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就算換了船長，船也不會變輕

清晨。

〈白鷺〉停在碼頭邊。

接任的老船長拿著一塊測量板，走到雷納特面前。

板子上並排列著兩組數字。

一邊是河道水深。

一邊是〈白鷺〉現在的吃水。

「少爺。」

老船長把測量板遞給他。

「這艘〈白鷺〉進不了宮殿正面的支流。」

「改走本流吧。下游的碼頭還是能靠。」

雷納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連你也要說跟卡莉娜一樣的話？」

「那條水道我以前也走過。」

他不耐煩地說。

「就算今天早上的水位比較低，也不代表祭典那天還是一樣吧？」

「那個小丫頭說過什麼，我不知道。」

老船長咬著煙管。

「我只知道我自己看到的。」

他伸手指向船首的吃水標。

「我今天早上親自量過了。」

「大理石舞台、玫瑰花壇，還有客艙那些重得要命的橡木家具。」

「現在連客人都還沒上船，船就已經沉到這個程度。」

他又敲了敲測量板。

「支流沙洲那邊的水深不夠。」

「再讓一百個客人上來，船只會更沉。」

「到時候船腹直接卡在沙洲上，前也不是，後也不是。」

雷納特沒有接過測量板。

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只是咬緊嘴唇。

「……如果走本流，就得停在宮殿下游。」

「那些貴賓還得從碼頭走到庭園。」

他皺眉。

「這樣公主殿下的歡迎典禮，不就全毀了嗎？」

「總比船卡在河中央好。」

老船長毫不客氣地回答。

「走本流，我來開。」

「你要是堅持闖支流，那我就下船。」

雷納特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他像把那句話硬擠出來似的說：

「……知道了。」

「就照本流的路線申報。」

說完，他轉身離開甲板。

回到辦公室時，艾蓮娜正舒服地坐在沙發上。

一看到雷納特，她立刻站起來跑向他。

「雷納特大人，怎麼樣？」

她挽住他的手臂。

「到時候從宮殿露台往外看，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新娘席，對吧？」

「啊。」

雷納特勉強笑了一下。

「當然不用擔心。」

「剛才只是確認流程而已。」

他伸手摟住艾蓮娜的肩。

但腦中想的卻完全是另一件事。

邀請函早就發出去了。

而且上面還特別寫著——

〈白鷺〉將華麗駛入宮殿正面的庭園碼頭。

帝都的貴族和富商，幾乎都收到了。

如果現在再通知他們：

因為水深不足，所以改停下游的後方碼頭。

那他要怎麼向那些生意往來的客人解釋？

雷納特光是想像，就覺得難堪。

（也許到了祭典那天，水位就會升高。）

（現在還沒必要急著更正。）

他看著手上的航線變更文件。

最後拉開書桌抽屜，把文件塞了進去。

以前卡莉娜也是這樣。

總是說這裡有問題、那裡有風險。

可最後，不也還是想辦法把船開過去了？

至於新雇來的船長……

再讓他想想辦法就是了。

＊

同一時間。

從上游驛站城鎮里弗福爾出發的〈燕子〉，正順著河流前進。

清爽的河風吹過甲板。

而操舵座旁，那張昨天被水潑得最嚴重的木椅上——

達米安依然坐在那裡。

就和昨天說的一樣。

他的外套已經換成乾的。

腳邊放著文件箱，手上則攤著那本熟悉的筆記本。

「克洛伊茲船長。」

「是，達米安大人。」

卡莉娜看了一眼他的座位。

「那邊今天應該還是會濕喔。」

「日照很好。」

達米安語氣平淡。

「很快就會乾。」

說著，他指了指筆記本上的圖。

「到下一個停靠地之前，西岸有一段石砌護岸。」

「我想臨時靠岸，接一名現場技師上船。」

「連靠岸前的確認一起算，大約多花十分鐘。可以嗎？」

卡莉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在腦中把今天的行程重新算了一遍。

「那附近水很淺。」

「光是讓船靠過去，就不只十分鐘。」

她說。

「加上繞路和停船，下一個村子大概會晚二十分鐘。」

「會有影響？」

「有。」

卡莉娜點頭。

「下一個村子有一批工匠在等船。」

「他們要趕去磨坊工作。」

「如果會晚到，我得先通知他們。」

達米安微微瞇起眼睛。

卡莉娜下意識挺直了背。

但他並沒有不滿。

只是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

「那就取消護岸的現場確認。」

他說。

「技師上船後，我們立刻出發。」

「另外，下一個村子原本替我的面談留了一段時間。」

「如果把那段縮短，能不能補回延誤？」

卡莉娜重新算了一次。

「……可以。」

「如果縮短面談時間，就能補回來。」

「和技師先生的討論，改在船上進行就好。」

「好。」

達米安點頭。

「就這麼辦。」

過了中午，〈燕子〉停靠在河邊一處寬敞的船埠。

這裡是今天三十分鐘的午休地點。

伊沃拿著油壺鑽進機艙檢查引擎。

卡莉娜則在甲板邊找了一只木箱坐下。

她打開早上準備好的午餐。

黑麵包裡夾著鹽漬肉和醃黃瓜。

才剛咬下一口，旁邊便傳來腳步聲。

「我可以坐這裡嗎？」

卡莉娜抬起頭。

達米安手裡也拿著一個紙包。

至於那兩名隨從，似乎很識趣地走遠了。

兩人正在碼頭另一邊的茶館吃飯。

「……請坐。」

卡莉娜往旁邊挪了一點。

「不過這裡有點窄。」

「沒關係。」

達米安在她身旁坐下。

他的腿很長，只能稍微往前伸。

紙包裡裝的是三明治，看起來是在鎮上的麵包店買的。

風有些大。

達米安用膝蓋壓住包裝紙的一角，才把午餐打開。

「克洛伊茲船長。」

「現在船停著。」

卡莉娜看了他一眼。

「叫我卡莉娜就可以了。」

達米安停了一下。

「那麼，卡莉娜。」

他叫得十分自然。

反倒是卡莉娜自己愣了一下。

原本要送進嘴裡的麵包，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妳為什麼要親自開這艘船？」

卡莉娜的表情微微僵住。

以前在商會聚會上，她也聽過類似的問題。

——女人為什麼要上船工作？

——整天在河上跑，這樣怎麼嫁人？

想到這些，她的語氣也跟著硬了起來。

「女人在河上工作，就這麼奇怪嗎？」

達米安皺起眉。

不是不高興。

反而像是真的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問。

「不。」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看著她。

「我是想說，以妳的能力，應該也能去大型商會的船上工作。」

「所以我才想知道。」

「即使有其他選擇，妳還是想繼續開〈燕子〉嗎？」

卡莉娜愣了一下。

原來他想問的是這個。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麵包。

「……因為這艘船，可以讓我自己決定。」

「決定什麼？」

「停在哪裡。」

「什麼時候出發。」

卡莉娜慢慢說。

「大型商會的船，載什麼貨、停哪個碼頭、什麼時間出發，全部都是事先排好的。」

「可是〈燕子〉不一樣。」

「如果有老人家要下船，我可以挑比較好走的地方靠岸。」

「如果有人要趕著把蔬菜送去市場，我也能稍微調整時間。」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甲板。

「而且這是我祖父留下來的船。」

「我想繼續開著它。」

「繼續做這種工作。」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慢了下來。

「……以前，我也和未婚夫約好過。」

達米安沒有插話。

「我們本來想把大型船和〈燕子〉配合起來。」

「大型船走主要航線。」

「〈燕子〉則負責那些水淺、大船進不去的地方。」

「這樣就能把航線一路往上游延伸。」

卡莉娜笑了一下。

只是那個笑容很淡。

「不過，那已經是結束的事了。」

她把包裝紙往回折了一點。

達米安沒有立刻說話。

他望著河面。

沉默了一會兒。

「〈燕子〉也在那個計畫裡？」

「嗯。」

「我本來想用這艘船，把貨物送進那些大型船進不了的城鎮。」

「這樣啊。」

達米安點了點頭。

「如果有一天，妳真的把航線延伸上去了。」

他轉頭看向卡莉娜。

「我也想搭船去看看。」

卡莉娜眨了眨眼。

接著忍不住笑了。

「可以啊。」

「不過現在最遠只能到時刻表上寫的地方。」

「我知道。」

達米安也笑了。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夾在筆記本裡的時刻表。

「卡莉娜，妳——」

「喂——卡莉娜！」

機艙方向忽然傳來伊沃的大嗓門。

「蒸汽壓力上來啦！」

「啊！」

卡莉娜立刻站起來。

「已經這個時間了？」

她朝機艙方向喊：

「叔叔，我馬上過去！」

接著趕緊把還沒吃完的麵包包起來。

達米安也停下原本要說的話。

他低頭看了看卡莉娜手裡的紙包。

裡面還剩下半個麵包。

「……抱歉。」

他說。

「我跟妳聊太久了。」

「害妳連午餐都沒吃完。」

「沒事。」

卡莉娜把包裹收好。

「剩下的之後再吃就好。」

她往船首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我要準備開船了。」

「甲板等等會很忙，請小心腳下。」

「好。」

達米安坐在原地，看著她快步跑向船首。

接著，他低頭看向自己的筆記本。

那張時刻表還夾在裡面。

原本想問的話，最後還是沒能問出口。

——回到帝都之後，她有什麼安排？

達米安把時刻表往裡推了一點。

（……明天再問吧。）

今天的視察，其實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但明天，他還是會搭〈燕子〉回帝都。

也就是說。

還有時間。

他再次確認回程的班次。

然後闔上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