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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系統樹【銀世界】
討伐隊回到溫塔利亞時,太陽也差不多完全升起了。
原本還帶著夜色的天空變得明亮,晨光落在積雪上,反射出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的白。空氣依舊冷得刺骨,可那種清澈感卻又爽朗得不得了,吸進肺裡時甚至讓人有種整個腦袋都被洗乾淨的錯覺。
照理來說,經歷了一整晚加清晨的討伐,大家應該已經累得只想回家倒頭就睡。
然而——
「喂——辛苦啦!」
「今天我要喝到不能再喝!喝到中午——不,乾脆一路喝到晚上!」
「我……就是為了喝酒……而出生…………!」
討伐隊開始喝酒了。
而且是大清早就喝。
「……不是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已經開始敲酒桶、搬桌椅、互相勾肩搭背的一群大叔,忍不住低聲吐槽。
地點就在我們出發前集合的那片廣場附近。
不知道是誰早有預謀,現場居然很快就被擺出一張又一張桌子。椅子數量顯然不夠,於是有人乾脆把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酒桶直接橫放,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上面。
更誇張的是。
這一切發生得異常熟練。
完全不像臨時起意。
比較像——
他們每次平安討伐回來都會這樣。
「溫塔利亞的人……體力是不是都用不完啊。」
我忍不住感嘆。
順帶一提。
出發前由我製造出的那棵冰製橘子樹,直到現在依舊穩穩站在廣場旁。
完全沒有倒塌。
也沒有因為日照開始融化的跡象。
剛才回來之後,我還特地趁大家沒注意時重新碰了一下樹幹。
只是稍微集中精神。
冰冷魔力便非常自然地聚集過來。
不像以前。
不需要拼命抓住。
也不會從指縫間溜走。
我只是想著「再堅固一點」。
冰晶便順著原有結構慢慢增厚。
甚至像真正的樹根一樣,從底部延伸出數條冰製根系,往積雪與地面四周固定。
現在別說普通碰撞。
就算幾個大男人一起推。
大概都撼動不了多少。
這是為了回應討伐隊那些大叔的要求。
『這東西挺漂亮的嘛。』
『先留著吧。』
『放這裡當裝飾也不錯啊!』
於是我就留下來了。
而且——
在理解《《真相》》之後。
這種程度的魔術。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相當輕鬆地做到。
「…………」
想到這裡。
我還是有點不習慣。
明明昨天以前。
我連凍顆橘子都得認真集中。
現在卻可以像呼吸一樣操作冰。
人生真的很難說。
「喂喂!」
就在我坐到角落一張桌子旁,小口喝著分給我的酒時。
一道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弗洛斯特。」
「嗯?」
我抬頭。
是一個討伐隊的大叔。
而且臉已經紅得非常誇張。
等等。
這才喝多久?
醉得也太快了吧。
「你杯子空啦!」
他一掌拍在桌上。
「還要不要?」
「其實我——」
「酒不夠我幫你拿!」
他根本沒等我回答。
直接扭頭朝後面大喊:
「喂——!」
遠處有人抬頭。
「幹嘛啦!」
「坐在這裡的可是宮廷魔術師大人!」
大叔指著我。
「拿最貴的過來!」
「啊?」
另一邊那人不耐煩地回吼:
「好啦知道啦!等一下啦你這白痴!」
「…………」
我沉默。
完全是流氓交流。
可是仔細想想。
這好像已經比出發前那種「你誰啊」「看不順眼」進步太多了。
「真的不用這麼招待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手。
「不行。」
醉醺醺的大叔一屁股坐到我旁邊。
「為什麼?」
「因為你本來可以不來啊。」
「……」
「你是宮廷魔術師。」
他晃著手裡的酒杯。
「剛到這裡第一天。」
「結果第二天凌晨三點就被抓來討伐恐狼。」
「正常人早就翻臉了吧。」
「哈哈……」
其實我昨晚也差點後悔答應。
大叔卻越講越認真。
「說真的。」
他瞇著醉眼看我。
「一開始我還以為。」
「從大城市來的宮廷魔術師。」
「肯定都是那種跩得要死的傢伙。」
「喔。」
「結果。」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弗洛斯特。」
「你這人有點意思。」
「…………」
不知道為什麼。
這句話讓我心裡微微暖了一下。
出發以前。
這群人明明對我充滿敵意。
連一句完整自我介紹都差點不讓我講完。
可是。
大家一起走過同一條雪路。
一起進入同一座巢穴。
為了同一件事情戰鬥。
回來之後。
至少有人開始願意把我當成「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喝酒的人」。
也許。
這就是某種程度的認同吧。
「既然您都這麼說。」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就收下——」
咚!!!
桌子猛然一震。
「……也太大杯了吧!!」
我看著突然被放到面前的酒杯。
真的。
那已經不能叫杯子。
比較像健身器材。
如果裝滿水拿來做手臂訓練。
大概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而現在。
裡面裝滿淡金色酒液。
液面幾乎已經碰到杯緣。
還不停冒著細小氣泡。
「那個。」
我遲疑地指著它。
「這種酒《香檳》。」
「正常不是應該用小酒杯慢慢喝嗎?」
「咦?」
大叔愣住。
「是喔?」
「應該是吧。」
「我也不知道啊。」
他很理直氣壯。
「我只是叫他拿最貴的。」
「…………」
你們到底平常怎麼喝酒的。
「算啦!」
大叔又笑起來。
「大杯不是更划算嗎!」
「問題根本不在划不划算吧。」
「還是說。」
他忽然露出一副故意挑釁的表情。
「我請的酒。」
「你不喝?」
「…………」
這句話。
好熟悉。
我正準備回應。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女性聲音。
「現在在宮廷講這種話。」
「是會被處分的喔。」
「咦?」
大叔表情一僵。
那道聲音繼續:
「這叫職場勸酒騷擾。」
「你、你在說什麼鬼……」
大叔慢慢轉頭。
下一秒。
整張臉都僵住。
「優、優爾卡?」
我也跟著回頭。
優爾卡正站在後面。
臉上帶著異常燦爛的笑容。
「…………」
不知道為什麼。
那笑容讓我覺得有點危險。
她大概剛剛洗過澡。
史萊姆黏液的酸臭味已經完全不見。
銀白長髮也重新整理過。
走近時。
甚至還能聞到很淡的花香。
優爾卡走到那名大叔面前。
笑容依舊。
「我不是一直都說嗎?」
「什、什麼?」
「現在已經不是逼別人喝酒的時代了。」
「啊。」
大叔乾笑。
「是、是這樣嗎?」
「嘎哈哈……」
「不要嘎哈哈。」
「是。」
「我現在要跟弗洛斯特說話。」
「嗯。」
「你去別的地方。」
「…………」
大叔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縮下去。
「是……」
他低下頭。
「對不起…………」
接著。
像一隻被主人罵過的大狗。
垂頭喪氣地走回同伴那裡。
我看著他的背影。
突然有點同情。
不過。
想到早上那些壯漢被優爾卡一吼就全部縮成一團。
似乎又很合理。
「好了。」
優爾卡在我旁邊坐下。
接著把手裡一直端著的盤子遞過來。
「給你。」
「這是?」
「關東煮。」
「……喔!」
我立刻坐直。
終於。
傳說中的關東煮。
優爾卡看我那副樣子。
似乎覺得很好笑。
「這就是你早上完全不知道的『關東煮』。」
「不要再強調那件事啦。」
「是溫塔利亞很常見的燉煮料理。」
她一邊介紹。
我一邊低頭研究盤子裡的東西。
裡面有幾塊被煮得顏色稍深的根莖類。
還有看起來像魚漿製成的東西。
湯汁不多。
但每一樣食材都散發出很濃的香味。
「通常會把根莖類。」
「魚漿製品。」
「還有其他耐煮食材一起燉。」
優爾卡指向盤子邊緣一小坨黃色香料。
「這個沾一點。」
「會更好吃。」
「我可以吃?」
「…………」
優爾卡看著我。
「不然我拿來給你看嗎?」
「也是。」
「當然就是給你吃的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拿起筷子。
先夾了一塊白色根莖類。
應該是白蘿蔔。
不對。
也可能是蕪菁?
算了。
反正吃就知道。
我把它切成兩半。
稍微沾了一點黃色香料。
然後送進嘴裡。
「…………」
熱氣。
湯汁。
根莖本身帶著的甜味。
以及那種黃色香料微微刺激鼻腔的辛香。
全部一起散開。
「…………好吃。」
我停了一下。
接著立刻改口:
「不。」
「真的超好吃。」
優爾卡露出得意表情。
「對吧?」
「嗯。」
我又夾了一塊。
「而且。」
「這種東西感覺就是。」
「天氣越冷吃越好吃。」
「就是啊。」
優爾卡拿起自己的杯子。
「像今天這種日子。」
「最適合。」
她稍微停頓。
接著。
拿杯緣輕輕碰了一下我面前那個巨大酒杯。
叮。
聲音很清脆。
「辛苦了。」
她看著我。
語氣比剛才柔和許多。
「真的。」
接著。
露出笑容。
「我的救命恩人。」
「謝謝你幫忙。」
「…………」
被她這樣正式道謝。
我反而有點不自在。
「要這麼說。」
我拿起酒杯。
「妳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那。」
優爾卡想了想。
「就當我們互不相欠?」
「這種事情原來還能算帳嗎?」
「不然一直互相道謝會很麻煩啊。」
「也是。」
我們各自喝了一口。
接著。
優爾卡忽然把杯子放下。
「對了。」
語氣變了。
沒有剛才那麼隨意。
我大概猜得到她要問什麼。
果然。
「你從史萊姆手上救我的時候。」
優爾卡認真看著我。
「用了冰魔術對吧?」
「嗯。」
「那一招。」
她問。
「原本就會?」
「還是突然能用了?」
「突然。」
我沒有隱瞞。
「那時候。」
我回想洞穴裡的畫面。
「我腦中很清楚想著。」
「用冰刃飛出去。」
「避開優爾卡。」
「只切開史萊姆核心。」
「然後就成功了。」
「……這樣啊。」
優爾卡點點頭。
她沉默一下。
接著。
像是又得出和早上相同的結論。
「那不就是。」
「你一直以來的努力。」
「終於有成果了嗎?」
「不是。」
我搖頭。
「咦?」
「不完全是。」
這一次。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或者說。
至少知道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其實。」
我把手掌攤開。
「我已經大概知道。」
「為什麼會突然做到那些事。」
優爾卡立刻看向我的手。
我慢慢集中精神。
沒有用力。
也沒有刻意逼迫。
只是像在呼喚什麼一樣。
周圍魔力。
便自然往掌心聚集。
「……」
優爾卡表情微微變了。
她應該不會魔術。
所以沒辦法像魔術師那樣直接感知魔力。
但即使如此。
大概也能察覺。
周圍空氣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魔術師施放魔術。」
我一邊操縱魔力。
一邊說明。
「使用的不只是自己身體裡的力量。」
「也會跟周圍環境魔力產生影響。」
「嗯。」
「比如。」
我想了一下。
「溫暖土地。」
「火山附近。」
「或者本身就有大量熱性魔力流動的地方。」
「通常比較適合炎屬性魔術。」
「反過來。」
我抬起頭。
看向四周積雪。
「寒冷土地的魔力。」
「自然就更適合冰屬性。」
「……難道說。」
優爾卡似乎猜到了。
「嗯。」
我點頭。
「我大概就是那種。」
「特別容易受到土地魔力影響的體質。」
話音落下。
聚集在掌心的魔力開始凝結。
沒有劇烈波動。
也沒有暴發。
只是非常自然地形成輪廓。
先是底座。
接著是細長杯身。
最後是薄薄的杯口。
短短幾秒。
一只完全由透明冰晶構成的細長酒杯。
出現在我手裡。
「所以。」
我把冰杯拿起來。
「只要人在溫塔利亞。」
看著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像這種事》》。」
「現在好像也能做到。」
優爾卡一時沒說話。
我把自己那只誇張大酒杯稍微抬起。
倒了一點淡金色酒液進冰杯。
細小氣泡立刻沿著透明杯壁往上飄。
「給妳。」
我遞過去。
「這種酒。」
「一個人喝實在太奢侈。」
優爾卡默默接過冰杯。
似乎還在消化我剛才說的事。
而我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也開始上來。
平常不太會主動說出口的話。
突然變多。
「其實。」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本來就很怕冷。」
「這我知道。」
「如果以前有人叫我旅行。」
「我只會去暖和的地方。」
我苦笑。
「所以我真的完全沒想過。」
「自己反而適合這種地方。」
優爾卡沒有插嘴。
只是安靜聽。
「不過。」
我停頓一下。
「真正有才能的魔術師。」
「其實不會被環境影響到這種程度。」
「什麼意思?」
「我的家人。」
我說。
「全部都是水屬性。」
「就算去很炎熱的地方。」
「照樣可以正常使用水魔術。」
「不會突然變弱。」
「也不會換個環境就突然變強。」
我看向杯子裡晃動的酒。
「真正優秀的人。」
「是自己就能穩定完成魔術。」
「不需要像我這樣。」
「非得靠土地幫忙。」
「…………」
「所以。」
我有點自嘲地笑。
「我還是不覺得。」
「這算什麼了不起的才能。」
「只是碰巧。」
「溫塔利亞願意接納我而已。」
優爾卡還是沒說話。
我則繼續。
「但。」
「既然受了這麼大幫助。」
我抬眼看向那片雪白街道。
「我也想好好回報。」
「……」
「反正我是以宮廷魔術師身分。」
「被派來這裡的。」
我笑了一下。
「那今後。」
「也該多少像個魔術師。」
「好好發揮能做的事情。」
「至少——」
話說到一半。
手背忽然傳來溫暖觸感。
「……咦?」
我低頭。
優爾卡的手。
正覆在我手上。
「怎、怎麼突然?」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放開。
反而看著我。
表情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認真。
「你有才能啊。」
「…………」
「弗洛斯特。」
她說。
「你一定有。」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優爾卡輕輕握住我的手。
接著。
很清楚地說:
「無可取代的才能。」
「《《想用魔術幫助別人的才能》》。」
「………………」
啊。
那一瞬間。
我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複雜。
反而是因為。
它太簡單。
太直接。
像是把我一直以來。
自己都沒有整理清楚的東西。
一下說了出來。
我從來沒有非常強烈地想過。
要以魔術師身分留名後世。
也沒有真的把「升官」當成人生目標。
當然。
如果能被父親認同。
我一定會高興。
如果能使用很厲害的魔術。
被周圍的人說一句「好厲害」。
我也一定會開心。
可是。
那些都不是最根本的東西。
我真正想要的。
其實一直很簡單。
既然學了魔術。
那就想把它用在好事上。
想幫助別人。
想在某個人遇到麻煩時。
真的能靠自己的力量。
做點什麼。
也正因如此。
過去的我才會那麼痛苦。
因為做不到。
明明想幫忙。
卻沒有能力。
明明掛著魔術師的頭銜。
卻連自己的魔術都派不上用場。
所以我才一直覺得。
自己沒有價值。
可是——
如果是在這裡。
也許。
真的不一樣。
至少這兩天。
我已經做到了。
保護凱洛先生。
救出優爾卡。
甚至現在。
只是隨手做出一只冰杯。
都能讓坐在身旁的人用得上。
魔術。
終於不是拿來證明「我到底有沒有才能」的東西。
而是可以真正幫助人的力量。
「…………」
我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胸口有種很奇怪的暖意。
明明身在這麼冷的地方。
卻完全不覺得冷。
「謝謝。」
我慢慢開口。
「如果連優爾卡都這麼說。」
我抬起頭。
看著她。
「那今後。」
「我也會繼續努力。」
優爾卡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來。
「你啊。」
「怎麼?」
「真的很愛努力耶。」
「不好嗎?」
「不是不好。」
她搖頭。
「只是。」
「不用一直那麼繃著啦。」
優爾卡稍微晃了晃冰杯。
「放輕鬆一點。」
「就當來這裡過慢活生活。」
「慢活?」
「嗯。」
她笑著說:
「像弗洛斯特這種太認真的人。」
「差不多這樣才剛好。」
「原來如此。」
我很認真地點頭。
「那我會努力。」
「……」
「不要太努力。」
「……」
「認真過慢活。」
優爾卡沉默兩秒。
最後忍不住笑了。
「結果還是要努力嘛。」
「習慣了。」
「哈哈…………」
她笑著。
笑聲卻突然停下來。
「……」
「嗯?」
我發現優爾卡的視線慢慢往下移。
「怎麼了?」
我疑惑。
跟著一起低頭。
然後——
「…………」
我也安靜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兩個人的手。
已經不是單純重疊。
而是。
手指交扣。
很自然。
自然到剛才完全沒察覺。
「…………」
等等。
什麼時候變這樣的?
我看著她的手。
手指很漂亮。
細長。
皮膚白皙。
明明戰鬥那麼厲害。
卻幾乎看不見明顯傷痕。
……不對。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糟糕。
酒的壞處開始出現了。
人喝了酒。
果然會變得比平常粗線條。
還會莫名失去距離感。
居然連什麼時候牽成這樣都沒發現。
「抱、抱歉。」
我立刻鬆開一點。
「明明又不是戀人。」
「還這樣。」
「不、不是!」
優爾卡也瞬間慌起來。
「是我才奇怪!」
「怎、怎麼會突然這麼主動……!」
「咦?」
她的臉。
很紅。
而且不是普通程度。
從臉頰一路紅到耳朵。
「……等等。」
我皺眉。
「妳沒事吧?」
「咦?」
「雖然可能只是喝酒。」
我看著她。
「可是這也太紅了。」
「…………」
「該不會。」
我立刻想到另一個可能。
「還是因為史萊姆?」
「身體哪裡不舒服?」
「不、不是!」
「真的?」
如果是史萊姆殘留造成的問題。
越早處理越好。
我下意識放開她的手。
反而把身體往前靠。
想仔細看她臉色。
「妳有沒有頭暈?」
「噁心?」
「呼吸不順?」
「太——」
「嗯?」
「太、太、太近了……!」
「咦?」
結果。
優爾卡的臉反而更紅。
真的。
整張臉都快紅透了。
她本來整體就給人一種雪白、淡雅的感覺。
所以只要稍微泛紅。
就特別明顯。
「…………」
雖然現在好像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但她真的很漂亮。
漂亮得像從畫裡走出來一樣。
「……我去拿水!!!」
「咦?」
優爾卡突然唰地站起來。
椅子都差點被她帶倒。
「等等——」
「我、我去喝水!」
丟下這句話。
她就迅速離開我的桌子。
「…………」
我看著她快步走遠的背影。
完全搞不懂。
想喝水。
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嗎?
我低頭。
重新集中一點魔力。
一只新的冰杯。
很快在掌心成形。
接著。
我又在杯裡生成幾塊方形冰塊。
「……」
我看著那些冰。
忽然想試一下。
於是。
把注意力集中到冰塊本身。
所有東西裡。
多少都寄宿著魔力。
冰當然也一樣。
只要操作其中魔力。
改變狀態。
理論上。
就能讓冰重新融成水。
以前。
這件事對我來說難得要命。
無論怎麼練。
都做不到。
甚至在魔術學院。
因為全班只有我一直失敗。
最後躲到沒人的地方偷偷哭過。
可是現在。
「……融化。」
我只是這麼想。
杯中冰塊。
就悄無聲息地變成清水。
「…………」
成功了。
簡單得讓我有點想笑。
「人生啊……」
我看著那杯水。
小聲感嘆。
「真的很難說。」
☃ ☃ ☃
這場酒會。
最後一路持續到傍晚。
不是中午。
真的到傍晚。
我本來還以為。
大家早上喊著「喝到晚上」只是酒桌上的氣勢話。
結果。
他們是認真的。
最後能成功解散。
也不是因為酒喝完。
更不是大家覺得累。
而是——
「你們這群人到底還要喝到什麼時候!」
「晚飯不用吃是不是!」
「孩子都問爸爸到底死哪去了!」
討伐隊成員的家人。
尤其是太太們。
成群結隊殺到廣場。
「還不快給我滾回家!!」
「是!」
「對不起!」
「我……回家…………!」
剛才還豪邁得不得了的一群男人。
瞬間全部萎掉。
於是。
酒會終於結束。
而我。
也喝太多了。
真的。
太多。
「嗚……」
回到住處時。
我的腳步已經明顯開始搖晃。
好不容易推開門。
上樓。
找到床。
之後。
連衣服都懶得換。
直接整個人倒下。
「……好久沒喝這麼多了。」
頭暈。
身體沉。
眼皮也開始打架。
可是。
就在意識準備直接斷掉以前。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話說回來。」
我迷迷糊糊看著天花板。
「得想個名字。」
對。
名字。
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
既然。
我已經確認。
在溫塔利亞。
能夠真正使用屬於自己的冰魔術。
那麼。
接下來就不能只是「會用」。
身為魔術師。
必須留下記錄。
術式。
效果。
再現條件。
使用方式。
以及。
整個體系的名稱。
這也是魔術師。
把自己的足跡留給後世的方法。
「名字啊……」
我翻了個身。
腦袋因為酒精。
轉得很慢。
小時候。
其實想過很多次。
如果有一天。
我也能建立自己的魔術系統樹。
要取什麼名字?
那時候的我。
大概想過很多很帥的東西。
一定有。
問題是。
無能人生過太久。
全部忘光了。
「……真悲哀。」
我小聲嘟囔。
算了。
睡醒再想。
我閉上眼睛。
結果。
腦海裡反而慢慢浮現。
第一次踏進溫塔利亞時。
看到的景色。
三角形的尖屋頂。
堆積在樹枝上的白雪。
橘色街燈。
燈光下冒著熱氣的小攤販。
寒風裡匆匆走過的人們。
會一起討伐魔物。
討伐完又一起喝酒。
被太太罵了就老老實實回家的大叔們。
凱洛先生。
銀助先生。
優爾卡。
以及。
在這裡生活的所有人。
如果我以前不是那麼無能。
如果我留在宮廷。
或許。
根本不會來到這裡。
也不會看見這些風景。
正因為。
我曾經那麼沒用。
才會被派到這裡。
才會站在這片雪國。
才終於第一次。
找到能讓自己的魔術真正發揮作用的地方。
「……銀。」
我迷迷糊糊喃喃。
眼前那些雪景。
像一整片銀白世界。
而且。
不是只屬於魔術師。
也不是只屬於自然。
而是存在於人們每天生活裡的——
《《銀世界》》。
「…………」
啊。
就是這個了。
我莫名覺得。
沒有別的名字會比這個更適合。
「銀世界……」
再次念了一遍。
然後。
安心閉上眼睛。
很快。
整個人落進淺眠。
☃ ☃ ☃
那一天。
我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夢裡。
不知道為什麼。
我是從很高的地方。
俯瞰正在溫塔利亞生活的自己。
我看見。
自己走在積雪街道上。
看見。
自己坐在辦公桌前。
看見。
自己被不知道哪個居民叫住。
然後用魔術。
做一些大概稱不上偉大的事情。
但是。
夢裡的我。
笑得很開心。
比待在宮廷時。
更有精神。
也更像真正活著。
或許。
那個我。
是真的覺得。
能來到這裡。
真是太好了。
☃ ☃ ☃
醒來之後。
我第一個想法是——
頭好痛。
第二個想法則是。
夢裡那件事。
好像並不完全是夢。
至少。
我現在確實覺得。
來到溫塔利亞。
並不是一件壞事。
甚至。
有那麼一點。
開始期待接下來的生活。
也許。
我的容身之處。
真的就在這裡。
當然。
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
才剛來幾天而已。
之後一定還會遇到很多麻煩。
搞不好。
也會重新發現自己果然很沒用。
可是。
在能真正確信。
「這裡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的那一天到來以前。
至少。
可以繼續試試看。
「好。」
我從床上坐起來。
「今天也努力吧。」
停了一下。
又想起優爾卡昨天講的話。
「……不要太努力。」
我自己笑了一下。
反正。
我的冰魔術。
也終於比以前像樣一點了。
☃ ☃ ☃
一週後。
王都。
宮廷。
一份來自遙遠北方的報告書。
被送進宮廷魔術師葛蘿莉亞・利弗斯提利亞的辦公室。
「溫塔利亞……」
葛蘿莉亞坐在辦公桌後。
隨手拆開封蠟。
寄件人。
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
「那傢伙居然真的會交報告。」
她面無表情地小聲說。
文件一共有兩份。
第一份。
是相當標準的赴任報告。
內容記錄著。
弗洛斯特已順利抵達溫塔利亞。
完成與當地領主的接洽。
並參與恐狼討伐。
途中發現異常大型史萊姆。
最後成功討伐。
整份報告雖然寫得稍微有點囉嗦。
但至少格式正常。
該有的內容也都有。
「嗯。」
葛蘿莉亞隨意翻過。
接著拿起第二份。
這一份。
性質完全不同。
與其說是公務報告。
更接近個人登記申請。
而文件最上方。
清楚寫著——
【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登記申請】
「…………」
葛蘿莉亞的手停了一下。
她重新看了一眼寄件人姓名。
確定。
沒有拿錯。
弗洛斯特。
那個。
連一張研究草案。
連一套術式體系。
甚至連像樣筆記都沒交過的弗洛斯特。
現在。
要登記自己的魔術系統樹?
「……哈?」
她終於發出一聲。
帶著明顯疑問的聲音。
接著。
低頭往下看。
文件內容寫得相當認真。
【魔術師姓名】
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
【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名稱】
銀世界
【適性魔術屬性】
冰
【已確認術式】
危急時刻的樹冰【Frost Burn】
【概要】
為保護自身及周遭人物,在緊急情況下反射性施放的冰屬性魔術。
可於短時間內生成大規模枝狀冰晶結構,兼具防禦、擊退與地形阻隔效果。
目前因多於危急狀況下反射施放,控制仍不穩定。
再現條件尚待確認。
冰之刃【Icicle Edge】
【概要】
將冰塑形成薄而鋒利的刀刃,以高速射出的遠距離攻擊魔術。
可藉由明確想像調整軌道與目標位置。
若能進一步提高命中控制與連續施放能力,預計可作為主要攻擊術式。
為某人而作的冰雕【Dear Winteria Ice Craft】
【概要】
依照施術者腦中想像,以冰製作特定造型物的術式。
目前已確認可製作植物、器皿等結構。
完成後強度可透過重複施術追加補強。
推測具備建築、加工、生活支援等多方面應用可能。
「…………」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葛蘿莉亞重新從頭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最後。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身體往椅背一靠。
抬頭看向天花板。
「……算了。」
她沉默幾秒。
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那傢伙。」
「應該還不至於蠢到。」
「連自己的系統樹都敢造假。」
而且。
如果只是想裝模作樣。
根本沒必要主動把術式的缺點和未確認事項全部寫進去。
葛蘿莉亞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文件下方。
接著。
另一隻手注入少量魔力。
宮廷使用的認證印。
亮起淡淡光芒。
她寫下自己的意見。
【推薦受理。】
【建議准予暫定登記,並要求持續提交術式再現性與環境適應性報告。】
最後。
魔力印落下。
啪。
一枚正式印記。
出現在文件末端。
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
出生於魔術名門。
卻一直沒有成果。
沒有術式。
沒有系統樹。
也從未在宮廷正式研究書冊裡。
留下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是這一天。
以《銀世界》之名。
他的名字第一次。
真正被寫進了宮廷的正式記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