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閣下，那個座位會濕

天還沒亮，河面上籠著一層淡藍色的薄霧。

帝都河岸已經熱鬧起來。

等著搭第一班定期船的人聚在碼頭邊。有人抱著裝滿蔬菜的籃子，有石匠提著工具箱，也有剛做完夜班的裝卸工。

〈燕子〉的甲板上，很快就擺滿了各種行李。

籃子裡掉出幾片蕪菁葉。隨著船身晃動，工具箱上的金屬扣也不時發出喀啦聲。

「早安啊，卡莉娜。今天也麻煩妳了。」

「早安，瑪爾塔太太。裡面的長椅還有位子。行李放腳邊就好。」

卡莉娜熟練地向乘客打招呼。

她收下船資的銅幣，再把驗票用的皮牌交給對方。

一枚、兩枚。

掌心裡的銅幣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冰。

她甚至沒有時間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左手無名指，下一名乘客就已經把籃子遞了過來。

就在這時，人群從中間分開。

三名男子朝〈燕子〉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挑，穿著剪裁整齊的灰色外套。

短短的銀髮下，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那雙藍色眼睛格外醒目。

跟在後面的兩名男子各自抱著文件箱，看起來有些不自在，一路不停打量四周。

卡莉娜立刻想起來了。

他們就是昨天提過的官署客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名冊。

——財務大臣，達米安。

卡莉娜再次確認頭銜後，才抬起頭。

「船長是妳？」

銀髮男人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卻很清楚。即使碼頭吵雜，也能輕易聽見。

「是。我叫卡莉娜・克洛伊茲。」

卡莉娜點頭。

「幾位是官署來的客人吧？名冊上寫的是……達米安大人，對嗎？」

「嗯。」

男人應了一聲。

「我要去看幾個上游河岸整修的預定地點。照平常的停靠站走就行，不需要特別改行程。」

「明白。離開船還有三分鐘，請隨意找位子坐。」

卡莉娜簡單行了一禮，轉身準備去操舵。

沒想到，達米安直接跟了上來。

他來到操舵輪右側，在一張狹窄的木製長椅上坐下。

那個位置正好在擋浪板的缺口旁。

卡莉娜伸向舵輪的手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達米安。

「閣下。」

「怎麼？」

「那個座位會濕。」

「會濕？」

「擋浪板剛好在那裡斷開。船一開，水花很容易潑進來。」

卡莉娜指了指後方。

「帳篷底下還有空位。坐那裡比較舒服。」

「這裡就好。」

達米安只是把外套領口稍微豎起來。

接著，他從懷裡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我想問妳一些河川的事。坐這裡比較方便。」

「可以。」

卡莉娜說。

「不過靠岸，或是進入狹窄水道的時候，我可能沒辦法回答。」

「沒關係。」

達米安翻開筆記本。

「以妳的工作為優先。」

卡莉娜點了點頭。

她拔開通往機艙的傳聲管塞子，朝裡面喊道：

「伊沃叔叔，要開船了。準備啟動引擎。」

『知道啦。』

下一刻，低沉的蒸汽機聲從甲板下傳來。

轟隆隆——

整艘〈燕子〉開始輕輕震動。

卡莉娜解開繫船纜，熟練地把繩子收好，再回到操舵座。

她下達微速前進的指示。

〈燕子〉慢慢離開碼頭，滑進晨霧之中。

離開帝都後，河面漸漸變寬。

兩岸開始出現古老的石造碼頭與倉庫。

「克洛伊茲船長。」

途中，他們和一艘迎面而來的貨船交會。

卡莉娜等尾浪過去，達米安才開口。

「下一站阿爾特鎮，目前提出了擴建碼頭的計畫。」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

「有人陳情，說那裡裝卸貨物太花時間。平常真的是這樣嗎？」

「是。」

卡莉娜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始終盯著前方。

「不過，我覺得只把碼頭加寬，幫助不大。」

「為什麼？」

「那裡真正麻煩的是階梯。」

卡莉娜稍微把舵往右帶。

「階梯很陡。老人家上下船很慢。」

「而且貨車沒辦法直接下到碼頭，所以所有貨物最後還是得靠人搬。」

達米安立刻問：

「階梯有多寬？」

「附近還有能擴建的土地嗎？」

卡莉娜正要回答。

卻忽然看見右前方的淺灘上，插著幾根木樁。

「——失禮了。」

她立刻握緊舵輪。

「我要修正航向。」

卡莉娜迅速轉舵。

船首順著水流往旁邊偏開。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水花越過船舷。

啪！

水直接潑在達米安右邊的袖子上。

灰色外套立刻濕了一大片。

然而達米安連眉頭都沒皺。

他只是回頭，看著〈燕子〉剛剛穿過的那片漩渦。

等船身穩定後，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迅速寫了幾行字。

「原來問題不只是碼頭。」

他說。

「貨車沒辦法下去，才是真正拖慢裝卸的原因。」

「是。」

卡莉娜點頭。

「光看圖面其實不太容易知道。」

「嗯。」

達米安望向前方。

「所以我才想自己來看。」

卡莉娜稍微愣了一下。

不久後，阿爾特鎮的碼頭出現在前方。

「你看。」

卡莉娜抬了抬下巴。

「已經看得到了。」

船還沒完全靠岸，達米安就站了起來。

他走到船首，仔細看著碼頭。

兩名隨從正想跟過去，卻被他抬手制止。

石階上方，果然停著一輛貨車。

道路太窄又太陡，馬車根本下不來。

碼頭邊，一名老人正被人攙扶著，一階一階慢慢往下走。

〈燕子〉靠岸後，卡莉娜架好舷梯。

達米安立刻走上岸。

他沒有先找官員，也沒有站在遠處看。

而是直接走到那名被貨車問題困擾的男人身邊，開口詢問情況。

卡莉娜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好像不需要我一直重複解釋。）

停靠期間，她也沒閒著。

卡莉娜捲起袖子，開始幫忙搬貨。

「卡莉娜，真不好意思啊。」

瑪爾塔太太抱著籃子說。

「今天又要麻煩妳幫我搬這麼重的蕪菁。」

「沒事啦。」

卡莉娜一把抱起籃子。

「不過這次也太多了吧？」

她瞇起眼睛。

「妳該不會又把隔壁田裡的份也一起收了？」

「唉呀，被妳發現了。」

瑪爾塔笑了起來。

「隔壁那個老頭昨天閃到腰，沒辦法搬嘛。」

「我就知道。」

卡莉娜無奈地笑。

「妳總是這樣幫別人。」

她拍了拍瑪爾塔的背。

「不過妳也小心點，別到最後換妳把腰弄壞。」

「知道啦、知道啦。」

兩人笑成一團。

不遠處，達米安原本正在檢查碼頭的石砌結構。

聽見笑聲後，他停下動作，朝卡莉娜這邊看了一眼。

卡莉娜完全沒有發現。

等所有乘客上下船完畢，〈燕子〉再次出航。

達米安也果然回到了原本那張長椅。

現在不只右袖濕了，就連褲腳都沾了水。

他卻像完全沒注意到一樣。

「階梯的問題，我會一起列入整修評估。」

達米安說。

「今天看到的上下船情況，我也會直接轉告技師。」

「如果能派上用場，那就太好了。」

卡莉娜回答。

達米安闔上筆記本。

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忽然問：

「……妳和剛才那位太太認識很久了？」

「咦？」

卡莉娜仍看著前方。

「您是說瑪爾塔太太？」

「嗯。」

達米安說。

「我第一次看到妳那樣笑。」

卡莉娜眨了一下眼。

「她從我祖父那一代開始，就是我們家的老客人了。」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和達米安大人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到現在也一直都只在談工作。」

「也是。」

達米安簡短地回答。

之後，他便沒再說話。

手裡依舊拿著筆記本，卻沒有繼續寫。

他只是偶爾看看河面。

偶爾看看飛過水面的鳥。

又偶爾，將視線落在卡莉娜握著舵輪的雙手上。

接近傍晚時，〈燕子〉終於抵達今天最後一站。

上游的大型驛站城鎮——里弗福爾。

船緩緩駛進碼頭。

今天的視察也到這裡結束。

乘客們陸續下船。

達米安的兩名隨從明顯鬆了一口氣，開始整理文件與行李。

卡莉娜站上碼頭，朝準備下船的達米安行了一禮。

「感謝您今天搭乘〈燕子〉。」

「明天往上游的班船，是早上七點出航。」

「嗯。」

達米安點頭。

「明天我也會搭。」

其實預約簿上早就寫好了。

但不知為什麼，他還是特地說了一次。

夕陽照在他的外套上。

右半邊明顯比左半邊深了一截。

卡莉娜看著那片濕痕，嘴角差點忍不住翹起來。

她連忙忍住。

「達米安大人。」

「怎麼？」

「明天還是坐後面的位子吧。」

卡莉娜指了指他的袖子。

「不然每天回旅店都得晾衣服，也很麻煩。」

達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右袖。

沉默兩秒。

「不用。」

「明天我還是坐那裡。」

「……為什麼？」

「那裡比較看得清楚河上的情況。」

說完，他便帶著隨從離開。

三人的身影逐漸走進被暮色籠罩的驛站城鎮。

卡莉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最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真是個固執的客人……）

就在這時，她看見走在前面的達米安忽然低下頭。

他抓起自己濕透的袖口，用力擰了一下。

水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後面的隨從像是早就受不了了，立刻遞上一條毛巾。

「噗。」

卡莉娜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連忙轉身。

在沒人發現以前，趕緊回到〈燕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