼少尉帶著責備之意望向他。那雙冷漠的綠眸,卻旋即換上了關懷的神情。

「葉格少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糟。」

「沒什麼……抱歉。」

自己的臉色大概是真的糟到極點,陷入絕境到別人都忍不住要關心吧,但他不知該做何解釋。見他含糊地搖搖頭,佩施曼大概也看出了他的混亂心情。她依然帶著關懷的表情,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牛奶糖塞給他之後離開。

達斯汀停下腳步使得安琪終於追上他,這次換她來關心:

「……達斯汀。」

此時即使是聽見她的聲音,達斯汀依然不想回頭。

看到達斯汀呆站原地看都不看她一眼,可以想像安琪一定是用她那美麗的藍眼睛……彷彿天空最高遠之處的藍眼睛凝視著他,她就像碰觸傷口一般小心翼翼地說下去。

……千鳥的眼睛……

是美麗的紫色。那時他覺得宛如拂曉時分的天空。

「你認識其中一名『小鹿』,對吧?──是不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叫千鳥的女生?」

「她是我的朋友……住在我家隔壁,是跟我同年紀的兒時好友。」

達斯汀這麼說並不是要糾正什麼,安琪聽了卻悄悄倒抽一口氣。

達斯汀沒察覺到。

「千鳥是個溫柔的女生,不可能會想搞出什麼自爆事件。她一定正在某個地方等人救她。就算不是這樣……我也不希望她把自己炸死。」

沒錯。

「我想……設法拯救她。」

拯救不知人在何方,甚至不知是否還平安無事的千鳥。

手裡的牛奶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捏爛了。

由於同時還得提防具有同等射程的聯裝式磁軌列車炮(斗神孔雀),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每次只有數發程度,打打停停,但對於被攻擊的屬地居民們來說,這數發已足夠形成威脅。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發生之際,即刻制定的電磁加速炮型討伐作戰,也遲遲沒有命令下來。

一旦被炮轟只能坐以待斃,不知道何時會輪到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恐懼何時始得結束,屬地居民這次再也承受不住心理壓力了。

成群的自主避難者,從屬地遷往較為安全的首都領地,或是其周圍的中央屬地。

在初次造訪的中央屬地的陌生道路上,一個自主避難團體的卡車因為載了過多家產而陷在水溝里動彈不得,一支正要前往戰場的補充兵車隊見義勇為,停下來幫忙。

「……這個用人力是拉不動了。喂~把一輛車開過來,拉他們一把。」

「老伯,你們是從哪個屬地來的?……哦!所以是同鄉了,是哪個村子?」

「哎呀,總算是得救了,真是謝謝各位阿兵哥啊。沒想到竟然能在他鄉遇見同胞……」

眾人熱熱鬧鬧地把卡車拖出水溝,邊忙邊聊故鄉聊不完的話題。

「那麼老伯,你們路上小心啊!」

「各位阿兵哥也是,注意身體!」

最後,彼此就像一家人那樣揮手道別。心想「見到同胞真是令人懷念」、「多麼可靠啊」,補充兵與自主避難的民眾各奔東西。

「──你這是幹嘛啊,小老弟,這麼吃得開啊。帶著這麼多小公主,是先帝陛下的私生子還是什麼啊?」

一行人為了尋求落腳處而到橋下看看,遇見一位「先來的」老者如此對他們苦笑,而他也是尤德等人進入屬地納雷瓦這座西郊城市之後初次遇見的居民。

屬地納雷瓦從首都領地或中央屬地來看的話,雖是靠近國境的邊疆屬地,但與西部戰線之間隔著屬地費沙,因此離戰場還有段距離。當然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戰線後退時,也未指定民眾撤離該區。那麼應該是自主避難了。

「老人家也是,住處倒是挺風雅別緻的。城裡的人似乎都去避難了,您也是遵從指示?或者是……」

「謝謝王子殿下以禮相待啊。是啊,就是那個叫什麼電磁加速炮型的臭鐵罐開打了。這裡目前還平安無事,但隔壁城鎮已經遭受轟炸,所以大家都嚇得逃去『帝都』啦。」

果然是這陣子電磁加速炮型反覆發起的炮擊造成的。最近相關新聞的次數已經遠多於「小鹿」的事,他也在猜想傷亡人數想必不少。

先不管這些,尤德皺起眉頭。

「那麼老人家您也還是快逃吧。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確實有辦法炸毀這座城市。而且彈速也快得不比一般,等射擊開始就逃不掉了。」

「『帝都』再大,能擠人的空間還是有限。所以我這與世隔離的老太婆還是罷了吧。」

……原來是老太太啊。

只因對方形貌瘦小枯乾又曬得黝黑,就擅自認定對方是男性實在太不應該,尤德自我反省。

千鳥怯怯地探身向前。

「可是,可是老奶奶,我覺得妳還是快逃比較好。待在這裡……會沒命的。」

「妳說得對。但是隨心所欲風雅度日,臨行有雪花與烏鴉輓歌弔唁,豈不更加快意?比起被人貼上早已捨棄的名牌大做文章要好得多了。」

老婦人呵呵大笑。晒黑的臉龐與乾癟的嘴唇,只有一雙眼睛是嫣紅的。

「你們不也是如此嗎?知道可能會沒命卻特地結伴來到這裡,我不知道你們想去哪兒『遊山玩水』,但這不就是你們選擇的道路嗎?既然如此,那也稱得上快意人生了。祝你們一路愉快,各位公主殿下與王子殿下。」

穿起衣櫃里顏色最暗的衣服,妮娜讓身穿喪服的伯母帶著,來到位於聖耶德爾郊外的,聯邦軍戰歿軍人永眠於此的國立公墓。

這是伯母學生時期一個朋友的軍人丈夫的葬禮。位於大陸北方的聖耶德爾,十二月的墓地遍地積雪。

就像妮娜以前曾經看到一位跟哥哥年紀相仿的軍人哥哥,來為她哥哥掃墓那次一樣,陰冷酷寒的下雪天,視野皚然而矇矓。

哥哥的朋友馬塞爾大哥哥後來告訴她:「那傢伙也跟尤金是朋友。」她最喜歡的貓咪大玩偶,就是馬塞爾哥哥與那個辛耶哥哥送她的禮物。

她請馬塞爾哥哥幫忙傳話,要辛耶哥哥下次也一起過來,而伯母也請他下次放假一定要帶人家過來,可是後來「下次放假」就沒有了。

「軍團」的攻擊日益激烈,聯邦軍最後還是輸了,然後就是無止無境的苦戰,有很多人……就像她的哥哥,以及這場葬禮的死者一樣,一個個死去。

放進簇新墓穴里的棺柩似乎太輕了,裡面恐怕沒有躺人──妮娜的幼小心靈終於明白,她最喜歡的哥哥去年夏天戰死時,棺材雖然密封,最起碼人有回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為什麼到了現在,才忽然發生這麼多壞事……」

似乎注視著同一幕光景的某人,脫口而出的話語莫名地縈繞耳畔。

身為共和國義勇兵之一,克勞德的異母哥哥亨利•諾圖中尉所屬的大隊由聯邦軍人與共和國義勇兵共同結成,雙方在短期間內經過多次人員補充,換了不少新面孔進來。

「……我就說我們這陣地,從不久之前就被集中攻擊了嘛……!」

泥巴摻雜半融的雪在戰壕底部形成積水,簡直要把人凍死。亨利一面咒罵,一面新開一箱彈藥拖出彈鏈,替多人合用的固定式重機槍裝上。為預防槍身過熱而中間隔著短暫休息的連續斷音,弄得整個陣地噪音不斷。

來自數十公里後方炮兵陣地的反突擊火力儘管粉碎了鐵青色波瀾,隨之又有新一批機影踩過那些殘骸連綿不斷地進逼。賴以保命的八八毫米反戰車炮連聲咆哮,讓整個陣地明白越過風雪向前推進的戰車型數量之龐大。

以日期來說是前幾天,但從亨利等人的感覺來論,這個陣地已經持續目前的狀態很長一陣子了。與其說是這個陣地,不如說成這個部隊感覺更貼切。

旁邊一個聯邦出身的部下笑著損他:

「『軍團』原本是八六,所以大概是討厭中尉跟其他人吧!」

「可能喔!你們比較倒楣被我們連累!」

在戰鬥的喧囂與亢奮情緒之下,彼此開玩笑都是用吼的,而且以玩笑來說內容也頗為敏感,但彼此的關係既然可以毫不客氣地亂講地獄梗,反而可以說大家感情還不錯。在這種慘烈的戰況下,比起把怨言憋在心裡悶不吭聲來得好多了。

「實際上我們共和國人確實是不錯的誘餌!誰教我們有著一頭閃亮銀發呢!」

共和國出身的部下也跟著起鬨,語氣一樣是在開玩笑。只是聽起來有點自暴自棄。

「哇──正義的國度怎麼可以這樣啊──搞什麼誘餌作戰──」

「既然號稱是正義的國度就該拿出正義的作風,乾脆弄個超級英雄過來一招解決吧。」

「好想要有超級英雄喔。」

「不知道先技研有沒有在秘密研發~」

「我倒想問援兵都死去哪裡了!那些戰鬥屬地兵(野狼)都在幹嘛啊!」

「我點的一鍋燴怎麼還沒來啊──!」

摻雪的泥巴只差沒把人凍死,眼前的成群「軍團」怎麼打也打不完,因此只能耍耍嘴皮子或說點無聊笑話趕跑恐懼與不滿。即使快被凍僵,戰鬥也把大家都累壞了,但看到部下們還有精神與力氣鬼吼鬼叫,在大隊中官拜最上級的中隊長,軍階則是與亨利相同的尼諾•科蒂盧中尉苦笑起來。

「這裡一直在遭受集中攻擊,所以不斷派人掩護啊支援的附近其他部隊應該也消耗得很厲害吧。大家再撐一下。這樣好了,結束之後就來杯熱咖啡與家鄉味濃湯吧。」

「是,長官!」「但是中尉自豪的一鍋燴(Eintopf)配方辣死人不償命,我還是算了!」

「你說什麼?竟敢批評別人老婆的拿手好菜……」

「諾圖副長家鄉的一鍋燴是什麼味道?是不是放了滿滿的豬肉啊!」

不理會臉色認真地難看起來的尼諾中尉,部下嘶吼著說。這個夠沒格調的笑話讓亨利忍不住噴笑出來,並給出回答……以前繼母常煮給他們吃的一鍋燴,是……

「很遺憾,是魚肉跟蝦子!哪天我煮給大家吃,好吃到包你們嚇一跳!」

如同約納斯告訴她們的,蕾娜與阿涅塔都走不出國軍本部別館宿舍的那間連通套房,情報終端、行動終端與同步裝置被沒收後也一直沒還回來。但是房間里本來就有電視,所以可以看新聞,而且只要說一聲,要哪一家的報紙都會送來。換言之,至少他們並不限制兩人接收公開資訊。看來等問題解決後,應該真的會把她們送回前線。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准我聯絡辛他們?蕾娜生氣地想。在這間本來提供給高官住宿的房間里,她坐在奢華的沙發上。

受到「保護」以來的這幾天,她到處查看上鎖的門窗想設法溜出去,結果現在變得房間一隅永遠有約納斯或女性士兵部下守著,但她故意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這不能怪我們,事情突然變成這樣,大家一定會擔心呀。我也很擔心大家。如今軍械庫基地變得更接近戰場,『軍團』的攻勢又沒有一刻停息。」

本來以為很快就能重逢,誰知卻被迫分隔兩地,辛一定很為她擔心。就算如此,他們也不至於……

「大家才不會衝動到一知道我們人在哪裡,就立刻上門搶人。簡直是瞧不起人嘛。」

「不,我看很難說吧……」

看到蕾娜氣鼓鼓的樣子,阿涅塔有點敬謝不敏地說。特別是辛,總覺得他好像會像條狗一樣飛撲進來。還有西汀也是。

以及眼看阿涅塔被帶走,宛如自己被抓一樣激動抗議的賽歐……雖然他比起狗,更像一隻難以取悅的貓。

「……你有聽見嗎,約納斯少尉!所以,請你至少把同步裝置還給我們!」

到最後蕾娜還是無法視而不見,轉頭對約納斯說道。即使這番怨言是故意講給他聽的,約納斯照樣面不改色地置若罔聞,淡定地回答:

「基於安全考量,恕難從命。」

尤德托她傳話時並沒有料到會拖得這麼久,所以安瑪莉也猶豫了老半天,但還是決定轉達給他。

她覺得這樣比起等到以後為時已晚,才在某個契機下得知自己在不自覺間棄對方於不顧要來得好一點。

「可以跟你說句話嗎……達斯汀?」

她發出聲音,叫住正要前往處理終端共用辦公室的背影。達斯汀回過頭來,看著安瑪莉的銀色雙眸染上詫異之色。

隸屬第一大隊的他,與第四大隊的安瑪莉至今從沒說到過話。達斯汀身為唯一一名共和國出身的處理終端,在機動打擊群之中其實小有名氣,因此安瑪莉也聽說過他這號人物;但安瑪莉就只是其他大隊的百餘名隊員之一,達斯汀不太可能認識她。

「妳是……?」

「我叫安瑪莉•彌爾,第四大隊砍刀戰隊隊員。尤德有話要我帶給你……」

直到這時她才想到達斯汀可能也不認識身為第四大隊長的尤德,不禁為此擔心,所幸他似乎認識尤德。「喔……」雖然仍面帶詫異,但這次點了個頭。

「那麼……妳應該是跟尤德一樣負傷住院了?……有什麼事嗎?應該說,尤德怎麼沒跟妳一起?」

她先是覺得奇怪,隨即恍然大悟。關於尤德跟「她們」一起離開的事,機動打擊群的指揮官、幕僚,還有這次特別參與的研究班長應該都知道了,不過達斯汀所屬部隊不同,又只是一般隊員,這類情報不會對他公開。總隊長辛必然同時認識尤德與達斯汀,但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態不太可能想到要分享資訊,因此也不可能從他口中得知消息。

「尤德必須去另一個地方,對,所以只留下了口信。只是……你畢竟是共和國人,如果這會危害到你的立場,你可以當作沒聽到沒關係。他說你如果來不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什麼意思……」

「你認識一個叫千鳥的女生嗎?」

啊!白銀雙眸瞪大後凍結。

「一個有著亞麻色頭髮,紫色眼睛,像人偶一樣漂亮的…………看來是認識了。」

安瑪莉從他的反應理解了一切。太好了。

雖然尤德說來不了也沒辦法,而千鳥似乎也是這麼說的。不過就連安瑪莉都覺得既然是老朋友,能讓兩人見到面當然最好。

「尤德跟那個女生一起走了。那個女生也是『小鹿』……已經來日不多了。她怕傷及無辜所以離家出走,但她說死前希望能再見到大難不死的兒時好友……也就是你一面。所以尤德才要我問你,能不能去見她……呀!」

達斯汀忽然用力抓住安瑪莉的肩膀,把她嚇了一跳。

「尤德跟她在一起,對吧?……那妳知道千鳥現在在哪裡嗎!」

他那雙銀色眼瞳之急切……

安瑪莉被它震懾住,不住地點頭。

「知道。當然了。」

這個尤德也有告訴她,否則達斯汀沒辦法去見她。而且也因為如此,包括尤德托她轉達這個口信在內,這事安瑪莉至今沒告訴過任何人,當然也沒對那個憲兵說過。

不然萬一他們被追上,尤德不惜擅自脫逃也要保護她們的決心就白費了。安瑪莉只說他們要去共和國,但那是因為共和國如今遠在「軍團」的支配區域深處,她不認為對方聽了會相信。

經過長達十餘年的戰爭與斷絕,那個憲兵恐怕並未意識到一件事。

即使共和國如今躲在要塞牆鐵幕內側,國土只剩狹小迫窄的八十五個行政區──但從前卻是與聯邦的前身帝國國土接壤的鄰國。

如果是國土邊緣的地區──儘管仍然說不上近,其實就在西部戰線目前防衛線的另一頭。

「目的地是位於共和國領土東端的諾伊納西斯。他們會從屬地費沙經由戰鬥領地尼法•諾法、諾伊達福尼,還有尼昂提米斯前往那裡──如果一路按照行程的話,現在應該就快進入費沙了吧。」

西方方面軍目前以縱貫西部戰鬥領地一帶的森蒂斯•希崔斯防衛陣地帶為據點,其中一端橫跨戰鬥領地尼法•諾法,以及此時尤德等人眼前一望無際的生產領地費沙兩地交界處。

費沙是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的居民疏散地區,西部地區則是後方支援部隊的展開區域,但與屬地納雷瓦相接的東端這一帶還沒有戰火的氣味。在加緊收割後被棄置不顧的一大片無人麥田,在聯邦西部特有的丘陵地帶中起伏無垠。

千鳥等人屏息注視著這片寧靜無聲的冬日丘陵,只聞風吹過田園與周邊林子樹梢的聲響。

來到這裡之前經過的屬地納雷瓦,也已經有很多村鎮因為進行自主避難而變成空城,但全體居民完全撤離的費沙,呈現的又是另一種寂靜。在這宛如人類滅亡後的沉靜世界裡,僅剩可能是牧場主人不忍心就這麼拋下而從羊圈放出來的羊群,在遠處山丘上猶如一團團的薄雲被冬日陽光照得金光燦爛。

從前一陣子開始,收音機就再也收不到訊號,想必是自主避難後,廣播設備也被棄置了吧。縱使無法確認戰況多少有點困擾,但尤德覺得這樣對千鳥她們反而更好。與其讓她們一邊前行一邊為了已成定局的「小鹿」之死以及無辜受害者痛心,倒不如根本別聽比較好。

反正遲早會走到前線附近,那裡也有廣播電台,而且屆時其他「小鹿」應該也已經抵達無人場所了吧。但願事情能夠就此平息下來。

「……走吧。」

「好。」

在冷風中按住亞麻色長發,千鳥點點頭。

尤德說包括同步裝置在內,他沒帶上任何通訊裝置。

但只要知道他們人在哪裡,到了附近就可以打信號。煙霧彈也好信號彈也行,夠用來傳遞達斯汀的所在位置了。甚至只是生火冒煙也行。

可以讓千鳥知道他來見她,來救她了。

受到這股衝動所驅使,達斯汀轉身就走。甚至沒發現自己無意識中把文件夾板掉在地上。也沒聽到安瑪莉的驚呼。

「你別走啊!──等等啊,達斯汀!」

達斯汀的眼裡,如今只有距離太遠還不可能看得見的,這座第一隊舍的出入口,以及軍械庫基地的閘門。

他現在就穿著軍服與靴子,不用擔心妨礙行軍。雖然沒那閑工夫準備生火的材料,到了當地再設法弄到就好。刀子──他最起碼都會隨身攜帶萬用刀,當然現在也帶在身上。他已經學會了星座定位法,所以指南針或地圖都不需要。他可以現在就直接去找她。

總之,他非去不可。

她已經說了希望達斯汀去找她,所以他非去不可──十年前的那一夜一度讓他以為天人永隔,這次他一定要去到千鳥的身邊。

這次一定……

要去救她……

一道清新的聲音,瞬時冷卻了沸騰的思維。

「等等──達斯汀!」

情急之下發出呼喚,叫住他之後……

安琪卻接不了下一句話了。

她知道不能讓達斯汀上路。她不慎聽見了安瑪莉的口信內容。如果為了達斯汀的生命安全著想,實在不該讓他上路。尤德擔心達斯汀是共和國人,這麼做可能會讓他落入艱難的立場,殊不知有更重大的原因不該讓他上路。

屬地費沙是緊鄰戰鬥屬地尼法•諾法的──西方方面軍防禦陣地帶的腹地。

尤德與名叫千鳥的少女,此時就在與軍團爭戰不休的激戰地正後方。

再加上軍械庫基地的所在地屬地席爾瓦斯,與費沙或尼法•諾法都並不相鄰,現在去追也無法在一時之間追上。雙方只能在作為終點站的共和國領土東端的諾伊納西斯,或是最後途經的戰鬥屬地尼昂提米斯會合。

兩者如今都是「軍團」的支配區域。

不可能到得了。

如果是八六或「西琳」的話或許還有辦法……但達斯汀的話絕對是力不從心。憑他的能耐別說回來,連目的地都抵達不了。

安琪明白這個道理,卻一時語塞呆站原地。

因為他如果不去,這就會成為他的傷痛。

一旦棄之不顧,這件事就會變成達斯汀的舊傷。

他說過那個少女是他的朋友。說過很想救她。

所以如果讓達斯汀棄她於不顧,這對溫柔善良又品格清高的他來說,必然形成永遠無法治癒的傷痛。

這些安琪都很清楚,所以,她無法再多說什麼。

安琪不希望達斯汀去,卻又不想傷害他,所以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但是看到安琪呆站在那裡的表情,達斯汀卻恢複了理智。

安琪曾經叫他不要死。而他也答應了。

而後一旦冷靜下來,就不得不想到自己剛才竟然沒做任何準備,有勇無謀兩手空空就想衝出去,更何況就算做足了準備,這仍是一條險阻重重的道路。

也不得不承認憑自己的本事,去了就絕對無法活著回來。

安琪凝然佇立不動,神情因內心的不安與糾葛而扭曲。

她應該已經想到以達斯汀的能力是走不到的,但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說「你不能去」,為了他竭力把話吞回去。

達斯汀不可能背叛得了她……也不願意背叛她。

他好不容易才勉強對她笑了笑。

「抱歉害妳擔心了,我不會去的……我哪有那個本事嘛。」

他沒那本事在「軍團」支配區域里前進。別說西方方面軍的陣地帶,就連後方的費沙現在也被運輸與後送弄得亂成一團,容不下他。千鳥是可作為解開事件全貌重要樣本的活生生「小鹿」,尤德則是逃亡士兵,不能讓人知道他們的下落,所以連跟聯邦軍報告以獲准通行都辦不到。

無論如何想盡辦法,都去不了。這道理他明白。

「妳放心,我沒忘記我們的約定。我會好好活著,不會去送死的。」

可是,千鳥既然託人捎了口信,其實應該正盼著我去找她才對。

既然告訴我她在何方,其實應該在等我去救她才對。然而我竟然又要再次捨棄她?

為了守護冰雪魔女的心愿,付出這個代價。

「我會讓自己奸詐一點的……這點奸詐的行為,我甘願做。所以,別露出這麼傷心欲泣的表情。」

安琪聽了,神情卻更加悲痛地扭曲。

村子裡所有人都像是一家人,很少有外人進來,所以他們大概沒想過會有人來行竊吧。

確定房門只以頂多就是擋擋烏鴉或野貓的掛鎖鎖上,尤德往無人農場一隅的倉庫門上狠狠踹了一腳。原本就做得不夠堅固又經年劣化的掛鎖啪嘰一聲破裂彈開,沒做抵抗就為他們開啟了大門。

不知是對粗暴行徑的抗議,還是倉庫在用它的方式努力抵禦入侵者,門板嘰嘰作響地轉了回來,這次尤德用手推開它環顧室內。用於下田或類似用途的刀具,與生鏽掛鎖正好相反,散發出經過細心保養的光澤並擺放得整整齊齊。

看得出來直到避難的前一刻,它們都被珍惜使用。尤德對此感到一抹歉疚,但仍東挑西選,揀出重量與長度稱手的柴刀帶走。至今其他地區總是還有居民在,所以他不好意思這麼做;但這裡居民都走了,帶把這種刀具絕對比較方便。

千鳥她們在他背後,睜圓了眼睛探頭看著。

她們看到尤德檢查門鎖時應該就知道他想闖空門,但似乎沒想到他會把門踹開。

「用來抵擋熊或狼嗎?」

「當然不是。」

尤德淡定地搖了搖頭。他用收在鞘里的柴刀指指千鳥她們背後,那一片收割後的田地。

這似乎是以農業為主的屬地特色,城鎮零星遍佈於萬里平疇與放牧地之間;雖然無論是在已經走過的米亞納、納雷瓦,或是這個屬地費沙,都是這樣的景觀……

「屬地費沙如今已經是西方方面軍後方支援部隊的展開區域了。住家或街區等等只要成了障礙物應該都會被清除,所以有可能會找不到可以遮風避雪的建築物。我們需要用刀具蓋個克難的遮蔽小屋。」

光靠生起火堆不夠抵禦冷風。其實臨時建造的遮蔽小屋還是會冷,能避免則避免,但找不到地方的話也只能將就了。

原來是這樣啊……千鳥她們依然睜圓著眼,小聲說道。

然後互相交換一個眼神,各自毅然決然地點了個頭。

「那麼,刀子拿來。」「我們也要帶上。讓我們也來一起幫忙蓋小屋吧。」

意外的提議讓尤德回望她們,千鳥鼓足幹勁探身向前。

「因為今後我們如果連小屋都不幫忙蓋,會給尤德造成太多負擔。我們也得做點事才行。」

再說,對,那位老奶奶不也說過嗎?

這是自己決定要來,實際踏上的道路。既然按照自己的決定成行了,豈不是一件快事?

因為這是她們的第一趟,也是最後一趟旅程。

「所以尤德在做的這些事……我們也想試試看。」

在受到拘禁時,蕾娜的同步裝置與其他通訊終端似乎都被沒收了,無法與她取得聯絡。一同受到「保護」的阿涅塔也一樣。

去他的保護,辛滿腔怒氣無處發泄,但也不能以這種精神狀態跟隊員們相處,因此工作結束後只好到菲多的待機空間消磨自由時間。等到熄燈時間將近,他回到兵舍時,在走廊上看到芙蕾德利嘉似乎正在想心事。

「……芙蕾德利嘉,妳怎麼了?」

出聲關心後,她略瞥辛一眼。

「余沒什麼,是達斯汀與安琪……」

辛一聽就意會過來,點了個頭。他已經從安瑪莉那邊聽取了尤德的報告,知道其中一名「小鹿」是達斯汀的舊識。

……辛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告訴他,正在思索時,芙蕾德利嘉一副看透他心思的態度聳了聳肩。

「汝也不好過,怕是無心顧及達斯汀了吧。余會拜託可蕾娜、克勞德或托爾去管這事,汝就不用費心了。」

「……抱歉。」

她說得對,坦白講,辛也不認為現在的自己能分神去照顧那兩個人。

「無妨,讓余處理便是。若有個萬一,余還可代汝把達斯汀那廝扔進『軍團』堆里去呢。」

對,我是這麼說過。辛總算被稍微逗笑了。

「這就實在不能假手他人了……否則,我可能會挨戴亞的罵。」

你這傢伙,怎麼能讓一個小朋友去幹這種事啊!大概就像這樣。

因為如今已然變得比辛年輕的他,個性上是真的會為這種事情動怒。

幸虧尤德預料到千鳥她們初次使用柴刀會不太順手而提早開始做準備,遮蔽小屋趕在日落前完成了。

「好棒喔,真的是房屋……!」

「沒想到用樹枝或木頭,就可以蓋得出來耶。」

也不過就是能撐過今晚就好,把連葉子都沒弄掉的樹枝搭起來或是鋪在地上做成的棚子,稱不上是小屋,但琪琪與卡瑞妮卻用大受感動的眼神注視著它,看也看不膩。

挑戰生火堆的汐陽與千鳥把罐頭從炭火上的鍋子里拿出來,阿思哈與伊梅諾應該是去撿枯枝了才對,但怎麼看都是在玩。她們剝掉快要脫落的樹皮,發現躲在裡面過冬的一群瓢蟲而興奮地尖叫,又撲向沙沙搖動草叢前進的老鼠或什麼動物。

千鳥噘起嘴唇。

「好了啦,真是,不要只顧著玩。晚飯都已經弄好了。」

雖然只是熱過的罐頭,配上稍微烤過的又重又硬的麵包,但對於從生火到顧火堆全部自己包辦的她來說,似乎已算是一頓像樣的「晚餐」了。

「來了~」四人紛紛回來,有點喜孜孜地聚攏在地面挖出來的火堆周圍。

「那飯後的茶我來泡。」卡瑞妮泡好了松針茶,大家喘口氣之後,尤德攤開地圖確認從明天起的行程。

「我們現在位於屬地費沙,西北方鄰接戰鬥屬地魯尼瓦,西南方則與尼法•諾法相鄰,兩地都有西方方面軍布陣。就像我白天說過的,費沙是西方方面軍的支援部隊展開區域。雖然沒有居民,但這次我們必須留意聯邦軍。」

不至於遭到殺害,但無可避免地會在受到拘留或安置之後被送往後方。順便要說的話,被視為逃兵的尤德無庸置疑地會陷入更麻煩的處境。

千鳥她們神情嚴肅,圍著用夜光顏料畫出路線的地圖。

「聯邦軍的陣地帶與『軍團』的巡邏線,我們可以藏身於尼法•諾法北部的原生林穿越過去。這裡會花上最多天,妳們要有心理準備。然後我們在『軍團』支配區域中往南走,先到諾伊達福尼,再往西走到尼昂提米斯。」

從兩年前辛等人突破「軍團」支配區域的經驗,可以推測只要能越過它們的巡邏線,警戒反而會變得較薄弱;況且「西琳」她們也多次證明人類大小的小集團,有辦法入侵支配區域並於內部展開行動。眼下「軍團」已經消滅共和國,得以將兵力集中在西部戰線,想必不會在支配區域內平白設置游軍。

只要藏身在無數連綿的丘陵背後、無名森林、高過人類個頭的草原,以及南北長達四百公里的廣大荒野中,區區幾個人類無論是大小還是熱源都微乎其微,應該沒那麼容易被發現。

伊梅諾微微偏了偏頭。

「那……有沒有什麼我們需要注意的地方?」

「有幾點。首先等到接近西方方面軍的陣地之後就必須小聲說話,尤其是夜裡更不能大聲喧嘩。當然在『軍團』的支配區域也是一樣。聲音在夜間會傳遞得意外地遠。還有如果需要一個人生火的話,也要像現在這樣挖個洞,在洞里生火。」

尤德他們八六幾乎都還不會抽煙,不過站夜哨的士兵糊塗地抽煙,結果被敵方瞄準火光開槍,是每個戰鬥屬地兵都知道的老教訓。

尤德想起從班諾德那裡聽來的故事,又補充了一句。雖然他不太擅長開玩笑。

「所以想找尋昆蟲或小動物嬉鬧的話,最好趁現在做個過癮。」

「是~」伊梅諾她們齊聲答應。千鳥鼓起臉頰拍了一下尤德的背,但力量輕到跟小鳥停在身上沒兩樣,他連肩膀都沒晃一下。

約納斯儘管為了保護共和國的兩名軍官而離開主人身邊,並未疏於聯絡工作。

他詢問「小鹿」事件的調查進度,同時尋思該跟蕾娜她們透露多少,另一方面他是因為身為隨從服侍主人已久,才看得出來主人臉上的淡淡倦色而惦念著。看來西部戰線的戰況依然不樂觀。主人像是真的累了。

『──還有,其中一名少女被發現已自殺身亡。當然不可能有在生前取得同意,不過先技研的反生物武器部門已經以驗屍的名義進行調查了。』

「…………」

那真的是自殺嗎?約納斯心想。

雖說正值冬季,並且已動員警力與首都近郊的駐屯部隊進行搜索,但一具想必是躲避著人群自殺的屍體,有可能維持可供調查的新鮮度被發現嗎?

看來約納斯的內心疑慮被敏銳地感應到了,維蘭似乎露出了一絲苦笑。接著傳來現在已經難得聽到的勸說語氣,若是剛開始侍奉主人的幼年時期姑且不論。

『是「自殺」,約納斯。現在的狀況不允許士兵跨越那條界線……再說,一個年幼的柔弱少女選擇在變成人肉炸彈之前自我了斷,你不該懷疑她的勇敢與決心。』

既是利用細胞功能來合成硝化甘油,屍體喪失功能的細胞便派不上用場。縱然清楚這一點,對於一個未曾接受過軍事訓練或學著以身護主的的平凡少女來說,選擇自盡確實是相當可怕的決斷。

約納斯慚愧地闔起眼睛。

冷靜透徹與冷血苛薄理應是兩回事,而對情報慎重詳查的態度,也絕不等於遇事一律抱持負面觀點的猜疑心理。

「屬下失禮了……那麼這樣看來,或許可以比預計得更早讓媒體報導正確資訊了。」

『坦白講,我並不想公開此事就是了。只是也由不得我。』

錯誤資訊或是不負責任的謠言,有時會導致民眾陷入不安或恐慌情緒。尤其是目前戰況一味惡化,聯邦的社會氛圍正在全面性地變得日益險惡。公布正確資訊是可望成為解決之道……問題是這些正確的情報,偏偏正好與流傳的謠言有所雷同,也難怪他會這麼說。

也就是關於新型自走地雷,或是生物武器的那些說法。

「現在想想,或許不該讓媒體報導那則新聞呢。」

『那只是小事罷了。反正就算不報,這類猜測其他人也想得到。我的意思是說,你看,偏偏「又是」共和國搞出的問題。』

意外的回答讓約納斯眨了眨眼。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他的主子罕見地悄然發出了一聲長嘆。

『這下子就有了一個國民可以譴責的明確邪惡對象了……在目前的狀況下,這樣只會徒增更多麻煩。』

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持續不斷,來自邊境屬地的避難民眾一天多過一天,即使是聖耶德爾與周圍的中央屬地,也終於面臨容納能力的問題。

飯店或集合住宅的空房間,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之後就開始接納難民,幾乎已經全滿。目前政府先把所有能開放的公共設施全數挪用為收容設施,但數量也有限。更遑論每天消耗的糧食或日用品。

賽歐連日被派去建造收容設施,並且辦理糧食分配,一有空檔就得接收來自各處的要求、抱怨或請願,又得四處奔波處理其中一部分的問題,整個人已經搞到體力透支。前線戰鬥人員嚴重不足,以致於不光是預備役,就連後勤人員也有許多人被調走,因此賽歐他們這些留下的後勤單位也極度缺乏人手。

他忽然想喝點甜的,例如焦糖咖啡什麼的,於是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基地營站的餐飲部。

然後發現到一件事。

「……奇怪?」

他要去的那家咖啡店,還有兩邊的連鎖速食店,甚至是在餐飲部設櫃的所有店家──雖然只是微幅,但價格全都上漲了。

怎麼回事?賽歐邊想邊先點杯焦糖咖啡再說,漫不經心地喝著的同時,把這件事放在心裡,無意間忽然想到了答案。

「啊,是因為屬地吧。」

伴隨著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的戰線後撤,有部分生產屬地的居民被疏散,而這也就表示他們原本工作的農地、牧場還有工廠失去了生產能力。

造成的影響經過兩個月,以物資不足與物價上漲的形式顯現在聖耶德爾及其周遭地帶。收成結束的農產品目前還好,但乳製品、肉品或日用品就有問題了。

看著新聞提到政府正在研討部分生活必需品改采配給制的必要性,蕾娜喝了口阿涅塔替她泡的合成紅茶。

這類嗜好品的製造廠想必會首當其衝改為生產培養肉或合成澱粉,因此今後必定不是價格飛漲就是重視生產性而犧牲品質。如同在共和國也是除了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百貨公司等極少數商店之外,據說其他地方的合成紅茶與合成咖啡都令人難以下咽。

「該不會再過一陣子,之前那種塑膠炸藥就會變成主食了吧……」

看來阿涅塔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她一臉戰慄地小聲脫口而出,聽得蕾娜不禁微微苦笑。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的那兩個月,她們吃第八十六區的合成糧食已經吃怕了。就是那種連稱之為食物都不配,味道令人懷疑人生的白色黏土狀物質。

蕾娜這輩子再也不願意碰那個東西了,而阿涅塔想必亦有同感,不過……

「聯邦國土比共和國廣大很多,資源也更豐富,再說共和國至少牆內地區沒那麼慘,所以應該不至於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聯邦國土更大,就表示人口也多出更多呀。從生產屬地不斷有居民避難,農地與工廠也一處處被棄置,所以生產能力也在下降,物資不足的情況今後只會繼續惡化下去,最壞的情況還是有可能發生的。」

蕾娜思考了幾秒鐘。她說得對。

然後她也開始害怕了。

竟然又要……再拿那個當主食?

逃離電磁加速炮型的自主避難,對交通堵塞的軍方運輸網造成了進一步的負面影響。

這些難民集團並未受到行政管理,也沒人指示他們移動的路線與目的地。有時也會進入不該經過的場所。難民頻頻堵塞住軍方的運輸道路與列車鐵軌,或是聚集到供應站索取支援物資,妨礙了物資的送出與到達。本來就已經在苦撐的後勤單位不得不另派人手負責誘導或警衛工作,最後終於到達了極限。

結果使得妮雅姆•米亞羅納中校隸屬的北方第二方面軍與其他戰線,全都開始出現明顯的補給延遲狀況。

要求的彈藥、燃料、醫藥品與補充的士兵都沒到。這樣一來提出申請的單位也會把延遲時間算進去而申請得更多,進而加重了後勤的負擔。戰力與物資不足,導致原本守得住的據點因此失守,原本救得活的傷患不治身亡。「軍團」壓迫戰線已經造成士兵日夜傷亡,這種現象又助長了傷亡人數的增加。前線要求增派更多兵員,後勤的負擔與疲勞也與日具增。

然而現在的戰況,卻是補充兵一上戰場就開始喪命,導致前線永遠兵力不足。

「真教人頭痛。這該怎麼辦呢?」

米亞羅納中校忍不住要嘆氣。物資與戰力的不足都令她煩惱。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最起碼糧食供應尚且保持順暢。在聯邦國內,高品質的糧食會優先供應給軍隊。這是因為三餐的品質會直接影響到士氣。所以令後方城市煩惱不已的商品不足與品質低落問題,目前都還不關前線的事。

再過不久,甜食或煙酒等嗜好品,在後方就要變成奢侈享受了吧。

操縱她的座機的青年駕駛員(Operator),在一旁語氣正經八百地說:

「也許有一天,『只要從軍就能填飽肚子』這句在我們聯邦軍會變成很有效果的廣告詞呢,小姐。」

「你這是在講哪個年代的事啊?」

這句極不得體的黑色幽默令她不禁苦笑。竟然搞到讓沒飯吃的失業人口加入軍伍,這在光榮顯赫的「帝國」歷史上可是從來沒有的事。

察覺到說笑的氛圍,這次換副官同樣以戲謔的口吻說:

「不如乾脆把難民獵捕起來,當成補充兵如何?這樣既能一舉消解兵力不足問題與運輸負擔,又能解決後方的糧食短缺。」

米亞羅納中校加深了苦笑。雖然她知道副官只是想幽默一下。

「別胡說了,西斯諾。」

「小鹿」們看來幾乎皆已抵達人煙稀少之處,成功隱藏行蹤了。

某段時期連日發生的自爆事件,這幾天忽然變得一點新聞也沒有。想來應該也不是發生了卻沒報導,事件很可能是真的平息了。

「照尤德聽到的說法是,大家都是抱定了這種打算離家出走的……所以,或許還算值得慶幸?」

「小鹿」少女們跟辛或者其他處理終端都不認識,但彼此都是八六。看來大家多多少少都有在關心此事,談話室或餐廳的電視變得常常轉到新聞節目,但是看到現在變得都在報導各戰線的苦戰與避難的混亂狀況,可蕾娜輕聲低喃。

安琪這陣子總是很快吃完自己那份餐點,便端著另一人的托盤離開餐廳,所以人不在這裡。

萊登一邊把聯邦最常見的早餐──培根燉豆送進嘴裡,一邊回話:

「應該也不是沒有人想到對共和國復仇,但畢竟避難地點沒公開嘛。這樣的話,大概也沒人想要波及無辜吧,如果她們願意這麼做的話,最起碼算是個安慰。」

「對呀,最起碼。」

「……可是,既然這樣……」

聽到辛輕聲自言自語,萊登與可蕾娜都只是瞄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什麼;但辛就連他們的反應都沒察覺。

「小鹿」們似乎都已經躲藏起來,自爆事件從新聞中消失,葛蕾蒂也說書面調查有在進行。可是……

無論發生什麼事,就算是本來應該陪在身邊的人不在了,食慾也不會因此而有所減損。就連自己這具以維持戰鬥所需體力為最優先的身體,以及自身作為戰士的習性都讓辛氣憤不已,緊緊握住叉子。一度勉強壓在心底的煩躁,眼看事情如此沒有進展,也不免重回心頭。

「那為什麼蕾娜還沒回來?」

就尤德從「小鹿」她們那裡聽到的說法是,她們就像地雷一樣,被設定了自爆處置用的定時裝置。

「之前克羅少尉作證說那些逃跑的女生期限就在這個十二月,這個說法似乎得到證實了。」

研究班長與葛蕾蒂在她的辦公室,分享從查抄資料確認到的「小鹿」追加調查結果。這些資訊誠然不適合直接告知八六們。

「基於這一點,雖然這麼說很殘忍,不過她們終究只是實驗階段的受試者,『還』不是兵器。他們沒進行洗腦或賦予條件就把普通女孩直接拿來用,所以那些女孩當然也會想避免傷及無辜了。我猜也許不會再發生下一場事件,這事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大眾淡忘,等到進入新的一年再低調公布事實真相,發布安全宣言就行了吧。」

只要少女們趁著這個月,全數躲藏起來自己炸死的話。

葛蕾蒂輕嘆一口氣。儘管就像他所說的,這麼說很殘忍。

「也就是說,事情應該會就這樣慢慢淡化吧。正好被電磁加速炮型的相關報導蓋過,或許也能說是一種幸運?」

只要少女們最起碼不會因此被冠上惡名的話。

「……話又說回來,等事情自然淡化是應該的,但真希望他們能早點把米利傑上校與潘洛斯少校還回來呢。況且關於米利傑上校,諾贊上尉可能已經快要發火了。」

葛蕾蒂也知道蕾娜與阿涅塔目前正受到維蘭的庇護,而且既然說是庇護,兩人必定待在安全的地方,並受到良好的待遇……不過其實葛蕾蒂還沒告訴辛,維蘭就是那個提供庇護的人。因為辛目前已經處於極力按捺脾氣的狀態,要是得知此事的話必定會大發雷霆。

「其實呢,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妳最討厭的那個斬人老兄的判斷啦。」

研究班長啜飲著添加咖啡因,而且濃到真的活像泥水的替代咖啡說道。他出身於「女武神」的開發公司──也就是葛蕾蒂老家企業的另一名經營者的家族,與葛蕾蒂從小就認識,彼此之間多少有點難解之緣。

「妳應該也不例外吧,葛蕾蒂。失勢的君王註定受絞刑,落敗的英雄註定被處死啊……雖說英雄就算打了勝仗,有時還是會被處死就是。總而言之……」

「……我明白。」

葛蕾蒂目光稍微低垂。維蘭與軍方高層就是在提防「那件事」,才會決定保護那兩人。

「視情況發展而定,她們……特別是米利傑上校會落於危險處境。不但有可能無端受累……更有可能連帶發展出更糟的狀況。」

大概是第二次大規模攻勢後都去避難了吧,宛如藏在森林裡一處被放棄的小聚落,就是尤德他們今天的落腳處了。

少女們的側臉顯然抵擋不了在床上睡個好覺的誘惑,因此尤德在此處駐足,選好一戶民宅後撬開打上釘子的家門。所幸聚落位於偏離公路的森林裡,而且小到連做中隊的宿營都不夠,不太可能被發現。替冬季較早來臨的日暮時分做準備,他用布把嵌著木板而非玻璃的窗戶遮起來,點亮被丟下的燈具。看來這個聚落還沒有接電線。

千鳥她們興味盎然並顯然鬆了一口氣,環顧陌生的聯邦西部邊境的民宅。

「原來聯邦鄉下的住家長這樣啊。」

「跟首都很不一樣呢。跟共和國也不一樣。」

擅闖他人住家似乎讓她們有點內疚,但已經好久沒有接觸到桌子椅子,還有木頭蓋的地板、牆壁與屋頂了。用來炊煮的燒柴火爐似乎還能用,卡瑞妮立刻把它點燃起來。

看著少女們先是仍然有點生疏地生火,然後拿出鍋子與罐頭開始準備晚餐,無意間尤德陷入沉思。

結果,達斯汀還是沒能過來。

按照預定行程的話,他應該會在費沙這裡前面一點的地方跟大家會合,所以大概不是話沒帶到就是耽擱了吧。如同聯邦軍對「小鹿」也太慢展開行動一樣。

而屬地費沙位於戰場腹地,之後進入的戰鬥屬地尼法•諾法則完全在戰場範圍內,更是不可能會合。就算達斯汀本人失去冷靜想趕來,身邊應該也會有人阻止他。

……只可惜沒能讓他們見面,否則會更好。

無論是對達斯汀……或是如此期望的千鳥來說都是。

千鳥並不知道尤德在想這些事,開開心心地等鍋子里的水燒開。圍繞身邊的琪琪、伊梅諾與汐陽也是。

「感覺有點像童話故事裡的住家耶。好像會住著等人來探望的老奶奶。」

「真的!不然就是勤勞的小矮人,或是小山羊兄弟。」

「搞不好會有驢子背上騎著雞,在外面鳴叫喔。」

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木窗,正好外頭有某種野獸或動物發出了叫聲。

「……會是驢子嗎?」

「不知道……」

尤德心想幸好不是野狼,況且離窗外也滿遠的,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動物。還有,什麼是背上騎著雞的驢子?

把色澤偏紅的頭髮剪得參差不齊,一行人當中性情最活潑的阿思哈說道:

「啊,不過,我曾祖母以前就是住在像這樣的家裡喔!我曾祖母說她小時候村子裡還沒拉電線,煮飯都要燒柴!」

「是這樣喔?」

「像我家也是鄉下地方。我小的時候啊,要去鄰村還得走上一整天哩。」

阿思哈露出懷鄉的笑容眯起眼睛……緬懷包括尤德在內,身在戰場的八六幾乎都早已遺忘的故鄉。

緬懷對尤德來說早已連零星片段也無法憶起,也不覺得懷念的故鄉。

無意間,尤德的問句衝口而出: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自己反而很驚訝,竟然會問這種問題。

自己竟然……會想問問看這種問題。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無法回望少女們投來視線的多彩眼眸──千鳥那淡紫色的雙眸,只好把眼睛轉向燈火,接著又問道:

「妳們以前生活過的……妳們想回去的故鄉,是什麼樣的城鎮?」

由於身為總隊長的辛與他的副長萊登,還有可蕾娜與安琪,是最早被聯邦收留的一群,被視為八六的帶頭人物,所以有很多事要忙。包括機甲群的營運,以及似乎正在秘密進行中的下次作戰相關事宜。

即使同為先鋒戰隊的隊長級人員,托爾再加個克勞德也無法完全為其代勞,所以最起碼他們四人無法撥空處理的雜事,兩人想幫他們處理掉。

例如照顧在處理終端當中,還是只能說實力墊底的達斯汀。

托爾來到躲在屋裡足不出戶的達斯汀房間門口,說道:

「達斯汀,飯還是要吃啦。還有,最起碼吃飯時間出來外面吃啦。」

在狹小得活像走道空間的房間里,坐在床上的達斯汀頭低低地不肯抬起來。

「我沒胃口……」

「吃不下也得吃。不管是那種爛斃了的合成糧食還是剛才有人在眼前被炸飛,你都得吃。否則發生事情時會沒有體力行動。」

在第八十六區,事情就是這樣運作的。不管身體再不舒服或是死了多少人,那些臭鐵罐一樣會毫不客氣地打過來,所以無論身處於何種狀況都得填飽肚子,以備隨時可以應戰。

這個原則在這聯邦的戰場上當然也一樣適用,而達斯汀是處理終端。跟托爾他們一樣都是處理終端。他必須學會這麼做,所以托爾非得把達斯汀帶離房間不可。

「如果你不想要有人出聲關心你,我就帶克勞德過來,讓他走在你前面擺臭臉。所以好啦,我們去吃飯吧。」

「……你不也在為我擔心嗎?」

托爾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是作為小隊長,擔心先鋒戰隊少掉一個戰力。你這笨蛋少跟我撒嬌了。」

別再依賴雖然同為處理終端,但並沒有要跟他做好朋友的托爾,或是看到達斯汀關在房裡一連好幾天,身在戰場還敢耍任性為些有的沒的事情懊惱,卻每天默默把三餐用托盤送到房門口的「某某人」了。

達斯汀這才終於望向他,無力地苦笑著。

「說得對……那既然都撒嬌了,我講這些你聽聽就算了,好嗎?」

這些話不能對安琪說。

他擔心可蕾娜或芙蕾德利嘉會去告訴她,所以不想跟她們講這些;辛、萊登或維克則是無暇抽空。馬塞爾的話,一定沒辦法像托爾這樣聽聽就算了吧。這麼無聊的廢話。

托爾聳聳肩轉身就走。他既沒說「你說我就聽」,也沒說「跟我來」,冷淡的態度反而讓達斯汀心情比較輕鬆,斷斷續續地接著說道:

「……她是個既溫柔又漂亮的女生,那時我覺得她就像公主一樣。」

托爾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那個叫千鳥的女生?」

「嗯。」

宛如達斯汀以前很喜歡的英雄故事裡登場的公主殿下,宛如年幼的他崇拜的騎士發誓效忠的那位公主。

「那時我覺得──她就像是我該守護的公主。」

可是……

──達斯汀,你今天晚上,絕對不可以看外面。

母親的那句話還有她那鐵青的纖細面容,讓達斯汀心生些許懷疑,卻乖乖聽話,當天晚上連窗帘也沒拉開就上床睡覺了。

他到現在依然記得。隔天早上,街上異常安靜。

每天早上他過去迎接時一定會走出來的隔壁鄰居千鳥,還有她的雙親都不見了。路上與店家都沒有半個人影,讓他驚疑不安地趕往了學校。他以為學校里一定會有人在,期盼著至少每天去上學、玩耍,跟班上同學或千鳥共度時光的那個場所,能維持與昨天不變的樣貌,幾乎是懷著祈求的心情在無人的街上奔跑。

結果學校……學校也是一個人也沒有。

那時他才第一次專心盯著以往從沒注意過的電視新聞……新聞里講的事情全都很奇怪。說什麼有色人種是敵人。千鳥他們是敵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新聞講得好像它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達斯汀感到難以接受,但大發謬論的電視節目與周遭旁人卻與他恰恰相反,一天比一天變得更不對勁。那些有色物種根本就不是人類,是進化失敗的劣等種。是有著人類外形的豬。是活該跟「軍團」廝殺的無人機零件。可是千鳥他們明明就是人類。

當時的達斯汀,還不知道該講什麼來糾正這一切──面對日漸錯亂的世界,他只能茫然自失,無力挽救。

自以為是童話故事中的騎士,結果發生變故時卻幫不上忙。

所以……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想救她。」

因為這麼做……

才是為了替共和國將功折罪,而志願加入機動打擊群的自己──真正該做的贖罪行為。

被共和國從各地趕進第八十六區的數百萬人,倖存下來的就成了八六。他們即使是同一戰隊又同為處理終端,出身地也截然不同;同理,千鳥她們「小鹿」也各自有著不同的出身背景。

琪琪說,她出生於一座尖塔林立的古老城市。汐陽來自能夠就近瞭望盟約同盟山地的村莊,卡瑞妮在南方的副首都朱斯提提亞長大,伊梅諾描述了金色麥浪的輝煌,阿思哈把照顧羊群的每日生活講得樂趣無窮。大家都有各自的家人與朋友。

最後輪到了千鳥,先說起她遷居的美麗簇新城市,最後講到了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那個像童話故事中的王子一樣,溫柔又可靠的鄰家男孩。

揮揮手說明天見,結果就此別離的最好的朋友。

「……我怕他會擔心,所以本來想跟他見個面。」

帶著在追憶中淡淡微笑的眼神,千鳥低垂著眼眸結束敘述。

──他們當中該不會正好有一個男生,叫達斯汀•葉格吧?

達斯汀是白系種,但也是帝國出身,因此千鳥一直很擔心他會不會也被送進了收容所。後來湊巧聽到研究員提起革命祭當中的事件與名字,千鳥才知道他還活著並且住在牆內,這卻讓她更加擔心了。

大規模攻勢爆發在即,當她得知在那場最後的革命祭,作為首席畢業生進行演講的男學生的名字……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他對著全體共和國民眾,說出了那樣的話。如果他那麼說是為了我……

如果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拋下了我,沒能保護我,才會公然反對共和國的作法……

「我擔心那對他會變成一種詛咒,所以本來想跟他見個面……但事到如今就算見到面,可能也會變成另一種詛咒──所以沒見到面或許還比較好。」

只要知道他平安無事……

只要知道他活過了大規模攻勢與上次那場大型攻勢,就足夠了。

「或許……這樣比較好。」

「…………」

尤德對此抱持懷疑。

至少他覺得……如果是他的話……

與其連詛咒都得不到,還不如……

伊梅諾身體往前傾,說道:

「最後一個嘍……尤德,你的故鄉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幾乎都不記得了。那段時期沒那個心思。」

「啊……」伊梅諾當場住口,但尤德接著說了下去。拾起些微殘存,難以稱之為回憶的風景片段。

「我想,祖先應該是離共和國相當遙遠的地區。現在回想起來,那裡在各種習慣上都跟其他城市有所差別。雖然也沒有因此而被排擠……」

例如說給他聽的童話故事,例如紅茶的沖泡方式。他已經難以憶起母親與親戚們的容顏,不知為何卻只記得那濃郁的甜香。

他不斷地割捨那一切,活了下來。

雖說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一年存活率僅有○•一%,但代號者比較「長命」,也有不少代號者多年共同奮戰。例如辛他們先鋒戰隊五人,例如西汀她們布里希嘉曼戰隊,例如克勞德與托爾。

但尤德是真的就他孤身一人。

沒有最後那個戰隊的同袍,也沒有在那之前隸屬的戰隊認識的熟面孔。他是真的連一個戰友也沒有──就這麼隻身加入了機動打擊群。

「大概只是運氣不好吧。代號者──存活下來的老兵本來就很容易被調往激戰區,而大家可能都沒強悍到能同時保護別人吧。我與周遭的其他人都是。」

然後他就這樣弱小地……保護不了任何人,也沒試著去保護,這樣獨自活了下來。

因為從未試著保護過誰,所以無論誰死了都不會成為傷痛;因為從未試著保護過誰,所以每個人只讓他留下記憶,卻未成為回憶。

這份扭曲與寂寥──他早有自覺,卻不曾試著改變。

──可能會變成另一種詛咒,所以沒見到面或許比較好。

這種想法……

是對的嗎?

沒留下舊傷,也沒有任何可供緬懷的回憶。與其這樣活下去,我……

「我寧可他們其中哪個人……對我施加詛咒。」

萊登原本以為待在聖耶德爾基地的賽歐,也許會在偶然間聽到蕾娜的去向,然而隔著知覺同步送來的回答只有失落。

「連阿涅塔都被帶走了啊……」

『至少她們兩個,都不在我這個基地里喔。我猜應該是在國軍本部,但我找不到借口過去又沒認識熟人,所以沒辦法確認……蕾娜或阿涅塔都沒有跟你們聯絡嗎?』

「沒有……搞得辛那傢伙像吃了炸藥似的,老實說我快被他煩死了。」

幸好他在隊員面前還懂得稍微自我剋制,不過面對推心置腹的萊登就連裝都懶得裝了。

不只是在挂念達斯汀而心煩意亂的安琪面前,遇到可蕾娜他也還會勉強克制一下,大概是保有最後一點自尊心吧。雖然可蕾娜根本就感覺到了,很為他擔心。

賽歐笑了起來,好像真的覺得很搞笑。

『什麼,所以他變得像一條鬧脾氣的狗嗎?還真想看看辛現在是什麼樣子耶。』

不愧是長年以來的老朋友了,猜得真夠準確。

『不過我懂他的心情。我也是親眼看著阿涅塔被他們帶走,總是會擔心嘛。現在想起來都還很火大。』

「怎麼?你們已經變這麼要好啦?」

『才沒有好嗎?你們大家是怎樣啊。』

看來賽歐跟現在這個基地的同僚處得不錯。而且人家都已經看出來了。

賽歐似乎嘔氣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忽地壓低音量說:

『……不過,雖然想了就生氣,但那樣做或許是對的。我是最近才有這種感受。』

「嗯?」

『你們那邊的隔壁城鎮已經避難完了,所以一定沒這個煩惱吧。我們這邊……聖耶德爾不管是基地還是城裡,氣氛都已經糟到不行了。』

賽歐這麼說的時候,又看到走廊另一頭有幾個人指著他不知在議論什麼,他眯起一眼。是因為把他看作共和國人阿涅塔的朋友,還是因為是八六而把他當成「竊聽器」,他才懶得去理會。

起先在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結束後,立刻興起一陣批評政府的言論,接著當「竊聽器」事件曝光後,對共和國人與白系種顯出敵意,然後現在又多了這一件。

「關於戰死人數與難民的增加,大家都在吵是誰不好或是誰做得不對,好像在互推責任似的,真的煩死了。機動打擊群也有被說喔,說什麼趕快去把電磁加速炮型打倒就沒事了,不曉得在拖什麼。我很想告訴他們那就再追加十個辛,還有可蕾娜、安琪或是萊登,總之先把每個處理終端都各自複製十個送過來再說。還有蕾娜、王子殿下與葛蕾蒂上校也要。」

『賽歐,冷靜點。尤其是維克那傢伙,再多來十個的話根本噩夢一場。』

「如果再追加神父大人與征海艦隊的話就完美了吧……總之因為這樣,我也覺得身為共和國人的阿涅塔好像是真的不適合留在基地。現在大家這樣殺氣騰騰的,她要是留下來一定會被拿來出氣。」

萊登壓低嗓門問:

『……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有這麼不妙嗎?』

「炮擊本身好像是還好。只是,除了先前就有難民,現在又有自主避難的民眾逃過來。主要是大家對那些人有所不滿與反感。」

『嗯?為什麼會是「對避難民眾」有反感?』

如果是「難民有所不滿」,那他還能理解;萊登的這種疑問聽得賽歐直嘆氣。那是當然的了。賽歐在事情實際發生之前,也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因為他們跟原本的居民之間,簡直是衝突不斷……!又是語言不通又是看不懂警告標語的,就算先不講這些好了,商店也總是人滿為患,公園還有圖書館全都被改成住宿設施而不再開放使用,所以有人就嫌他們礙事,叫他們滾蛋。更離譜的甚至血口噴人,說什麼邊境語很難聽或是邊境人一副寒酸樣看了就討厭。那些來避難的人聽了當然不會默不作聲,大小糾紛就更是沒完沒了。」

如果衝突與糾紛沒完沒了,當然不免會有人受傷。豈只是動手打人的市民與難民,不巧路過的無辜民眾也要遭殃。

就算沒有這些問題,站在首都居民的立場,仍然覺得是難民搞破壞,害得他們失去生活的安定。

「有些人認為家人的生活因此受到威脅,就連基地也開始有很多人把難民──乾脆說屬地或邊境的所有居民好了,都當成了罪犯或有害動物。有的軍人甚至說想親自出動把農奴與異民族全都趕回邊境,好像這是理所當然似的。老實說,真的很可怕。」

就好像聯邦,還有世界……

都正在以無可挽回的方式──逐漸變質。

居民雜亂無序的避難方式,導致軍方運輸網路的混亂與前線的戰力低落。國內生產能力降低,再加上避難地點首都領地、中央屬地的居民與難民之間的嫌隙日益浮上檯面。

「……這才是敵軍的目的吧。」

眼看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形成契機引發種種難題,亞特萊苦澀地呻吟。

「斗神孔雀」的登場,使得電磁加速炮型變得難以達成它原本的開發目的──亦即對要塞與陣地的集中攻擊。照理來講列車炮如今應已淪為佔據空間的昂貴擺飾,想不到卻在這時轉用到惱人的攻擊手段上。

「還真是使出了一種惡毒的招數啊。這麼準確地擊中帝國的弱點。」

聯邦──其前身齊亞德帝國是個多民族國家。與生具來的色彩自不待言,每個族群都有他們各自的文化與語言。

而帝國統治階層除了百姓的這些差異,還更進一步塑造出無數的隔閡。

不只是臣民與戰鬥屬地兵的差別,都市居民與農奴、中央與邊境、征服者與被征服者──帝國人民長久以來,一直被分裂成無數的小團體。以免民眾團結起來推翻貴族的統治。

帝國變成聯邦之後藏在國民名牌底下的──僅僅只是掩蓋起來的這些分裂,如今正逐漸重新浮上表面。

首都居民對於既跟不上時代又目不識丁的邊境民族,充滿嫌惡與鄙視。相較於故鄉屬地的質樸生活,首都領地獨享宛如不同世界的便利、優渥的生活水準,招來了憤慨與猜疑。儘管應該只是巧合,隨著戰線後撤而來的物資短缺──出於超級大國的優勢而至今得以維持的首都領地的富足生活忽然沒了,正好跟難民流入當地的時機不謀而合,也造成了負面觀感。人們在發生壞事時總是硬要找出原因,並且樂於接受單純好懂的因果關係,會對哪些事情聯想到何種關聯性,是再明白不過的事。

……關於同樣也正巧在這個時間點曝光的「小鹿」事件,所幸似乎會以她們的全員死亡作結,軍方高層應該也打算暫不公開,靜待事情淡化。

但亞特萊依然煩躁地嘆氣。

對瑟琳進行的審問……

皇室派領導階級的哪些人變成了「牧羊人」已經確認完畢。意外的是宰相與直屬其下的眾將軍似乎都未被「軍團」吸收。再加上據說不只一架的總指揮官機當中也不包含皇室派,他們只存在於包括指揮據點在內的戰區級指揮官機。因此這波炮擊,最起碼可以說並非皇室派眾將官的所作所為。

另一方面來說,這也不像是一般民眾……尤其是在「牧羊人」當中佔了多數的八六少年兵的風格。

他們只懂得一個機甲中隊程度的部隊運用方式,軍團或方面軍規模的後勤之繁雜瑣碎恐怕非他們所能想像,甚至可能根本不具備後方供應線的概念,遑論理解懷藏龐大人口與無數雜質的「社會」具有何種弱點。

如果對方知悉這一切,甚而還能像這樣擊中要害的話……

「我是認為此人必定是軍人,而且是鄰近國家的高級指揮官……」

戰爭爆發初期亞特萊還是個孩子,自己國內或許還知道一點,但與外國軍人幾乎素不相識的他,不太可能會認識此人。

眯起的黑瞳反射全像式熒幕的藍光,如野獸般發亮。

「……這傢伙,究竟是誰?」

「軍團」顯然是專挑補充士兵、過去遭受帝國征服的少數民族,或是白系種較多的陣地集中攻擊。

代替這些每次被敵軍突破就脆弱地潰逃的士兵,老兵部隊就得負責收復陣地了。這種狀況一再上演,老兵們一再為了補充兵、異民族或白系種付出不小的犧牲,不滿情緒便漸漸高過同情。

這群沒用的補充兵。被征服的民族,終究就是外人。都怪共和國那些人渣被前八六變成的「軍團」報復追殺,害我們聯邦也跟著倒楣。

總是我們在受累。

「軍團」專挑補充士兵、少數民族或是白系種較多的陣地集中攻擊,因此補充兵、少數民族與白系種經常有大量人員傷亡。他們一再遭受集中攻擊,死傷慘重之後,又一再上演相同情況。

老兵、聯邦人與其他色彩的民族陣地,卻沒有這種現象。由於暴露在猛攻之下戰死的永遠是自己跟同袍,漸漸地新兵們除了恨透「軍團」,也開始對聯邦軍的老兵們懷恨在心。

看來我們是被派到被當成誘餌、容易戰死的地點了。那些老兵自己不想死,所以拿我們當替死鬼。征服了我們又把我們當成二等公民,侮辱我們白系種懶惰懦弱。

所有壞事全推給我們。

伯母已經很久不讓妮娜一個人出門了。

即使一起出門也會用大衣與自己的身體擋住妮娜,而且絕不靠近有任何人大聲說話的地方──有人情緒激動的地方。

儘管伯母極力護著她,妮娜還是明白原因了。

「……白毛頭(Weißhaarig)。」

前往常去的市場途中,今天又有人於擦身而過之際口出惡言,帶有尖銳敵意的語氣讓妮娜縮起身子。那是自帝國時代便存在的老舊俚語,是一種對白系種銀發的揶揄與侮辱。

如今在學校,她也常常會被不認識的同年級學生或學長姐用同一句話辱罵。老師以往會不準學生罵髒話,現在卻坐視不管。豈止如此,甚至曾經有個心情惡劣的教師也這樣叫過她。說她是膽小不會打仗的白毛頭公主。

明明她那從軍捐軀的哥哥,才不是什麼膽小鬼。

看起來像是屬地出身的難民群眾幾乎佔據了街上整條人行步道,揮舞著拳頭在爭辯些什麼。他們個頭矮小但看起來身材健壯,曬得發黑的肌膚滿是皺紋。看在妮娜眼裡,簡陋樸素的服裝似乎相當過時。

他們高聲說話,想吸引嫌他們擋路或找麻煩,只瞥一眼就逕自走過的市民們回頭。他們似乎是緊鄰南部第二戰線後方的邊境屬地居民。戰線腹地建造中的預備陣地剷平了他們的故鄉城鎮與田園,引起了這些不滿與反對。

「軍方不要再後退不就得了!他們沒那膽量保護民眾,儘是些孬種!」

「那是我們的故鄉,我們的田地!能任由別人這樣欺凌嗎!」

結果從人潮當中,投來了一個回應的聲音。

帶著取笑的語氣。

「那也得怪你們這些禽獸守不住陣地吧。你們是自作自受。」

難民們頓時變了臉色。

這種反應又引來了其他得寸進尺的聲音。混入人潮,躲在群眾背後,卻儼如代表群眾發聲似的理直氣壯。

對,你們是自作自受。都怪你們沒能守住國境。自己沒用,還敢擺出被害者的嘴臉。真要說的話,現在就連首都附近都在遭受炮擊了,誰還管你什麼田地啊。

反正都是已經不要了的土地嘛。

難民們勃然大怒。

「你說誰是禽獸?別把我們跟那群畜生混為一談!」

「還有,什麼叫做已經不要了的土地?……你們侵略別人的家園,奪走我們祖先傳下來的名字、收成與土地所有權,還敢說什麼不要了的土地!可惡的侵略者!」

有人不耐煩地對此表示唾棄。都幾百年前的事了還在翻舊帳。

另一個人清清楚楚地嗤笑了。說得對,還不快對帝國大爺下跪?你們這些戰敗的蠻族狗。

「……我們走,妮娜。」

伯母語氣僵硬地催促,她們一轉身,就聽到背後爆發了一陣叫囂。

如今首都,已經不管何時何地都充斥著這種聲浪了。

這項事實比起爭吵的聲音更令妮娜害怕,抓住伯母做家事變得粗糙的枯瘦手掌。

「小鹿」相關偵訊已經結束,但普呂貝爾等人依然被扣留在聖耶德爾的看守所。

普呂貝爾推測必定是扣押的研究資料,或「小鹿」的活體相關調查有所進展。這麼做是為了當調查結果出現其他需要確認的事項時,省得人員再跑一趟,也可預防他們逃走。

她在受到監禁的房間里,狠狠握緊了拳頭。

這個房間里雖然沒有電視與收音機,但從每天送飯過來的警官神色或走廊上隱約傳來的對話,就能推想出外界現在的氛圍。不僅是對他們白系種的惡意,聯邦人之間對彼此的隔閡與怨憤也在日益升高。為了尋求這份怨憤的發泄對象,每個人都在你我之間尋找獵物。

在這種狀況下……

「萬一連『小鹿』都被當成共和國的責任──被指名譴責的話……」

──身體很不舒服。

在聖耶德爾的市中心,百貨公司門口的聖誕祭市集。少女坐在位於最熱鬧的一隅,圍著經過裝飾的高大樅樹的磚頭花壇上,出神地望著行經眼前的璀璨光輝。看著即使現在是白天依然耀眼的燈飾與反射燈光的星星裝飾、玻璃吊飾與人們的笑容。

逃離新家之後躲藏至今的聖耶德爾,比起她一年前被帶來這裡的時候,如今整個城市的氣氛變得尖酸刻薄到令人無法置信。

即使是一年前和平如人間天堂,看起來像座友善城市的聖耶德爾,剝掉外皮之後,終究也跟第八十六區的那間研究所沒有兩樣。

然而這個聖誕祭市集是這般的閃亮晶燦,人群看起來是如此地幸福。

對於要將大家卷進來,她也不是全無良心苛責,但是……

「……沒辦法啊,因為我已經動不了了。」

她身體不適,視野像是不停地搖晃打轉,思維如陷入迷霧般無法正常思考,所以她已經動不了了。

因為被放進腹部、胸部深處的「炸藥生成細胞」已經甦醒過來,將她改造成了炸彈,所以她實在是動不了了。

所以……

所以她要在這裡,在這舉行慶典,人潮熱鬧擁擠,大家都顯得興高采烈的地方……即使一定有很多親子、朋友與情侶在這裡度過幸福時光……

「怪不得我,對吧。」

這麼做一定……自己在這裡做出的事情,一定能對共和國收到極大的報復之效。

她把搜購囤積的整包螺絲釘用力抱緊在連大衣都沒穿的胸前,站起來往前走──收養她的新姊姊帶她在街上逛了一整天,挑選了一件最適合她,幫她買下的大衣,她實在捨不得,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就脫掉丟下了。

在這種大冷天卻連大衣都沒穿的異常模樣與蹣跚的腳步,引起了他人注目。有人指著她往後倒退,也許是因為在重複報導的重要人證照片看到過她。

儘管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對不起。」

趁著最後這段時間,至少我們可以前去無人的場所,在時刻來臨之前回到我們的故鄉;同伴如此呼籲過,但她沒有接受。甚至沒有聯絡回覆。

就連待在那間地獄般的研究所,仍然沒有失去笑容的琪琪;堅強可靠,就像個大姊姊的卡瑞妮;個性溫柔……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公主一樣,美麗溫柔的千鳥。

她恨透了她們。

因為她們即使身處那間地獄般的研究所,仍然沒有失去笑容,仍然像是大家的大姊姊一樣,仍然溫柔待人,所以她恨透了她們。她們大可以去憎惡、怨恨那些人,卻不這麼做,所以她恨透了她們。最恨的就是她們那種想都沒想過要報仇的,清白廉潔的秉性。

因為她恨透了她們,所以……

就連這份清白廉潔,都會被自己的復仇毀於一旦,所以……

「只能跟妳們,說聲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