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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獸巢穴

前往恐狼巢穴的路程,沒有馴鹿獸車能夠通行,只能靠雙腳前進。

三十多人排成一列,沿著積雪覆蓋的林道往前走。隊伍踩過雪地時,不斷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音。天色雖然已經比出發時亮了一些,但太陽仍被厚重雲層遮著,整片森林看起來灰濛濛的,連呼吸時吐出的白霧都特別明顯。

照理來說,我現在應該冷得半死才對。

可是奇怪的是,走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反而沒那麼在意寒冷了。

原因大概各佔一半。

一半,是因為身上這件外套。

出發前,優爾卡大概是看我抖得太難看,直接把一件備用的厚外套丟給了我。不得不說,溫塔利亞當地使用的防寒裝備確實厲害,領口、袖口甚至腰間都能束緊,裡層還塞著厚厚的保暖毛料。穿上去之後,寒風幾乎完全鑽不進來。

至於另一半的原因——

則是我現在根本沒有多餘心思去管冷不冷。

因為我正忙著拚命解除身旁某人的誤會。

「所以。」

我踩著雪,一邊往前走,一邊不知道第幾次重複。

「我真的就是吊車尾。」

走在我旁邊的優爾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視線斜斜飄過來。

我只好繼續補充:

「魔術學院的成績倒數第一。」

「嗯。」

「能成為宮廷魔術師,也是靠父親的人脈幫忙。」

「嗯。」

「而且像剛才那種,又精巧、規模又大的魔術。」

我指了一下後方早已看不見的城鎮方向。

「我以前一次都沒成功用出來過。」

優爾卡終於開口。

「那你剛才是怎麼辦到的?」

「所以我不是正在解釋嗎。」

我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心。

「就是……突然有個畫面在腦子裡閃過。」

「橘子樹?」

「對。」

「然後你就把它變成一整棵冰樹?」

「……對。」

優爾卡沉默了兩秒。

接著非常自然地得出結論。

「那不就是天才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結論啊!」

我差點在雪地上停下。

「那可是跟我最相反的形容詞耶!」

優爾卡只是「哦——」了一聲,臉上完全是一副「你繼續說,我聽聽看」的表情。

於是我只能繼續。

「我怎麼可能拿這種事情騙妳。」

我刻意看著她。

「真的。」

「……」

「拜託,信我啦。」

優爾卡瞇起眼睛,像在重新審視一個很可疑的人。

我被她看得有點心虛。

明明說的全部都是實話。

可是被她那樣看,我反而有種自己真的在騙人的錯覺。

過了一會兒。

優爾卡終於嘆了口氣。

「好啦。」

「咦?」

「我可以信。」

「真的?」

「暫時。」

「為什麼還要加暫時……」

「因為你這個人很可疑啊。」

「我哪裡可疑了?」

「嘴巴一直說自己沒才能,結果第一天來就一發轟飛恐狼。第二天一大早又突然做出一棵那麼誇張的冰樹。」

「所以我才說那不是平常的我啊!」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前面幾名討伐隊員回頭看了一眼。

我立刻壓低聲音。

「總之。」

我小聲補充。

「我沒有騙妳。」

「好好好。」

優爾卡點點頭。

「那我就信你。」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結果下一秒,她又追加一句:

「可是。」

「又怎麼了?」

「你又開始用敬語了。」

「…………」

我僵住。

優爾卡明顯很不滿。

「昨天不是講好了嗎?」

「這個……」

「既然你要我相信你。」

她歪頭看著我。

「那說話就隨意一點嘛。」

「這兩件事情有關係嗎?」

「有。」

「哪裡?」

「我說有就是有。」

「太強硬了吧。」

優爾卡沒理會我的抗議,又問:

「而且弗洛斯特應該比我大吧?」

「大概吧。」

「幾歲?」

「二十二。」

「果然。」

她露出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我二十。」

「也沒差很多吧。」

「就是啊,所以更不用一直敬語。」

「……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舌頭幾乎本能地想接「知道了,優爾卡小姐」。

最後硬是改口。

「不是。」

我咳了一聲。

「懂啦。」

說完,我有些不習慣地看向她。

「這樣可以嗎,優爾卡小姐?」

「嗶嗶——」

優爾卡立刻用手比了個叉。

「錯誤。」

「還有什麼問題?」

「『小姐』也不需要。」

「這也要?」

「當然。」

「要求也太多了吧……」

她只是笑咪咪地看著我。

我和她對視幾秒。

最後只能認輸。

「拜託饒了我吧,優爾卡。」

「嗯。」

她露出相當滿意的笑容。

「這樣就對了。」

「…………」

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少掉一個「小姐」。

叫出口時卻莫名有種距離突然拉近很多的感覺。

有點不習慣。

甚至有點奇怪。

我決定不要深究。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話題自然而然又回到剛才那個怎麼想都想不通的冰魔術。

「不過。」

優爾卡重新開口。

「照你說的話。」

「嗯?」

「不就等於。」

她抬起一根手指。

「你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魔術才能突然覺醒了?」

「……可以這麼理解。」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可能性不是零。」

我想了一下。

「魔術師確實有那種例子。」

「突然變強?」

「比較精確地說,是原本沒被發現的魔力特性突然顯現。」

優爾卡露出有興趣的表情。

我便繼續解釋:

「例如小時候遇到某種刺激。」

「或第一次接觸適合自己的術式。」

「有些人的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就是在那種瞬間突然出現明確方向。」

「那你也是?」

「問題就在這裡。」

我皺起眉。

「那種情況大多發生在幼年。」

「至少也通常是在學院時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我這種都已經從魔術學院畢業,甚至進過宮廷工作的人。」

我本來想說「實在很難想像」。

結果出口時又下意識變得正式。

「現在才突然覺醒,實在很難想像……」

我停了一下。

立刻改口。

「呃。」

「很難想像啦。」

優爾卡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好不習慣喔。」

「閉嘴。」

「喔。」

她笑得更明顯了。

我開始後悔答應不用敬語。

「不過嘛。」

優爾卡想了一會兒。

「往好處想。」

「會不會只是你一直以來努力學習。」

她看向我。

「現在終於開花結果了?」

「如果真是那樣。」

我苦笑。

「當然最好。」

「可是?」

「可是我總覺得……」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沉默幾秒後,才慢慢說:

「不像是『我突然變厲害了』。」

「那像什麼?」

我抬起頭。

望向周圍被雪覆蓋的森林。

「比較像。」

「……」

「我來到了一個很厲害的地方。」

優爾卡先是一愣。

接著嘴角慢慢勾起。

「哼哼。」

「怎樣?」

她張開雙手。

像在介紹整片雪國一樣。

「歡迎來到我們又冷、又滿是雪的故鄉——溫塔利亞。」

「妳這介紹聽起來完全不像歡迎觀光客吧。」

「本來就不是觀光勝地啊。」

她笑著說。

「會凍死人的。」

「妳自己還說。」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過。」

我停頓片刻。

「其實來之前。」

「我真的覺得這裡一定會很辛苦。」

優爾卡看向我。

「現在呢?」

「現在。」

我想了一下。

然後老實回答。

「反而滿樂觀的。」

「哦?」

「最重要的是。」

我很自然地看向她。

「優爾卡像這樣歡迎我。」

她愣住。

「真的。」

我認真說。

「謝謝。」

「…………」

不知道為什麼。

這次換她停下反應。

優爾卡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突然微微一僵。

「……只、只是開玩笑啦。」

「什麼?」

「剛、剛剛那個歡迎。」

她別開視線。

「你幹嘛這麼認真回。」

「因為我是認真的啊。」

「我、那個……」

她似乎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太冷。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接著。

她突然加快腳步。

「快、快到巢穴了吧!」

「咦?」

「要好好打起精神喔。」

「等等。」

優爾卡完全沒等我跟上。

三兩步就走到前方。

很快回到整支隊伍最前面。

我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怎麼了?」

完全搞不懂。

算了。

還是專心走路吧。

話說回來。

優爾卡會像這樣理所當然地參加魔獸討伐。

一開始。

我其實也有點在意。

所以在出發之前。

我曾偷偷問過那名眼神很兇的大叔。

『銀助先生知道自己的女兒會去討伐嗎?』

那時候。

兇臉大叔用一種「你到底在問什麼」的眼神看著我。

『當然知道。』

『那個……』

我壓低聲音。

『不會覺得太危險嗎?』

『……』

大叔盯著我。

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喔。』

『你小子是不是在想。』

他故意捏起嗓子。

『「讓優爾卡小姐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不太好吧」之類的?』

『是、是有一點。』

『唉。』

大叔直接嘆氣。

『你啊。』

『根本不懂。』

『呃。』

我有點尷尬。

『是、是啊。』

『我昨天才剛來。』

『那就放心吧。』

大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優爾卡根本用不著你操心。』

『她很強。』

『比你想的還強。』

他說到這裡。

表情反而變得認真。

『而且更重要的是。』

『那孩子知道什麼時候該撤。』

『打得贏就打。』

『打不贏就帶人撤。』

『她不會為了逞強把大家拖進去。』

最後。

大叔很篤定地說:

『優爾卡是值得信賴的領隊。』

當時。

我也只能點頭。

畢竟。

我自己才剛被她從危險中救過一次。

既然連長年和她一起討伐的人都這麼說。

看來確實是我多慮了。

至於我自己的魔術。

為什麼突然發生變化。

那種事情。

之後再慢慢查就好。

現在最重要的。

是跟優爾卡。

以及這支討伐隊裡的每一個人。

一起平安回到溫塔利亞。

☃ ☃ ☃

恐狼的巢穴。

本身是一處天然洞窟。

根據來之前聽到的情報。

恐狼確實會自行挖掘地面築巢。

不過比起花力氣挖。

牠們其實更常直接利用原本就存在的地形。

例如天然洞窟。

廢棄礦坑。

甚至一些已經沒人住的小型建築。

只要夠隱蔽。

又能遮風避雪。

恐狼並不介意是不是自己蓋的。

而眼前這座巢穴。

顯然就是牠們直接霸佔來的。

我們沿林道走了一段。

接著稍微偏離主要路徑。

在一片被針葉林包圍的位置。

找到洞口。

入口不算特別大。

大約足夠三四個成年人並肩通過。

洞口旁邊的積雪上。

能看見不少凌亂足跡。

還有某些明顯不是人類留下的痕跡。

「就是這裡。」

優爾卡壓低聲音。

討伐隊很快停下。

接著。

所有人開始把多餘行李卸下。

背包。

食物。

備用裝備。

暫時全都集中放在入口附近。

只留下戰鬥真正需要的東西。

刀劍。

斧頭。

弓箭。

盾。

還有各種討伐魔獸用的工具。

空氣也在這時逐漸變了。

剛才路上還有人低聲說笑。

現在卻全部安靜。

「……那就照計畫進行。」

優爾卡站在入口前。

聲音壓得很低。

「我再說一次。」

她回頭看向所有人。

「不要勉強自己。」

「覺得打不過就退。」

「有人受傷就立刻喊。」

「不要自己硬撐。」

包括我在內。

所有人都點頭。

確認完畢後。

優爾卡從腰間的小袋裡取出一顆拳頭大小的球。

「那是什麼?」

我小聲問。

「聲響彈。」

她也壓低聲音回答。

「把裡面的傢伙引出來。」

原來如此。

直接進洞窟交戰。

視野太差。

地形也容易被恐狼利用。

相反。

如果能讓牠們自己衝出來。

我們就可以利用人數優勢。

優爾卡掂了掂那顆小球。

接著往洞穴深處一拋。

小球滾入黑暗。

咕嚕。

咕嚕。

過了一會兒。

啪!

巨響突然從洞窟裡炸開。

接著又是第二聲。

啪!

聲音在岩壁間不斷反射。

比在外面聽起來還要大上好幾倍。

所有人立刻握緊武器。

幾秒之後。

深處傳來聲音。

「嗷嗚——!」

狼嚎。

緊接著。

是大量四足動物高速奔跑的急促聲響。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來了。

「準備!」

優爾卡低喝。

最前方的人全部壓低身體。

下一秒。

一雙發亮的眼睛從洞穴黑暗中衝出。

「嘎嚕嚕嚕嚕!!」

第一頭恐狼猛地撲出。

「來啦!」

一名男人立刻舉盾擋住。

砰!

狼爪撞上盾面。

旁邊另一人立刻揮劍。

「抱歉啊!」

刀刃劃過。

「我們也是得過日子的!」

「嗷嗚!!」

第一頭恐狼被砍中側腹。

還沒倒下。

第三個人已經補上最後一擊。

幾乎同一時間。

第二頭。

第三頭。

第四頭恐狼接連衝出。

戰鬥正式開始。

不過。

從整體情況來看。

開局比我想像中順利得多。

討伐隊沒有任何人逞英雄。

每出現一頭恐狼。

至少都有三到四人一起應對。

一人負責吸引注意。

一人牽制。

另外的人則找機會從側面進攻。

恐狼本身確實很危險。

速度快。

力量強。

牙齒和爪子也足以輕易撕開人體。

可是。

在這種人數配置下。

只要沒有人擅自落單。

牠們很難突破隊伍。

這是很穩健的打法。

甚至可以說。

非常安全。

「嘎嗚——!」

「左邊!」

「收到!」

「嗷!」

「補一下!」

「咕嘎啊啊!」

喊聲。

狼嚎。

武器碰撞。

各種聲音不斷混在一起。

而在整場戰鬥裡。

最引人注意的。

果然還是優爾卡。

我事前已經聽很多人說過。

她很強。

可是。

親眼看到之後。

感覺完全不同。

第一頭衝出來的恐狼。

甚至還沒完全踏出洞口。

優爾卡已經拉弓。

放箭。

咻!

箭矢準確穿過眼窩。

恐狼當場失去力量。

接著。

她並沒有停留在原地。

而是一邊重新抽箭。

一邊掃視整個戰場。

哪裡有人被壓制。

哪裡陣形有空隙。

她幾乎都能第一時間發現。

「右邊!」

一名隊員被兩頭恐狼同時逼退。

優爾卡直接把弓往背後一掛。

抽劍。

衝過去。

啪!

靴底踏過雪地。

她側身避開狼爪。

劍光一閃。

刀刃從恐狼頸側劃過。

下一秒。

她甚至已經轉向另一頭。

「低頭!」

那名隊員立刻蹲下。

優爾卡的劍從他頭頂掠過。

精準刺入另一頭恐狼胸口。

「……太誇張了吧。」

我忍不住低聲說。

如果單純以個人擊殺數來算。

優爾卡大概是所有人裡最多的。

而且更麻煩的是。

她不是只顧自己殺敵。

還一直在看整體。

難怪其他人會那麼信任她。

戰鬥持續大約十五分鐘。

最後一頭從洞裡衝出的恐狼倒下後。

現場才終於安靜下來。

雪地上。

已經散落不少恐狼屍體。

純白積雪則被鮮血染成一片一片暗紅。

不少人都喘著氣。

卻沒有出現重傷。

「先休息一下!」

優爾卡下令。

眾人這才真正鬆懈下來。

有人坐到雪地。

有人檢查武器。

也有人開始簡單處理小傷口。

這時。

那名戴面具的傑曼先生突然走到幾具恐狼屍體旁。

接著。

跪了下來。

「……即使是魔獸。」

他的聲音竟然異常平穩。

「生命仍是生命。」

他低下頭。

雙手合十。

「願汝等靈魂得享安寧。」

「…………」

我看著他。

整個人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旁邊的兇臉大叔注意到我的表情。

順口解釋。

「那傢伙白天在教會工作。」

「咦?」

我立刻轉頭。

「教會?」

「嗯。」

「那個傑曼先生?」

「對啊。」

「平常是做什麼?」

「司祭。」

「…………」

我重新看向跪在雪地裡祈禱的面具男。

司祭?

他?

那個早上裸著上半身。

還戴著可疑面具。

喊著「我……恐狼……殺……」的人?

我忍不住問:

「該不會。」

「他上班也是剛才那樣裸著上半身吧?」

大叔轉過頭。

用看笨蛋的眼神看我。

「怎麼可能。」

「也是喔。」

「他平常穿得很正常。」

「司祭服。」

「講話也正常。」

「禮儀也很好。」

大叔皺眉。

「要是平常也那副樣子。」

「不就太褻瀆神明了嗎?」

「……說得也是。」

我再次看向傑曼。

反差大到已經不知道該吐槽什麼。

或許。

人真的需要一段時間。

把平常工作時壓抑的東西全部釋放出來。

對他而言。

討伐魔獸。

大概就是那段時間。

「喂。」

兇臉大叔忽然又看向我。

「弗洛斯特。」

「嗯?」

「你不是宮廷魔術師嗎?」

「是。」

「那你為什麼不用魔術?」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劍。

「一直像普通人一樣拿劍砍。」

「這個嘛。」

我低頭看了一眼劍刃。

上面還沾著恐狼血跡。

「有很多原因。」

「原因?」

大叔皺眉。

「真搞不懂。」

他伸手往外頭方向比了一下。

「你不是能做出那種東西嗎?」

那種東西。

當然是指出發前那棵冰凍橘子樹。

「照理說。」

大叔理所當然地說:

「你一發魔術下去。」

「不是就能把這群魔獸全部收掉?」

「……」

如果我真的能穩定做到。

當然最好。

問題是。

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施法會出現什麼。

出發前那棵冰樹還好。

至少沒有傷人。

可是現在。

周圍全是友軍。

洞穴入口也很狹窄。

萬一魔術再突然暴發。

結果不是朝恐狼。

而是把自己人一起凍進去。

那就真的笑不出來。

「現階段。」

我斟酌著說:

「魔術還不太穩定。」

「所以我暫時不想亂用。」

「哦。」

大叔還是一副搞不懂的樣子。

接著上下打量我。

「不過。」

「怎樣?」

「你拿劍還莫名其妙有點強。」

「也就普通吧。」

「普通?」

「我頂多打倒一兩隻。」

「一兩隻還叫普通?」

「這裡的人不是都很能打嗎?」

大叔沉默。

最後只丟下一句。

「宮廷魔術師真奇怪。」

「我也覺得。」

就在大家稍微放鬆時。

不遠處。

優爾卡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疑惑。

「……嗯——」

她正摸著下巴。

視線在地上的恐狼屍體之間來回移動。

我很快注意到。

走到她旁邊。

「怎麼了?」

優爾卡沒立刻回答。

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我順著她剛才的視線。

重新數了一遍。

地上的恐狼。

數量確實不算少。

可是。

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少了點。

「是不是。」

我壓低聲音。

「巢穴裡的恐狼數量太少了?」

優爾卡立刻轉頭。

「喔。」

「居然被你看出來。」

「很奇怪嗎?」

「有一點。」

她笑了一下。

「弗洛斯特很博學?」

「還好。」

我搖頭。

「我只是喜歡看書。」

「魔術書也看?」

「那個不太行。」

「為什麼?」

「看了會想到自己有多廢。」

「……好悲傷的理由。」

「是真的。」

優爾卡苦笑。

接著。

表情重新變得認真。

「這個巢穴。」

她開始說明。

「是一支行商隊先發現的。」

「嗯。」

「當時他們離得不算近。」

「所以沒辦法數得很精確。」

「但是那個商人說。」

她看向洞穴。

「恐狼數量至少有四十。」

「可能接近五十。」

我重新掃了一眼地面。

「我們剛才打倒的。」

「頂多二十多隻。」

「嗯。」

優爾卡點頭。

「甚至可能連一半都沒有。」

我看向洞穴深處。

裡面一片黑。

非常安靜。

安靜得不像還藏著二三十隻恐狼。

「可是。」

我低聲說。

「如果裡面還有一大群。」

「剛才那個聲響彈。」

「應該早就把牠們全部引出來了。」

「我也是這麼想。」

優爾卡皺起眉。

「現在裡面。」

「安靜得有點不自然。」

她說完。

又像想起什麼。

「而且。」

「還有一個東西。」

「什麼?」

「你過來。」

優爾卡朝我招手。

接著帶我走到其中一具恐狼屍體旁。

那頭恐狼側躺在雪地上。

已經完全沒有呼吸。

我看不出哪裡特別。

直到優爾卡蹲下。

伸手把牠腹部稍微抬起來。

「……!」

我瞬間皺眉。

「這是什麼?」

恐狼腹部。

竟然有一大片皮肉。

像被某種東西溶解過。

毛皮消失。

皮膚也爛成糊狀。

甚至能看見更深層的組織。

不像普通撕咬。

也不像刀傷。

「妳的箭上有毒?」

我下意識問。

「沒有。」

優爾卡立刻搖頭。

「而且。」

她伸手指了一下傷口邊緣。

「這不是我們造成的。」

「什麼意思?」

「這隻恐狼。」

她盯著傷口。

「在跟我們交手之前。」

「就已經受傷了。」

「咦?」

我重新仔細看。

確實。

傷口周圍有一部分血已經凝固。

而且有些組織明顯開始壞死。

不像剛剛才形成。

「那。」

我皺起眉。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

優爾卡回答得很乾脆。

「但有一件事。」

「我大概能確定。」

「什麼?」

她抬眼。

望向洞穴深處。

「這個傷。」

「是在裡面弄到的。」

「…………」

我也跟著看向黑暗。

原本只覺得安靜。

現在卻莫名有種。

深處好像真的藏著什麼東西。

「裡面。」

優爾卡低聲說。

「一定有《《什麼東西》》。」

「……」

不知道為什麼。

我心裡突然湧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而且。

每次出現這種預感。

接下來通常都不會有好事。

果然。

下一秒。

優爾卡開口:

「弗洛斯特。」

「嗯?」

「你幫我跟大家說。」

「先休息一下。」

「好。」

我先點頭。

接著才反應過來。

「那妳呢?」

優爾卡已經站起身。

伸手確認劍柄。

「我進去稍微調查。」

「等一下。」

我立刻抓住她手臂。

「既然都知道裡面可能危險。」

「還一個人進去?」

「五分鐘而已。」

「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吧。」

「我覺得危險就馬上撤。」

「可是——」

「而且總得有人偵察。」

她像早就知道我會反對。

完全不給我講完。

「我的腳程快。」

「對地形也比你們熟。」

「遇到狀況比較容易撤退。」

「這不是——」

「進去以前。」

她再次打斷。

「我會先感知一下。」

「確認裡面有沒有高濃度危險魔力。」

「如果連入口都不對勁。」

「我不會進。」

「可是。」

我張嘴。

發現能想到的反對理由。

幾乎全部被她先堵掉了。

優爾卡趁我卡住。

很快拍了拍我的手。

「好。」

「就這樣。」

「等等。」

「五分鐘。」

「我說——」

唰。

她真的就這麼鑽進洞穴。

「喂!」

我追到入口。

只看見她的背影。

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

我站在原地。

頭痛得要命。

冷靜想想。

優爾卡確實比我熟悉這裡。

她也不像那種會因為逞強。

就把自己送進危險的人。

大家甚至都說。

她最值得信賴的地方。

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撤。

也許。

真的只是我多慮。

可是。

「…………」

我還是不放心。

非常不放心。

最後。

我轉過身。

走回討伐隊所在的位置。

「各位。」

沒多少人注意我。

於是我抬手。

啪啪。

拍了兩下。

「請聽我說一下。」

三十多雙眼睛逐漸集中過來。

我吸了一口氣。

「突然告知各位。」

「優爾卡剛才。」

「單獨進洞穴了。」

「…………」

空氣安靜半秒。

接著。

「喂!」

兇臉大叔第一個跳起來。

「你小子叫得也太親密——」

他說到一半。

終於理解我後半句。

「什、什麼!?」

「她一個人進去了!?」

「那傢伙自己還一直叫我們安全第一耶!」

「搞什麼啊!」

「那還等什麼!」

有人立刻拿起武器。

「全部一起進去!」

「得趕快追上!」

隊伍瞬間亂起來。

我立刻提高聲音。

「等一下!」

所有人一頓。

「如果三十個人全部一起衝進去。」

我說。

「結果在不明地形裡一起遇難。」

「那不是救人。」

我看著他們。

「那會變成足以寫進歷史書的慘劇。」

「可是優爾卡她——」

「她本人說。」

我打斷。

「五分鐘就回來。」

「所以。」

我盡量讓語氣冷靜。

「請各位留在這裡待命。」

「開什麼玩笑!」

一名男人怒道。

「你叫我們在外面乾等?」

「萬一她出事怎麼辦!」

「你這傢伙。」

兇臉大叔直接走到我面前。

「在那邊悠哉什麼——」

「我去追她。」

「…………」

我說完。

現場瞬間安靜。

兇臉大叔原本還要出口的話。

也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自己其實也有點驚訝。

因為。

這句話。

幾乎沒有經過思考。

就說出口了。

可是。

說完之後。

我反而覺得。

沒有什麼好猶豫。

「人太多。」

我繼續說。

「在狹窄洞穴裡只會互相妨礙。」

「而且。」

我指向洞口。

「裡面有什麼。」

「現在完全不知道。」

「先由少數人確認。」

「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那為什麼一定是你?」

有人問。

我沉默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手背。

那裡。

刻著宮廷紋《Palace Crest》。

一直以來。

我都覺得這個東西。

很不適合我。

像是父親靠關係替我硬塞來的證明。

像是別人一眼看到。

就會誤以為我很厲害的虛假招牌。

甚至。

我曾經無數次希望。

如果沒有這個頭銜。

是不是反而輕鬆一點。

可是。

也許。

我那個配不上的頭銜。

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才存在。

我抬起頭。

看向所有人。

「因為。」

我很清楚地說。

「我是宮廷派來的人。」

沒有人說話。

「所以。」

我握緊手中的劍。

「由我這個《《宮廷魔術師》》。」

我轉向洞穴。

「把她平安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