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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屬性魔術師,正是在寒冷之地才會發光

我本來還有點擔心,洞穴內部會不會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

畢竟天然洞窟這種東西,很少會像人工道路那樣老老實實往前延伸。萬一裡面到處都是岔路,我別說找到優爾卡了,搞不好最後還得讓外面的討伐隊進來找我。

幸好實際走進來之後,我很快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洞穴雖然不是筆直,但基本上只有一條主要通道。偶爾能看見幾個狹窄的小洞,卻不像成年人能通過的大小。只要沿著眼前這條路一直走,回程應該也不至於迷失方向。

「……至少這點算是好消息。」

我小聲自言自語,同時握緊手裡的劍,繼續往深處前進。

可是。

走得越久,我心裡另一種違和感反而越來越明顯。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不自然。

因為我出生、成長都在王都,所以一開始其實沒立刻意識到這件事。王都及周邊長年有人巡邏,危險魔物大多還沒接近居民區,就會被騎士或冒險者提前清理。

久而久之,我甚至下意識把「附近沒有魔物」當成正常狀況。

可是這裡不是王都。

這裡是溫塔利亞。

是人口稀少、土地遼闊,而且人類活動範圍遠遠小於自然區域的北方邊境。

在這種地方——

照理來說,《《有魔物》》才是常態。

所謂魔物,是堆積於自然中的魔力長期凝聚,最終獲得某種意識,再形成獨有肉體後誕生的存在。

當然,這只是學術界目前比較主流的定義。

種類不同,形成方式也有差異。

像剛才討伐的恐狼,就屬於魔獸。

而魔獸,本身也算是魔物分類中的一支。

如果把我從書籍、圖鑑和魔術學院課程裡學到的知識列出來,像眼前這種陰暗又潮濕的天然洞窟,其實很適合不少低階魔物棲息。

例如脈衝蝙蝠。

那是一種靠超音波辨識位置的小型魔物,主要攻擊方式也是超音波干擾和咬擊。單隻不算難纏,但群聚起來就很麻煩。

又或者骷髏。

由人類或大型動物遺留下來的骨骸,在長期吸收周圍魔力後重新活動。雖然動作通常不快,卻很難靠普通疼痛或失血讓牠們停止行動。

我原本甚至做好了至少遇上其中一兩種的心理準備。

可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我已經往洞穴深處走了好一段距離,卻連一隻最低階的魔物都沒看到。

別說活著的。

甚至連屍體也沒有。

「……奇怪。」

如果是優爾卡一路打進來,把沿途魔物都清掉了,那附近多少應該會留下戰鬥痕跡。

血。

屍體。

被劍砍過的岩壁。

掉落的箭矢。

至少該有其中一種。

可是沒有。

整條通道乾乾淨淨。

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不是「這裡沒有危險」。

而更像是——

有某種更大的東西,把其他危險全部趕走了。

「……不要自己嚇自己。」

我壓低聲音。

腳步卻放得更輕。

一路保持警戒,最後,我終於抵達了洞穴最深處。

通道在前方突然拓寬。

原本乾燥的岩地,也逐漸變成一大片濕滑泥濘。積水呈現暗沉的綠褐色,遠遠看上去就像一片縮小的地下沼澤。

而且空氣非常差。

「嗚……」

我才剛走近,就忍不住皺起鼻子。

一股黏膩的腥臭味混著腐敗氣味,像濕掉很久的皮革、爛掉的肉,再加上一點刺鼻酸味全部混在一起。

每呼吸一次都讓人不舒服。

就在這種讓人只想轉頭離開的地方——

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厚實的防寒外套。

以及為了方便戰鬥,被束在後方的銀白色長髮。

「優爾卡!」

我整個人頓時鬆了一下。

「太、太好了,至少妳看起來沒事——」

我才剛說到一半。

腳步就停住了。

「……咦?」

不對。

現在完全不是可以放心的情況。

因為在優爾卡正前方。

有東西正在蠕動。

綠色。

半透明。

表面像液體,又不像真正液體那樣完全沒有形狀。

而最重要的是——

巨大。

巨大到離譜。

那個東西的身體幾乎頂住洞穴天花板,橫向更是佔據了大半個地下空間。每蠕動一下,整團軀體都會像巨大果凍一樣晃動。

「……史萊姆?」

我下意識念出名字。

沒錯。

就是史萊姆。

如果要問「說到魔物最先想到什麼」,大概十個人裡有八個都會回答史萊姆。

牠們分布範圍極廣。

生命力也很強。

甚至連王都地下水道都有不少。

宮廷研究室也常拿史萊姆當作魔術實驗材料,因為容易捕捉、飼養成本低,而且再怎麼折騰通常也不會造成太大危險。

平常情況下。

史萊姆甚至稱不上真正的威脅。

小孩拿根粗木棒都可能打贏。

王都裡甚至有專門讓魔術學院學生接委託、清理地下道史萊姆的打工。

可是——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大的個體。

別說親眼看過。

圖鑑裡都沒幾個這種尺寸的紀錄。

而史萊姆這種生物,身體大小幾乎和危險程度直接相關。

越大。

代表累積的魔力越多。

能吞噬的東西也越大。

更何況,異常巨大的個體往往伴隨特殊性質。

「……變異種《Type Unique》。」

我喉嚨不自覺變乾。

就在這時。

優爾卡似乎終於聽見我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

「……咦!」

看見我,她明顯愣了一下。

「弗、弗洛斯特?」

語氣裡帶著驚訝。

甚至還有一點「你怎麼會在這裡」的心虛。

「你怎麼來了?」

她壓低聲音。

「我不是說一個人沒問題——」

「先不管那個。」

我直接打斷。

現在完全不是討論她擅自進來這件事的時候。

我盯著那團巨大綠色軀體。

「這傢伙以這種大小來看,很可能是變異種《Type Unique》。」

優爾卡原本還想說什麼。

但聽到我認真的語氣,也立刻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史萊姆。

「變異種?」

「嗯。」

我握著劍往她身旁靠近一點。

「普通史萊姆沒有這種體型。」

「而且變異種很難只靠外表判斷能力。」

「可能有毒。」

「可能對物理攻擊有特殊耐性。」

「甚至可能有圖鑑裡沒記錄過的技能。」

我壓低聲音提醒:

「總之要非常小心。」

「了解。」

優爾卡點頭。

接著,她沒有立刻進攻。

反而朝巨大史萊姆後方抬了抬下巴。

「弗洛斯特。」

「嗯?」

「你看得到牠後面嗎?」

我稍微挪動位置。

越過史萊姆半透明的軀體往後看。

「……那是。」

地上散落著很多白色碎片。

一開始看起來像石頭。

可是仔細看。

有些是肋骨。

有些是腿骨。

還有幾顆明顯屬於大型犬科動物的頭骨。

「恐狼?」

「我也是這麼想。」

優爾卡低聲回答。

「而且數量不少。」

她握緊手裡的劍。

「我猜。」

「剛才我們抵達的時候。」

「恐狼群應該正好在跟這傢伙打。」

我馬上理解她的意思。

「所以巢穴裡才只有一半左右的恐狼跑出去。」

「對。」

優爾卡點頭。

「剩下那些。」

她瞥向那些骨頭。

「大概已經變成牠的食物了。」

「…………」

外面是討伐隊。

裡面是巨大變異史萊姆。

我忽然有點同情剛才那些恐狼。

「牠們還真是前後夾擊。」

「是啊。」

優爾卡苦笑一下。

接著表情又變得認真。

「而且我在想。」

「最近恐狼不是一直變得很暴躁嗎?」

「嗯。」

「會不會追根究柢。」

她看向眼前史萊姆。

「就是這東西造成的?」

我想了一下。

「有可能。」

史萊姆本身是雜食性魔物。

動物。

植物。

腐肉。

甚至某些礦物。

只要能被身體溶解,基本上什麼都吃。

如果像眼前這種巨型個體突然出現在恐狼棲息地,確實可能大量搶走食物,甚至直接獵食恐狼本身。

被逼離巢穴的恐狼。

自然就會往人類生活圈移動。

「不過。」

我皺眉。

「如果真的是這樣。」

「我反而比較擔心另一件事。」

「什麼?」

「這傢伙會不會不是只有一隻。」

「…………」

優爾卡的表情也沉了一點。

我繼續說:

「偶爾不是會有某些年份,降雪特別嚴重嗎?」

「嗯。」

「魔物也有類似狀況。」

「環境魔力出現變化時。」

「同一種類的變異個體,有可能在短時間內集中增加。」

我看著那團巨大軀體。

「如果今年剛好是巨型史萊姆大量出現的年份。」

我嘆氣。

「那就真的很麻煩了。」

「……最好不要。」

優爾卡小聲說。

這一點我們意見完全一致。

不管是大雪。

恐狼。

還是巨大史萊姆。

溫塔利亞最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確認完大概狀況。

我再次看向她。

「總之。」

「我們先撤。」

「…………」

「妳說的五分鐘早就過了。」

「…………」

優爾卡沒回答。

只是盯著巨大史萊姆。

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這個沉默。

很不妙。

真的很不妙。

而且以我來溫塔利亞短短兩天累積的經驗來看。

每次產生這種不好的預感。

通常都會成真。

「優爾卡。」

「弗洛斯特。」

她忽然先叫我。

「……嗯?」

優爾卡沒有回頭。

只看著眼前那團魔物。

「我們得自己組這種志願討伐隊。」

「你應該多少猜得到原因吧?」

我沉默一下。

「駐地騎士團人手不夠。」

「嗯。」

她輕輕點頭。

「溫塔利亞範圍太大。」

「騎士卻不夠。」

「所以他們只能優先處理已經發生的事情。」

她的聲音很平靜。

不是責怪。

只是單純陳述這片邊境土地的現實。

「村子真的遭到襲擊。」

「他們會來。」

「商路真的被魔物堵死。」

「他們也會來。」

「可是。」

優爾卡稍微握緊劍柄。

「還只是『可能會出事』的危險。」

「很多時候。」

「他們真的抽不出人手提前處理。」

我沒有反駁。

因為這些。

銀助先生昨天也提過。

騎士團不是偷懶。

他們只是被太多事情壓著。

只能先救已經失火的地方。

至於還只是冒煙的角落。

只能暫時放著。

「所以。」

優爾卡終於轉頭看我。

「如果這種東西。」

她朝巨大史萊姆看了一眼。

「能吃掉那麼多恐狼。」

「又從洞窟跑出去。」

「一路往溫塔利亞移動。」

她停頓。

「要我現在看到它。」

「卻直接轉身逃走。」

優爾卡露出一點困擾的笑。

「真的有點……嗯。」

後面的話。

她沒有說完。

但我已經懂了。

做不到。

她想說的就是這個。

至於為什麼做不到。

是因為她身為領主之女的責任感?

還是因為她天生就是這種性格?

我不知道。

也許兩者都有。

可是。

既然她都已經把話說成這樣。

我再繼續叫她一個人回去。

似乎也沒有意義。

「知道了。」

我吐出一口氣。

「那我們就在這裡解決它。」

「……咦?」

這次換優爾卡有點意外。

她眨了眨眼。

「我還以為。」

「你會一直勸我撤。」

「我是想勸。」

我很老實地回答。

「但妳不是不打算走嗎?」

「嗯。」

「那我也不能把妳一個人丟在這裡。」

「…………」

優爾卡看著我。

嘴角突然慢慢揚起。

「弗洛斯特。」

「幹嘛?」

「你居然也會講這種話喔。」

「我平常到底給妳什麼印象啊。」

「嗯——」

她好像真的開始思考。

「一有事情就先道歉?」

「喂。」

「然後再自我貶低?」

「夠了。」

這人真的越來越不客氣。

我決定直接把話題拉回來。

「妳跟史萊姆打過嗎?」

「當然。」

優爾卡立刻露出一點得意表情。

「差不多跟我吃過攤販『關東煮』一樣多次吧。」

「…………」

我停了一下。

「抱歉。」

「嗯?」

「『關東煮』是什麼?」

「…………」

優爾卡整個人僵住。

接著猛然轉頭。

「蛤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大得在洞穴裡直接產生回音。

「噓!」

我趕緊比手勢。

「小聲一點!」

「你沒吃過關東煮!?」

「我真的不知道!」

「怎麼可能!」

「王都沒有啊!」

「那王都到底有什麼存在價值啊!」

「不要因為一道料理否定王都!」

對不起啦。

我真的不知道。

回去我查。

一定查。

「總、總之。」

我強行把歪掉的話題拉回來。

「照妳剛才那個反應。」

「應該跟史萊姆打過很多次吧。」

「很多次。」

優爾卡還是一臉震驚。

彷彿「沒吃過關東煮」比眼前這隻巨型史萊姆更難理解。

「那妳應該也知道。」

我指向史萊姆。

「對付這類魔物最簡單的方法。」

「就是破壞核心。」

「嗯。」

談到戰鬥。

優爾卡也很快重新冷靜。

所謂核心。

就是所有史萊姆體內都會存在的一顆球狀組織。

那並不是普通內臟。

更接近史萊姆整個生命活動和魔力循環的中樞。

只要核心完整。

史萊姆就算被砍掉一部分身體。

通常也能慢慢恢復。

但核心一旦被破壞。

整個軀體就會立刻失去維持形狀的能力。

因此普通史萊姆其實很好處理。

牠們身體半透明。

核心又不算太深。

只要看準位置。

用劍刺。

用棒子砸。

甚至拿石頭從外面敲。

都有可能直接破壞。

問題是——

「核心在哪裡?」

優爾卡瞇起眼睛。

盯著眼前那團巨大的綠色軀體。

「完全看不到。」

「我也沒看到。」

我跟著觀察。

麻煩就在這裡。

史萊姆身體巨大到幾乎像一座小山。

可是牠的核心。

看起來並沒有隨身體一起變大。

也就是說。

我們現在是在一大片半透明的黏液裡。

找一顆大概只有方糖大小的東西。

「先分開找。」

我很快做出判斷。

「妳從左邊。」

「我從右邊。」

優爾卡點頭。

「找到呢?」

「先報位置。」

「接著兩個人集中攻擊同一點。」

我握緊劍。

「如果核心藏得很深。」

「就慢慢把通往核心的路砍開。」

「最後目標是直接把核心一刀兩斷。」

優爾卡安靜聽著。

我繼續補充:

「原則是一擊就退。」

「不要站在同一個位置太久。」

「只要史萊姆有任何奇怪動作。」

「不管攻擊有沒有成功。」

「都先拉開距離。」

說完。

我看向她。

「這樣如何?」

「…………」

優爾卡沒有立刻回答。

「有、哪裡不妥嗎?」

我有點心虛地問。

結果她忽然「噗哧」笑了一聲。

「沒有。」

「那妳笑什麼?」

「只是覺得。」

她看著我。

眼神裡帶著一點佩服。

「果然啊。」

「弗洛斯特。」

「可能真的不適合待在宮廷。」

「…………」

我沉默兩秒。

然後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

這點我完全無法反駁。

作戰決定。

我們沒有再浪費時間。

我從右側。

優爾卡從左側。

兩人分別繞著巨大史萊姆移動。

如果是普通大小的史萊姆。

甚至不需要特別瞄準。

亂砍幾下。

都可能剛好打中核心。

可是現在這隻不同。

身體太大了。

核心又小得可憐。

就算成功找到。

如果藏在軀體最深處。

我們也得持續攻擊同一位置。

一層一層削開史萊姆身體。

直到武器能碰到核心為止。

問題是。

我們的體力也有極限。

尤其是這種揮劍後會被黏液產生阻力的敵人。

每一擊都比砍普通魔獸更費力。

最好能快一點找到。

我保持距離。

踩著濕滑地面慢慢移動。

視線死死盯著那團不斷蠕動的半透明巨體。

綠色。

綠色。

還是綠色。

偶爾能看見裡面漂浮著還沒完全溶解的骨頭。

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殘骸。

可是核心——

「……!」

等等。

我往側邊移了一步。

剛才。

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閃過?

我瞇起眼睛。

重新確認。

在靠近下方。

距離表面大概一公尺左右的位置。

有一顆顏色稍深的小球。

「找到了!」

我立刻喊。

「在我這邊!」

優爾卡幾乎沒有遲疑。

立刻繞過來。

「哪裡?」

「這裡!」

我用劍尖指向位置。

「就那顆!」

「了解!」

兩人會合。

下一秒。

同時出劍。

噗滋!

劍刃砍進史萊姆軀體。

「嗚……」

黏稠綠色液體瞬間噴了我一身。

噁心。

真的超噁心。

液體又黏。

又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酸臭味。

可是沒有時間嫌棄。

「再來!」

「嗯!」

抽劍。

退一步。

重新砍。

噗滋!

又是一大片綠色黏液。

我們按照剛才的方式。

一次只打一擊。

接著拉開。

重新找角度。

再攻擊。

史萊姆的身體開始劇烈扭動。

代表攻擊確實有效。

我們正在慢慢接近核心。

看著牠不斷抽動。

我多少有一點不舒服。

畢竟。

就算是魔物。

牠也確實正在感受某種痛苦。

可是。

如果現在因為同情而停手。

最後換成我和優爾卡被牠殺掉。

那才真的笑不出來。

我揮下下一劍。

心裡卻忍不住閃過另一個念頭。

如果可以用魔術。

大概會輕鬆很多吧。

史萊姆對大部分物理攻擊都具有一定緩衝性。

可對魔術就不同。

火焰可以蒸發牠的身體。

雷擊可以穿透液體直接傷害核心。

風刃能從遠距離切割。

就算是冰。

只要把整個軀體凍結。

再擊碎。

照樣能處理。

任何有威力的攻擊魔術。

從遠處轟過去。

大概都比我們現在這樣一劍一劍砍有效率。

問題是——

我不敢。

至少現在不敢。

我到現在都還沒真正掌握自己最近突然出現的魔術變化。

前一次是巨大樹冰。

這次是冰凍橘子樹。

每一次規模都遠遠超出我的預測。

這裡又是洞窟。

萬一魔術暴走。

最糟的情況。

不是打倒史萊姆。

而是連整座洞穴一起轟垮。

到時候。

不只我會死。

優爾卡也會被我一起埋在這裡。

所以。

如果能不用魔術解決。

我還是想靠劍。

至少劍不會突然把整個洞穴炸掉。

可是——

巨大史萊姆並沒有給我這份僥倖。

「……?」

我突然感覺地面震了一下。

「優爾卡。」

「嗯?」

下一秒。

史萊姆整個龐大身軀猛地向內一縮。

「!」

不好。

「退開!」

我大喊。

可是已經太遲了。

巨大史萊姆像一顆被人用力推動的軟球。

整個身體猛然朝我們滾來。

「糟——」

我下意識往側邊撲。

千鈞一髮。

那團巨大的綠色身軀從我衣角擦過。

我摔在地上。

肩膀撞得發痛。

可是。

至少避開了。

然而——

「嗚——!」

另一邊傳來優爾卡的悶哼。

「優爾卡!」

我猛然抬頭。

心臟瞬間停了一拍。

她沒躲開。

不是因為反應比我慢。

而是她剛才比我更靠近核心。

為了持續攻擊。

站的位置也比我更深入。

就在史萊姆整個滾過去的瞬間。

她直接陷進那團龐大的軀體裡。

咕啵。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優爾卡整個人。

被吞了進去。

「……!」

她就像掉進一座裝滿黏液的巨大水槽。

銀白長髮在綠色液體裡散開。

雙手和雙腳都被高黏度軀體纏住。

每動一下。

身體反而陷得更深。

『嗚、這……——!』

她張嘴想說話。

結果只吐出一串氣泡。

「喂!」

我立刻撿起劍。

「你這蠢史萊姆在搞什麼!」

我衝上去。

一劍砍下。

噗滋!

沒有用。

再來。

「可惡!」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四劍。

我幾乎用盡全力。

可是。

史萊姆體型太大。

物理攻擊造成的傷口。

對牠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優爾卡!」

我看向裡面。

她還在掙扎。

但是。

動作已經明顯比剛才慢。

氧氣。

我腦中立刻想到最糟糕的問題。

在史萊姆體內。

根本沒辦法呼吸。

而且不只是窒息。

活著的史萊姆軀體具有溶解性。

普通史萊姆很弱。

所以這種能力通常不明顯。

可是長時間接觸。

照樣會腐蝕人體。

魔術學院做實驗時。

我就親眼看過一個同學覺得史萊姆摸起來很有趣。

整天用手指戳。

結果最後。

右手幾根手指的指紋全部被溶掉。

而眼前這隻。

比普通史萊姆巨大不知道多少倍。

溶解能力只可能更強。

「優爾卡!」

我再喊。

她沒有回答。

原本還在掙扎的手。

突然停了。

「————」

不動了。

完全不動。

我的腦袋瞬間空白。

失去意識。

不行。

真的糟了。

如果繼續下去。

不只是皮膚。

不只是呼吸。

再拖幾分鐘。

很可能真的救不回來。

「……怎麼辦。」

我的手開始發抖。

劍。

來不及。

就算我現在拼命往裡砍。

等挖出一條能把她拉出來的路。

優爾卡大概早就窒息了。

那麼。

只有一個方法。

魔術。

只能用魔術。

靠那個我一直討厭。

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才能。

甚至從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過的冰魔術。

把她救出來。

「…………」

如果是來到溫塔利亞以前的我。

現在大概已經開始想了。

做不到。

我不行。

換成別人一定比較好。

為什麼偏偏只有我在這裡。

然後。

在真正嘗試以前。

就先替失敗找好理由。

可是現在。

我連自卑的餘裕都沒有。

也沒有時間拖拖拉拉。

因為那個現在困在史萊姆裡的人。

是優爾卡。

她願意期待我。

在知道我是吊車尾。

知道我根本不像什麼優秀宮廷魔術師之後。

還是對我說。

來的人是弗洛斯特。

真是太好了。

而且。

她救過我。

就在前天。

如果不是她那一箭。

我早就被恐狼咬斷脖子。

那麼。

這次。

當然輪到我。

「……冷靜。」

我強迫自己停下動作。

不再亂砍。

把劍丟到一旁。

伸出手。

「想像。」

不是亂放。

不是像之前一樣。

讓某個模糊畫面自己跑出來。

而是明確地想。

我要什麼。

「冰刃。」

一枚。

薄。

鋒利。

筆直。

「只切核心。」

不能碰到優爾卡。

不能偏。

不能爆炸。

不能失控。

「沒事。」

我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我做得到。」

很奇怪。

明明心臟跳得快得要命。

情緒也幾乎快衝破胸口。

可我的腦袋反而異常平靜。

周圍魔力。

開始變得清晰。

不是像以前那樣。

怎麼抓都抓不到。

不是像細沙從指縫間溜走。

而是——

它們就在這裡。

充滿整個洞穴。

冰冷。

安靜。

像冬夜裡無邊無際的雪。

我只需要伸手。

就能碰到。

《Touch》。

感知。

接著。

讓它們按照我的意思聚集。

《Control》。

最後。

在腦中留下唯一一個清楚畫面。

一枚冰刃。

《Image》。

「絕對不能暴走。」

我低聲說。

我是冰屬性魔術師。

從出生以來。

唯一屬於我的屬性。

那麼。

在這種寒冷到連空氣本身都彷彿帶著冰意的地方。

最應該能掌握這些魔力的人——

理應就是我。

☃ ☃ ☃

明明情況如此緊急。

就在這個瞬間。

我的腦海裡。

卻忽然浮現出一本書。

一本我以前不知道讀過多少次的魔術書。

那是一位曾以冰屬性魔術留名歷史的大魔術師所著。

我手上的當然不是原本。

只是後世抄錄的複製本。

可是因為我也是冰屬性。

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那本書時。

簡直像抓到救命稻草。

我讀了一次。

兩次。

十次。

幾十次。

甚至把紙頁都翻到邊緣起毛。

書裡記錄著許多。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魔術。

憑自身力量改變局部天候。

讓晴空降下大雪。

把整片湖泊瞬間凍結。

將強大魔物封進永不融化的冰塊。

讓敵人甚至連死亡都無法迎來。

只能永遠停留在冰中。

那些魔術。

每一個都像神話。

而我。

一個都做不到。

甚至連最基本的模仿術式。

都從來沒成功。

所以長大之後。

我也漸漸不再看那本書。

因為每翻一頁。

就只會更加清楚。

真正的冰屬性魔術師。

和我差得有多遠。

可是。

直到現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魔術書的最後。

不是術式。

不是研究紀錄。

而是那位大魔術師留下的一段後記。

我以前讀過很多次。

多到甚至幾乎能背。

卻不知道為什麼。

從來沒有真正把那些話放進心裡。

上面寫著——

『冰屬性魔術師,比其他屬性更容易受到土地魔力影響。』

我睜大眼睛。

周圍冰冷魔力。

像是在回應那句話。

『因此,在溫暖土地的溫暖魔力之中。』

『冰之一脈,或許只能成為華而不實的裝飾。』

王都。

溫暖。

人類聚集。

大量不同魔力互相混雜。

所以。

我以前才總是覺得。

那些魔力不願意留在我手裡?

不是我完全沒有才能。

而是——

我一直待在。

最不適合自己的地方?

『然而反過來——』

最後一段。

清楚浮現在腦海。

『若得寒冷之地。』

『寒冷魔力相助。』

『冰之一脈。』

『便是獨一無二。』

『天下無雙——』

「…………」

原來如此。

這一刻。

我突然懂了。

不是我來到溫塔利亞之後。

突然變成什麼天才。

也不是沉睡二十二年的才能。

忽然莫名其妙覺醒。

我還是我。

那個學院倒數。

那個在宮廷研究室什麼成果都交不出來。

那個連凍一顆橘子都會被葛蘿莉亞小姐嫌棄的冰屬性魔術師。

只是。

這片土地。

和以前不同。

這裡的寒冷。

這裡的雪。

這裡充滿空氣與大地的魔力。

全部都和我的冰屬性。

異常契合。

「……原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我突然變厲害。」

只是。

溫塔利亞這塊土地。

稍微對我溫柔了一點。

☃ ☃ ☃

「——吃、我、這招——!」

我抬起右手。

所有聚集完成的魔力。

在那一刻。

沿著手臂。

全部釋放。

不是爆發。

不是失控。

而是照著我想要的形式。

被送出去。

單手橫掃。

咻——!

剎那之間。

冰刃無中生有。

薄得近乎透明。

邊緣鋒利得看不出厚度。

它沒有像之前的魔術一樣。

突然膨脹成誇張規模。

也沒有波及四周。

只是沿著一條筆直軌跡。

高速飛向巨大史萊姆。

我甚至能清楚看見。

它避開優爾卡的身體。

從她手臂旁不到幾公分的位置掠過。

接著——

命中。

那顆藏在軀體深處。

小得像方糖一樣的核心。

喀。

非常輕的一聲。

核心。

被整齊切成兩半。

「…………」

沒有慘叫。

史萊姆甚至來不及做出下一個動作。

下一瞬。

整團巨大身體。

直接失去維持形狀的力量。

砰——!

爆裂。

「嗚哇!」

大量綠色黏液像浪一樣向四周炸開。

岩壁。

地面。

天花板。

到處都被濺得一片狼藉。

如果一定要形容。

那大概是一種。

非常噁心。

卻又莫名有點壯觀的場面。

而那也代表——

戰鬥結束。

「…………」

我站在原地。

看著自己的手。

成功了。

不是偶然。

不是突然自己冒出來的東西。

剛才那枚冰刃。

就是我想像。

我聚集。

我控制。

最後由我自己放出去的魔術。

而且。

威力甚至比我原先預想還高。

可是。

現在根本不是高興這件事的時候。

「優爾卡!」

我立刻衝出去。

史萊姆失去身體後。

原本困在其中的優爾卡也失去支撐。

啪。

整個人摔到濕滑地面。

「優爾卡!」

我跪到她旁邊。

把她翻過來。

眼睛閉著。

沒有反應。

「喂。」

我伸手搖她肩膀。

「醒醒!」

沒有反應。

我更慌了。

「優爾卡!」

又搖了一下。

還是不醒。

「怎、怎麼辦……」

我伸手拍她臉頰。

啪。

一下。

「優爾卡。」

再一下。

「醒醒啦!」

沒有。

完全沒有。

難道——

還是太晚?

我腦中瞬間閃過最糟的可能。

呼吸停止太久。

史萊姆液體進入肺部。

身體受到溶解傷害。

各種我根本不想想像的狀況一起冒出來。

我的視線開始發熱。

「不會吧……」

聲音甚至有點發抖。

「喂。」

「妳不是說。」

「覺得危險就會撤嗎。」

「結果自己第一個——」

我幾乎快哭出來。

就在這時。

「……呵呵。」

「…………咦?」

非常小的笑聲。

從我懷裡傳來。

我整個人停住。

下一秒。

優爾卡慢慢睜開眼睛。

她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

可是。

眼神很清楚。

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你真的很容易掉眼淚耶。」

「…………」

「弗洛斯特。」

她躺在我懷裡。

聲音還有點虛弱。

卻明顯是在故意逗我。

「你是不是那種。」

「看書看到感人的地方。」

「也會一不小心哭出來的人?」

「…………」

我看著她。

腦袋空白了好幾秒。

她沒事。

還能講話。

還能笑。

還有精神拿我開玩笑。

光是確認這件事。

我胸口原本繃得快要斷掉的東西。

一下全部鬆開。

太好了。

真的。

太好了。

然後。

在極度安心之後。

另一種情緒。

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衝了上來。

「…………」

我深吸一口氣。

優爾卡眨了眨眼。

「弗洛斯特?」

「這種——」

「嗯?」

「這種玩笑。」

我的聲音開始變大。

「真的不要——」

優爾卡表情微微一變。

大概察覺不妙。

「等、等等。」

「亂、開、啦!!!!」

我的怒吼。

直接在整座洞穴裡炸開。

「————!」

聲音沿著岩壁一路反射。

甚至連洞穴深處都傳來好幾重回音。

優爾卡被我吼得睜大眼睛。

而我自己。

也被自己的音量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