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掌聲途中，船停了下來

河川祭當天早晨。

帝都上空，是一片秋日晴朗的藍天。

宮殿庭園裡，五顏六色的旗幟迎風飄揚。

正面碼頭附近早已擠滿人。

貴族、市民、商人，全都等著一睹小國公主和親善使節團的風采。

就在這時——

號角聲從上游傳了過來。

「來了！」

人群中響起歡呼。

河面遠處，一艘潔白的大船緩緩出現。

〈白鷺〉。

金色裝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甲板上擠滿了波爾多商會邀請來的貴賓。

後方的新娘席上，艾蓮娜戴著玫瑰花冠，拿著扇子，不停朝岸邊的人揮手。

岸上的掌聲越來越熱烈。

可是——

此刻站在操舵室裡的人，並不是原本雇來的老船長。

而是雷納特。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船長制服。

衣領和袖口甚至繡著醒目的金邊。

就在今天早上，他才剛把老船長趕下船。

原因很簡單。

對方仍然堅持，〈白鷺〉不能走正面的支流。

雷納特當場罵他：

「只是怕擱淺就不敢開船，你這個膽小的老東西！」

接著直接將人解雇。

雷納特自己確實也有操船資格。

而且面對管理所詢問時，他仍然回答：

——會按照申報路線，經由本流前往下游碼頭。

因此，〈白鷺〉才順利獲准出航。

現在。

船來到了河道分岔口。

往左——

是水深足夠的本流。

只要沿著本流繞行，就能安全抵達宮殿下游的碼頭。

往右——

則是較淺的支流。

穿過那裡，就能直接抵達宮殿正面的庭園碼頭。

雷納特握緊舵輪。

下一秒。

他把船首轉向右方。

岸邊的水上管理所巡邏艇立刻升起紅旗。

——停船。

幾乎同時，操舵室裡的傳聲管也傳出船員焦急的聲音。

『少爺！』

『管理所發警告了！』

『請立刻轉回本流！』

「閉嘴！」

雷納特怒吼。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庭園碼頭。

衛兵已經整齊列隊。

岸邊全是等著迎接〈白鷺〉的人。

甚至還能看見艾蓮娜的朋友們，正興奮地朝船上揮手。

現在轉回去，還來得及。

可是——

那就得讓所有貴賓從下游碼頭下船。

再一路走進庭園。

一定會有人問：

為什麼突然改路？

為什麼邀請函上寫的不是這樣？

雷納特咬緊牙。

（都到這裡了……）

（難道要我承認卡莉娜才是對的？）

他把舵繼續往右打。

「加速！」

引擎聲變得更大。

岸邊的掌聲也來到最高點。

樂團奏起高昂的銅管樂。

〈白鷺〉昂首駛進支流。

下一秒。

嘎——

嘎嘎嘎——！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從船底傳來。

整艘船猛地一震。

「呀！」

「怎麼回事！」

甲板上的賓客東倒西歪。

酒杯摔在地上，啪地碎裂。

音樂也瞬間停了。

載著大理石舞台、泥土盆栽，以及近百名乘客的〈白鷺〉——

整個船腹騎上了沙洲。

船卡住了。

引擎還在運轉。

船尾的河水被攪得一片混濁。

可是船身沒有前進。

也沒有後退。

連一點都沒有。

岸邊的掌聲漸漸消失。

人群開始騷動。

宮殿露台上，公主疑惑地看著河面。

艾蓮娜則站在新娘席旁，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什麼？」

雷納特呆呆看著前方。

接著猛地抓起傳聲管。

「引擎全開！」

「倒車！」

「快把船弄出去！」

引擎再次轟鳴。

〈白鷺〉卻只是發出沉重的吱嘎聲。

動也不動。

＊

同一時間。

下游公共碼頭。

卡莉娜剛把〈燕子〉最後一批乘客送下船。

一艘巡邏艇便高速靠了過來。

船首捲起大片水花。

「克洛伊茲船長！」

管理所的人站在船頭大喊。

「〈白鷺〉在支流擱淺了！」

「那邊水太淺，我們的大型艇靠不進去！」

「能不能請妳協助救援？」

卡莉娜只愣了一瞬。

「了解。」

「我馬上過去。」

她回頭確認甲板。

乘客已經全部下船。

沒有多餘行李。

很好。

卡莉娜立刻朝機艙喊：

「伊沃叔叔！」

「改去救援！」

「把蒸汽壓力拉高！」

機艙裡立刻傳來伊沃的大嗓門。

『知道啦！』

『我就知道那個蠢蛋少爺一定會搞出事！』

卡莉娜解開纜繩。

〈燕子〉立刻離開碼頭。

朝支流駛去。

＊

抵達現場時，管理所的巡邏艇和另一艘渡船已經開始救人。

但是那兩艘船吃水都比較深。

只能靠近〈白鷺〉水深較足的那一側。

至於靠近沙洲的淺水區——

只有〈燕子〉進得去。

卡莉娜降低速度。

一邊觀察水面顏色，一邊慢慢靠向〈白鷺〉左舷。

「請不要擠！」

「一次一個人過來！」

「行李先留在船上！」

她大聲呼喊。

可是〈白鷺〉上的乘客全都慌了。

沒有人敢第一個踏過來。

卡莉娜看見離自己最近的是一名老婦人。

她立刻伸出手。

「太太。」

「看著我。」

「慢慢來就好。」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

終於伸手抓住卡莉娜。

第一個人成功登上〈燕子〉後，其他人才開始跟著移動。

伊沃也停下引擎，從機艙跑上甲板幫忙。

「來來來！別搶！」

「這艘船小，一次別上太多人！」

另一邊。

宮殿庭園碼頭早已亂成一團。

達米安就在岸上。

他把宮廷服的袖子捲了起來，正指揮警備兵和官員。

「這邊清空！」

「受救乘客直接帶去帳篷！」

「不要讓人群堵住碼頭！」

原本擠滿看熱鬧群眾的地方，很快被清出一條通道。

〈燕子〉載著第一批乘客靠岸。

達米安立刻走了過來。

「卡莉娜！」

「有人受傷嗎？」

「目前沒有。」

卡莉娜跳上碼頭，迅速回答。

「不過〈白鷺〉已經開始傾斜。」

「我們負責淺水那一側。」

「其他船進不去。」

「知道了。」

達米安立刻點頭。

「碼頭這裡交給我。」

「救回來的人，我會讓人直接帶去帳篷。」

「好！」

達米安下意識往舷梯跨了一步。

像是想跟她一起上船。

但他馬上停住。

〈燕子〉需要空位。

每多一個人，就少一個救援名額。

達米安退回岸上。

「下一批準備接應！」

他轉身向官員喊道。

卡莉娜則再次發動〈燕子〉。

第二趟。

＊

〈燕子〉再次靠上〈白鷺〉。

這一次。

雷納特從操舵室衝了出來。

他的頭髮亂了。

臉色也白得嚇人。

「卡莉娜！」

「卡莉娜，妳來了！」

他整個人趴在船舷上。

「太好了！」

「快！」

「用〈燕子〉從後面把〈白鷺〉拖出去！」

「只要把船拉出泥裡，就還來得及！」

雷納特指向宮殿。

「公主殿下還在等！」

卡莉娜抬頭看著他。

「我拒絕。」

「什麼？」

「〈燕子〉拖不動〈白鷺〉。」

卡莉娜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硬拖只會讓我們一起擱淺。」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船上的人送上岸。」

「可是典禮——」

卡莉娜已經不再理他。

她直接朝船上的乘客喊：

「那位女士先過來！」

「不要一次全擠過來！」

「後面的人請等一下！」

一名又一名乘客踏上〈燕子〉。

有人臉色慘白。

有人還在發抖。

也有人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死死抓住船舷。

這艘曾經被艾蓮娜嘲笑成「泥船」的小船——

此刻，正一趟又一趟，把人從沙洲上救出去。

遠處。

宮殿響起鐘聲。

原定讓公主登上〈白鷺〉的行程，正式取消。

而那艘華麗的新船，依舊斜斜卡在淺灘上。

玫瑰花瓣散落滿地。

陽光照著空無一人的新娘席。

＊

〈燕子〉再次回到岸邊。

獲救的乘客不停向卡莉娜道謝。

「謝謝妳！」

「真的太謝謝了！」

卡莉娜只是匆匆低頭。

「沒事。」

「請先到帳篷那邊休息。」

她沒有停留。

立刻重新回到操舵座。

達米安站在碼頭邊，看向遠處的〈白鷺〉。

「下一批在左舷後方。」

「那邊還有不少人。」

卡莉娜點頭。

「看到了。」

她握緊舵輪。

再次轉動船首。

〈燕子〉劃開河面。

朝著擱淺的〈白鷺〉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