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到最遠的一站，一張票

河川祭過去三個星期後，帝都的風裡已經帶上了冬天的涼意。

卡在淺灘上的〈白鷺〉，最後靠大型起重船才從泥裡拖了出來。

但船底受損嚴重。

大理石舞台、客艙內裝，全都必須拆掉重新修理。

再加上王室的違約金，以及賠給受邀賓客的慰問金，波爾多商會剛開始的遊覽船事業，只航行了一次便停了下來。

雷納特也因此失去了繼承人的位置。

憤怒的父親收回他的工作權限，並決定出售〈白鷺〉填補損失。

至於艾蓮娜——

兩人的婚約最後也解除了。

畢竟雷納特才剛在眾人面前介紹她是未婚妻，轉眼又當著她的面，拿婚約去和卡莉娜談條件。

這件事很快成了帝都沙龍裡的笑談。

甚至比他們訂婚時還要受到關注。

這些傳聞，卡莉娜多少也聽見了一些。

不過她從來沒有主動打聽。

那已經和她沒有關係了。

＊

河川祭之後，第一次來搭〈燕子〉的乘客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人聽說了救援的事。

也有人知道公主最後搭的正是這艘小船。

甚至開始有人來詢問，能不能另外包船或增加臨時班次。

不過卡莉娜沒有全部接下來。

她和伊沃只有兩個人。

做得到的，就做。

做不到的，就拒絕。

王宮寄來的感謝函，到現在還放在她房間的桌上。

伊沃問過她，要不要買個漂亮的框裱起來。

但卡莉娜最先做的事情，是在一大早跑到碼頭。

拿著刷子，重新替〈燕子〉在救援時刮傷的船舷補漆。

比起掛感謝函，她更想先把船照顧好。

至於達米安——

兩人現在一個星期大概會見上兩、三次。

有時工作結束後一起散步。

有時在河邊的小餐館吃頓晚餐。

卡莉娜也慢慢習慣寫信給他。

內容通常都很短。

——今天應該會早一點收工。

——明天傍晚有空。

如果達米安忙到深夜才回信，她也不會等著不吃飯。

她會自己吃完晚餐。

隔天早上再拆信。

只要信上寫著下一次能見面的日期，她就會順手把日子記進行程本裡。

＊

那是一個結著薄霜的早晨。

卡莉娜和平常一樣，完成出航前檢查。

正準備翻開乘客名冊時，一道影子落在面前。

「早安，卡莉娜。」

她抬起頭。

「達米安大人？」

達米安穿著一件厚實的粗花呢外套。

護衛站在稍遠處。

可是平時那些抱著文件箱的隨從，一個都沒出現。

達米安手上也沒有筆記本。

只有一雙皮手套，和一只小小的零錢包。

「早安。」

卡莉娜看了看名冊。

「可是今天官署沒有預約吧？」

「因為今天不是公務。」

達米安從零錢包裡取出一枚銀幣。

放到卡莉娜手心。

「我是來搭船的。」

「一張票。」

「到最遠的停靠站。」

他停了一下。

「回程也搭。」

「咦？」

卡莉娜眨了眨眼。

「一路到森林裡的製材所？」

「嗯。」

「中間要停很多站喔。」

「嗯。」

「等回到帝都，都已經傍晚了。」

「我知道。」

卡莉娜盯著他。

「……財務省呢？」

「請假了。」

達米安說得理所當然。

然後熟門熟路地往操舵座右側走。

還是那個老位置。

「您真的休一整天？」

卡莉娜跟在後面問。

「工作沒問題嗎？」

「昨天之前就處理完了。」

達米安坐下。

「難得請到一天假。」

「如果只是待在家裡，我反而會覺得浪費。」

他笑了一下。

卡莉娜也忍不住笑了。

她把皮革票牌遞給他。

「知道了。」

「這位乘客。」

她故意一本正經地說：

「那我們要出航囉。」

＊

這一天，達米安真的什麼都沒做。

沒有調查。

沒有面談。

也沒有一直拿筆記本寫東西。

他只是坐在船上。

有時看看冬日枯黃的河岸。

有時和熟客老人聊幾句。

偶爾，卡莉娜往旁邊看。

達米安也會剛好察覺，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碰上。

誰也沒特別說什麼。

只是笑一下。

光是這樣，卡莉娜就覺得今天的航程似乎過得特別快。

途中停靠時，達米安也沒有插手。

只是站在甲板上，看著卡莉娜搬貨、收船資、和乘客說話。

一直到抵達終點。

伊沃進機艙檢查引擎。

卡莉娜找了平常那只木箱坐下。

沒多久，達米安也走過來。

「我可以坐嗎？」

「請坐。」

卡莉娜往旁邊挪了一點。

「不過您真的連回程都要搭啊。」

「我票都買了。」

「也是。」

卡莉娜笑著打開午餐包。

裡面是兩份簡單的黑麵包。

夾著乾肉。

達米安低頭看了一眼。

卡莉娜忽然有些可惜。

「早知道您今天會來，我就多準備一份了。」

「這不是有兩個嗎？」

「其中一個是我下午要吃的。」

「那可以分我一個嗎？」

卡莉娜愣了一下。

「這只是普通黑麵包喔。」

「我知道。」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是妳做的吧？」

達米安看著她。

「我想吃。」

卡莉娜安靜了一下。

然後把兩份麵包拿起來比較。

最後，將比較大的一份遞給他。

「那給您這個。」

「謝謝。」

達米安連包裝紙一起接過。

咬了一口。

「很好吃。」

「……您才剛咬第一口。」

「第一口就可以知道了。」

卡莉娜笑出聲。

「那下次要來之前，記得先告訴我。」

「為什麼？」

「這樣我就會準備兩人份。」

達米安也笑了。

「說好了。」

「下次一定先告訴妳。」

兩人就這樣坐在木箱旁。

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慢慢把午餐吃完。

＊

傍晚。

〈燕子〉回到帝都。

其他乘客都下船後，達米安卻沒有離開。

他站在甲板上，等卡莉娜送完最後一名乘客回來。

「卡莉娜。」

「怎麼了？」

「妳下次休假是哪一天？」

「後天。」

卡莉娜看著他。

「怎麼突然問這個？」

達米安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握住她的左手。

「我想和沒有在工作的妳，一起過一天。」

卡莉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一整天？」

「嗯。」

達米安低頭看著她。

語氣比平常慢了一點。

「而且那一天。」

「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

卡莉娜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明明他什麼都還沒有說。

她卻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

卡莉娜重新抬起頭。

「……好。」

「後天早上，我在鐘樓廣場等您。」

達米安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握著她的手，也稍微收緊了一些。

＊

送走達米安後。

卡莉娜回到船上，拿出自己的行程本。

翻到後天。

那一天原本只寫了兩個字。

——休假。

卡莉娜拿起筆。

在旁邊補了一行。

——早上，鐘樓廣場。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才把行程本慢慢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