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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雪國的單程票

宮廷魔術師的才能,大致可以分成兩種發展方向。

一種是「向內」。

也就是把自己關進研究室裡,終日埋首於魔術理論、術式解析、魔導器開發之類的東西。說得好聽一點,就是專心鑽研學問;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一群可以好幾天不踏出研究室半步的怪人。

另一種則是「向外」。

這類人通常不會滿足於單純研究魔術,而是積極投身宮廷政治、外交、軍事,甚至直接進入國家的權力核心。他們靠的不只是魔術實力,還得懂得察言觀色、拉攏人脈、判斷局勢,以及在各種麻煩的派系鬥爭裡活下來。

當然,偶爾也會出現那種研究和政治兩邊都做得嚇嚇叫的莫名其妙怪物。

不過那種傢伙,通常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冒出一個。

簡單來說,就是最後會被寫進歷史課本裡,害後世學生多背好幾頁考試範圍的大天才。

那種例外中的例外,自然不用拿來討論。

那麼,問題來了。

既然優秀的宮廷魔術師,不是適合研究,就是擅長政治——

像我這種既不適合研究,也不適合政治,從出生開始就彷彿一路踩著吊車尾這三個字長大的傢伙,一個不小心混進宮廷、甚至還當上宮廷魔術師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等到某一天,上面終於忍無可忍。

我就會被宮廷趕出去。

☃ ☃ ☃

「弗洛斯特。」

一道女性的聲音,將我從亂七八糟的思緒裡拉了回來。

我抬起頭。

坐在巨大辦公桌另一頭的,是一名我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女性。

她看起來正值妙齡,容貌也相當出眾。一頭整理得一絲不亂的長髮披落在肩後,姿勢卻談不上什麼端莊——她正翹著腿,整個人靠在那張一看就知道貴得嚇人的豪華座椅上,神情平淡得彷彿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至於她的地位嘛……

大概比我高上一千倍左右。

她似乎是最近才被其他部門挖角進宮廷的高層,所以我跟她幾乎沒有任何接觸。

我記得名字好像是……

葛蘿莉亞?

應該沒記錯吧。

就在我努力回想對方全名的時候,葛蘿莉亞小姐連桌上的文件都沒有多看一眼,只用像是在宣布今天天氣不錯似的平靜語氣說道:

「高興吧,你升官了。」

「……啊?」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能傻愣愣地眨了眨眼。

升官?

誰?

我?

就在我差點下意識回頭確認這間辦公室裡是不是還站著另外一個叫弗洛斯特的人時,葛蘿莉亞小姐已經毫不在意我的困惑,逕自繼續說了下去。

「把你的研究室清空。」

她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語氣乾脆得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整理完之後,立刻前往當地。魔導列車的車票,以及下車之後需要轉乘的馬車等交通工具,都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呃……」

「其他細節,到了那邊之後,直接向領主的人詢問。」

說完,葛蘿莉亞小姐抬起一根手指。

下一瞬,一股輕柔的風在辦公室中憑空捲起。

桌上的其中一張文件被風吹起,發出「唰」的一聲,在半空中轉了一圈之後,準確無比地飄到了我的面前。

……風魔術。

而且控制得相當漂亮。

看來她似乎是深受風屬性眷顧的魔術師。

我慌忙伸手接住那張紙,低下頭,飛快掃過上面的內容。

【自指定日期起,派遣以下宮廷魔術師】

【姓名: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

【派遣地:溫塔利亞】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接著,我沉默了幾秒。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啊。

剛才那句「升官」,看來稍微需要重新解釋一下。

我慢慢抬起頭,用一種已經差不多理解自己命運的語氣問道:

「也就是說……我被選為派遣宮廷魔術師《Agent》了?」

「正是。」

葛蘿莉亞小姐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甚至已經低頭開始整理下一份文件,看那態度,明顯認為我的事情到這裡就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到了那邊也要保重。」

她一邊翻開文件,一邊相當隨意地補上一句。

「那麼——」

「請等一下。」

我立刻出聲打斷她。

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葛蘿莉亞小姐原本正要移向文件的視線,緩緩抬了起來。

剛才還毫無感情的雙眼,在短短不到一秒之內,非常明顯地多出了一層意思。

——你怎麼還沒滾?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對。

甚至可以說,已經不是「你怎麼還沒滾」了。

而是「我接下來還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你最好在我改變主意把你從窗戶丟出去之前趕快消失」。

我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我知道啦。

我真的知道。

身為一個沒什麼前途的基層宮廷魔術師,遇到比自己高不知道多少階的上司,最正確的做法就是乖乖點頭說「是」,然後抱著行李滾蛋。

我也很想這麼做。

可是這件事不行。

只有這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

因為這已經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了。

搞不好會直接影響宮廷的名聲。

我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把平時因為駝背而微微蜷縮的身體努力挺直,擺出自己人生中可能最認真的表情。

「那個……請問,我可以進言嗎?」

葛蘿莉亞小姐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我。

於是我趕緊補充:

「先聲明,我絕對沒有批評上層決定的意思。」

她盯了我兩秒。

最後,大概是想知道我到底還能說出什麼蠢話,她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

「說。」

「謝謝。」

得到許可後,我立刻點頭。

然後,我決定把最重要的事情直接講出來。

「那我就直說了。」

我稍微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可能誠懇。

「如果派我這種魔術師出去,恐怕會讓地方的人懷疑宮廷的水準。」

葛蘿莉亞小姐沒有說話。

我於是趕緊繼續。

「真的。現在改變決定還來得及。我認為您最好重新考慮一下人選。」

沉默。

一秒。

兩秒。

然後——

「喂。」

葛蘿莉亞小姐終於開口了。

她原本還算平靜的眉頭微微抽了一下。

「你自己說這種話,不覺得丟臉嗎?」

「…………」

「……唉。」

她甚至嘆氣了。

而且不是那種普通的嘆氣。

那是某種「為什麼我要浪費人生處理這種傢伙」的嘆氣。

不過沒關係。

這種程度的失望,我早就習慣了。

別說一次,哪怕她再嘆十次氣,我也願意繼續爭取。

畢竟悲劇這種東西,不只不應該重演。

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發生。

「首先。」

我抬起一根手指,開始認真說明。

「我非常擔心,自己被派過去之後,到底能不能順利執行職務。」

「……」

「不,話說回來,我覺得問題應該更根本一點。」

我越說越覺得這確實是最關鍵的地方,於是身體忍不住往前傾了一點。

「您真的有正確了解我這名魔術師嗎?」

葛蘿莉亞小姐依舊面無表情。

「我認為,應該先從這一點讓您充分理解才——」

話還沒說完。

我突然察覺到不對。

空氣變了。

原本安靜的辦公室裡,一股明顯的魔力驟然聚集。

風從地面捲起,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

「咦?」

下一瞬間——

砰!

葛蘿莉亞小姐整個人從椅子上騰空而起。

「哇啊!?」

她藉著風壓,在空中輕巧而優雅地翻了一圈。

那動作漂亮得甚至有點賞心悅目。

如果最後落地的地方不是我面前的話。

轟!

她的皮鞋重重踩上地板。

巨大的聲音震得我肩膀一抖。

葛蘿莉亞小姐站在距離我不到一步的地方,垂下視線看著我。

「先閉嘴。」

語氣很平靜。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完全不敢反抗。

「好、我閉嘴。」

我的回答大概是今天最快的一次。

葛蘿莉亞小姐似乎對我的反應還算滿意,輕輕點了一下頭。

「很好。」

接著,她稍微瞇起眼睛,用像是在教育不懂事後輩的口吻補上一句:

「另外,我順便給你一個忠告。」

「是……」

「在組織裡生存,對高層已經做出的決定,最好乖乖服從。」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明明沒用多少力氣,我卻莫名覺得肩膀一沉。

「這種連小孩子都知道的老掉牙處世術,我也一併教你。」

「對不起……」

我低下頭。

然後,我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她腳下。

「……咦?」

我眨了一下眼。

又看了一眼。

地板……裂了。

就在她剛才落地的位置,以皮鞋鞋跟為中心,出現了一道相當醒目的裂痕。

……這不是魔術造成的吧?

剛才那一下,單純就是踩出來的吧?

我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葛蘿莉亞小姐纖細的手臂。

這人……

該不會除了風魔術之外,徒手格鬥也強得莫名其妙吧?

都能做到這種程度了,比起坐在宮廷辦公室處理文件,她明明更適合直接去現場把魔物揍死吧……

當然。

這句話我是絕對不敢說出口的。

「不過嘛。」

葛蘿莉亞小姐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剛才的小動作。

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懶得理我。

她雙手抱在胸前,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把我打量了一遍。

那視線非常具有壓迫感。

不。

說有壓迫感甚至還算客氣。

我怎麼有種壓力面試突然開始的感覺?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

她略微歪了歪頭。

「我就幫你接受一下現實吧。」

「接受現實?」

「你八成是在自卑吧。」

葛蘿莉亞小姐看著我,用完全不帶安慰成分的語氣說道:

「想著『為什麼偏偏選上我這種人』之類的。」

「呃……」

我嘴角抽了一下。

「那個……」

她完全沒有讓我插嘴的意思。

「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

她準確無誤地念出我的全名。

「出生於魔術名門布什德梅比烏斯家,是家中么子。」

「是……」

「然而,從學生時代一直到今天,都沒有留下任何值得一提的成績。」

「呃。」

「更別說,你至今連魔術系統樹《Spell Tree》都沒有顯現。」

「嗚。」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刀。

而且還是精準插在我最痛的地方那種。

葛蘿莉亞小姐絲毫沒有停手的打算。

「別說旁人,恐怕連你自己都很懷疑,自己當初到底為什麼能進宮廷工作。」

「呃……嗯。」

我弱弱地點頭。

「是、是這樣沒錯……」

她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回答,毫不意外地繼續說道:

「明明分到研究室的一角,卻從來沒有交出過任何成果。」

「……」

「研究草案,沒有。」

「……是。」

「自創體系,沒有。」

「…………是。」

「甚至連記錄想法用的潦草筆記都沒有。」

「………………是。」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葛蘿莉亞小姐顯然還沒說完。

「被前輩嫌棄。」

「是……」

「被同輩小看。」

「是…………」

「連後輩都比你先升官。」

「是………………」

我低著頭。

眼睛已經有點濕了。

喂。

差不多可以了吧。

二十二歲男性的自尊心也是有極限的。

「而且。」

葛蘿莉亞小姐最後補上一刀。

「這次你總算被研究室趕出去了。」

「嗚……!」

「但你平常應該一直都有這種心理準備吧?」

她語氣平淡地問。

「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宮廷踢出去。」

「是……」

我吸了一下鼻子。

「嗚……是……」

「那就好。」

葛蘿莉亞小姐點點頭,彷彿剛才只是在確認一項普通資料。

「只是剛好今天成真而已。」

她淡淡說道:

「這麼理解就行了。」

「…………」

那個……

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你哪怕稍微留點情面也好啊?

但最讓我難受的是,我居然完全沒有辦法反駁。

因為她剛才列出來的東西,全都是事實。

每一句都是。

沒有半句冤枉我。

正因如此,殺傷力才特別驚人。

就算是我,弗洛斯特・巴恩・布什德梅比烏斯,二十二歲、男性、職業是宮廷魔術師——

現在也有點想蹲到牆角默默掉眼淚。

……不對。

等等。

我突然反應過來。

她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詞?

「那個……葛蘿莉亞小姐。」

「怎麼了?」

「您剛才是不是很自然地說了『趕出去』?」

「有嗎?」

「有吧!絕對有吧!」

我差點喊出來。

喂。

這果然是貶職吧!

還說什麼升官!

我早就知道啦!!

「你若還是不服。」

葛蘿莉亞小姐完全無視我的悲鳴。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朝旁邊隨意點了一下。

「那就做最後確認吧。」

「最後確認?」

她看著我。

然後,用像是叫人順手關門一樣平淡的口吻說道:

「弗洛斯特。」

「是?」

「隨便凍個東西給我看。」

「……啊?」

我呆住。

這命令來得太突然,以至於我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葛蘿莉亞小姐皺眉。

「怎麼了?」

她用有點不耐煩的語氣催促。

「你的專長不是冰屬性嗎?」

「是沒錯……」

「那就行了。」

她抬了一下下巴。

「什麼東西都好,快點。」

「知、知道了……」

雖然完全不知道她突然想確認什麼,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似乎也只能照做。

我轉過身,在辦公室裡左右看了一圈。

桌子。

椅子。

文件。

花瓶。

這些東西隨便凍壞一樣,感覺我這個月的薪水大概就沒了。

最後,我在辦公桌角落看見了一顆橘子。

「那……就這個吧。」

我拿起橘子。

至少水果就算壞了,應該也不至於要我賠到破產。

我把橘子放在掌心,緩緩閉上眼睛。

接著集中精神。

魔力開始流動。

沒錯。

我是冰屬性魔術師。

全家上下——

只有我是。

我的老家,布什德梅比烏斯家,是歷史悠久的魔術名門。

而且這個家族,代代都是以操縱水屬性魔術聞名。

祖父是水屬性。

父親是水屬性。

哥哥姊姊也全都是水屬性。

偏偏到了我這一代——

冰。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冰。

更麻煩的是,布什德梅比烏斯家不只是歷史悠久而已。

這個家族過去還出過不知道多少名優秀魔術師。

所以理所當然的,小時候的我也曾經被寄予厚望。

大家都覺得——

身為布什德梅比烏斯家的么子。

我將來一定也會成為不得了的魔術師。

那時候的我自己,甚至也是這麼相信的。

可是現在回頭看。

為什麼……

究竟為什麼。

現在的我會變成這副德性……!

「不好意思。」

葛蘿莉亞小姐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我額角一跳。

「快一點。」

她補充道。

「……」

「我下一個行程快到了。」

我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那個。」

我努力壓低聲音。

「可以不要在我集中精神的時候跟我說話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趕時間。」

葛蘿莉亞小姐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接著,她神情相當認真地說:

「要是我常去的店午餐時間結束了,你要怎麼負責?」

「…………」

原來是午餐喔!

你剛才那個「下一個行程」講得那麼煞有其事,我還以為是會議、視察、謁見,至少也該是某種跟國家有關的大事吧!

結果是吃飯!?

這算哪門子的行程啊!

我內心有一百句吐槽想直接朝她臉上砸過去。

然而,我最後只敢全部吞回肚子裡。

算了。

集中。

集中。

我重新閉上眼睛。

魔力再次從體內湧出。

經過短暫的引導之後,冰冷的魔力流向手中的橘子。

最後——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一聲連自己都覺得有點用力過頭的吶喊。

寒氣瞬間迸發。

喀啦。

橘子的表皮迅速覆上一層薄霜。

緊接著,整顆水果由外到內完全凍結。

我喘著氣,雙手捧著那顆不斷冒出白色寒氣的橘子。

「呼……呼……」

成功了。

我抬起頭,把成果遞給她。

「您、您要的東西……完成了。」

「嗯。」

葛蘿莉亞小姐接過橘子。

她把那顆凍得硬邦邦的水果放在掌心,左右滾了兩圈。

「這是……」

我下意識挺起胸膛。

雖然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但至少——

至少剛才這一下,應該還算成功吧?

下一秒。

葛蘿莉亞小姐面無表情地給出了評語。

「真遜。」

「喂!」

我腦中的某根線當場斷掉。

「你這女人到底有沒有血有沒有淚啊!」

話一出口,我就愣住了。

完蛋。

敬語。

我剛才是不是把敬語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僵硬地看著葛蘿莉亞小姐。

本以為她至少會因為我的不敬狠狠瞪我一眼。

結果沒有。

她甚至完全沒有在意這件事。

因為她接下來說的話,比訓斥我失禮還要狠毒。

「不過。」

她一邊看著手裡的冰凍橘子,一邊淡淡說道:

「你差不多也該懂了吧?」

「懂……懂什麼?」

「若還是不夠,我就再坦白一點。」

葛蘿莉亞小姐抬起眼。

然後,沒有半點遲疑地說道:

「把宮廷研究室分給你,是浪費房間。」

「嗚……!」

正中紅心。

我按住胸口,幾乎要跪下去。

「講、講得太對了……」

我咬著牙。

「我完全無法反駁……!」

「另一方面。」

她像是完全沒看見我的精神正在遭受重創,自顧自地繼續分析。

「目前宮廷也沒有餘裕,把那些前途無量、能力出眾的優秀魔術師派往地方。」

「……是。」

「所以。」

葛蘿莉亞小姐豎起一根手指。

「就有了一個能同時解決兩個問題的絕妙方法。」

我沉默了。

大概三秒。

然後,我面無表情地替她說完。

「把我丟去地方就好了對吧!」

「正解。」

「我知道了啦!了解!」

我已經放棄掙扎了。

徹底放棄。

從今天開始,我就接受自己身為宮廷齒輪的命運。

叫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反正仔細想想,本來他們甚至沒有向我解釋這麼多的義務。

這麼一想……

眼前這位上司願意特地花時間,詳細向我說明「你沒有留在宮廷的價值」這件事。

搞不好,她其實還算是個親切的人?

雖然在理解這份親切之前,我的心已經碎得差不多了。

「所以呢?」

我有氣無力地問。

「派遣地……溫塔利亞。」

我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文件。

這個地名真的很陌生。

「那地方大概在大陸哪裡?」

葛蘿莉亞小姐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沒看過大陸地圖嗎?」

「怎麼可能沒看過。」

我立刻反駁。

「問題是,我完全沒印象啊。」

我拿著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

「溫塔利亞對吧?至少告訴我一下大概在東西南北哪個方向。」

「……」

葛蘿莉亞小姐沉默。

她那表情,像是在認真考慮「宮廷到底是用什麼標準錄取這個人的」。

「不要那樣看我啦。」

我忍不住小聲抗議。

她還是什麼都沒說。

只抬起手。

伴隨熟悉的風聲,一張捲起來的大陸地圖從旁邊的書架上飛了過來。

地圖在我們之間展開。

緊接著,葛蘿莉亞小姐指尖的魔術刻印微微亮起。

一道淡淡的光芒落在地圖上。

啪。

一個圓圈被畫了出來。

「那裡。」

她說。

「就是你今後的據點城市。」

「哦……」

我順著她指的位置看去。

下一刻,我的表情僵住了。

地圖的最上方。

很上面。

真的非常上面。

已經到了再往上一步,大概就能掉出大陸地圖外面的程度。

我慢慢抬起手。

指著那個圓圈。

「這個……」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該、該不會……」

「沒錯。」

葛蘿莉亞小姐像是早就在等我這個反應。

她拿起剛才那顆冰凍橘子。

一邊若無其事地剝皮,一邊說道:

「溫塔利亞位於大陸最北端。」

啪。

一片凍硬的橘子皮被她剝了下來。

「那裡終年積雪。」

又一片。

「冬季漫長。」

再一片。

「氣候極度寒冷。」

「…………」

葛蘿莉亞小姐終於把整顆橘子剝完。

她掰下一瓣,送進嘴裡。

喀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冰渣碎裂的聲音。

而我則站在原地。

沉默。

非常沉默。

有一句話。

現在正瘋狂地在我腦袋裡來回奔跑。

可是我有預感。

只要敢把這句話說出口,眼前這個女人不是把我從辦公室窗戶丟出去,就是直接一腳把我踹上前往溫塔利亞的魔導列車。

所以,我只能緊緊閉著嘴。

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句無法說出口的悲鳴。

——我明明是冰屬性魔術師。

——偏偏最怕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