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111 · 才女的侍從 5

二章 能夠讀心的男人

晨曦自窗帘縫隙間灑落。

當我醒來後,起初覺得不太對勁,身下的觸感不同於平時的床鋪。

「……對了。」

這裡不是此花家的宅邸。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對我而言的日常並非在這個家,而是轉變為在那棟宅邸里的日子了。我搖擺於突兀感與熟悉感之間,大腦一點一滴地清醒過來。

雖然這間房子多少清掃與整修過,但躺下所見的景色幾乎一如既往,眼前是我自孩提時見過上千回的天花板。

「你起來了啊。」

當我為了洗臉刷牙而走向洗臉台時,有人對我這麼說。

我轉過頭去,見到身穿家居服的靜音小姐正望著我。

「早安,您起得真早呢。」

「這是習慣了,我認為你才算早的呢。」

時間為早上七點,假如沒有任何行程的話,可以再稍微睡一下,但我也基於習慣而醒了過來。

自從我升上高中開始打工後,往往會在這時間起床,主要是為了派報。

「靜音小姐,您今天也要去工作嗎?」

「對,但是從下午開始。」

她在上午似乎能休息一下。

太好了,她今天多少也能舒緩壓力了。

「要叫雛子起床嗎?」

「……今天就讓她慢慢來吧,畢竟她昨天好像很努力。」

我也有同感。

我為了將地板的嘎吱聲降到最低,不疾不徐地走向洗臉台。

當我洗把臉後,再度望向靜音小姐,不禁有些僵直。

「怎麼了?」

「沒事,那個……我只是覺得很新鮮。」

基本上,靜音小姐平時都身著女僕裝,因此她穿其他衣物的畫面相當寶貴。雛子喜愛甜美又飄逸的家居服,靜音小姐則有別於她,穿著風格素雅的針織衫。

「……請別一直看我。」

她的這反應也頗新鮮,讓我有點好奇,但繼續注視的話好像會惹她生氣,我便移開視線。

靜音小姐稍微調整了隔板的位置,讓客廳這共用空間變廣。

我也配合她,將原本靠到牆邊的矮桌拿到中間。

「好了,那就來煮早餐吧。」

「啊,我已經做好簡單的餐點了。」

「這樣啊?」

「我昨天在煮咖哩時一起弄的,但真的是很簡單的東西。」

我這麼說,打開了冰箱。

拿出事先放在裡面的盤子。

「這是三明治,有鮪魚和煎蛋的。」

這是我在熬煮咖哩時,用手機邊查邊做的三明治。

「謝謝。」

由於我準備了三人份,因此我也坐到靜音小姐對面開始用餐,雖然另有雛子的份,但她似乎會睡到中午,就由我先吃掉吧。

我雖然自賣自誇地覺得三明治的味道不賴,但幾乎都是靠食材的原味,因為家裡有高級鮪魚罐與高級吐司,我就直接拿來用了。

「你們今天要去看學校吧?」

「預計是這樣。」

「如果你遇到同學,有想過要怎麼說明這狀況嗎?」

我完全沒想。

畢竟,我在不上不下的時間點轉學,假如與同學重逢的話,對方必定會詢問我近況吧。

必須想想應該如何解釋……假如以不給此花家添麻煩為第一考量的話,或許乾脆不碰面比較好,畢竟,無論我如何解說,都無法否定有露出馬腳的可能。

「……我們不要去會比較好嗎?」

「若要謹慎再謹慎,最好照你所說。但假如要貫徹這項原則,你就必須和過去認識的人都老死不相往來了呢,那實在讓人於心不忍,所以老爺也准許了。」

儘管為了此花家,但要我與所有舊識訣別,我的確也會感到抗拒。

「你可以向他們說明你目前就讀貴皇學院,但和大小姐的關係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那麼我就讀貴皇的理由呢?」

「就說是因為你被收養了吧。」

我被中堅IT企業的董事長收養為養子的設定,在此似乎也派得上用場。

「我們彼此都習慣了呢。」

我聞言,露出了苦笑。

我有種成為騙徒的感覺。

我不經意地望向靜音小姐,發現她停下用餐的動作。

那不好吃嗎?我覺得毫無問題,但與宅邸供應的餐點相比,當然遠遠不及。

「不好意思,那不合您的口味嗎?」

「不會……我只是覺得偶爾吃這樣的早餐也不錯。」

她這麼說道,露出淡淡的笑容。

靜音小姐細嚼慢咽地吃著三明治,似乎不是在騙我。

「您在成為傭人前都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很普通喔,家境還算富裕,上了不錯的學校,但生活水準和一般家庭並無兩樣……所以也很習慣這樣的早餐。」

我還是初次耳聞。

話說回來,我沒什麼與靜音小姐兩人談話的機會。

我對她還有甚多不知。

「謝謝招待,很好吃喔。」

靜音小姐用不亞於雛子扮演大小姐時的優雅舉止用完早餐,悄無聲息地拉開椅子,站了起來,同時將我手邊的空盤疊到自己的盤子上。

「至少讓我來洗碗吧。」

「我也來幫忙。」

「只有兩人份的空盤,我一人就夠了。」

她動作俐落地站到廚房內。

將洗好的盤子用乾淨的布立刻擦拭掉水氣,放到櫥櫃中。

我則拿起那盤子來看看,說:

「…………清潔溜溜呢。」

好厲害。

端看個人技術,也能讓洗碗大不相同呢。

「我還不會輸給你的喔。」

「……我一輩子都贏不了您呢。」

「對,我不打算認輸。」

我半開玩笑地說,靜音小姐卻理所當然地肯定了。

但她的表情隱約有些眉開眼笑。

我一直專註於念書直到中午過後。

我偶爾會留意雛子的狀況,但看她沒起床,就表示她睡得很熟。我原以為這有別於宅邸內蓬鬆柔軟的床,她或許不太好睡,但仔細想想,她一旦逮著機會,無論身處何處都能進入夢鄉,因此毫無問題。

靜音小姐雖然說下午有工作,但因為要與保鑣商量事情,所以早上就出門了,約三小時都沒回來……莫非她是體貼我,讓我一人獨處嗎?

多虧她倆,我能夠安靜地念書,完成了一半例行公事的複習與預習,剩下一半等晚上再念即可──

下午四點。

我與雛子前往過去就讀的高中。

「到了呢。」

我光是走在上學路上,就湧起一股懷念之情,而站到校門前面後,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油然而生。

「這裡就是你以前讀的學校……?」

「對。」

校門塗上綠色油漆,操場與校舍位於校門後方,我就讀了一年的高中正位於眼前。

相較於讀了三年的國小與國中,我只在這間高中念了一年,但一旦親眼目睹後,卻意外地有種種回憶掠過腦海之中。每晚與睡魔搏鬥準備的段考、將體力耗盡到極限為止的運動會……話說回來,那都是我高一時在這裡體驗過的校園點滴。

「看到一般學校的感想是?」

我詢問一旁的雛子。

雛子愣愣地盯著整座學校,回答:

「……很小。」

「……這算正常規模呢。」

是貴皇學院大過頭了。

與貴皇學院相比,這間學校當然算小,坦白說,還有點髒兮兮的。為何學校周遭的看板或斑馬線往往都老舊不堪呢?校門的油漆也斑駁脫落。

私立學校或許不太一樣,但公立學校大多長這副德行。

「國中之類的也是像這樣嗎……?」

「對,國中和國小也大多是像這種氛圍。」

相較於貴皇學院,無論哪間學校都大同小異吧。

這令我在在體會到那間學校有多麼獨樹一格。

「這看起來很小吧?但意外地這樣就夠大了,因為這間學校沒有咖啡廳,也沒有觀賞用的庭院呢。」

貴皇學院擁有許多一般學校所沒有的五花八門的設施,不僅如此,圖書館與體育館的規模也頗大,那是因為相較於一般學校,貴皇的求學領域與應體驗的運動項目類別更廣,所以校地面積才會那麼遼闊。

然而,一般學生用這麼大的校地就足夠了。

當我就讀這間學校時,身為一名學生,從未感到不自在。學習環境具全,校內風氣也不差,能讓我這清寒學生度過一段安穩的日常生活。

「你……以前在這裡上學呢。」

我緬懷過往,雛子則在一旁有些落寞地低喃。

她纖細的手輕輕地摸著校門柵欄,道:

「已經……開學了嗎?」

「還沒,現在還在放暑假,所以目前在學校的是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吧。」

僅限於操場上看到的,似乎有田徑社、手球社與棒球社正在練習,側耳傾聽後,還能聽見銅管樂器的聲響,所以管樂社應該也正在校舍中練習吧。

「你也有參加社團嗎?」

「沒有,我是回家社。」

「回家社?」

「就是沒有參加任何社團的意思。」

「……明明是回家社,就不算社團嗎?」

雛子一頭霧水地歪著小腦袋。

看來千金小姐的字典里並沒有回家社這個名詞呢。

「……伊月?」

此時,有人向我搭話。

我心想「好像有聽過這聲音」,並轉過頭去後──

「喔,是伊月欸!」

「欸,騙人!?超久不見了!」

四名男女於不知不覺間來到我們附近。

是兩男兩女,見到他們的臉後,我立刻認出了他們。

那是之前的同學──我以前的同班同學。

「……好久不見了,你們在幹嘛?」

「我倆正在附近的公園耍廢玩遊戲喔,剛吃完飯打算要回家了,在半路上就想說來學校看看。」

「我們剛剛在圖書室念書,在回程時就碰到他們了。」

看來他們也是剛剛才會合。

所以才會男生穿便服,女生穿制服啊。

「話說!你到底去哪兒了啊!」

「對啊!上高二後你突然就消失了,害我嚇了一跳欸!」

四人逼近我提出疑問。

「哈哈哈,抱歉啦……」

果然發展成這種話題了。

我想盡量敷衍過去,但似乎沒有那麼簡單。也罷,這也無可厚非,假如立場相反,我也絕對會提問。

「話說回來,這女生是……?」

雛子的存在讓他們四人暫時冷靜下來。

當其中一名女生問出口後,其他三人也望向雛子。

雛子開啟了大小姐模式,開朗地微笑道:

「各位好,我叫此花雛子。」

男生見狀,嘴裡發出了怪裡怪氣的聲音。

不只男生,女生見到雛子這氣質高雅又楚楚可憐的舉止後,也看得入迷。

連貴皇學子也認為雛子宛如天上仙女,遙不可及,因此對我們這些老百姓而言,雛子的舉手投足更美得足以讓人暫時失魂落魄。

「伊、伊月,你過來一下!」

男生們恢複神智,拉著我的手。

「你這傢伙!那超正的女生是誰!」

「你在哪裡認識的!快說!然後也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他們真的都沒變呢……

「男生超差勁的。」

「……算了,我也不是不能懂啦。」

女生對沉迷於雛子美貌的男生投以鄙夷的眼神。

儘管如此,但她們也認同雛子氣質出眾。

我思忖「要說明現況就得趁現在」,於是向他們四人開口道:

「其實我現在念貴皇學院。」

「你說的貴皇學院,是那間超精英學校嗎!?」

「傳說中只有有錢人才能讀的!?」

我點了點頭。

與我相同,貴皇學院的名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猜大家多多少少也知道,我家境不太好,所以最近原本要退學,但被問到要不要去當某公司老闆的養子,因為這樣的機緣,我就去念貴皇了。」

「你說養子……還真的有那種東西啊。」

我雖然是假的,但因為有天王寺同學的例子,所以這是真實存在的。

「然後,這位此花同學就是我在貴皇的同班同學。」

雛子默默地點頭致意。

總之,這樣就能回答他們所有的疑問了吧。

「你們真的只是普通同學嗎~?」

「真的只是普通同學,我們剛才偶然碰到,想說機會難得,就帶她參觀我老家這邊。」

我不會說我們還住在一起。

我已經習慣掩飾真相了,面不改色地這麼說。

於是,這些前同學們發出「喔~」一聲,半信半疑地輪流望著我與雛子。

「貴皇學院啊……也罷,和我們所猜測的最慘狀況相比,好上太多了。」

「最慘狀況?」

我納悶地歪著腦袋,男生則點頭說「對啊」。

「因為你走得沒消沒息,所以傳得繪聲繪影喔,說你搭上鮪魚船出海,或在亞馬遜叢林里自給自足之類的。」

「那是什麼啦……」

不對,話說回來,當我在夏季講習與百合重逢時,她也這麼對我說過,還傳出我慘遭奴隸拍賣之類的詭異流言。

「在這裡聊天也說不清楚呢,我等下要去這傢伙家裡玩,你要不要一起來?」

「應該說你來啦,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我會請你吃飯的啦。」

男生們這麼邀請我。

另一方面,女生則逼近雛子,說:

「妳是此花同學吧?欸,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啊!?」

「對對對!我們有很多問題想問妳!」

「呃、呃,我……」

先不論我,雛子開啟了大小姐模式,應該有點難以拒絕她們。

有別於貴皇學院那些優雅的學生,一般高中的男女無論好壞,都不太有這些顧慮。這對我而言算是正常,但對雛子來說,會覺得對方很強勢吧。

「喂──!」

此時,遠方傳來一道高亢的叫聲。

我轉向聲音來處,見到遠方有一道如豆般大小的人影。

那道逐漸接近的人影是我所熟悉的少女。

「喔,是平野欸!」

「小百!好久不見~!」

「好好好,好久不見──」

前同學們比我更快向百合打招呼。

話說回來,現在是暑假,對我以前的同學們而言,這或許也算是久違重逢。

百合立即介入我們與前同學之間。

「你們這樣包圍人家,他們會尷尬的吧。先不說伊月了,此花同學不太習慣我們這種態度。」

「先不說伊月」這句話是多餘的吧。

「咦?小百認識此花同學喔?」

「我在打工的地方偶然遇過她。」

「啊~是輕井澤吧?大小姐會去那裡的確也不奇怪呢。」

大家似乎都知道百合去度假勝地打工一事。

「所以說,他們倆待會要來我家,等下次再和大家約吧。」

「欸欸~!妳不要獨佔他們啦~!」

「今天原本就預計是這樣啦!好了,去去去!」

百合揮了揮手,施壓般逼同學們離開。

他們嘟噥著「真沒辦法~」之類的話,識相地轉身離開。

途中,兩名男生偷偷地走近我,將我拉到稍遠處。

「伊月,平野同學看起來那樣,但其實真的很寂寞喔。」

「……好像是呢。」

我在夏季講習與她重逢時,也隱約感受到了。

百合似乎比我所想的更珍惜與我的點點滴滴。

「要是你對人家太冷淡,我就要追走她啰~」

「我有在反省了,所以別開那種玩笑啦。」

我暗忖「這傢伙直到最後都還在講干話」,並嘆了一口氣。

結果,他倆不知為何睜大了眼睛。

彷彿想說我的態度很奇怪一般。

「我姑且先說了,平野同學很受歡迎的喔。」

「欸?」

你說什麼……?

「欸你個頭,她對所有人都很平易近人,找她商量什麼她都會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也擅長像剛剛那樣幫忙解圍,這當然會受歡迎啊。」

「對,話說她也長得很正啊。」

一旁的男生也點頭附和。

「是喔……」

聽他們這麼一說,百合或許真的是集受異性喜愛的因素於一身,除了他們倆提到的之外,她還廚藝極佳,堅強能幹,女子力頗高。

我知道不分男女都很喜歡她,但從沒想過就戀愛層面也是這樣。

「伊月,你在幹嘛?」

「不、不,沒事!」

百合喊了我,我則邊敷衍邊走了過去。

我刻意忽略那對豬朋狗友在離去之前露出的壞笑。

「……呼,這樣就能安心了吧。」

我們與以前的同學分開,剩下三人共處時,百合這麼說道。

「百合,謝謝妳,但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你個頭!今天是我第一次去此花同學家打工的日子,所以我還很期待!但去了之後才發現你們都不在!!」

對、對欸……話說回來,是有這麼一回事。

對百合而言,今天是初次在此花家打工、值得紀念的日子,由於機會難得,因此當初約好要陪她一起回去,順道去她家。

「……咦?但我沒說改成直接去妳家集合嗎?」

「欸,騙人。」

百合急忙地拿出手機。

「……我太興高采烈就漏看了。」

「妳啊……」

我也為了保險起見,拿出手機確認。

仔細一看,她還沒已讀,當她沒有回應時,我是否應該要再次聯絡呢?

「好、好了,就是這樣,當我打工完後,我就問靜音小姐你們在哪裡,然後趕了過來……你現在住在原本的家喔。」

「對,我暫時都會留在這邊。」

「這樣啊~再跟我說說原委吧。」

我與百合都住在能步行到學校的距離內,因此從國小就常常在這一帶混。

我是為了節省交通費,而選擇了鄰近的高中,幸好這間高中的學力排名也不差,所以百合也選了這間高中。

我們走著走著,眺望著熟悉的街景。

「之前沒有那間咖啡廳吧?」

「那是搬過來的,就是之前在車站商圈裡的那家。」

「啊,是那間喔,那原本的地方現在是什麼?」

「麵包店喔,每到傍晚就會大排長龍呢。」

因為那位於車站商圈裡,所以去外地上班上學的人回家時都會順道去買吧。

儘管才過了幾個月,但這一區似乎不斷有新的變化。

在我去上貴皇學院之前也是這樣吧,只是因為我身在其中所以並未察覺,當抽身在外並偶爾回首時,才意外地能夠發現差異之處。

「好,差不多快到了喔。」

我們穿越昨天的商店街,經過車站走了一會兒。

見到一間熟悉的店家。

「歡迎光臨平丸大眾食堂!!」

百合精神抖擻地歡迎我倆。

我們在下午五點走進店內,因為還有空位,所以就在店內稍微放鬆一下,等太陽下山後再開始用餐。

肚子恰好也餓了。

廚房飄來的香氣刺激著轆轆飢腸,我許久未品嘗到這氣氛、香味。

「兩份薑汁燒肉套餐來了。」

我們在座位區等了幾分鐘後,百合在便服上套上綉有店名的圍裙,為我們送了餐點過來。

「謝謝。」

「伊月你不吃漢堡排嗎?」

「我在夏季講習時已經吃過了,今天想吃其他菜色。」

百合在烤肉時也帶了薑汁燒肉過來,但那都被雛子等千金小姐著迷地吃光了,我連一口都沒吃到。

「我要開動了。」

我合掌,吃起套餐。

我將裹著醬汁的豬肉放在白飯上,一口氣扒進嘴裡。

「嗯,這還是很好吃,這是百合做的嗎?」

「只有湯是我做的,其他幾乎都是爸爸做的喔。」

既然如此,我也來喝喝看湯吧。

平丸大眾食堂套餐附的湯有味噌湯和中菜風味湯等,種類繁多,但薑汁燒肉套餐附的湯是放了青蔥與海帶芽的簡單湯品,由於薑汁燒肉滋味濃郁,因此選擇口味清淡的湯品來搭配。

這湯容易入口,有助食慾。

「很好喝喔。」

「你不用特地誇獎我啦……但我很開心就是了。」

她似乎暗爽在心。

因為這真的很好喝,所以讓我不禁想稱讚她,這並非客套話。

「此花同學呢?希望能合妳的口味。」

「非常美味,這真的很美味………………好好吃。」

糟糕。

這太美味了,導致雛子顯露出真實的一面。

幸好百合併未注意到雛子的變化,安心地說「太好了」。

「我也來吃吧……爸,一份酥炸牡蠣套餐!」

「收到!」

位於廚房內的百合父親,朗聲回應。

「百合,妳今天打工如何?」

「很辛苦喔,各種方面……靜音小姐一提到工作,就相當嚴格呢。」

「對……沒錯。」

終於有人能與我共同體驗那份嚴厲了……

我感慨萬千,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學到了很─────多喔!」

百合雙眼閃閃發光地說:

「我以前從來沒在那麼高級的廚房裡做過菜,我去度假勝地打工時,雖然也體驗過高級料理,但此花家更有自己的堅持,香料的量都經過縝密計算,也像學者一樣熟知各種食材的特徵細節……還會配合端出的菜肴改變餐具的溫度,我以前就知道有這項技術,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真的那麼做呢。」

她似乎有了美好的體驗。

百合在廚藝方面十分嚴以律己,會貪婪地追求必要的知識,也會直截了當地捨去不必要的部分,難得她會這麼開心。

「久等了,這是酥炸牡蠣套餐!」

「謝啦。」

百合向端來套餐的父親簡單致謝。

之後,百合的父親望向我手邊的餐盤,說:

「伊月,那樣不夠吃吧?來,這是追加的肉!吃吧、吃吧!」

「謝、謝謝您……」

我望著不斷疊上盤子的薑汁燒肉,暗自感到不安。

我吃得完嗎……

「爸爸,人家很頭疼的啊。」

「吵死了,男子漢就是要吃會稍微感到頭疼的量才恰到好處啦。」

百合的父親這麼說,又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臉。

「不過,伊月啊,一陣子不見,你變得很壯呢。」

「有嗎?」

「有,你多了肌肉,眼睛也變得更有神了。」

「眼睛嗎……?」

我這麼反問,百合的父親就用力地點了點頭,又說:

「你突然不見時,我很擔心你,但看來你過著很充實的生活呢。」

語畢,他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則放下筷子,低頭道:

「是……讓您擔心了。」

百合的父親為人雖然頗老派,但善於關懷他人,我很尊敬他。因此,既然他端出了大量的薑汁燒肉,我也會將它們一掃而空……雖然太多了點。

實際上,如果他見到我以外的高中男生客人,多半也會像這樣免費加菜。至少當他以廚師身分在店裡掌廚時,縱使有熟人在他也不會偏心,因為那不太尊重其他客人。

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百合也成長為開朗又善於關懷他人的女孩吧。

縱使是我父母那樣有些問題的人,他們家也願意包容我們。

我對他們家充滿了感激之情。

「也罷,其實我沒那麼放在心上啦,但百合很擔心……」

「是……我有向她好好道歉過了。」

「她因為一陣子見不到你,所以很垂頭喪氣喔,偷偷去她房裡看她的話,就會看到她蹲坐在角落,一直自言自語說『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他在躲我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爸!!閉嘴!!」

「哎呀,飯好像煮好了。」

百合父親面對面紅耳赤生氣的女兒,熟於應付似地離開了。

百合則默默無言地瞪著我。

我深深一鞠躬,說:

「那個……真的很抱歉,讓妳擔心了。」

「……沒關係啦,你已經在夏季講習時道過歉了。真是的,我爸一找到機會,就會多嘴說些五四三的……」

百合嘆息著說。

我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我好久沒看到你們鬥嘴了。」

「……對啊,幸好我們又會這樣鬥嘴了。」

百合的心情似乎好轉了,露出淡淡的微笑。

此時,我驀地望向一旁的雛子……發現她的神色有些落寞。

「此花同學?」

「……是,怎麼了嗎?」

雛子聞言,露出一如往常的高雅笑容,轉向了我。

我雖然感到她有些憂鬱,但應該是我多心了吧,我道「沒事」,搖了搖頭。

百合則在我面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雛子。

百合用完餐後,立刻回到廚房協助料理。

伊月與雛子正在後方座位席上和樂融融地聊天談笑,伊月時不時會摸一摸肚子,那怎麼想都是因為吃太多了吧,讓他在店裡多休息一下似乎比較好。

正在休息的百合父親,忽然走向伊月兩人那邊。

伊月與父親熱烈地聊著往事,雛子則在一旁溫柔地微笑,不打斷兩人聊天。

(…………伊月真────────的配不上人家呢。)

雛子既可愛高雅,又嫻淑端莊。

彷彿遙不可及的仙女,無論看幾次都會這麼認為。

不過,看來兩人自夏季講習以來,感情似乎毫無進展。

雛子狀似無所不能,但表達自我的能力似乎一般般。

「此花同學,來這邊一下。」

百合朝雛子招了招手。

雛子不解地歪著小腦袋,卻仍舊走向百合。

「有什麼事呢?」

「他們一聊起來就會聊上一陣子,妳要不要和我聊聊天?」

「聊天嗎?」

「對,我們私下聊聊。」

百合向廚房朗聲喊道「我去休息了──!」,脫下圍裙,而廚房內也隨即豪爽地回應「好──!」。那是父親最近僱用的女性兼職員工,手腳俐落,值得倚靠。

「跟我來。」

百合領著雛子走到店後方。

走上樓梯後,能見到走廊底部有兩扇門,百合打開左邊的房門,邀請雛子進入自己房內。

「抱歉,房裡很亂,我今天早上打工前,煩惱要穿什麼去你們家,就把衣櫥翻出來找了一遍。」

「不會,沒關係的喔。」

雛子這麼說,並覺得稀奇似地環顧四周。

自己今早已經將此花家奢華的室內裝潢深深烙印於腦海之中,但還是感到與自己房間猶如天壤之別。對平民而言,這是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但對千金小姐而言,或許不太一樣。

「這照片……」

雛子驀地注視著擺放在桌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百合與伊月身穿體育服,還綁著頭帶。

「那是我們在國小運動會拍的照片……那時候明明還是我跑得比較快呢。」

「這樣啊?」

「伊月在高年級時才變得很會運動喔,他在那之前都給人笨手笨腳的印象。」

雛子饒富興味地應和。

此時,百合向她提議:

「妳要看看嗎?看伊月的照片。」

「既然難得有這機會,還請務必讓我看看。」

她是否以為說「既然難得有這機會」,就能藏住自己的真心話呢……

百合雖然這麼想,但也認為「終於有機會秀一下自己偷偷珍藏已久的(以)伊月搜藏品(為名的相本)了!」,有些亢奮地打開了書桌抽屜。

她從最上面的抽屜中拿出一本相簿。

當她打開相簿後,雛子隨即緊緊地盯著它看。

「這是……」

「國中時的家長參觀教學日。」

「家長參觀教學日?」

「貴皇學院沒有嗎?就是家長來看小孩上課狀況的活動……」

「沒有呢,因為我們的父母通常都很忙。」

百合聞言,暗忖「原來如此,感覺很有可能」。

伊月的父母也沒有來參觀教學日,但他們絕對不是因為工作忙碌吧。

「這時候的友成同學該怎麼說呢,那個……」

雛子看著伊月國中時的照片,顯得困惑。

「他的眼神有點殺吧?」

「對、對。」

「現在想想,他當時既焦躁又抑鬱吧,因為升上國中後,不論樂不樂意都很容易體會到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家境差距。」

無論家長參觀教學日,抑或運動會,伊月有許多機會能見到其他同學的父母。

即令國小時不在意,但成為多愁善感的國中生後,狀況就變得截然不同了。

「不過,妳看,他偶爾也會露出這種可愛的表情喔。」

「這……很可愛呢。」

「我在他生日時做了蛋糕給他,結果他開心得超乎想像呢。」

那是一張伊月露出滿臉笑容並把蛋糕塞滿嘴的照片。

百合她們起初見到伊月樂不可支,也非常開心,但之後聽他說「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生日時有蛋糕吃」後,便各種意義上都差點潸然淚下。也罷,這也算是一種很好的回憶。

「這是剛才那間高中嗎?」

「對,這是我們在新生入學典禮上一起拍的照片喔。」

百合與伊月在高中校門前,並肩拍照。

伊月在這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去念貴皇學院吧……

「友成同學好像有點愛睏呢。」

「這傢伙居然在入學典禮當天排了派報的打工喔,他因為那樣而睡眠不足,在典禮中一直搖頭晃腦的。」

當自己不由自主地念道「你是白痴吧?」,伊月也承認說「對,我是白痴」。

正因為他有這種脫線之處,自己才會忍不住去照顧他。

「手機里還有更多照片喔。」

百合開啟手機中的相簿,讓雛子看畫面。

「啊,這離現在很近呢。」

「對喔,這是半年前在教室里拍的。」

「他的臉……好像很沮喪?」

「真虧妳看得出來,他那次段考的成績不太理想喔。」

兩名女孩暫時吱吱喳喳地聊了一會兒。

雛子饒富興味地盯著百合的手機畫面,說:

「平野同學常和友成同學一起拍照嗎?」

「對,應該說他的爸媽不太在乎這種事,還是說他們沒錢買相機呢……所以我爸媽就代替他們拍了很多他的照片。」

因此,自己會去洗出照片,也送給伊月。

「雖然這麼說,但這只是我家多管閑事而已,我不清楚伊月是怎麼想的。」

百合淡淡地笑著說。

伊月也不太在乎自己的事,當她轉交照片時,他似乎由衷感謝,但實際上她並不清楚伊月真正的想法。

「……我認為他會很珍惜這些照片。」

雛子則語氣溫柔地說。

雛子回想起──日前當自己向伊月借電子字典時,他拉開了書桌抽屜,當時自己曾短暫地瞄了裡面一眼。

「友成同學把這些相片都放在自己現在書桌最上一格的抽屜里……他應該是覺得這很珍貴吧。」

「……這樣啊。」

伊月與百合都將相片收藏在同一處。

伊月必定也頗珍惜過往的回憶吧。

「友成同學看起來非常開心呢。」

雛子望著照片上的伊月,有些縹緲無力地說道。

百合看向她的側臉,覺得不明所以。

她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比起夏季講習時,雛子現在更常露出怏怏不樂的神情。

彷彿──與伊月的距離變得更遠了。

「……繼續看照片的話,就會忘記主題呢。」

百合望著雛子的表情,想起找她來自己房裡的理由。

「那個,我想問妳的是最近狀況都還好嗎……」

「狀況……嗎?」

雛子納悶地歪著小腦袋,百合則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應該怎麼說才好?就算拐彎抹角地說,這天真無邪的千金小姐好像也不會懂……

「呃,就是……妳記得我在夏季講習最後說的話嗎?我現在想想,覺得自己真的很雞婆……」

百合這麼說,發出「啊哈哈」的苦笑聲。

實際上,雖然自己認為那很雞婆──卻並不後悔。

她那時認為一定得說,雛子一直都未發現自己心中的情感,似乎總是會笨拙地受傷,而百合無法對這樣的少女坐視不管。

儘管如此,假使害她更加煩惱,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對百合而言,原本期待與雛子再次重逢時,她能豁然開朗,擺脫迷惘,但實際上卻狀似比過去更加苦惱。

「……有關這件事,其實我想找妳商量一下。」

「嗯嗯,妳儘管問吧。」

百合等著雛子繼續說下去。

雛子則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喜歡是怎麼一回事呢?」

百合聞言,大腦頓時當機。

「………………怎麼、一回事啊?」

近年來,描寫愛情的漫畫與連續劇多不勝數,沒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人會這麼問……

雛子露出純真的眼神這麼詢問,百合反而自己逐漸感到羞恥,而紅了臉頰。

簡直就是原以為只存在於漫畫與戲劇世界之中純正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深閨千金。

誇張到這種程度的話,甚至會以為她是裝的。

「等一下……讓我想想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自己能馬上告知透過字典查到的解釋,但眼前這天真無邪的少女想知道的八成不是那些。

應該要怎麼告訴她喜歡與戀愛是什麼呢?

百合煩惱了幾分鐘後,終究無法從口中說出解答。

我們填飽肚子後,離開百合家的餐廳。

我與百合的父親道別後,在餐廳前稍微與百合聊了一下。

「此花同學,剛才的事暫且保留,如果有什麼能告訴妳的話,我會再聯絡妳的。」

「好,我會等妳的。」

什麼事……?

我知道當我與百合父親聊天時,她們倆離席了,或許商量了些什麼。

「妳和百合聊了什麼?」

「嗯──……秘密。」

既然如此,我也不應該逼她說出來……我試圖釋懷,坦白說卻很好奇。

正因為她平時包含不必要的事在內,總是有什麼就會告訴我。一旦她對我有了秘密,我就覺得心神不寧。

「伊月……你和平野同學的父親感情很好?」

「算是吧,我以前經常蒙他照顧,也曾在他家打工……比起我親生爸媽,他為我做的或許還更像家人。」

我在高中入學典禮時,也與百合的家人一起合照,而非自己的父母。

我父母幾乎沒參加過我在學校的活動,百合的家人則親切待我,根本不像外人。

因此,對我而言,百合的家相當溫暖。

能感受到連自己家裡也不常體驗到的溫馨舒適氣氛。

(……真羨慕呢。)

長時間以來已經忘記的情感又久違地再度甦醒。

當我見到和樂融融的一家人時,偶爾會不禁覺得欣羨,一起吃飯,熱鬧地聊天……我渴望那種溫暖的距離。

舉例而言,當我打開家裡大門時,有人會溫柔地歡迎我說「歡迎回來」……我過去也常常嚮往這種生活。

我雖然接受自己的境遇,卻偶爾會湧現這種心情。

這就像是我的宿疾……會突然發作。

「我回來了。」

當我打開家裡大門後,便下意識地這麼說。

明明沒有人會回應我……正當我這麼心想時。

「歡迎回來。」

在廚房中洗碗的靜音小姐,轉頭對我這麼說。

歡迎回來──我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回應我,瞬間愣住。

「怎麼了嗎?」

「……不,沒事……」

靜音小姐愣愣地歪著腦袋,我則暫時撇開視線。

那是我心中目前最為渴望的一句話,我原本心想絕不可能得償所願,卻忽然實現了,因此讓腦中一片空白。

我壓抑眼角薄薄的淚光,望向靜音小姐,說:

「那個……我只是覺得家裡有人在真好呢。」

「……我了解你的心情。」

靜音小姐溫柔地微笑。

我如今終於發現,為何自己最近不知不覺地忘了這種對和樂融融的家庭產生的「羨慕」。

因為當我與雛子等人一起生活後,心裡就獲得滿足了。

「我也來幫忙洗碗。」

「你才剛回來,可以先休息喔。」

「不,請讓我幫忙。」

當我這麼說後,靜音小姐便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卻仍然點頭說「那就麻煩你了」。

這裡也瀰漫著一股溫馨舒適的氣氛。

對我而言,如今能這麼認為,比任何事都值得開心。

靜音小姐洗完最後一個盤子,俐落地收進餐具櫃中。

她之後似乎要處理此花家的工作,這部分我實在愛莫能助。我今天該做的作業已經完成,閑來無事的我,選擇悠哉度過。

「大小姐,差不多該幫您放洗澡水了吧?」

靜音小姐邊工作,邊望向時鐘這麼問。

「嗯~……今天好熱,等明天再洗……」

「不行。」

雛子聞言,呻吟道「欸欸~……」。

不過,我也能了解她的心情。

「這屋子的空調不太涼呢。」

目前為八月後半,氣候差不多該轉涼了,但晚上卻依舊悶熱。

「我想吃冰~……」

「……那我去買吧。」

反正我很閑。

我原本打算問「妳也要一起去嗎?」,但她連日來天天長時間外出,因此看起來精疲力竭,外面天色也暗了,我就自己去吧。

「靜音小姐,我去一下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知道了,時間已經不早了,閑逛時還請注意安全。」

言外之意就是允許我稍微閑逛一下,但屆時請自己負責,這提醒法真有她的風格……我想享受一下久久未歸的老家夜晚,這心情或許被她看穿了。

我來到戶外,走向便利商店。

「……這裡的景色一點也沒變呢。」

住宅區的夜晚萬籟具寂,甚至能令人感到一絲恐懼。我則宛如為了排解這份恐懼般,莫名地興奮了起來,當我打工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時,往往都會浮現這種心情。

自從我成為侍從後,就不曾在半夜上街了。

我久違地感受到昏黃的路燈,以及自己細碎的腳步聲。

我繞出狹窄的巷弄,找到目標的便利商店。回想起剛就讀高中時,很想在離家近的這間便利商店打工,可惜他們當時沒招人。

當我走進店內後,肌膚立即接觸到冷氣的沁涼空氣。

我走向冰櫃。

途中,與一名身材修長的男子錯身而過,對方西裝筆挺,整齊體面。

……他是此花家的保鑣嗎?

我難以用言語形容,他舉止高雅,不似一般的市井小民,這類似於當我剛就讀貴皇學院時,從其他上流社會子弟身上所感受到的氣質。

那是此花家的相關人士嗎?當我在腦中猜想時──

「嗨。」

該名男子走了回來,找我說話。

「……您好。」

我不明白他為何向我攀談,便隨意地回應他的問候。

對方長得風流倜儻,身材修長,肌膚白皙。我暗忖「這體型不可能是保鏢」,腦中浮現出偶像之類的可能性。

「這間店你推薦什麼呢?」

「推薦?」

這裡是便利商店欸……?

姑且不論我在居酒屋打工時,我還是第一次在便利商店裡被人這麼問。

對方看似家境優渥,我便尋找這類人會喜歡的商品。

「葡萄酒如何呢?」

「嗯──不是那種的,要更有便利商店氣氛的東西。」

我自以為是地推薦了葡萄酒,卻徒勞無功。

「那麼,放在櫃檯前的熱食呢?」

「熱食?……啊,那個啊!我從進來後就一直很好奇了!」

他沒吃過嗎?

但與其說沒吃過,他的反應看起來更像從來不知有這種東西……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借我一點錢嗎?」

「……錢?」

這男子的詭異程度突然暴增。

不過,我目前因為有了侍從的薪水,手頭還算寬裕,熱食也不到兩百日幣,心想「就給他吧」,而遞出了兩枚百元硬幣。

「謝謝,你真善良呢。」

男子筆直地望著我的雙眼,這麼說道。

「我不愛帶錢包出門,因為這樣才能締結各種緣分。」

「……是喔。」

類似搭便車的高級版嗎?

他雖然明顯很可疑,但我不知為何不太覺得擔心,或許是因為他高雅的格調所致吧。他的每句話原本聽起來都像是怪咖才有的發言,卻不知為何讓我感覺窺見了天才的鳳毛鱗爪。

男子走向櫃檯,買了熱食。

雛子還在等我,我也得快點買冰棒……

當男子離開便利商店後,我幾乎也同時走向櫃檯,遞出三根冰棒。

「……伊月同學?」

當我結完帳後,發現女店員一臉驚訝地望著我。

她的嗓音似曾相識。

「……足立同學?」

這是我之前的同班同學。

遠看並未發現,但再度確認後,就發現的確是她。

「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我倆生澀地互打招呼。

下一句對話卻毫無著落。

便利商店裡沒有其他顧客,我在鴉雀無聲的氣氛轉為一陣尷尬之前,擠出下一句話:

「妳在這裡打工啊?」

「對,因為只靠零用錢根本不夠。」

她這麼說,並望向我的臉。

「你好像變了呢。」

「有嗎?」

「你變得落落大方……應該是抬頭挺胸了吧,也比以前一板一眼了。」

總之,這似乎沒有負面意思。

抬頭挺胸,言行舉止有條不紊,這是貴皇學子平時便謹記在心的事,聽別人這麼對自己說真開心。

「足立同學也變了呢。」

「喔,有那些地方變了?」

「該怎麼說……外表變花俏了。」

這或許有點直接,卻是我真心的感想。

她戴上耳環、做了指甲,頭髮也有些挑染。

或許是因為升上高二,而在學校容許的範圍內享受打扮的樂趣。不過她去年並非這樣,原本她也不是會在意旁人臉色、畏畏縮縮的女生,但外表更加樸實,至少不會積極地搶風頭。

「這是改變形象啦。」

足立同學簡短地回答。

改變形象,我推測原因後,倏地別開視線。

「你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啊?」

「不,那個……因為有點尷尬。」

「因為我向你告白過?」

「……對。」

我想不到合適的借口,便老實地點了點頭。

她在高一時曾向我告白,我在那之前並未察覺她的心意,仔細想想,她有段時間常來找我說話。

不過,我拒絕了她的告白。

我當時家境清苦,沒時間談什麼戀愛。

「我改變形象和你沒關係啦。」

我內心鬆了一口氣,但又不敢表現在臉上,結果露出奇怪的表情應和了她。

她望著我笑了笑,說:

「去年發生了很多事。」

足立同學緬懷過往似地道:

「我被你拒絕後,請假了一段時間吧?我雖然對其他人說是身體不適,但其實相當沮喪喔。」

「……我隱約猜到了。」

「欸──那你就來看看我啊。」

「我去更不好吧。」

當我輕輕地笑了笑後,她也笑了。

我們彼此都沒有錯,但這段對話宛如洗滌過往一般。

為了將這段尷尬的關係一點一滴地修復回原狀。

「然後,我的朋友們或許為了聲援我,有段時間都很討厭你……」

「啊……果然她們那是在討厭我吧。」

「對不起,我猜原因都是我亂抱怨,當我說你因為家境問題拒絕我後,大家就嚷嚷說『那絕對是騙人的』……」

「不對,我那麼說也不太好,我明明幾乎從未向任何人說明過我家的狀況,卻忽然用那當理由拒絕妳,妳當然無法釋懷吧。」

我這麼說,並點點滴滴地回憶起當時的畫面。

對了。

高一時,我並非一直謳歌著多采多姿的青春,偶爾會處處不如意,偶爾又會鬱鬱寡歡。

「我們那時候都還太青澀了呢。」

「……對啊。」

雖然無法成為男女朋友,但今後也想和對方當好朋友……唯有情場高手能這麼瀟洒,我與足立同學都無法辦到。

我回想起這段窩囊的往事,搔抓著後腦勺。

「我那時候腦子裡都只有自己的事,很想乾脆重來一遍。」

「喔~那表示我還有機會啰?」

「欸?」

我不是那個意思……

「其實我對你還有意思喔。」

「不、不,那……」

足立同學探出身體,抬眸凝望我,又握住了我的手。

「如何?要不要再聊一下?我快下班了唷。」

「即使妳說要聊……」

她突然拉近距離,這讓我感到困惑。

她原本就是這種人嗎?

原本就是會這樣獻媚討好的類型嗎?

她從外表到個性都與我記憶中迥然不同。

「那個……」

此時,原本已經走到店外的西裝男不知不覺來到我們旁邊,並向我們搭話。

足立同學隨即端正姿勢,說:

「不好意思,我馬上為您結帳……」

「啊,不是,我沒有要結帳,是聽不下去了。」

男子加以訂正,現場氣氛頓時出現裂痕。

是我聽錯了嗎?他剛才……似乎講了超級嗆的話耶。

男子笑咪咪地露出做作的笑容,望著足立同學,道:

「這位女同學,沒有愛的麻雀變鳳凰對你們倆都沒好處喔。」

足立同學聽到這句話後,顯得有些動搖。

然而,她隨即粉飾太平似地露出僵硬的笑容,說:

「……請問您是什麼意思啊?」

「等妳稍微長大一點後,再考慮談一段只為了錢的關係吧,畢竟那也相當麻煩。」

「我又沒說我是為了錢。」

「但妳已經有男朋友了吧?」

足立同學聞言,這次明顯地驚慌失措。

她雙眼圓睜,彷彿在問「為什麼?」般,望著該名男子。

「不好意思,我就是知道這種事呢。」

男子則一如方才,神態自若地說道。

足立同學皺起眉頭,理智似乎已經無法壓抑煩躁與厭惡這兩種心情了。

「……嘖。」

她砸嘴一聲。

我猶豫應該說什麼,但她不願與我四目相交。

由於我已經付完冰棒錢了,於是雖然在意足立同學,但還是離開店內。

「你真倒楣呢。」

當自動門闔上時,男子轉向我這麼說。

「倒楣……但如果有人突然那樣胡說八道,當然會生氣啊。」

「但這是事實啊,嗯──……又變成這樣了呢。」

他似乎不怎麼遺憾地聳了聳肩。

「伊月同學,謙虛雖然是好事,但你最好了解一下自己的處境喔。在這之後,你一定會更常遇到那種人纏上來的。」

他的話令我產生異樣感。

他為什麼會知道我的處境,而且……

「您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男子不羈地笑了笑。

「提示就是你能回老家都是多虧有我。」

他的話令我回想起這幾天的記憶。

我這次能回老家的契機是什麼?是雛子說想來我家,那理由則是……?

雛子之所以想離開宅邸的契機──

「……您是此花琢磨先生?」

「答對了。」

男子露出可疑的笑容,點了點頭。

「你好,我是此花琢磨,舍妹蒙你照顧了。」

我站在便利商店前的停車場,單手提著裝著冰棒的塑膠袋,與琢磨先生面對面談話。

「我剛才向你借錢了吧?我並不是向你用討的,簡而言之,因為我有方法還你。」

你當然有。

如果他是雛子的家人,應該知道我的所有事情吧,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此,也表示他應該掌握了我與雛子目前住在哪裡,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來見我。

「請問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打發時間,硬要說的話,我想來看看妹妹選為逃難地點的這個地方。」

那麼,我倆會相遇是巧合嗎?

既然他說出逃難地點這四字,便代表他有自覺雛子正在躲他吧。

然而,他卻不怎麼傷心。

「侍從這工作怎樣呢?」

他突如其來地這麼問我。

我還來不及回答時,他又繼續問:

「值得做嗎?」

「……我覺得值得。」

「哈哈哈,你要緊張到什麼時候?放輕鬆一點。」

他友善地笑著說。

不過,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放鬆。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這樣,他令我感到一股不可名狀的毛骨悚然感,他的語氣雖然輕鬆,卻難以捉摸。

「照顧她很辛苦吧?會不會有壓力啊?」

「……不會,我覺得很充實,所以沒什麼壓力。」

「那就太好了,前一任侍從都胃穿孔了,不知此花這兩字是否成為她的夢魘,在那之後她都不敢用我們集團的服務了。」

有夠慘的。

在日本不靠此花集團的力量生活雖然並非不可能,但不謹慎留意就難以避開,畢竟,此花集團也跨界經營銀行、不動產與食品製造呢。

「看你剛才那樣,和以前的同學感情也很好呢。」

「對啊,我沒理由弄壞彼此的關係。」

然而,因為琢磨先生,我與其中一人的關係或許惡化了呢。

「你很機靈呢……應該說你希望自己可以很會做人。」

他讚歎似地說。

「正因為你的個性這樣,我就告訴你吧。」

他筆直地望著我的雙眼,道:

「你知道老爸為什麼會允許雛子離開宅邸嗎?」

「那是因為……雛子最近都達成身為此花家千金的職責,華嚴先生也開始信任她了吧?」

「那是你善意地高估他了。」

琢磨先生笑著說。

我看得出他皮笑肉不笑。

「你家和夏季講習的飯店不一樣,警備沒那麼森嚴……你以為我那愛擔心的老爸會輕易讓雛子離開宅邸嗎?」

聽他這麼一說後,我便對自己的猜測失去了信心。

華嚴先生的確很愛操心,應該說相當謹慎,他比誰都深深理解肩負此花集團這重責大任,並留意必須隨時做出適宜的判斷。

而他之所以准許雛子外出的理由是什麼……

我剛才說是基於溫情,但這或許不太像華嚴先生。

「其實啊,我們家現在遇到了一點小糾紛。」

「小糾紛?」

「集團旗下企業之一的此花飲料股份有限公司,因為職權騷擾而產生醜聞。雖然沒鬧上新聞版面,社會大眾都不知情,但同業間都傳開來了。所以,為了謹慎起見,老爸才選擇讓雛子遠離此花家。」

他簡短說明的內容還算合乎情理。

應該說,這在我心中算是更合情合理的答案,確實,假如有那種緣由,華嚴先生應該會准許雛子離家吧。

「老爸是不經精打細算就無法做出決定的人,還希望你能原諒他。」

琢磨先生歉疚似地說。

他與自己父親的關係不太好嗎?

我雖然好奇,但如今卻有更想詢問的事。

「雛子也知道……這個糾紛嗎?」

倘若她知情,心中應該壓抑著擔憂的情緒吧。

琢磨先生聽見我的問題後,睜大了眼睛。

「……你真善良呢,聽完我的話後,居然最先問這個啊。」

他短短地吁出一口氣,道:

「她知道喔,老爸應該跟她講過,不過她或許只知道我剛才說的內容吧,畢竟,她對這件事也無能為力。」

他平淡地回答。

「而且,由我自己這麼說也很悲傷,但我妹妹之所以離開宅邸的原因,完全就只是不想和我碰面……她並沒有在你面前藏起真心話喔。」

他宛如消除我不安似地這麼說。

意即,雛子並非為了不讓我擔心而隱瞞此花集團的醜聞,才借逃離哥哥之名離開宅邸。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當雛子來到我家時,以及去逛商店街時,都雙眼閃閃發亮,興高采烈,我不覺得那全是謊言。

此時,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伊月同學,因為你回來太晚了,我就來接──」

靜音小姐走向在便利商店停車場談話的我們。

她似乎因為天色很暗,直到走近之前都還沒看清我正與誰交談,當她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後,微微睜大雙眼。

「……少爺,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嗨,靜音,妳還是一樣一臉難相處的樣子。」

琢磨先生輕鬆地打了聲招呼。

「我會來這裡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妳也知道我的興趣就是四處遊盪吧。」

「……我應該說過希望您停止那種興趣了。」

「正因為無法停止,所以才算是興趣啊。」

靜音小姐平時都冷靜且喜怒不形於色,但目前臉色卻稍微有些陰沉。

她短暫深呼吸後,轉向我說:

「伊月同學,這男人沒對你多說什麼不必要的話吧?」

「呃、呃……」

我應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當我苦惱時,琢磨先生便嘆氣道:

「喂喂喂,真過分,我好歹也算是此花家長子啊,我才不會多嘴呢。」

「那就好……」

「我只是向他說明了此花集團目前遇到的小糾紛啊。」

靜音小姐聞言,露出了「你這不是說了嗎?」的眼神,瞪著琢磨先生。

「伊月同學認為老爸是相信雛子才准許他們外出,這是妳灌輸他的嗎?」

「……我才沒灌輸他,實際上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這樣吧。」

「老爸的確逐漸在轉變,但我認為過度解讀他那些微的變化很危險呢……有時愈期待愈會受傷害喔。」

琢磨先生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這麼說道。

我則不太清楚他倆爭執的重點所在。

「少爺,您有必要告訴伊月同學此花集團的醜聞案嗎?」

「也沒必要不告訴他吧?妳過度保護也不是這一天兩天了,如果是他的話,與其什麼都不告訴他,讓他知情才比較能做出合適的應對吧?」

「……我自認為已經認真考慮過。」

靜音小姐瞪著琢磨先生。

該怎麼說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靜音小姐在唇舌之爭中敗下陣來。

雖然不知琢磨先生是否故意,但靜音小姐被耍得團團轉。

當我見到這畫面後,不經意地想起:

(……靜音小姐最近很忙該不會都是因為他吧?)

因為此花家長子突然來到我們生活的宅邸,為了與工作兩者兼顧,應該有許多必要的程序吧。

當我見到靜音小姐被琢磨先生耍得團團轉後,就不由自主地這麼猜測。

「不是那樣的喔。」

此時,琢磨先生轉向我,這麼說:

「靜音之所以很忙,原因只在於我剛說明的醜聞,和我來訪沒有關係。」

他堂堂正正地這麼斷言。

佇立於我視野中一角的靜音小姐,不發一語,那代表她默認了吧。

不過,比起這件事──

「……那個,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我剛才將我腦海中的疑問說出口了嗎?

沒有──我不可能說出來,誰會在本人面前說出那麼無禮的猜測,正因為我覺得這很沒禮貌,所以才保留在心中。

然而,他卻彷彿會讀心似地講了出來。

他見我顯得錯愕,便笑著說:

「我說過了吧?我就是知道。」

這令我不寒而慄。

足立同學剛才也是這種心情吧。

「也罷,你不需要在意這次的糾紛喔,那種事就交給我們這些狡猾的大人吧。」

琢磨先生若無其事似地這麼說道。

先不論他,但我不喜歡靜音小姐也被算進狡猾的大人之中,這使我無言以對。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啊,對了,我還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他這麼說,並走近我,然後悄聲耳語,讓靜音小姐無法聽見。

「你現在這樣是無法成為雛子的避風港的喔。」

那是什麼意思────

他則在我反問之前轉身離去。

此時,我為雛子所買的冰棒已經徹底融化了。

我重買一次冰棒,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機傳來百合的來電聲。

『伊月,你有空嗎?其實今天你在校門前遇到的女生,好像擅自告訴足立同學你的事了。』

「……這樣啊。」

『嗯,然後啊,我本來想說不必特別告訴你,就一直沒說……但足立同學升上高二後,常和一些素行不良的人混在一起。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的影響,她一見到感覺有錢的人,就會馬上黏過去喔,仔細想想你也算是貴皇學院的學生,姑且要小心一點。』

「好……我會的。」

我與百合講完電話後,將手機收進口袋之中。

我輕輕地吁出一口氣,道:

「那個,靜音小姐。」

我詢問走在一旁的她:

「琢磨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啊?」

「……這問題有點難回答呢。」

靜音小姐邊走,邊娓娓道來:

「一言以蔽之,就是奔放不羈,他也會深思熟慮,但因為他的價值觀有別於常人,因此難以理解……甚至連身為家人的老爺和大小姐也難以了解他的想法吧。」

她望著夜晚的街道,繼續說:

「但他畢竟也是繼承此花家血脈的一員,天賦才華不亞於大小姐……尤其是他的洞察力,甚至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洞察力……」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

靜音小姐或許察覺到我的心境,繼續說明:

「你知道EQ嗎?」

我聞言,搖了搖頭。

「Emotional Intelligence Quotient……就是情緒商數的意思,類似象徵智商的IQ的心理學版本。EQ高的人善於察覺情緒,也容易調整自己的情緒。」

察覺情緒……也就是說,例如容易察覺出對方的情緒吧。

調整情緒多半代表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只是就語感猜想內容,但隱約能夠理解。

「少爺的EQ極高,舉世罕見,他本人評為溝通能力過高……他光是透過察言觀色,便能隱約猜到對方的心思,所以偶爾會不小心做出類似讀心的發言。」

因此,他才猜中了我的想法啊。

足立同學那時八成也是……

「不過,正因為他擁有這種才華,所以反而不擅長正常的溝通……這也情有可原,畢竟對他而言,等於已經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想法,但對對方而言,卻認為自己從未那麼說過。」

當琢磨先生離開便利商店,與我私下共處時,曾說「又變成這樣了」。儘管他領悟了對方的心情,並據此加以發言,但旁人卻難以理解,他必定多次經歷過這種事吧。

他當時放棄的話也包含著這層意義在內。

「……您對琢磨先生還真了解呢。」

靜音小姐超乎我想像地詳細說明了琢磨先生的事。

「因為我原本不是服侍大小姐,而是服侍少爺啊。」

「欸。」

我還是初次聽聞。

「但他根本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所以我馬上就被指派給了大小姐。」

「……原來如此。」

「對,這也讓我樂得輕鬆。」

她難得表露情緒。

當我們快抵達家門時,我想起琢磨先生的話。

──你現在這樣是無法成為雛子的避風港的喔。

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依舊不知答案,打開了大門。

雛子在屋內枕著抱枕躺平,她並未睡著,但顯得相當慵懶……意即,一如往常地邋遢耍廢。

我選擇暫時忘記在腦中再三反芻的話語。

「雛子,我買冰棒回來啰。」

「我要吃……!」

原本躺著的她爬了起來。

妳就這麼想吃啊?

我打開塑膠袋,問眸光閃耀挑選著冰棒的雛子:

「妳知道此花集團旗下企業發生了醜聞嗎?」

「……知道,你也聽說了?」

假如我說是聽琢磨先生說的,她或許會像之前一樣露出嫌惡的神情,於是我僅肯定地說「對」。

「希望能妥善處理……」

雛子吃了一口冰棒,表情嚴肅地說:

「爸爸好可憐。」

華嚴先生最為珍惜此花集團,必定為此傷透腦筋吧。

我也點頭說「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