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明天，我們在岸上見吧

約定前一晚。

最後一班乘客下船後，〈燕子〉安靜地停在北岸碼頭。

天已經黑了。

街燈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拉成細長的光。

卡莉娜想趁明天休假以前，趕快把船收拾完。

可是今天，她的動作就是比平常慢。

「喂，卡莉娜。」

伊沃從機艙走上來。

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妳拖把連水都沒擰乾。」

「啊？」

卡莉娜低頭。

這才發現剛擦好的甲板，又被自己弄濕了一大片。

「啊……對不起！」

她連忙把拖把放回桶子裡。

伊沃搖搖頭。

「真稀奇。」

「平常都是妳在罵我。」

他故意拖長語氣。

「我看啊，妳根本是在想明天要穿什麼吧？」

「叔叔！」

卡莉娜立刻瞪他。

「不要亂說啦。」

可是被說中了。

從早上開始，她不知道想過多少次這件事。

穿哪一件比較好？

達米安會說什麼？

還有——

他說明天有件事想告訴她。

只要想到這裡，她的手就又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

碼頭木板傳來腳步聲。

吱嘎。

吱嘎。

卡莉娜抬起頭。

街燈下，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達米安大人？」

她愣住。

「我們不是約明天早上嗎？」

「是臨時有工作？」

「不是。」

達米安走到舷梯前。

他難得有些不自在。

先移開視線。

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看向她。

「……我本來想等到明天。」

「可是今天一直覺得，還是想先見妳。」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過來了。」

「打擾妳了嗎？」

卡莉娜手上還提著水桶。

聽完後，卻忍不住笑了。

原來不只她一個人心不在焉。

「沒有。」

她搖頭。

「我只剩一點工作。」

「可以等我一下嗎？」

「可以。」

達米安回答得很快。

「多久都可以。」

他就在繫船樁旁等著。

卡莉娜把甲板重新擦乾。

檢查船艙。

最後熄掉提燈。

前前後後又花了十多分鐘。

「好了。」

她走下舷梯。

「讓您久等了。」

達米安伸出手。

卡莉娜自然地握住。

這時，伊沃正好鎖上機艙門。

「我先走啦。」

他丟下一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碼頭上只剩下他們兩個。

＊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往前走。

四周很安靜。

除了水聲，就只剩兩人的腳步聲。

走到一盞街燈下時。

達米安忽然停了。

卡莉娜也跟著停下。

「卡莉娜。」

「嗯？」

「原本我想明天吃飯時，再好好說。」

他的語氣比平常更慢。

「可是……」

「我現在就想告訴妳。」

達米安伸手進外套。

拿出一只小小的深藍色皮盒。

卡莉娜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達米安看著她。

「最近每到傍晚，我都會想。」

「今天是不是還能見到妳。」

「就算才剛一起吃完飯，走回去的路上，我也已經開始想下一次什麼時候能見面。」

他的手指握著皮盒。

有些緊。

「卡莉娜。」

「我不只想在休假時見妳。」

「我希望每天工作結束之後，都能回到妳身邊。」

他輕輕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枚銀色戒指。

戒環很細。

中央鑲著一顆深藍色的寶石。

在街燈下，泛著安靜的光。

「我想和妳一起生活。」

達米安低聲問。

「妳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

卡莉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枚戒指。

眼前漸漸有些模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達米安的時候。

他坐在那張一定會被水濺濕的木椅上。

手裡拿著筆記本。

一直問她河川的事。

後來視察結束了。

他卻還是一次又一次來見她。

有時吃飯。

有時散步。

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搭她的船。

卡莉娜重新抬起頭。

看著他。

「好。」

聲音有些顫。

她卻笑了。

「我願意。」

達米安也笑了。

直到這時，卡莉娜才發現——

原來他的手也在發抖。

達米安取出戒指。

輕輕替她戴上。

冰涼的戒環滑過指尖。

最後停在左手無名指上。

他的手，仍覆在她的手指上。

卡莉娜低頭看著那枚戒指。

眼淚還掛在眼角。

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來。

「……真是的。」

「怎麼了？」

「我今天從早上就在想，明天到底要穿哪件衣服。」

她抬起頭看他。

「結果您偏偏挑我穿工作服的時候求婚。」

達米安的表情一下變得很認真。

「抱歉。」

「我看到妳之後，就不想再等了。」

卡莉娜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好又低頭看戒指。

達米安問：

「所以妳明天本來打算穿什麼？」

「不告訴您。」

「不能先透露一下？」

「不行。」

卡莉娜故意把手藏到身後。

「等明天自己看。」

達米安笑了。

「那我更期待了。」

說完，他低下頭。

準備吻她。

可是這一次。

卡莉娜沒有等。

她先往前一步。

用戴著戒指的左手抓住他的衣領。

踮起腳尖。

吻了上去。

達米安愣了一瞬。

接著伸手摟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

夜晚的河風吹過兩人身邊。

過了一會兒。

卡莉娜才慢慢鬆開手。

達米安卻抓住她那隻剛放開衣領的手。

十指交扣。

戒指正好碰在兩人的手指之間。

兩人的額頭仍靠在一起。

達米安低聲問：

「明天。」

「從早到晚，都會陪我吧？」

「嗯。」

卡莉娜笑了。

「當然。」

她稍微靠近他一些。

「因為明天，我不開船。」

＊

兩人牽著手，沿著夜晚的街道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後，卡莉娜回頭看了一眼。

〈燕子〉還停在碼頭。

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繫船纜綁得好好的。

卡莉娜這才轉回來。

「明天不要遲到喔。」

「我會比妳早到。」

「像今天這樣太早也不行。」

「那我要早多久才剛好？」

「自己想。」

卡莉娜笑著說。

然後把手臂勾進他的臂彎。

兩人的身影，就這樣慢慢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