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今天不搭船

鐘樓廣場的「水車亭」，是一間藏在河畔柳樹間的石造餐館。

下午五點的鐘聲響起時，卡莉娜被侍者帶到露台。

達米安已經坐在靠裡面的位子。

桌上沒有文件，也沒有地圖。

他穿著深藍色外套，原本正望著河面。

聽見腳步聲後，他抬起頭。

接著，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像是突然忘了該說什麼。

卡莉娜走到桌邊，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裙襬。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嫩草綠色連身裙。

外面披著一條薄披肩。

平時總用皮繩綁起來的頭髮，也梳順後垂在肩側。

「達米安大人？」

達米安像是這才回過神。

他清了清喉嚨，立刻站起來替她拉開椅子。

「抱歉。」

「請坐。」

「謝謝您。」

卡莉娜坐下。

但達米安還是在看她。

看得她忍不住把披肩往上拉了一點。

「很奇怪嗎？」

她小聲問。

「畢竟您以前看到的，都是我在船上的樣子。」

「不。」

達米安立刻回答。

只是回答完之後，他又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合適的說法。

「……很適合妳。」

他終於說。

「我只是有點意外。」

「因為我一想到妳，腦中都是妳站在舵輪前的樣子。」

卡莉娜把披肩放了下來。

剛才一路走來，她其實一直很在意裙子。

但現在，忽然覺得沒那麼重要了。

「謝謝您。」

她低頭看了看裙襬。

「我很喜歡這個顏色。」

不久後，料理送了上來。

燻製河魚。

還有用香草調味的時令蔬菜燉菜。

一開始，兩人面對面坐著，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吃著吃著，話題還是自然地接了起來。

最後，果然又聊回河川。

「……結果還是在聊河呢。」

卡莉娜一邊挑掉魚刺，一邊笑。

達米安也跟著笑了。

「自從遇見妳之後，我現在每次走過橋，都會往下面看。」

「為什麼？」

「會想妳今天大概開到哪裡了。」

卡莉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隨即笑著說：

「可是我今天沒在船上喔。」

「我知道。」

「對了。」

卡莉娜轉頭望向河對岸。

「您看那邊。」

暮色之中，一座古老尖塔高高突出在屋頂之上。

「那是聖馬丁教堂的鐘樓。」

「我每天在船上都會看到它。」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一次都沒上去過。」

「一次都沒有？」

「嗯。」

卡莉娜點頭。

「我從小幾乎都待在河上。」

「所以一直很好奇。」

「如果站到那麼高的地方往下看，平常那些河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達米安也抬頭望向鐘樓。

「我小時候上去過一次。」

「真的？」

「嗯。」

他神色平靜地說：

「走到一半時，我突然想到——」

「等等下樓還得再走一次。」

「所以當場就開始覺得累了。」

卡莉娜愣了一下。

接著笑出聲。

「您還沒到頂，就先開始擔心回程？」

「因為樓梯真的很長。」

「那景色呢？」

「忘了。」

「景色反而忘了？」

「嗯。」

達米安說得理所當然。

卡莉娜笑得更厲害了。

這時，達米安拿出懷錶看了一眼。

接著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吧。」

「咦？」

「飯吃完了。」

「離日落還有一點時間。」

他朝鐘樓方向看去。

「正好可以當飯後散步。」

卡莉娜連忙拿起披肩。

「那這次可別又只記得樓梯喔。」

＊

聖馬丁教堂的鐘樓，比卡莉娜想像中還要高。

螺旋階梯彷彿怎麼走都走不完。

等她終於爬到最上層，已經有些喘不過氣。

可一來到觀景窗前——

「哇……」

所有疲累一下都被忘了。

夕陽下的帝都，整片展開在腳下。

石板道路與運河，把房屋分成一塊又一塊。

更遠處，大河穿過整座城市。

河上的船隻變得很小。

像一片片浮在水面的木屑。

尾浪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

「好厲害……」

卡莉娜雙手扶著窗框。

「那邊就是北岸碼頭。」

「然後穿過那條細水道，就會到魚市場後面。」

她興奮地用手指沿著河道一路比劃。

「達米安大人，您看。」

「那邊的淺灘，從上面看，連河床顏色都——」

卡莉娜回過頭。

話突然停了。

達米安沒有看河。

他正在看她。

兩人的視線碰在一起。

這一次，達米安沒有移開。

卡莉娜慢慢把手收回來。

「……達米安大人？」

她原本還想繼續說剛才的淺灘。

可是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剛才要說什麼。

「抱歉。」

達米安說。

「只是妳看起來很開心。」

卡莉娜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又忍不住抬起來。

她還想再看他一次。

就在這時——

鐘聲響了。

沉重的鐘聲從頭頂傳來，宣告太陽即將落下。

兩人也開始往樓下走。

螺旋階梯裡很暗。

走在前面的達米安忽然停下。

他回過頭。

什麼都沒說。

只是朝卡莉娜伸出手。

「……謝謝您。」

卡莉娜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沒有手套阻隔。

他的手，比她想像中更溫暖。

達米安握著她，小心帶她走下階梯。

直到離開教堂。

直到重新走進廣場。

兩人還是沒有放開。

卡莉娜也不知道，是誰先改變了握法。

只是等她回過神時——

彼此的手指已經自然地交纏在一起。

他們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街邊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兩人的步伐，也不知不覺變得一樣。

到了通往卡莉娜住處的小巷口，達米安才停下來。

他稍微收緊手指。

卡莉娜也跟著停下腳步。

達米安低頭看著她。

「卡莉娜。」

「嗯？」

「……我還想再見妳。」

卡莉娜沒有立刻抬頭。

她先看了一眼兩人還牽著的手。

然後問：

「那下次，可以換我決定去哪裡嗎？」

「好。」

達米安答得很快。

「帶我去妳喜歡的地方。」

「嗯。」

卡莉娜終於抬起頭。

「我很期待。」

達米安慢慢鬆開手。

卡莉娜卻又多握了一會兒。

才把手抽回來。

下一秒，河風吹過。

明明和剛才是一樣的風。

卻忽然覺得有些冷。

卡莉娜輕輕彎起手指。

掌心裡，彷彿還留著他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