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照理說，應該已經沒有要問的了吧

三天的上游河岸視察結束後，〈燕子〉順著午後平穩的水流，往帝都返航。

中央甲板堆著木工製品和織物。

船艙裡，採買完準備回家的鎮民們悠閒地坐著休息。

而操舵座右側——

達米安今天還是坐在老位置。

他的外套敞開著，已經闔上的筆記本放在膝上。

〈燕子〉駛過一道緩彎。

遠處，帝都的倉庫漸漸出現在兩岸。

卡莉娜一邊調整舵角，一邊開口。

「達米安大人。」

「嗯？」

「照理說，您應該已經沒有問題要問了吧？」

今天最後一場面談，上午就結束了。

後方兩名隨從甚至已經把文件箱收好，靠在座位上休息。

卡莉娜也很確定。

這三天裡，達米安想問的河道問題，她應該都已經回答完了。

達米安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筆記本。

「嗯。」

「護岸預算需要的資料，已經差不多齊了。」

「那您可以換個位置了。」

卡莉娜看了他一眼。

「進入本流之後，風向會變。」

「坐那裡，等等水花會更大。」

「這裡就好。」

達米安把筆記本收進外套內袋。

「而且視野不錯。」

「……是嗎。」

看來，他完全沒有換位子的打算。

卡莉娜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浮標。

可是很奇怪。

之前達米安一直在記筆記、問問題時，她反而沒那麼在意他。

現在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旁邊——

卡莉娜反而更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他是不是想聊些工作以外的事？）

一想到這裡，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明聊起河川時，她可以一直講個不停。

最後，還是卡莉娜先開口。

「達米安大人。」

「怎麼？」

「您平常工作時，也都像第一天那樣一直問問題嗎？」

達米安抬起一邊眉毛。

「第一天？」

「就是我才剛說完階梯很陡，您馬上就問階梯多寬、附近有沒有土地。」

卡莉娜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還想，這個人也太急了吧。」

話說出口，她才突然覺得好像有點失禮。

卡莉娜偷偷往旁邊看。

達米安卻只是苦笑。

「財務省裡也常有人這麼說。」

「真的？」

「嗯。」

達米安模仿了一下同僚的語氣。

「『大人，我還沒回答完。』」

卡莉娜忍不住笑了。

「原來不只我這麼覺得。」

「不過後來我有注意。」

「您那樣算有注意了嗎？」

達米安沉默了一瞬。

「……有。」

「哪裡？」

「我發現只要快靠岸，妳就不回答我。」

卡莉娜眨了眨眼。

「所以我才明白，那種時候就算問了也沒用。」

「原來如此。」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失禮了。」

「不過也多虧您後來安靜一點，我掌舵輕鬆很多。」

「……是嗎。」

達米安把視線轉向河面。

不知是不是被風吹的。

他的耳朵似乎有一點紅。

＊

傍晚。

〈燕子〉回到帝都北岸碼頭。

乘客們陸續帶著行李下船。

兩名隨從把文件箱搬上等在碼頭的馬車後，也趕緊回到達米安身邊。

卡莉娜站在舷梯旁。

「這三天承蒙關照。」

她向達米安行了一禮。

「請確認一下，有沒有東西忘在船上。」

說完，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那張已經空下來的木椅。

明天開始。

那裡大概就會坐著其他乘客了。

不知為什麼，想到這裡，她心裡有些怪怪的。

就在這時，達米安停在舷梯前。

他沒有立刻下船。

而是看著卡莉娜。

「卡莉娜。」

「是？」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咦？」

卡莉娜愣住。

「我想答謝這幾天的事。」

達米安說。

「河邊有一家很安靜的店。」

「一起去吧。」

「可是……」

卡莉娜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燕子〉。

「我還要收拾船。」

「引擎的煤灰要清，甲板也得整理，還要結帳。」

「大概會弄到很晚。」

「我可以等。」

達米安幾乎沒有猶豫。

「多晚都可以。」

卡莉娜還來不及回答——

一名隨從往前一步。

「閣下。」

「今晚七點，宮殿還有預算協調會議。」

「您差不多該回去了。」

達米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拿出懷錶。

看了一眼。

「……對。」

他的表情明顯沉了下來。

「還有這件事。」

卡莉娜差點笑出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也有些失望。

明明在被邀請以前，她根本沒有任何晚餐安排。

達米安重新看向她。

「抱歉，今晚——」

「……後天的話。」

卡莉娜突然開口。

達米安愣了一下。

「後天？」

「嗯。」

卡莉娜避開他的視線。

「後天是固定停航日。」

「我從早上開始都沒有工作。」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

自己剛剛到底說了什麼。

達米安則立刻轉頭看向隨從。

那名隨從想了想，輕輕點頭。

達米安這才露出笑容。

「那就後天。」

他像是怕她反悔，馬上接著說：

「下午五點。」

「南岸鐘樓廣場的『水車亭』前。」

「妳知道那裡嗎？」

「知道。」

「好。」

達米安點頭。

「那就到時見。」

在隨從催促下，他終於往馬車走去。

但在上車以前——

達米安又回頭看了一次。

然後朝卡莉娜輕輕舉起手。

馬車很快消失在黃昏的人群裡。

卡莉娜卻還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她抬手摸了摸臉。

好燙。

＊

當天晚上。

結束工作回到房間後，卡莉娜站在老舊衣櫃前。

油燈的光搖搖晃晃。

她打開櫃門。

裡面幾乎全是工作服。

結實的帆布上衣。

耐磨的長褲。

還有幾件怎麼洗都留著淡淡油漬的衣服。

卡莉娜翻了一會兒。

最後，把手伸向衣櫃最深處。

那裡放著一件用紙仔細包好的衣服。

她把紙拆開。

裡面是一件淡嫩草綠色的連身裙。

設計很簡單。

幾乎沒有多餘裝飾。

那是她和雷納特訂婚時，特地買給自己的。

當時她很喜歡。

可是只穿過一次。

因為雷納特看見後笑著說：

「太樸素了。」

「這種衣服，怎麼像波爾多商會主人的未婚妻。」

從那之後，卡莉娜就再也沒有穿過。

她拿起裙子。

走到鏡子前。

把衣服比在身上。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些陌生。

「……應該不會很奇怪吧。」

卡莉娜往後退了一步。

看了看。

又往前走。

再看一次。

最後，她把裙子重新放回衣櫃。

伸手準備關門。

卻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

櫃門還是沒有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