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那就請兩位一起搭上那艘泥船吧

最後一艘救援艇抵達後，〈白鷺〉上的人終於全都平安上岸。

艾蓮娜的裙襬被水和泥弄得一塌糊塗。

雷納特則臉色鐵青，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

兩人最後也只能和其他乘客一樣，搭著救援艇回到陸地。

至於卡在淺灘上的〈白鷺〉，已經不是現在能處理的狀態。

船上還放著大理石舞台、盆栽和大量家具。

河港方面決定先請專業人員檢查船底，再安排拖離。

原定的河上遊行因此取消。

典禮則改到宮殿庭園的帳棚裡繼續。

卡莉娜剛結束最後一趟救援，一名典禮官便帶著水上管理所的官員快步跑來。

「克洛伊茲船長！」

「今天真的幫了大忙。」

典禮官喘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殿下原本很期待今天能看看河上的風景。」

「如果只在宮殿前方繞行十五分鐘左右，可以請妳用〈燕子〉載殿下一程嗎？」

卡莉娜先讓呼吸平穩下來。

接著看了一眼自己的船。

「〈燕子〉的載客上限是十五人。」

「只要殿下、護衛和隨行人員加起來不超過這個數字，就沒問題。」

「航線只走本流水深足夠的區域。」

「短距離往返一趟，可以。」

「太好了！」

典禮官立刻轉身。

「我這就回去請示殿下。」

卡莉娜拿起拖把，準備先把甲板上的泥水清一清。

這時——

「卡莉娜！」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雷納特跑了過來。

頭髮亂得不像樣。

艾蓮娜則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嫌惡地看著自己沾滿泥巴的裙子。

「妳要載公主殿下上船吧？」

雷納特急著說。

「那我也一起去。」

「我可以用波爾多商會代表的身分替殿下導覽。」

「只要把〈燕子〉也說成我們臨時安排的合作船——」

「不行。」

卡莉娜頭也沒抬。

繼續拖著甲板。

「可是契約是我們商會簽的！」

雷納特跟在旁邊。

「只要讓我出面說幾句話，現在還能補救。」

「就說〈白鷺〉不幸擱淺，所以商會立刻安排了合作船。」

「這樣至少還能把事情圓過去。」

卡莉娜停下動作。

轉頭看他。

雷納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立刻伸手進懷裡。

「好。」

「我知道妳還在生氣。」

他拿出那個布包。

「戒指我可以還給妳。」

「婚約的事情……我也可以重新考慮。」

雷納特把戒指往前遞。

「只要妳願意幫忙，這樣總行了吧？」

「……你說什麼！？」

艾蓮娜的尖叫聲從後面傳來。

她手裡那把沾滿泥巴的扇子直接掉到地上。

「雷納特大人！」

艾蓮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您不是已經向所有人介紹我是您的未婚妻了嗎？」

「庭園裡還有我的朋友！」

「您現在居然說要重新考慮婚約？」

「妳先閉嘴！」

雷納特甩開她。

「如果今天連公主殿下都見不到，商會只會剩下一大筆違約金！」

他氣急敗壞地說：

「而且要不是妳一直堅持那個新娘席——」

「你現在要怪我？」

艾蓮娜的聲音更尖了。

「把老船長趕走的人是你！」

「自己開船闖進支流的人也是你！」

「現在出事了，你憑什麼怪我？」

「夠了！」

雷納特重新看向卡莉娜。

「妳也說幾句吧！」

「現在根本不是吵這個的時候——」

卡莉娜沒有勸。

也沒有替任何一邊說話。

只是伸手，指向遠處。

那艘潔白的〈白鷺〉，還斜斜卡在沙洲上。

「那就請兩位一起搭那艘泥船吧。」

雷納特和艾蓮娜同時安靜了。

卡莉娜看著他們。

「那不是你們自己選的船嗎？」

「婚約也好。」

「生意也好。」

「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幫忙。」

她收起拖把。

「我還要準備開船。」

「麻煩讓開。」

雷納特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都沒說。

＊

沒多久，典禮官再次回來。

公主一行的人數已經控制在十五人以內。

水上管理所也確認了航線。

卡莉娜和伊沃重新檢查過船況後，才讓公主一行登船。

〈燕子〉再次離開碼頭。

這一次。

船上沒有驚慌的乘客。

也沒有救援的喊聲。

只有秋日下午溫柔的陽光，灑在河面上。

小船平穩地順著本流前進。

公主站在船邊，看見河岸兩旁的老房子與石橋時，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座橋真漂亮。」

「那是帝都最老的石橋之一。」

卡莉娜一邊維持航速，一邊介紹。

「再往前一點，右邊可以看到舊魚市場的屋頂。」

公主朝橋上的人揮手。

橋上的市民發現後，也立刻興奮地揮手回應。

達米安因為公務，也跟著一同上船。

他一直待在公主身旁。

偶爾和官員說話。

偶爾，也會看向操舵座前的卡莉娜。

十五分鐘後。

〈燕子〉平安回到碼頭。

公主和隨行人員陸續下船。

等最後一名乘客離開後，卡莉娜才準備上岸。

她剛走到舷梯前。

一隻手便伸到面前。

「辛苦了，卡莉娜。」

達米安站在碼頭上。

右手沒有戴手套。

卡莉娜沒有猶豫。

直接把手交給他。

達米安一把將她拉上碼頭。

她的雙腳已經站穩。

可他沒有放手。

卡莉娜也沒有。

不遠處。

雷納特正看著這裡。

卡莉娜注意到了。

但她沒有避開。

反而輕輕回握達米安的手。

然後就這樣，站在他身旁。

＊

當天晚上。

祭典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帝都一間安靜的小酒館裡，卡莉娜和達米安面對面坐著。

一開始，她還正常吃著晚餐。

可是吃到一半——

卡莉娜忽然停了下來。

叉子還拿在手裡。

整個人卻像突然沒了力氣。

緊繃了一整天的精神一放鬆，疲勞瞬間全湧了上來。

達米安也停下說話。

他叫來店主。

「麻煩把這碗湯再熱一下。」

接著起身，換到卡莉娜旁邊坐下。

卡莉娜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什麼。

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後把頭靠上他的肩。

達米安的外套上，有很淡的肥皂香。

「抱歉。」

卡莉娜閉著眼睛說。

「好不容易才有時間跟您待在一起。」

「結果我居然快睡著了。」

「這很正常。」

達米安伸手環住她。

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身邊帶近一些。

「妳從早上開始就在救人。」

「一趟又一趟往淺灘跑。」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站在岸上等的時候，總覺得每一趟都特別久。」

「只要妳還沒回來，我就一直盯著河面找〈燕子〉。」

卡莉娜沒有睜開眼睛。

只是把臉頰往他的肩膀靠得更近。

「因為你一直在岸上。」

「所以我回來之後，就不用再擔心了。」

她輕聲說。

「剩下的事情，我知道可以交給你。」

達米安沉默了一下。

「……這樣啊。」

他的手指輕輕梳過她散在肩上的頭髮。

不久後。

重新加熱過的湯被送回桌上。

熱氣慢慢升起。

可是卡莉娜沒有立刻坐直。

達米安也沒有催她。

於是，她又多靠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