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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要卸下花,還是卸下我
帝都北岸,波爾多商會的碼頭旁,停著一艘剛造好的船。
潔白的船身配上閃亮的黃銅裝飾,在陽光下十分醒目。
船名叫做〈白鷺〉。
這是一艘豪華遊覽船。
一週後,帝都將舉辦河川祭。為了迎接前來友好訪問的小國公主,商會特地打造了這艘船,準備在河川祭上正式亮相。
卡莉娜站在甲板邊,探頭往船舷外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水面離船舷,比她上次來看時更近了。
也就是說,船又往下沉了一些。
「雷納特,你真的把石造舞台搬上船了啊。」
她回頭說道。
未婚夫雷納特・波爾多正在整理外套領口。聽見她的話,他轉過身來。
「啊,妳也看到了吧。」
他指向甲板中央。
「中間用的是白色大理石。後面則是公主殿下和艾蓮娜的座位。妳看到那個用玫瑰裝飾的『新娘席』了吧?」
雷納特滿意地笑著。
「今天公開亮相的時候,我要讓那些生意上的客戶全都嚇一跳。」
卡莉娜沒有回答。
她先看了看舞台上的厚重大理石,又再次探頭看向船身。
船側刻著吃水刻度。
除此之外,甲板邊還擺了一排大型盆栽。每一盆裡,都裝滿了沉重的泥土。
「比我上次來看的時候又沉了一些。」
卡莉娜說。
「現在連客人都還沒上船。等到受邀賓客、樂團、食物和酒桶全搬上來,船還會再往下沉。這些重量,你們有重新算過嗎?」
「計算?」
雷納特像是聽見什麼奇怪的問題。
「這種事情,船匠自然會處理好。」
「最近很少下雨,支流的水位一直在下降。」
卡莉娜抬手,指向通往宮殿的水道。
「如果走本流,停在宮殿下游的碼頭,水深還夠。」
「可是照邀請函上的安排,〈白鷺〉要從正面進入宮殿的庭園碼頭。要到那裡,就一定得走那條比較淺的支流。」
她看了一眼船身。
「照現在的吃水,過不了中間那片沙洲。」
「所以,如果一定要走正面,就把大理石舞台和那些盆栽卸掉。」
「如果不想卸,就改走本流。」
「還有,碼頭一旦改變,也得趕快通知受邀的人。」
雷納特原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又來了,卡莉娜。」
他嘆了口氣。
「妳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我想嘗試一點新東西,妳就開始講水深、載重這些小地方。」
「這不是小地方。」
卡莉娜看著他。
「如果船擱淺,公主殿下也會被困在船上。這關係到安全。」
「妳太誇張了。」
雷納特皺眉。
「那條水道,妳以前不是也開船走過嗎?小船不是都能通過?」
「那次開的是平底小船,而且當時是初春,水位比現在高很多。」
卡莉娜指向腳下。
「〈白鷺〉不一樣。這艘船的吃水深得多。」
「可以請妳不要一直對我的船挑毛病嗎?」
一道女聲從後方傳來。
卡莉娜轉過頭。
艾蓮娜正走上甲板。
她穿著一身華麗禮服,裙擺和袖口堆滿層層荷葉邊。
她是子爵家的千金。最近她以新事業支持者的身分,幾乎每天都待在雷納特身邊。
艾蓮娜身上帶著濃濃的香油味。
她走到雷納特身旁,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這可是雷納特大人特地為我準備的新娘席。」
她看向那座大理石舞台。
「就是為了讓我能和公主殿下坐在一起,才特別做的。」
「現在居然說要拆掉,也太掃興了吧?」
接著,她上下打量卡莉娜。
「話說回來,今天是公開亮相,妳真的打算穿成這樣出席嗎?」
卡莉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
「至少先把身上的油味和泥味洗乾淨吧?」
「艾蓮娜,別介意。」
雷納特笑了笑,把艾蓮娜往自己身邊摟近。
「她沒有惡意。只是從以前就不太懂得變通。」
接著,他看向卡莉娜。
「卡莉娜,今天公開亮相的時候,我本來就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既然妳人在這裡,我就先告訴妳吧。」
他從懷裡拿出一封書函,遞到她面前。
「我和妳的婚約,從今天開始作廢。」
河風吹過。
繫船的纜繩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卡莉娜沒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看著那封書函。
其實,從她聽見「新娘席」這三個字時,就已經猜到了。
只是她一直不願意真的確認。
最後,她還是伸出手。
接過書函時,手指幾乎使不上力。
「理由呢?」
「我接下來要做的,是把夢想賣給上流階級的人。」
雷納特回答得很乾脆。
「妳整天只會跟我講船、講水位、講航道,這只會讓我困擾。」
「我身邊需要的是像艾蓮娜這樣,懂社交界、也能替我打點人脈的人。」
他又補了一句:
「船長我也另外找好了。」
「他以前待過王立遊覽船。雖然薪水高了一點,但值得。」
「……這樣啊。」
卡莉娜低聲說。
「別太放在心上。」
雷納特語氣輕鬆。
「妳以後就待在自己那艘小船上,想怎麼在泥水裡開都隨妳。」
他停了一下,又說:
「說真的,讓穿著船夫衣服的妳站在我的親戚和貴賓面前,我也覺得很難堪。」
卡莉娜沒有說話。
其實,她也曾經有過夢想。
不。
那明明曾經是他們兩個人的夢想。
以前,他們也曾在深夜一起攤開地圖。
兩人想過,要把定期航線一路延伸到上游的城鎮。
每次卡莉娜用手指沿著河道,一個城鎮、一個城鎮地說明時,就算已經很晚,雷納特也總是笑著要她繼續說。
那些夜晚,她到現在都還記得。
可是現在,雷納特已經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艾蓮娜身上。
再遠一點的帳棚裡,今天受邀前來的賓客也都在等著他。
「我明白了。」
卡莉娜慢慢吐出一口氣。
「既然婚約解除,那河川祭當天的領航工作,我也辭掉。」
雷納特眉頭動了一下。
不過很快,他又恢復平靜。
「啊,當然沒問題。」
「前未婚妻還留在船上,艾蓮娜也不好做事。」
「妳願意自己離開,反而省事。」
「那我先告辭了。」
卡莉娜看向駕駛室前方。
「站在那邊的,就是接替我的船長吧?」
一名年過半百的男人站在那裡。
他穿著整齊制服,看見卡莉娜走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
「您就是新任船長?」
卡莉娜問。
「船上最近追加了很多內裝,吃水已經比原本更深。」
「如果要去宮殿,請不要走正面的支流。」
「中間那片沙洲,現在的水深過不去。」
「請繞本流,停靠下游的碼頭。」
男人皺起眉。
「喂,小姑娘。」
「我可是開了二十年王立遊覽船的人。」
「區區河川航行,還不需要一個小丫頭教我——」
「那麼,請您自己確認現在的水位和吃水。」
卡莉娜直接打斷他。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她向男人行了一禮。
接著轉身離開。
她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
走下舷梯時,背後傳來艾蓮娜的笑聲。
「她平常只會開那種小泥船,〈白鷺〉對她來說,應該太難了吧。」
卡莉娜沒有停下腳步。
也沒有回頭。
身後,雷納特已經開始迎接賓客。
他向大家介紹新船。
也介紹他的新未婚妻。
卡莉娜一路穿過商會碼頭,往下游走去。
大約一百碼外,就是公共船埠。
她自己的小型平底船〈燕子〉,正停在那裡。
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燕子〉是祖父留給她的船。
船身由木材和鐵打造,沒有華麗裝飾,也沒有閃亮的黃銅。
可是引擎每天都被擦得乾乾淨淨。
而且它吃水很淺。
就連帝都那些狹窄又水淺的運河,也能自由進出。
卡莉娜踩上甲板。
就在腳碰到船板的那一刻,她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她坐到操舵座旁。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
雷納特以前總是說,戴戒指工作很礙事。
可是這是兩人訂婚的證明。
所以卡莉娜一直沒有摘下。
「……笨蛋。」
她低聲說。
話一出口,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一顆。
又一顆。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發抖。
那些兩人一起攤開地圖、一起談論未來的夜晚,她還是沒有辦法假裝從沒發生過。
卡莉娜把戒指摘了下來。
她找出一小塊碎布,把戒指放在上面。
得還給他才行。
她正準備把布包起來,手指卻突然滑了一下。
卡莉娜停了停。
然後重新來一次。
這一次,她放慢動作,把戒指仔細包好。
「喂,卡莉娜。」
機艙口突然傳來聲音。
叔叔伊沃從裡面探出頭。
他脖子上掛著一條沾滿機油的毛巾,手裡還拿著扳手。
他看見卡莉娜泛紅的雙眼。
但什麼都沒有問。
「妳要哭是妳的事。」
「不過,明天要用的煤和水還沒裝完。」
「……我現在就去。」
卡莉娜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伊沃叔叔。」
「還有一件事。」
伊沃說。
「之前預約的那三個官署人員,確定明天會搭第一班船。」
「剛才有人特地過來確認。」
「好像是要去視察上游的河岸整修,所以一路上想每個城鎮都停一停。」
「官署的人?」
卡莉娜有些意外。
「他們搭我們這種定期班船也沒問題嗎?」
「他們就是看中我們每個城鎮都會停。」
伊沃聳了聳肩。
「而且他們說,跟普通乘客一起搭也沒關係。」
「知道了。」
卡莉娜站起身。
「等引擎檢查完,我再把甲板用水擦一遍。」
「喔。」
伊沃只回了這麼一聲。
接著,他又鑽回機艙裡。
卡莉娜抬起袖子,用力擦掉臉上的眼淚。
然後走到船邊,拿起水桶。
她把水桶丟進河裡,再拉起滿滿一桶冰冷的河水。
明天,船還是要照常出發。
不管發生了什麼。
河水依舊會流。
〈燕子〉也依舊要開。
卡莉娜拿起木製拖把。
在黃昏淡淡的光線下,她開始一下一下擦拭〈燕子〉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