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我不會再回到那艘船上

河川祭就在明天。

午後的帝都河岸，到處都是忙著準備典禮的人和船。

北岸船埠邊，卡莉娜正坐在〈燕子〉甲板上，用小刀修整繩索上的毛刺。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碼頭傳來。

咚、咚、咚。

「卡莉娜！」

她抬起頭。

雷納特站在碼頭上，額頭全是汗。

那件昂貴外套的胸口，隨著喘息不停起伏。

「……有什麼事嗎，波爾多先生？」

聽見這個生疏的稱呼，雷納特皺了一下眉。

但他很快就顧不上了。

「那個船長不行。」

「他說水位沒有回升，所以明天還是只能走本流。」

雷納特快步走近。

「可是我直到現在，都還跟客人說〈白鷺〉會從正面進宮殿。」

「卡莉娜。」

「只有明天就好。」

「妳回〈白鷺〉，替我領航。」

卡莉娜停下手。

把小刀收回刀鞘。

「就算換成我，船也不會變輕。」

「要嘛走本流。」

「要嘛把大理石舞台和那些盆栽卸下來。」

她看著雷納特。

「這些我之前都說過了。」

「妳還在說這些？」

雷納特的聲音一下提高。

「以前不管碰到淺灘還是窄水道，妳最後不都能讓船過去嗎？」

「而且只要是我拜託妳，妳以前明明都會想辦法！」

卡莉娜沉默了一下。

以前，她的確總會想辦法。

但那不是硬闖。

有時候是先卸掉一部分貨。

有時候多跑幾趟。

也有時候乾脆等水位回升。

雷納特記得的，似乎只有最後船成功通過這件事。

「所以呢？」

卡莉娜問。

「您是想讓艾蓮娜小姐坐在新娘席上，再讓我替你們掌舵？」

「婚約和生意是兩回事吧！」

雷納特皺著眉。

「這可是波爾多商會的大日子。」

「只要明天成功，商會名聲一定會更上一層樓。」

「妳以前也是商會的人，難道不會覺得高興嗎？」

「不會。」

卡莉娜回答得很快。

「我拒絕。」

她伸手進胸前口袋。

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還有這個。」

她遞了過去。

「還給您。」

雷納特愣住。

接過布包後打開。

裡面是一枚細細的銀戒。

「喂，卡莉娜……」

「婚約已經解除了。」

卡莉娜平靜地說。

「我也不會再回到您的船上。」

「至於河川的事，我該提醒的，都已經提醒過了。」

說完，她轉身走回船艙。

門在雷納特面前關上。

雷納特站在碼頭上，死死盯著手裡的戒指。

最後一把將它塞進口袋。

現在才通知所有賓客改走本流，一定會有人追問。

——為什麼拖到祭典前一天才說？

——為什麼邀請函上寫的和實際安排不同？

而現在。

就連卡莉娜也不肯幫他了。

雷納特咬緊牙。

（那就我自己開。）

他本來就有操船資格。

而且那條支流，他以前跟著卡莉娜走過很多次。

哪裡轉彎。

哪裡要貼著河岸。

他都還記得。

（只要我親自把船開進去就行。）

甚至還能讓岸上的賓客看看自己的技術。

這樣一來，就算臨時換了船長，也不會有人追問。

想到這裡，雷納特立刻轉身離開。

腳步也越走越快。

＊

等雷納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卡莉娜重新走出船艙。

她沒有回去工作。

而是直接下船，前往河川管理所。

「是波爾多商會的〈白鷺〉。」

卡莉娜站在櫃台前說。

「以現在的吃水，根本進不了宮殿正面的支流。」

「可是雷納特先生剛才還來找我，希望我明天替他領航。」

「可以幫我確認一下，他們申報的航線是不是本流嗎？」

官員聽完，立刻翻開登記簿。

「找到了。」

他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申報內容的確是走本流，停靠宮殿下游碼頭。」

官員皺起眉。

「我會再派人去提醒波爾多商會。」

「明天必須按照申報航線行駛。」

「麻煩您了。」

卡莉娜行了一禮。

等到管理所的人出發前往商會後，她才終於離開。

＊

當天晚上。

卡莉娜選的見面地點，不是餐館，也不是廣場。

而是下城區運河旁，一間老船具店後方的石造泊船池。

這裡很舊。

也很不起眼。

連路燈的光都照不太進來。

卡莉娜站在水邊，看著倒映在河面上的星光。

不久後，一道高挑的人影快步走來。

外套下襬隨著腳步翻動。

「達米安大人。」

她出聲。

達米安聽見後，立刻加快腳步。

直到走到她面前，才稍微喘了一口氣。

「抱歉。」

「我來晚了。」

「妳等很久了嗎？」

「沒有。」

卡莉娜搖頭。

「我也才剛到。」

她看了一眼四周。

「抱歉，選了這麼不起眼的地方。」

「小時候，我常跟祖父把船停在這裡。」

「這裡很安靜。」

「而且晚上吹河風很舒服。」

達米安環視四周。

「我覺得很好。」

他走到卡莉娜身旁。

兩人並肩站在泊船池邊。

過了一會兒，卡莉娜先開口。

「今天，雷納特來找我了。」

達米安立刻轉頭看她。

「到〈燕子〉？」

「嗯。」

「他希望我明天回〈白鷺〉替他領航。」

卡莉娜停了一下。

「我拒絕了。」

「戒指也還給他了。」

「我告訴他，我不會再回去。」

達米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樣啊。」

他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剛才妳一說他來找妳，我其實嚇了一跳。」

「我還以為……妳會又回去幫他。」

卡莉娜看著他。

「不會。」

「明天我要開〈燕子〉。」

「船上還有等著我的乘客。」

她停了一下。

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而且……」

達米安沒有動。

只是安靜地等她說下去。

「今天一整天，我都很想快點到晚上。」

「因為我想見你。」

達米安的表情微微變了。

「卡莉娜。」

他抬起手。

掌心輕輕碰上她的臉頰。

夜裡的河風有些冷。

所以那隻手顯得格外溫暖。

「我想見的，不只是工作時的妳。」

達米安低聲說。

「下一個休假日。」

「再下一個休假日。」

「之後也是。」

他看著她。

「妳呢？」

「我也是。」

卡莉娜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然後，輕輕抓住他的衣領。

彼此的距離自然縮短。

兩人的唇碰在一起。

很輕。

一下就分開了。

卡莉娜抬起頭看他。

手還抓著他的衣領。

這一次，她自己踮起腳尖。

達米安也低下頭。

兩人再次吻在一起。

比剛才停留得更久了一點。

分開後，他們的額頭仍貼在一起。

「明天結束之後。」

達米安低聲問。

「妳還願意再見我嗎？」

卡莉娜笑了一下。

「好。」

「等明天結束。」

「我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