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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到的事
太陽早已完全落下。
白天還能清楚看見的雪原與屋舍,此刻全都被夜色吞沒。
溫塔利亞的街道上,只有一盞盞使用魔礦石作為能源的路燈,沿著道路零星排列。
橘黃色的光芒從燈罩裡灑落。
映在覆著薄雪的石板路上。
也映在兩旁屋舍堆著積雪的屋簷上。
雪花偶爾被晚風吹起。
經過燈光時,便像細小的光點一樣閃過。
「……喔。」
我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四處張望。
明明只是普通的街道。
至少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大概只是每天都會看到的景象。
但對我這個第一次來到北方的外地人而言——
不知道為什麼。
有種莫名夢幻的感覺。
王都的夜晚也很熱鬧。
路燈更多。
商店更多。
人聲也更加嘈雜。
可是這裡完全不一樣。
周圍很安靜。
積雪像是把聲音吸收了一樣。
偶爾只能聽見鞋底踩過雪面的細碎聲響。
沙。
沙。
走在我前面的優爾卡踩著薄雪,留下了一串腳印。
我就跟在她身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銀白長髮和周圍雪景實在太搭,我好幾次都產生一種——
她好像本來就是從這片雪地裡長出來的。
這種很奇怪的錯覺。
「快到了喔。」
走在前面的優爾卡忽然回頭。
「啊,好。」
我立刻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收回去。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
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出現在道路旁。
「就是這裡。」
優爾卡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站定。
「……比我想像中大很多。」
房子外觀和城裡大部分建築差不多。
同樣有著為了避免積雪堆積而設計的尖三角屋頂。
牆面則使用厚實的石材與木料。
只是。
這棟建築的橫向寬度,比我原先預想的「辦公室」大上不少。
別說一個人工作。
就算放進十幾個人,感覺都還綽綽有餘。
優爾卡從口袋裡拿出鑰匙。
喀嚓。
門鎖打開。
她推門進去時,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稍微回頭看向我。
「先說一下喔。」
「嗯?」
「派遣宮廷魔術師《Agent》的弗洛斯特先生。」
她故意用稍微正式一點的語氣念出我的職稱。
「之後主要會在這裡處理文書,以及工作上的聯絡。」
「原來如此。」
「簡單來說。」
她伸手拍了拍門框。
「這棟房子同時也是你的辦公室。」
「哦……」
我往裡面看了一眼。
難怪這麼大。
優爾卡把門完全推開。
接著,語氣裡多了一點歉意。
「本來呢。」
她一邊讓我進屋,一邊說:
「我是想把你的工作場所和住家分開的。」
「嗯。」
「畢竟宮廷派來的人,如果能有一間正式辦公室,感覺比較像樣。」
她露出有點困擾的笑。
「可是附近真的找不到更適合的地方。」
「所以最後就變成這樣。」
她雙手合十。
「抱歉喔。」
「咦?」
我反而愣了一下。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因為工作和生活都混在一起啊。」
「完全沒問題。」
我立刻搖頭。
「倒不如說。」
我環視一圈。
「這樣還省掉通勤時間。」
「很方便。」
「是嗎?」
優爾卡稍微歪頭。
「當然。」
我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而且。」
「嗯?」
「我本來也不是有資格挑三揀四的立場。」
話才剛說完。
優爾卡的表情立刻變得有點微妙。
「……你又來了。」
「咦?」
「什麼叫沒資格挑三揀四。」
她叉起腰。
「你可是宮廷魔術師耶。」
「呃。」
「正常來說。」
她抬起下巴。
接著故意擺出一副相當高傲的模樣。
「完全可以做出『喂,快點帶路,本大人很忙』這種態度。」
「…………」
我看著她模仿。
忍了兩秒。
「那也太討人厭了吧。」
「對吧?」
她自己先笑出來。
「可是有些人真的會喔。」
「那大概就是因人而異吧。」
我苦笑。
「至少我實在做不出那種架子。」
「嗯。」
優爾卡點點頭。
她看了我一下。
接著忽然很自然地說: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因為你看起來就是那種很溫柔的人嘛。」
「…………」
我的嘴角僵了一下。
「這、這樣啊。」
我勉強笑了笑。
「謝謝。」
溫柔。
嗯。
溫柔啊。
我當然知道這個詞本身不是壞話。
但是。
在稱讚一個人時,如果實在找不到其他明顯的優點——
「你很溫柔呢。」
通常就是最後的安全牌。
長得不帥。
沒關係。
很溫柔。
能力不強。
沒關係。
很溫柔。
沒什麼特別值得稱讚的地方。
沒關係。
還是可以很溫柔。
所以我已經能用相當平靜的心情接受這種場面話。
讓妳費心了。
真的。
不用這麼努力找優點。
我不會哭的。
大概。
「進來吧。」
優爾卡完全不知道我內心正在進行一場非常悲哀的自我分析。
她率先走進屋裡。
我也跟著踏進去。
房門關上後。
外頭的風聲頓時小了很多。
一進門。
首先就是一個相當寬敞的開放空間。
桌子。
椅子。
書櫃。
還有幾張看起來是用來接待訪客的沙發。
優爾卡走到中央。
像個非常熟練的導覽員一樣開始替我介紹。
「這邊。」
她指向靠窗的位置。
「主要是工作區。」
「桌上的文具和公文紙都已經補好了。」
「嗯。」
「旁邊這組沙發則可以當會客室使用。」
她又轉向另一側。
「那邊那扇門進去是倉庫。」
「再過去是洗手間和浴室。」
「喔。」
「二樓則全部都是生活空間。」
優爾卡抬手往樓梯方向指。
「有客廳。」
「廚房。」
「睡房。」
「還有一間空房。」
她說到這裡。
停了一下。
「家具和清潔的部分。」
「我事先請負責管理這棟房子的商會公會熟人處理好了。」
「被褥也換過新的。」
「鍋具、餐具,基本上都有。」
說完。
她看向我。
「應該不會有什麼不方便。」
「……」
「有問題嗎?」
「沒有。」
我立刻回答。
「完全沒有。」
接著。
我下意識站直了一點。
微微低頭。
「準備得這麼周到。」
「真的非常感謝。」
「…………」
優爾卡沒有馬上回答。
我抬起頭。
發現她正用有點意外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了?」
「沒有。」
她眨了一下眼。
「只是突然想起凱洛先生說過的話。」
「凱洛先生?」
「就是載你過來的車夫大叔。」
「喔。」
原來他叫凱洛。
我一路叫人大叔叫到最後。
結果連名字都不知道。
真失禮。
優爾卡看著我。
嘴角稍微彎起。
「他說。」
「你真的很不像宮廷魔術師耶。」
「…………」
又來。
這已經是我今天不知道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優爾卡的語氣真的太自然。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
完全聽不出諷刺。
甚至像是真心覺得這樣很好。
「……我就當成稱讚收下了。」
「本來就是稱讚啊。」
她笑著回答。
我也只能跟著笑了一下。
「那。」
我往門口看了一眼。
「接下來我自己處理就好。」
「嗯?」
「優爾卡小姐應該也累了。」
我說。
「請回家休息吧。」
畢竟。
她白天才跑去討伐魔物。
路上又救了我。
剛才還特地帶我來這裡。
做到這種程度。
再繼續麻煩她,我自己都會不好意思。
可是。
優爾卡沒有點頭。
她站在原地。
稍微想了一下。
「……那個。」
「嗯?」
「可以的話。」
她抬眼看我。
「我想再聊一下再走。」
「咦゛?」
我發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很奇怪的聲音。
等等。
聊一下?
和我?
「謝啦。」
「不是,我還沒有——」
「啊對了。」
優爾卡已經完全忽略我還沒答應這件事。
她走到壁爐旁。
「木柴這裡有。」
說著。
她從旁邊籃子裡拿起幾根。
「倉庫裡還有更多。」
「如果燒完了自己拿就好。」
「呃,好。」
喀。
火柴被劃亮。
一小簇火焰在她指尖旁亮起。
優爾卡熟練地點燃引火材。
沒多久。
壁爐裡便傳出木柴燃燒的啪啦聲。
「嘿咻。」
她輕輕喊了一聲。
接著很自然地在附近椅子坐下。
「…………」
我站在旁邊。
不知道該怎麼辦。
房間隨著壁爐燃燒。
開始一點一點暖起來。
可是我的心情。
卻完全沒有一起放鬆。
……尷尬。
不。
也不是討厭和她聊天。
完全不是。
倒不如說。
她一直對我這麼親切。
又是救命恩人。
而且。
而且……
還是個超級漂亮的女人。
老實說。
光是像現在這樣兩個人坐在同一個房間。
我心裡就已經有點飄飄然。
可是。
問題正是在這裡。
她之所以會對我這麼友善。
說不定。
全部都是建立在某個錯誤認知上。
——她認為我是《《優秀的》》宮廷魔術師。
「……」
想到這裡。
我的胃又有點痛了。
優爾卡似乎注意到我一直站著。
她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你不坐嗎?」
「啊。」
我這才回神。
「抱歉。」
我在距離她稍微遠一點的位置坐下。
優爾卡看了我幾秒。
忽然開口:
「你是不是有點在意?」
「在意什麼?」
「為什麼是我負責帶你來這裡。」
「喔。」
這倒是很好猜。
我想都沒想就回答:
「那當然是因為妳是銀助先生——也就是領主的女兒吧。」
「嗯。」
「事前應該已經被交代過,要負責接待新來的宮廷魔術師。」
「嗯嗯。」
「而且。」
我看向她。
「妳白天救我的時候。」
「就已經從馴鹿獸車、路線,還有我來自王都這幾件事猜到我的身分。」
「所以妳才會說。」
我模仿了一下她當時的語氣。
「『反正之後還會再見面。』」
「…………」
優爾卡睜大眼睛。
我停下來。
「大概是這樣吧?」
「好、好厲害。」
她愣了兩秒。
「全部答對。」
「也沒有很難猜吧。」
「不。」
她很認真地搖頭。
「你超會察言觀色耶。」
「這種程度——」
我正想說沒什麼。
優爾卡卻突然皺了一下眉。
「可是。」
「嗯?」
「你為什麼講完之後。」
她盯著我。
「反而一副更沮喪的樣子?」
「…………」
被發現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沉默了一小會兒。
最後。
還是嘆了口氣。
「因為。」
我抬起頭。
「接下來。」
「我必須告訴妳一個非常令人失望的消息。」
「令人失望?」
優爾卡歪頭。
「對。」
既然她之後很可能會和我一起工作。
那就更不能讓誤會繼續下去。
我已經對銀助先生坦白一次了。
現在。
只不過是再說一次。
我吸了一口氣。
「其實。」
我開始說。
「我雖然有宮廷魔術師的頭銜。」
「但是本質上——」
接下來。
我把剛才在領主宅邸裡說過的事情。
幾乎從頭到尾。
重新講了一遍。
我出生在水屬性的魔術名門。
但只有我是冰屬性。
而且沒有什麼才能。
魔力感知不行。
魔力操作不行。
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也沒有建立起來。
進宮廷靠的是父親的人脈。
在研究室裡也沒有留下任何成果。
最後。
我之所以會被派來溫塔利亞。
說到底。
很可能只是因為宮廷想把沒有產值的我從王都丟出去。
「所以。」
我繼續說。
「我只有宮廷魔術師這個頭銜。」
「實際上就是個吊車尾。」
優爾卡沒有打斷我。
只是安靜聽著。
「而且。」
我越講越覺得應該把事情解釋完整。
「如果妳和銀助先生之前對我有什麼期待。」
「那真的非常抱歉。」
「一切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
「我——」
說到這裡。
優爾卡還是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我。
表情很認真。
所以。
我又繼續多解釋了一點。
然後。
又一點。
再一點。
最後。
「……大概就是這樣。」
我終於說完。
房間安靜下來。
壁爐裡。
啪。
一根木柴裂開。
優爾卡依舊直直看著我。
我下意識坐直。
等著她的反應。
幾秒之後。
她吸了一口氣。
然後——
「……太長了啦!」
「咦?」
「真的太長了!」
她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還以為你要一路講到隔天耶!」
「應、應該還沒長到那種程度吧……」
「有。」
「沒有吧。」
「絕對有。」
「…………」
首先被抱怨的。
居然是我的坦白時間太長。
這反應跟我預想的完全不同。
優爾卡抬手揉了揉額角。
「好啦。」
她重新坐好。
「我大致懂了。」
「嗯。」
她伸出一根手指。
「你不是什麼超厲害的魔術師。」
「……是。」
第二根。
「你自己也知道。」
「嗯。」
第三根。
「而且你一直覺得。」
她看著我。
「自己辜負了周圍人的期待。」
「……對。」
「所以你很抱歉。」
「是。」
優爾卡點點頭。
「好。」
她像是在腦中把資訊整理完。
接著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
「怎麼了?」
「難怪。」
她看向領主宅邸所在的方向。
「我剛才回家的時候。」
「看到爸爸一副洩了氣的樣子。」
「…………」
我的良心立刻痛了一下。
「再次向妳道歉。」
我低下頭。
「真的——」
「等一下。」
優爾卡立刻出聲打斷我。
「咦?」
「你不用道歉。」
她的語氣比剛才稍微認真了一點。
「反而。」
優爾卡坐直身體。
接著朝我低下頭。
「爸爸剛才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
「那個態度才應該由我向你道歉。」
「不、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要。」
她很快抬起頭。
「家父失禮了。」
「…………」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結果。
反而是她先把話題往下帶。
「好。」
優爾卡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這件事情先放一邊。」
「嗯?」
「我有話想對弗洛斯特先生說。」
她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不。
不是全名。
只是名字加敬稱。
可是那個語氣。
明顯比剛才認真。
讓我也下意識緊張起來。
「什、什麼?」
優爾卡沒有立刻開口。
她沉默了幾秒。
像是在確認自己到底該怎麼說。
最後。
她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其他人怎麼想。」
「我不知道。」
我安靜聽著。
「可是。」
她停了一下。
「至少我。」
「從一開始。」
優爾卡非常清楚地說:
「就對『派遣宮廷魔術師《Agent》』這個頭銜。」
「完全沒有抱任何期待。」
「…………」
我愣住。
等等。
這是在安慰我嗎?
好像又不是。
聽起來反而有點失禮。
可是。
她的表情很認真。
沒有笑。
也沒有故意說漂亮話的感覺。
「所以。」
優爾卡繼續說:
「你不用覺得自己讓我失望。」
「……」
我下意識觀察她的表情。
想找出一點「只是為了安慰你」的痕跡。
可是沒有。
完全沒有。
「我反而一直都在想。」
優爾卡抱起手臂。
「到底會是哪種大人物被派來。」
「呃。」
「爸爸他們聽到宮廷要派人過來。」
她模仿起銀助先生興奮的模樣。
「整天都在說什麼。」
「『太好了!這下得救了!』」
「『宮廷居然願意派專家來!』」
「『一定是非常厲害的人!』」
她放下手。
「我那時候只覺得。」
「……」
「你們到底在高興什麼?」
「…………」
我差點笑出來。
優爾卡則很理所當然地繼續:
「因為。」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
「這裡耶。」
「溫塔利亞。」
「寒冷。」
「偏僻。」
「離王都超遠。」
「嗯……」
「真正非常優秀的人。」
她歪頭。
「宮廷幹嘛送到這裡?」
「……」
「那種人才。」
「當然要留在王都。」
她一邊數著手指。
「讓他研究。」
「讓他升官。」
「讓他幫中央做更重要的事情。」
最後。
她攤手。
「不是嗎?」
「是、是啊。」
我完全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我剛剛。」
「也把完全相同的事實告訴銀助先生了。」
「對吧?」
優爾卡點頭。
像是在說「這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所以。」
她重新看向我。
「至少跟我相處的時候。」
「你可以正常一點。」
「正常?」
「不要一直想著。」
她故意壓低聲音。
模仿我剛才的語氣。
「『對不起,我很沒用。』」
「『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
「…………」
好刺。
這人模仿得是不是有點太像了?
「可是。」
優爾卡忽然笑了一下。
「而且啊。」
「嗯?」
她接下來說的話。
讓我真正愣住。
「比起其他宮廷魔術師。」
她看著我。
「我現在已經覺得。」
「來的人是弗洛斯特。」
「真是太好了。」
「…………」
我腦袋停了一下。
「咦?」
優爾卡眨眼。
「嗯?」
「不是。」
我慌忙抬手。
「等一下。」
「怎麼了?」
「為、為什麼?」
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吧?」
「有啊。」
她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
「咦?」
「你保護了凱洛先生。」
「…………」
我愣了一下。
啊。
對喔。
今天白天。
我的確做過這件事。
只是。
因為我對那個突然暴發的魔術實在沒有什麼成功感。
整件事情在我腦中。
比較像是——
莫名其妙使出一招。
莫名其妙把恐狼轟飛。
接著自己差點被咬死。
最後還被優爾卡救了。
所以我幾乎忘記。
站在旁人角度看。
我確實是擋在凱洛先生前面。
打算保護他。
「可是。」
我很快又低下視線。
「那只是魔術師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我果然還是說出口了。
「而且最後我自己還差點變成恐狼的點心。」
「根本沒什麼值得——」
「停。」
優爾卡抬手。
「…………」
我閉嘴。
她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以弗洛斯特的個性。」
她嘆了一口氣。
「一定會說什麼。」
她再次模仿我的語氣。
「『那是理所當然。』」
「『沒什麼了不起。』」
「『最後還是搞砸了。』」
「…………」
「然後。」
她指著我。
「開始自卑。」
「妳……」
我忍不住往後縮了一點。
「妳怎麼好像把我的腦袋看透了一樣……!」
「因為你全部寫在臉上啊。」
「有這麼明顯嗎!?」
「超明顯。」
「…………」
好丟臉。
優爾卡沒讓我繼續鑽牛角尖。
她把手放回膝上。
重新用很認真的語氣說:
「反正。」
「夠了。」
「不用再貶低那件事。」
「……」
「那件事。」
她看著我。
「就是很了不起。」
「可是——」
「沒有可是。」
完全不讓我反駁。
「你以前是怎麼樣。」
「在王都過得怎麼樣。」
「背著什麼心結。」
優爾卡一項一項說。
「我不知道。」
「…………」
「而且說真的。」
她稍微歪了一下頭。
「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
「也是。」
「所以我沒辦法跟你說。」
她輕聲說:
「『你其實非常厲害。』」
「……」
「因為我根本還不了解你。」
這句話。
反而讓我抬起頭。
奇怪。
如果她剛才直接說「你一定很有才能」。
我大概只會覺得她在安慰我。
可是。
她沒有。
優爾卡只是繼續說:
「但是。」
「你今天做過的事情。」
她看著我。
「我看得見。」
房間裡忽然很安靜。
只剩壁爐燃燒的聲音。
「《《你用了魔術。》》」
優爾卡說。
「《《而且保護了溫塔利亞一名無可取代的領民。》》」
「……」
「這件事。」
她問。
「沒錯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
腦中浮現凱洛先生的臉。
浮現他遞給我的熱牛奶。
浮現恐狼闖進小木屋時。
我讓他躲在自己身後的畫面。
最後。
我慢慢點頭。
「……是。」
我低聲回答。
「至少這件事。」
我停頓一下。
「我打從心底覺得。」
自己能做到。
「真是太好了。」
「嗯。」
優爾卡立刻點頭。
「嗯嗯。」
她又點了兩下。
銀白色長髮也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壁爐的橘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透明感十足的肌膚。
被火光照得帶上一點暖色。
「…………」
我的腦袋很不爭氣地冒出一個完全不合時宜的想法。
這人……
到底有多漂亮啊。
「所以。」
優爾卡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嗯?」
「我不是失望。」
她笑了一下。
「正好相反。」
「……」
「我現在反而對你有點期待。」
「對我?」
「嗯。」
優爾卡很自然地點頭。
「我覺得。」
「弗洛斯特應該會願意貼近溫塔利亞這塊土地。」
「……」
「也會願意聽大家遇到什麼麻煩。」
「然後。」
她看著我。
「想辦法幫忙解決。」
「…………」
最後。
優爾卡露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
「所以。」
「今後就拜託你了。」
「…………」
我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找不到話。
而是因為。
心裡一下子湧出太多東西。
上一次。
有人像這樣對我說。
「我期待你。」
到底是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嗎?
小時候?
還是剛進魔術學院的時候?
我已經記不太清楚。
只記得。
我一直在讓人失望。
父親最初會期待。
家人也會期待。
老師也會期待。
同學偶爾甚至會因為我的姓氏而對我刮目相看。
然後。
一點一點。
等他們真正看見我的能力。
那些期待就會慢慢消失。
最後。
所有人都變成同一種表情。
我也看習慣了。
甚至連我自己。
都不再對自己抱有什麼期待。
反正做不到。
反正沒才能。
反正再努力也不會改變什麼。
到最後。
我唯一越來越熟練的。
大概就只剩下笑著打哈哈。
讓事情看起來沒那麼難堪。
我原本以為。
來到溫塔利亞。
大概也會是一樣。
先期待。
再失望。
最後。
大家接受「這次宮廷派來的傢伙沒什麼用」。
僅此而已。
可是。
眼前這個女孩。
明明才認識我不到一天。
在知道我是個沒才能的魔術師之後。
卻還是說——
願意期待我。
「…………」
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有點不想再像平常那樣。
笑著說什麼「我這種人不行啦」。
至少。
在她面前。
我不想露出那種難看的模樣。
因為。
她明明已經知道我沒用。
卻還願意把期待放在我身上。
那麼。
我是不是也至少可以——
稍微。
再相信自己一次?
「……努力看看吧。」
這句話。
我沒有說出口。
只是默默在心裡想。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
我到底能做什麼。
那就先從自己做得到的事情開始。
就算是我這種沒用的冰魔術師。
在這個終年積雪的地方。
說不定。
也還有能派上用場的地方。
我抬起頭。
重新看向優爾卡。
「……謝謝妳。」
「嗯?」
「優爾卡小姐。」
我停了一下。
本來想說「我會盡力」。
不知道為什麼。
又改口了。
「我……」
「不。」
我吸了一口氣。
「我會努力。」
優爾卡看著我。
接著。
她很滿意似的笑了。
「嗯。」
然後。
她像突然注意到另一件事。
「還有。」
「嗯?」
「這樣比較好。」
「哪樣?」
「隨意一點。」
她用手指比了比我和她。
「你不用一直對我用敬語。」
「咦?」
「你大概還比我大個兩三歲吧。」
「是沒錯。」
「那就更不用。」
她笑著說:
「直接叫優爾卡就好了。」
「…………」
突然要直呼名字。
是不是難度有點高?
可是。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
「那。」
我試探性地開口。
「優爾卡?」
「嗯。」
她很自然地應了一聲。
……意外地可以。
就在我稍微鬆一口氣時。
優爾卡忽然像想到什麼。
「對了。」
「嗯?」
「你剛才是不是說。」
她的眼睛微微亮起。
「『會努力』?」
「是。」
我沒有多想。
直接點頭。
「我做得到的事情。」
「什麼都願意做。」
「有需要的地方。」
「請讓我幫忙。」
「…………」
優爾卡安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她的笑容似乎變得更明顯。
「你說。」
她慢慢重複。
「什麼都願意做。」
「對啊。」
我甚至拍了一下胸口。
「交給我。」
難得有人在知道我的實力之後。
還願意期待我。
這時候怎麼能退縮。
「既然是救命恩人優爾卡的請求。」
「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越說越有精神。
「而且。」
「我也想回應妳的期待。」
說到這裡。
我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我很認真地說:
「我自己也想這麼做。」
「…………」
難得。
真的非常難得。
我居然說出了這種近乎豪語的話。
當然。
我的「全力」到底值多少。
這件事先不要討論。
至少氣勢有了。
優爾卡聽完。
稍微別開視線。
「……是、是嗎?」
「嗯。」
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關係。
她的臉頰好像稍微有點紅。
接著。
優爾卡清了清喉嚨。
「那。」
「嗯?」
「既然你都這樣說了。」
她轉回來。
「附近聽說出現了一個恐狼巢穴。」
「……」
「我本來就打算去討伐。」
「……」
優爾卡眨了一下眼。
語氣自然得像在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買東西。
「弗洛斯特也會跟我一起去吧?」
「當然。」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交給我。」
畢竟。
話才剛說完。
這時候總不能立刻縮回去。
而且。
恐狼。
我今天也算實際交手過。
雖然過程有點莫名其妙。
但至少不是完全不了解。
「順便問一下。」
我隨口問。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上三點。」
「……………………」
我沉默。
看著她。
優爾卡也看著我。
「…………三點?」
「嗯。」
「早上?」
「對啊。」
「凌晨三點?」
「沒錯。」
「…………」
我剛才那股。
「我要努力。」
「我要回應期待。」
「什麼都交給我。」
的熱血。
瞬間冷掉一大半。
等等。
也太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