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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車尾,遭恐狼襲擊
幾天後。
我已經離開宮廷,正式踏上前往派遣地——溫塔利亞的旅程。
說是旅程,其實前半段還算舒服。
一開始,我只需要老老實實坐在魔導列車上,看著窗外景色一點一點往後退就好。車廂裡有暖氣,也有柔軟的座椅,偶爾甚至還有人推著餐車經過。
如果整趟路都能這麼輕鬆,那我倒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可惜,事情當然不可能這麼順利。
越往北走,鐵路能抵達的地方就越少。
到了某個連名字都沒記住的小站後,我被告知接下來已經沒有魔導列車可以搭了。
於是,從那裡開始,我改乘另一種交通工具。
——馴鹿獸車。
顧名思義,就是由一種名為「馴鹿獸」的動物拉動的車。
馴鹿獸是一種性情溫和、耐寒,而且和人類相當親近的魔獸。牠們體型比普通鹿大上不少,頭上生著寬大的角,厚實的皮毛則能抵禦北地的嚴寒。
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話,馴鹿獸車其實就跟普通馬車差不多。
只不過拉車的不是馬而已。
而且出乎我意料的是,車廂還挺舒服。
客艙做成完全獨立的包廂,窗戶密合得很好,裡面甚至還配置了小型保溫魔導器,因此即使外面寒風呼嘯,車內也完全感覺不到冷。
……這一點非常重要。
尤其對我這個冰屬性魔術師來說。
不。
先不要問為什麼。
總之就是很重要。
此刻,我正一個人悠哉地坐在車廂裡。
旅程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
一開始我還會拿出書來看,可看著看著就開始睏。睡醒之後又沒事做,最後只能盯著車廂天花板發呆。
「……好無聊。」
我低聲嘟囔了一句。
既然閒到連天花板上的木紋都快數完了,我乾脆伸出手,把遮住窗戶的厚重窗簾拉開。
下一刻——
「喔……」
我下意識發出感嘆。
窗外,是一片我從未見過的景色。
從車輪附近一路延伸到視野最遠處,全部都被純白覆蓋。
道路、丘陵、森林。
甚至連遠處的山脈,都像被雪重新雕刻過一樣。
偶爾有風吹過,鬆軟的雪粒便會從樹梢灑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真厲害……」
我不由自主地把臉往窗邊湊近了一點。
明明我是冰屬性魔術師。
照理來說,冰啊、雪啊,這些東西我早就看習慣了才對。
可是現在真正看見這種由自然形成的雪景,我才發現——
完全不一樣。
跟我平常用魔術做出來的雪,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原來真正的雪是這種感覺啊……」
我喃喃自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得出神,我忽然有點手癢。
於是,我抬起一隻手。
讓魔力緩緩集中到掌心。
這種程度的操作,我還做得到。
再怎麼說,我也不是真的連最基本的魔術都完全不會。
淡淡的白霧從手掌間浮現。
下一秒,一小捧鬆軟的雪花憑空落在我掌心。
「……嗯。」
我低頭看著它。
冰冰涼涼的。
雪粒碰到皮膚的體溫後,很快開始融化。
不過幾秒,那一小捧雪便化成水珠,順著掌心紋路慢慢聚在一起。
我看著那灘水。
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忽然有點複雜。
「……其實啊。」
我輕輕握起手。
把剛才還是雪的水分包在掌心裡。
「我早就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變成現在這樣啦。」
車廂裡沒有人回答我。
當然。
畢竟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不過,既然都已經說到這裡了……
我靠回椅背。
望著窗外不斷向後流逝的雪景。
腦中忽然浮現幾天前,在宮廷辦公室裡,被葛蘿莉亞小姐毫不留情打斷的那段自我告白。
不。
說自我告白好像太矯情了。
應該算是……
自我回顧吧。
反正距離抵達溫塔利亞還早。
一路上也沒別的事情能做。
那就乾脆繼續想下去好了。
☃ ☃ ☃
我是出生在魔術名門裡的吊車尾。
這不是自嘲。
也不是什麼謙虛的說法。
而是單純的事實。
甚至就連我現在擁有的「宮廷魔術師」這個頭銜,嚴格來說都不是靠自己的實力得到的。
聽說,當初父親為了讓我進入宮廷,幾乎把自己能動用的人脈全部都動用了。
拜訪以前的同僚。
找上曾經欠過他人情的貴族。
甚至還去拜託過一些平常根本不願意低頭的人。
大概就是到處說著——
「拜託了。」
「無論如何,請幫幫忙。」
「至少給這孩子一個機會吧。」
最後才硬是把我塞進宮廷。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抬手遮住臉。
「……真丟臉啊。」
而且丟臉到某種程度之後,甚至會讓人想笑。
當然。
我知道這件事情根本不好笑。
所以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努力過。
倒不如說——
我已經很努力了。
真的。
普通家庭裡的吊車尾,和出生在「你理所當然必須成為優秀魔術師」這種家族裡的吊車尾,兩者承受的壓力完全不一樣。
從小到大。
周圍所有人都知道布什德梅比烏斯家。
只要聽到我的姓氏,第一句通常都是:
「哦?你就是那個布什德梅比烏斯家的孩子?」
接著第二句就是:
「那你一定很擅長魔術吧?」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都會想找個洞鑽進去。
所以我努力過。
為了自己。
也為了不讓家族蒙羞。
我拚命學習魔術理論。
練習魔力感知。
練習魔力操作。
甚至連別人練一次就會的基礎術式,我都會偷偷練上十次、二十次。
能做的方法,我幾乎都試過。
能讀的教材,我也幾乎都讀過。
然後。
在把能做的事情差不多全部做完之後——
我終於不得不承認一件非常殘酷的事。
…………父親。
對不起。
你兒子我……
真的完全沒有才能啊!!!!
不是普通程度的沒才能。
是真的廢得讓人震驚。
魔術師理所當然必須掌握的幾項基礎能力——
魔力感知《Touch》。
魔力操作《Control》。
以及魔術想像《Image》。
這些東西,我直到現在都做不好。
別人感知周圍魔力,就像伸手摸到水一樣自然。
我感知魔力,卻常常像閉著眼睛在黑暗裡摸索。
別人控制魔力,可以讓它像自己的手腳一樣運作。
到了我手裡,魔力卻總是像脾氣不好的野貓。
至於想像……
更不用說了。
而我唯一能稱得上「比較擅長」的,也就只有冰屬性魔術。
可是那個威力——
嗯。
前幾天那顆橘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真遜。」
我甚至能想起葛蘿莉亞小姐當時那毫無慈悲的聲音。
可惡。
現在想起來還是很傷人。
而且還有一個更奇怪的問題。
布什德梅比烏斯家,代代都是水屬性魔術師。
父親是水屬性。
哥哥姊姊也是。
更早以前的祖先,幾乎也全都是以水屬性聞名。
結果偏偏只有我——
冰屬性。
到底為什麼?
冰跟水確實很接近沒錯。
可接近不代表一樣啊!
水屬性的魔術師數量很多。
研究也多。
教材更是一抓一大把。
反觀冰屬性。
不但專精的人少,能參考的資料也少。
最重要的是——
我怕冷。
超級怕冷。
身為冰屬性魔術師卻怕冷。
還有比這更不搭的事情嗎?
沒有吧!
絕對沒有吧!
「……最糟了。」
我靠在車廂裡,小聲抱怨。
當然。
這些其實都還只是小問題。
真正致命的是——
我至今都沒有建立自己的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
正如葛蘿莉亞小姐幾天前說過的。
對一名正式魔術師來說,這幾乎可以算是致命傷。
所謂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指的是每一名魔術師,在長年學習與施法之後逐漸發展出來的個人魔術體系。
每個人的魔力性質不同。
擅長的方向不同。
思考方式也不同。
因此,即使同樣都是火屬性魔術師。
有些人擅長爆炸。
有些人擅長高溫。
還有人會朝燃燒持續性、範圍控制,甚至火焰造型的方向發展。
這些逐漸分岔、成長,最後形成個人特色的魔術發展軌跡,就被稱為「系統樹」。
而當一名魔術師的體系逐漸成熟後,還必須為自己的系統樹取上一個專屬名稱。
再把那些經過反覆驗證、確定能夠穩定再現的魔術記錄下來。
一項一項整理。
一層一層累積。
最後形成屬於自己的學問。
魔術師並不只是會施法的人。
至少在宮廷裡,不是。
真正的魔術師,應該要留下自己的足跡。
讓後世的人能研究。
能模仿。
能在那基礎上繼續往前走。
這才是魔術師對後世最大的貢獻。
可是我呢?
什麼都沒有。
我的魔術。
這麼多年來,幾乎完全沒有任何進展。
父親看過我的魔術後,會沉默。
老師看過之後,會嘆氣。
哥哥姊姊雖然嘴上從不責怪我,但那種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我的表情,反而更讓人難受。
「……雖然,這也算是藉口啦。」
我低聲說道。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說不清楚。
不知道為什麼。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
只要我接觸魔力,就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痛。
也不是排斥。
比較像是……
明明已經碰到了。
明明確實握住了。
可就在我真正想使用它的瞬間,那些魔力卻總會從指縫間悄悄溜走。
像是不願意停留在我身邊。
又像是——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碰它們。
無論練習多少次。
那種不協調感始終存在。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
如果魔力真的會說話。
那些東西大概會毫不客氣地對我大喊吧。
——你的容身之處不在這裡。
——像你這種人。
——根本不配自稱魔術師。
我閉上眼睛。
最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所以說……」
被宮廷趕出去。
說到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 ☃ ☃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原本還算平穩的馴鹿獸車忽然慢了下來。
起初我沒太在意。
直到車廂外開始傳來越來越強烈的風聲。
呼——!
呼轟——!
風撞在車廂外壁上,發出沉重的低鳴。
我拉開窗簾看了一眼。
「哇……」
剛才還能清楚看見遠方的雪原,此刻幾乎已經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暴風雪。
大片雪花被狂風捲起。
視野甚至不到十公尺。
沒多久,車夫便停下車,告訴我這種天氣不能繼續趕路。
幸好這附近有供旅人躲避暴雪用的小木屋。
於是我們暫時把馴鹿獸安置好,進屋等待風雪減弱。
小木屋不大。
但至少比外面舒服多了。
壁爐裡燃著火。
木柴不時發出「啪」的一聲。
橘紅色的火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暖洋洋的。
我坐在壁爐前。
雙手伸向火焰。
就在我舒服得幾乎快要睡著時——
「不過啊,弗洛斯特老弟。」
坐在另一頭的中年車夫突然開口。
「嗯?」
我抬起頭。
大叔靠在木椅上,摸了摸下巴的鬍渣。
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我。
接著。
他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你……真的很不像宮廷魔術師耶!」
「嗚!」
好痛。
這句話正中本質。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露出一雙近乎死魚般的眼睛。
「是、是啊……」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
「常有人這麼說。」
大叔愣了一下。
接著趕緊擺手。
「喂喂,我不是在酸你啦。」
「咦?」
「我是誇你。」
他哈哈笑了兩聲。
「我以前也載過幾個從中央來的大人物。宮廷魔術師也有。那些人嘛……」
大叔皺起眉頭,故意挺起胸膛,模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不是嫌車子晃,就是嫌路太慢。稍微晚一點,就開始問『你知道我的時間有多寶貴嗎』。」
「啊……」
「但你不一樣。」
他朝窗外的暴風雪努了努嘴。
「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你也沒發脾氣。」
「沒有沒有。」
我趕緊擺手。
「只是因為這種天氣本來就沒辦法吧。對大自然發脾氣也沒用啊。」
「所以我才說你不像嘛。」
大叔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
他站起身。
在旁邊的小桌上弄了一會兒。
接著拿著一只冒著熱氣的杯子走了過來。
「來。」
「咦?」
「喝點熱的。」
「啊……謝謝。」
我伸手接過杯子。
溫熱的杯壁碰到手掌,舒服得讓人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我低頭聞了一下。
是牛奶。
裡面似乎還混著某種香料。
我試著啜了一口。
甜味先在舌尖散開。
接著,一股溫暖沿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好喝……」
「對吧?」
大叔露出得意的笑。
他自己也拿了一杯,在我旁邊坐下。
兩人安靜喝了一會兒之後,大叔忽然問道:
「對了。」
「嗯?」
「你以前來過溫塔利亞嗎?」
我搖頭。
「沒有。」
我捧著杯子回答。
「這是第一次。」
「喔——」
大叔拖長聲音。
接著露出一種有點微妙的表情。
「那你一開始大概會很受不了吧。」
「……為什麼?」
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
大叔立刻苦著臉說:
「還能為什麼。」
他伸手指向窗戶。
「冷得要死。」
「……嗯。」
「雪又一直下。」
「嗯……」
「怎麼想都不是適合人住的地方啊。」
「…………」
喂。
我可是正要去那裡住耶。
能不能稍微講點好話?
然而大叔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表情逐漸僵硬。
他反而越說越起勁。
「說真的,連我自己有時候都會想,我們到底怎麼在那裡住這麼久的。」
「您是溫塔利亞人?」
「對啊。」
大叔點頭。
「我出生就在那附近。這輩子幾乎沒離開過北方。」
「原來如此……」
難怪這種暴風雪他還能這麼悠哉。
接下來。
大叔便開始替我介紹溫塔利亞。
不。
等等。
這不能算介紹。
這根本是抱怨。
「每天早上都得鏟雪。」
大叔伸出一根手指。
「昨天才鏟乾淨,睡一覺起來,隔天又全部蓋回去。」
第二根。
「囤好的食材只要不小心放在外面太久,一下子就能凍得跟石頭一樣硬。」
第三根。
「而且我們那裡又是邊境。」
說到這裡。
他的笑容稍微淡了一點。
「魔物討伐的人手一直都不太夠。」
我也稍微坐直身體。
「最近尤其嚴重?」
「嗯。」
大叔皺眉。
「聽說最近魔物活動比以前頻繁很多。」
他喝了一口牛奶。
苦笑著搖頭。
「所以啊。」
「……」
「你要我一個當地人跟你說『歡迎來到溫塔利亞』,我還真的有點說不出口。」
「哈哈……」
我只能乾笑。
從剛才開始,全都是負面宣傳。
問題是——
我覺得他講的大概全是事實。
邊境地區本來就比較難維持治安與防衛。
尤其像溫塔利亞這種距離中央極遠,又長年受風雪影響的地區。
討伐隊、補給、道路。
任何一項都比其他地方困難。
「對了。」
大叔忽然像想到什麼一樣,轉頭看向我。
「你既然是宮廷魔術師。」
「是。」
「除了魔術之外,其他學問應該也學過吧?」
「有。」
這次我倒是能稍微有點自信地回答。
「其實……」
我摸了摸鼻子。
「比起魔術,我反而比較擅長那些筆頭上的學科。」
「哈哈哈哈!」
大叔當場笑出聲。
「別開玩笑啦!」
「…………」
我沉默。
大叔笑了一會兒。
然後發現我沒跟著笑。
「……咦?」
「如果是玩笑就好了啦。」
「啊。」
大叔的笑聲立刻停了。
「抱歉。」
「沒關係……」
真的。
我已經習慣了。
大叔尷尬地咳了一聲。
接著連忙換了個話題。
「那……你知道魔獸的生態嗎?」
「魔獸生態?」
「嗯。」
他稍微壓低聲音。
「比如說……」
大叔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整理措辭。
「本來一直都很安分的傢伙,為什麼會突然開始襲擊人?」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有點太具體了。
「原因有很多。」
我想了想。
「最常見的是原本的食物不足。」
大叔點頭。
「嗯。」
「也有可能是棲息地受到其他魔獸侵入,被迫向外移動。」
「……」
「或者環境本身出現變化,導致原本的活動範圍縮小。」
說到這裡。
我停了下來。
看向大叔。
「您問得這麼具體。」
「……」
「是因為最近真的有這種情況嗎?」
大叔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表情明顯沉了些。
過了片刻。
他才慢慢點頭。
「啊。」
然後壓低聲音說:
「其實最近啊……」
他往前湊了一點。
「恐《・》狼《・》那群傢伙——」
——砰嘎!!
「!?」
巨響毫無預兆地炸開。
我和大叔同時轉頭。
甚至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木屑已經飛散開來。
寒風混著大量雪花,瞬間灌進原本溫暖的小屋。
「什……」
下一秒。
我才終於明白。
那個聲音。
是門被從外面撞破的聲音。
如果是平常。
我大概還有心情吐槽一句——
這開門方式也太粗暴了吧。
但現在。
我完全笑不出來。
因為就在那扇被撞爛的門口。
正站著一頭巨大的白狼。
「……恐狼。」
我喉嚨發乾。
剛才我們談論的東西。
此刻就活生生站在面前。
牠比普通狼大上一圈。
全身覆著純白色毛皮。
四肢粗壯。
嘴角露出的獠牙,即使隔著好幾步距離也看得一清二楚。
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
冰冷。
銳利。
而且明顯已經鎖定我們。
「為、為什麼……」
大叔的聲音開始發抖。
「為什麼這種地方會出現那、那東西……!」
我沒有回答。
因為腦袋已經先一步切換了。
異常狀況。
危險。
敵對魔獸。
距離太近。
沒有退路。
剛才還只是讓我們躲避暴風雪的小屋。
現在已經變成一處封閉的死地。
「大叔。」
我壓低聲音。
眼睛不敢離開恐狼。
「請躲到我後面。」
「弗洛斯特老弟……」
「盡量壓低身體。」
我慢慢站起來。
「不要做太大的動作。」
恐狼也跟著壓低身體。
「還有。」
我咽了一下口水。
「不要刺激牠。」
「嗚嚕嚕……」
恐狼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聲音。
牠的牙齒完全露了出來。
「嗚嚕……」
不好。
這不是警告。
牠準備攻擊了。
然後——
「嘎嗚……嗷——!!」
恐狼猛然抬頭。
發出一聲尖銳而悠長的嚎叫。
那聲音穿過風雪。
向遠方傳去。
我的臉色瞬間變了。
「糟了。」
「怎、怎麼了?」
「那不是單純在叫。」
我死死盯著門口。
「牠在召喚同伴。」
彷彿要證明我的判斷。
沒過多久。
風雪之中開始浮現第二道影子。
第三道。
第四道。
「……」
大叔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一頭。
兩頭。
三頭。
更多恐狼陸續出現在入口附近。
短短幾十秒。
我們就被狼群包圍了。
「弗、弗洛斯特老弟。」
大叔的聲音已經在發顫。
「你……」
他吞了一口口水。
「你有辦法處理這些傢伙嗎……?」
「…………」
很抱歉。
老實說。
我也不知道!
我現在超想直接這樣回答。
但我不能。
至少不能讓他知道。
因為這種時候。
我們之中總得有一個人保持冷靜。
而且——
就算我再怎麼沒有才能。
就算我這個宮廷魔術師的身分,大半都是靠父親的人脈硬塞來的。
現在站在這裡的我。
依然是宮廷魔術師。
而宮廷魔術師。
本來就是運用魔術幫助人們的存在。
至於我自己?
老實說。
怎樣都好。
可是這個大叔不同。
他一路把我送到這裡。
剛才還請我喝熱牛奶。
而且——
他一定有家人吧。
一定有人等他回去吧。
所以。
至少得讓他活著離開。
「我會想辦法。」
我開口。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我打算先做一道冰牆。」
「冰牆?」
「對。」
我盯著入口。
「只要能暫時把牠們擋住,就能爭取一些時間。」
大叔咬牙。
「……我的武器還放在馴鹿獸車上。」
他握緊拳頭。
「抱歉。」
「……」
「我完全幫不上忙。」
我搖頭。
「不。」
我稍微側過臉。
「您一路把我載到這裡。」
「……」
「還請我喝了熱飲。」
我勉強扯出一點笑容。
「已經夠了。」
然後重新看向狼群。
「交給我吧。」
……嘴上是這麼說。
但我真的辦得到嗎?
我。
這個連普通魔術都做不好的吊車尾。
這個彷彿連周圍魔力都討厭著的無能魔術師。
真的能保護別人嗎?
恐狼一步一步逼近。
牠們的低吼越來越近。
沒時間猶豫了。
「呼……」
我吸了一口氣。
伸出雙手。
首先。
感知周圍魔力。
《Touch》。
接著。
抓住它。
控制它。
《Control》。
最後。
在腦中描繪出我要的形狀。
厚重。
堅固。
足以擋住狼群。
一道冰牆。
「來吧……」
我咬緊牙。
開始將周圍聚集而來的魔力轉化成自己的魔術。
然後——
「……——咦?」
我愣住了。
不對。
有哪裡不對。
魔力確實聚集了。
甚至比我平常能聚集的還要多。
大量魔力沿著我的意志流動。
照理來說。
下一秒出現的應該是冰牆。
至少我想像的是那樣。
可是。
出現的東西——
根本不是牆。
轟!!!
整間木屋猛然震動。
「什麼!?」
大叔驚叫。
大量冰晶從地面、牆壁,甚至空氣中爆發式生長。
粗壯的枝狀冰柱互相纏繞。
轉眼形成宛如巨大樹木般的結構。
樹冰。
不。
這個規模已經不能用普通樹冰形容了。
它幾乎一瞬間就填滿了半間小木屋。
伴隨魔術生成時產生的巨大衝擊——
「嗷嗚!?」
「嘎嗚!」
「嗚——!」
原本聚集在入口附近的恐狼,大半直接被轟飛出去。
幾頭撞上牆壁。
另外幾頭則被推出門外。
木屋裡頓時只剩一片混亂的狼嚎。
「嗷嗚!……嗚…………嘎、嘎嗚!」
「…………」
我呆呆看著眼前景象。
大叔也呆住了。
恐狼群更不用說。
牠們顯然完全沒搞懂剛才發生了什麼。
而最搞不懂的人——
其實是我。
「什……」
我張開嘴。
「什麼啊這是……」
我盯著幾乎塞滿視線的巨大樹冰。
「這種規模的魔術……」
喉嚨變得有點乾。
「我以前根本沒用過啊。」
恐狼們似乎終於回過神。
牠們互相發出急促的叫聲。
「嗚。」
「嘎嗚。」
「嗚嚕……」
下一秒。
像是達成某種共識一樣。
一頭。
兩頭。
接著是剩下的全部。
恐狼開始從木屋入口往外逃。
「……欸?」
我看著牠們的背影。
眨了一下眼。
「這……」
我又眨了一次。
結束了?
居然就這樣?
一瞬間?
「……什麼鬼?」
我整個人還處於混亂狀態。
但身後的大叔顯然不是這麼想。
「喂!」
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哇!」
「太厲害啦,弗洛斯特老弟!」
大叔一臉興奮。
眼睛甚至都亮了起來。
「不愧是宮廷魔術師!」
「不、不是!」
我慌忙回頭。
「你誤會了!」
「什麼誤會?」
「連我自己都沒打算弄成這樣!」
「哈哈哈哈!」
「我說真的!」
我急得手忙腳亂。
「照理來說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規模——」
就是這一瞬間。
我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
我分心了。
而野獸不會放過這種破綻。
「嗚嚕嚕嚕嚕!!」
「!」
低吼從側面傳來。
我猛然轉頭。
「糟——」
還有一隻。
一頭沒有被剛才的衝擊轟出去的恐狼,正從樹冰之間的縫隙穿過。
牠的眼神充滿怒意。
牙齒露在外面。
四肢猛力蹬地。
「居然還有一隻……!」
太近了。
來不及了。
恐狼已經撲了上來。
牠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剛才發動魔術的我。
不。
更準確地說——
是我的脖子。
「……!」
我完全被抓到破綻。
那一刻。
時間像突然被放慢了一樣。
我看見牠張開的嘴。
看見獠牙。
甚至能看清毛皮上沾著的雪。
腦子卻什麼都做不了。
身體也完全跟不上。
啊。
完了。
我很奇怪地。
居然沒有特別害怕。
反而只冒出一個非常沒出息的念頭。
『……唉。』
『我的人生還真無聊啊…………』
一般人這種時候,不是會看見所謂的跑馬燈嗎?
童年。
家人。
第一次成功施法。
重要的人。
值得懷念的回憶。
之類的。
可是我什麼都沒看到。
……自己講起來還挺悲哀的。
大概是因為。
我這一生根本沒什麼值得重新播放的內容吧。
於是。
我就像是在看別人的事情一樣。
接受了那個即將逼近自己的死亡。
下一瞬間——
咻!
一聲銳利的破空聲。
從我耳邊掠過。
「……?」
我下意識閉上眼。
可是。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出現。
一秒。
兩秒。
我慢慢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一支箭。
「咦……」
那支箭。
正牢牢插在恐狼的眉心。
恐狼原本往前撲的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力氣。
接著重重摔落。
啪。
牠一路滑到我的腳邊。
最後完全不再動彈。
「…………」
我站在原地。
一時甚至忘了呼吸。
箭?
從哪裡來的?
「是……誰?」
我猛然回頭。
然後直到這時。
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原來木屋後方還有另一道門。
那扇門現在正敞開著。
暴風雪不斷從外面灌進來。
而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
站著一個人。
她收起剛才射箭的姿勢。
單手握著弓。
然後踩著積雪走進屋內。
「——你們兩個。」
她一進來,第一句話不是問恐狼。
也不是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而是先看向我們。
她的聲音清晰。
卻帶著一點剛從寒風中走進室內的急促。
「都沒受傷吧?」
她的視線先掃過大叔。
接著停在我身上。
「沒事嗎?」
「啊……」
我一時間居然忘了回答。
她有一頭非常漂亮的銀白色長髮。
髮絲被外頭的風雪吹得稍微有些凌亂。
卻反而像真正的雪一樣,在壁爐火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她一隻手握著弓。
另一隻手則朝我們伸了過來。
大概是因為剛才一直待在暴風雪裡。
她長長的睫毛上還覆著薄薄的白霜。
那一刻。
我只是愣愣看著她。
甚至還不知道她叫什麼。
當然。
那時候的我也完全不可能知道。
☃ ☃ ☃
這就是我——
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
與優爾卡・斯諾梅門特最初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