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111 · 才女的侍從 2

四章 絕無謊言

直到此刻為止,我大概都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認真上課,午休與雛子一起吃便當,放學後則與天王寺同學開讀書會。

途中。

放學後,當我打算在鞋櫃換穿鞋子時,見到一樣罕見的物品。

我的鞋櫃中放著一封信。

見到這封白色的信後,我反射性地闔上鞋櫃。

「騙人……?」

是情書。

……情書!!

不不不……怎麼可能。

貴皇學院的學生竟然會喜歡上我這種男生?

的確,我身為一名侍從,很注重儀容,但貴皇學院的學生多的是俊男美女,因此不可能因為長相而選擇我。

我的社會地位表面上也只是中堅企業的接班人,假使在一般高中或許令人嚮往,但貴皇學院中有一堆大企業領導人候補,我果然還是不懂刻意選擇我的原因。

「怎、怎麼辦,聯絡靜音小姐……」

我腦中一片混亂,當下就想與他人商量。

如果這裡是一般高中,我會先懷疑惡作劇的可能性,但這間學校肯定沒有學生會這麼無聊。

我深呼吸,再度打開鞋櫃。

七上八下地拿起那封信──

──挑戰書。

封面上寫著出乎我意料的文字。

「……啥?」

我不禁定格了一分鐘之久,又緩緩地轉動大腦。

這是……惡作劇吧,至少情書的可能性消失了,我既開心又扼腕……不對,我原本就不抱期待,所以毫無問題,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打開戰帖,上面寫著集合時間與地點。

毫無開頭問候等閑話,只寫著──放學後,道場見。

「……嗯?」

我看著秀麗的字跡,不禁納悶起來。

「這是……天王寺同學的字跡吧?」

由於我們一起開讀書會,所以我認得她的字跡。

她的字跡美得宛如書法家用心所寫,頗有個性強勢的她的風格。

總之,我如信上所寫,來到道場。

貴皇學院的體育館旁有一座道場,我打開大門,踏入裡面。

天王寺同學身穿和服褲裝,跪坐於道場中央。

「你來了啊。」

她不疾不徐地睜開眼瞼,這麼說道。

「那個,天王寺同學,挑戰書是什麼意思……」

「請先去更衣室換衣服吧。」

我感到她的話里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縱使一頭霧水,仍舊依循她的指示。

男更衣室有一套劍道服,因為我在此花家學過防身術,所以知道怎麼穿。

我更衣後,打算走出更衣室時,發現門旁有一把竹刀,應該帶著它比較好吧。我不明白天王寺同學的意圖,依然是不明所以,拿起了竹刀。

「天王寺同學,我照妳所說的換好衣服了,這到底是──」

「──友成同學。」

她從跪坐的姿勢爬了起來,將手伸進日式褲裙內側。

「這是什麼?」

她拿出了三張照片。

我收了下來,見到上面的內容──不禁睜大眼睛。

「這、這是……!?」

那是我今早與雛子一同離開此花家宅邸的照片。

這些照片仔細地從三種不同角度拍攝,顯示出照片上的人物毋庸置疑是我與雛子。

「這是今早讓我的部下去拍的……你好像和此花雛子住在同一個地方呢。」

我想起靜音小姐大喊「有奸細!」的事。

當時,她以自己多疑告終……原來真的有奸細。

「那個……因為家人之間有往來,所以拜訪了此花家……」

「……那我換個問題,你今天中午在哪裡、和誰一起度過午休?」

聽見這個問題,我徹底沉默了下來。

從今早起,她的懷疑便鐵證如山了,所以今天才一直觀察我與雛子吧。我雖然提防周遭是否有人影……但對方是媲美此花家的名門•天王寺家,一旦心生疑竇的話,便難以輕易搪塞過去。

「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她垂下視線說:

「也就是說,你──背叛了我吧?」

她這麼說道,眼神凌厲地瞪視我。

「我沒有、背叛妳、的意思……」

「拿起竹刀。」

她用竹刀刀尖對準了我。

「我要──矯正你那扭曲的心性!!」

她朝我揮下竹刀。

「唔喔!?」

這一刀強而有力,根本不像是來自女生的攻擊。

我千鈞一髮地避開,竹刀掠過我的鼻尖。

「天、天王寺同學,請等一下!」

「我不等!!」

她再度瞄準我的頭,揮刀逼近。

我們目前身上只穿了和服褲裝,並未戴上防具,繼續下去的話,彼此都有可能受傷。

我趕緊拿橫竹刀,試圖防禦──她卻反手改變了竹刀的刀路。

「小手(譯註:日式劍道的攻擊部位名稱,指手腕的部位。)!!」

「痛……!?」

我的手腕竄過一陣刺痛。

她是認真的……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認真應戰,她是天王寺家的千金,如果我害她受傷的話,恐怕將引發嚴重問題。

「你……!」

天王寺同學揮舞竹刀說:

「你、你……!是在耍我嗎……!!」

她淚眼盈眶。

「我對此花雛子有強烈的競爭心……你假裝要幫我……私底下卻一直在偷偷地嘲笑我吧……!!」

我聽見她顫抖著嗓音所說的話後,終於察覺到了。

她──誤會我了。

「不、不是的!」

我邊擋下竹刀,邊說:

「我的確受此花家僱用!我為我隱瞞此事道歉!不過,我之所以和妳一起讀書,是因為我想這麼做!和雛子沒有關係!!」

「滿嘴歪理……!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這個叛徒!!」

她壓回我的竹刀。

她纖細的手臂到底在哪裡蘊藏了這麼大的力氣?我冷汗狂噴。

我對她說了謊,那……或許算是背叛。

我偽造身分、偽造經歷,隱瞞真心話。她明明信賴我,對我說出自己身為養女的事情……我卻背叛了她真摯的心意。

「天王寺同學……不是的,我真的沒有笑妳。」

「你不用找借口了!」

如她所說,我口中的話語全都是借口。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怒不可遏。

畢竟,她就是這麼深深地相信著我。

但我又如何?

我說沒背叛她,這和雛子沒有關係……結果,當我說謊時,就等於我不相信她了。

她是否是一名不值得信任的人呢?

不是,反而沒有人比她更值得信任吧,無論我說什麼,她必定會隨時保持端正的態度。

「我承認我有說謊。」

我格開她的竹刀,這麼說道。

「也承認我有事隱瞞,不過……那不是為了傷害妳。」

「我說不用找借口了!」

她目前方寸大亂,所以聽不進我的話。

等她冷靜後,必定能理解。她雖然懷疑我陰險地霸凌她……但是否有人會只為了這點小事,而每天與對方共度課後時光,又接受嚴格的課程呢?

「只有這點是真的。」

「所以說,我無法相信你──」

她語畢,再度揮下竹刀。

在這之前,我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竹刀。

「……是真的。」

我最真實的自我說道。

我握緊竹刀,下定決心。

全部說出來吧。

就像她相信我一樣──我也想相信她。

「好了,我就聽聽你的辯解吧。」

天王寺同學恢複冷靜,筆直地瞪著我道。

我們面對面跪坐於道場中央,四周籠罩著緊張的氣氛。

「其實──」

我誠實地說出自己的遭遇。

自己並非中堅企業的接班人,平常在此花家當傭人,說明了一切來龍去脈。

然而──我唯獨並未告知她關於雛子的本性。

只有這一點不可泄漏,這強烈關係到整體此花家的隱情。而且,如果是我個人的事也就算了,但我不想擅自透露雛子的秘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聽著我的說明,頻頻點頭。

「其實你不是企業接班人,而是窮人家的長子,現在擔任此花雛子的侍從,而作為工作的一環,也成為我們學校的學生。然後,你之所以對此默不作聲,是不想給收留自己的此花家添麻煩……這雖然讓人難以置信,卻又合情合理。」

她露出釋懷的神情。

之後,她又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詐欺師。」

──簡短地說道。

「你是詐欺師。」

「……如妳所說。」

我無話可說,只能低頭致歉。

「……你的語氣。」

「欸?」

「你那語氣也是在演戲吧?你在擋下我的竹刀時,語氣好像不一樣。」

「……對。」

這雖然並非演戲那麼了不起的事,但的確不同於我平時的語氣。

縱使身為貴皇學院的學生,也並非所有人都那麼畢恭畢敬。實際上,我的同學•大正與旭同學無論對誰,語氣都相當平易近人。

「用你原本的語氣。」

「……可是。」

「我叫你用。」

這句話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

無論如何,既然事已至此,我再怎麼修飾辭藻也無濟於事。

「……我知道了。」

當我死了心,並恢複平時的說話口吻後,她便杏眼圓睜說:

「你的語氣……真的是這樣呢。」

她正經八百地這麼說,再度眼神凌厲地望著我。

「對我發誓,你今後不會再對我說謊,不只是說話,態度也是。」

她繼續說:

「要是你願意遵守你的誓言,我也保證會維持我們之前的關係。」

「……可以嗎?和過去一樣。」

「我說過了,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你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尊重此花家的意願,而必須貫徹你的謊言,所以我也無法輕易否認你的堅持。」

縱使面對這種狀況,她依然是一名徹頭徹尾的正人君子。

實際上,她也不會說出將造成他人損失的話吧,她能依照情況,區別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你有所隱瞞也無可奈何;不過,之後如果遇到不能說的事,請老實告訴我,這就是不說謊。」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對妳說謊了。」

當我這麼說後,她露出宛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說道:

「機會難得,就更改個稱呼吧……當我們兩人獨處時,你也可以叫我美麗喔。」

「欸?」

「……你那臉意外的表情是怎樣啦,你要感到與有榮焉啊。」

她不滿地嘟起唇瓣。

「我也會叫你伊月同學……就當這是我要和真實的你溝通的暗號。」

原來如此,這或許相當方便。

當有旁人在時,就用一如往常的稱謂,在彼此都能放鬆時,則更改稱呼。尤其我已經與雛子建立起這種關係,所以也不會覺得不對勁。

「那就……美麗。」

我試著喊了她的名字。

此時,她的臉轉眼間愈來愈紅。

她不發一語,狀似在極力壓抑自己慌亂的心情。

「美麗?」

「還、還是算了吧。」

「欸?」

她以指梢玩著金色髮絲,別開視線說:

「因、因為我無法保持冷靜……你還是照之前那樣叫就好,但我會叫你伊月同學。」

我聞言,應了一聲「喔」。如果她覺得這樣比較好,那我倒是無所謂。

「總之,從今天開始,不可以再說謊了。為了維持公平的關係,我也不會對你說謊……你想問什麼的話,就儘管問吧。」

「就算妳這麼說……」

即便突然這麼要求我,我也無法馬上就想出疑問。

我原本這麼心想,卻想到過去某件感到好奇的事,但……我判斷目前不應提出這問題。

「……我沒有想問的。」

「你剛才眼神遊移喔。」

她並未漏看我猶豫的瞬間。

「真是的,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不……應該說我其實也沒那麼好奇啦……」

「我說了我們之間絕無謊言,而且,要是你在這種狀況下跟我客氣的話,我反而會很好奇……請你盡情地問吧。」

「……那麼。」

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我也就老實地問吧。

「妳的頭髮……是染的吧?」

「──!」

當我問出口後,她口中發出一聲詭異的氣息。

「這、這、這、這問題真是白目……!!」

「……呃,因為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好奇了。」

「真、真沒想到我這麼快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你果然是詐欺師……!!」

這應該不是我的錯吧。

「……染喔。」

「欸?」

「我有染啦!你有什麼意見嗎!?」

她面紅耳赤地道。

我沒有什麼意見,所以搖了搖頭。她見狀,似乎恢複了冷靜,臉上的紅暈逐漸褪去。

「……我想擁有符合天王寺家長女形象的外表,從小就把頭髮染成金色了……語氣也是。」

「啊,這語氣果然是故意的呢。」

「這不是當然嗎……然後,我也騎虎難下了。」

她五味雜陳地表示。

身為一個認識平時的她的人,或許難以想像她一頭黑髮,且用一般口吻說話的模樣,會不禁擔心她是不是吃錯什麼髒東西。

「……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我發現還必須問一個問題。

「除了妳之外,還有人知道我在此花家工作嗎?」

「不,只有我而已,調查全是我個人委託的……最先懷疑你的人是我媽媽,但我會敷衍過去的。」

「……這樣啊。」

當我正想說「謝謝」時……卻不禁沉默不語。

「怎麼了?」

「不……仔細想想,既然我的真正身分被揭穿,就無法再留在這所學校了。」

「……」

我無法不告訴雛子與靜音小姐這件事。

我相信天王寺同學,而且現在也堅信她絕對不會去散布謠言。

然而……華嚴先生必定不會原諒我。

當我思及此,發現她露出哀傷的神情。

「對、對不起,因為我逼問你……我沒想這麼多。」

「……不,這不是妳的錯。」

由於她產生誤解了,我立刻糾正她。

她對此事毫無責任,畢竟──

「因為我也不想再對妳說謊了。」

我沒有信心目前能正常地露出笑容。

人有旦夕禍福。

要等今天回到宅邸後,才能得知我的處分。

「伊月同學,你今天也接受天王寺小姐的指導,辛苦了。」

當我回到宅邸後,靜音小姐出來迎接我。

我有義務向她報告今天發生的事,我因為過度緊張而握緊拳頭,深呼吸後開口道:

「那個……靜音小姐,我有話對您說。」

「真巧呢,我也是。」

「欸?」

她似乎也有事找我。

我心中沒底,不過……今天應該是我的事比較嚴重。

「那麼,先說說你的事吧。」

「……是。」

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今天發生的插曲。

天王寺同學發現我的身分了,而且,這還是──出於我自願之下。我雖然感到緊張,卻有如贖罪般地仔細說明。

「我沒有說出雛子真正的個性,但那之外的……幾乎都跟她說了。」

「……這樣啊。」

她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很高興你這麼誠實。」

「……欸?」

我擔憂不知會接受何種處分,她卻露出讚歎似的表情。我不了解她的意思,睜大了雙眼。

「天王寺美麗小姐剛才來電,希望不要讓你退學。」

聞言,我大為震驚。

「我聽說了大致的狀況……她說因為自己不夠冷靜,過度懷疑你的動機,所以深深反省,還主張這次的責任都在她身上。」

「沒有那回事……」

天王寺同學應該……在與我告別後,便隨即聯絡了靜音小姐吧。

她就是這樣的人,我雖然感到錯愕,卻也瞭然於心。

「真不愧是天王寺家的千金,明白我了解你的身分,所以聯絡時特別指定要找我。她看得出來,假使直接向華嚴老爺報告的話,你的立場將會很危險……此事將由我去轉告老爺,這原本是應該馬上被開除的失誤,但如果有天王寺家千金苦苦哀求,老爺也無法忽視。既然如此,如果開除你的話,反而會造成和天王寺家之間的嫌隙。」

倘若天王寺同學沒打這通電話,我或許將被開除,以作為過去欺騙她的代價。然而,她卻極力維護我,所以站在此花家的立場,會顧慮假如開除我,或許將反而與天王寺家產生對立。

「你得救了呢。」

「……對。」

「我也要為這件事負責……面對天王寺家這種程度的家族,操縱資訊果然有其極限呢,或許必須擬定更進一步的對策。」

靜音小姐正經八百地表示。

此時,我發現雛子從走廊另一端望著我。

「雛子?」

當我喊了她後,她便踏著小巧的步伐,走了過來。

「你們倆……怎麼了嗎?」

「其實是天王寺小姐得知伊月同學真正的身分了。」

「……欸。」

她原本睏倦的星眸緩緩地睜大。

「結果伊月會怎樣……?該不會……被開除……」

「應該不必擔心這一點。」

靜音小姐平靜地說道。

此時,雛子走到我身旁──

「好痛!」

──並輕輕地踹了我的小腿脛骨一腳。

「……別讓人家擔心。」

「……抱歉。」

我向嘟起小嘴的她道歉。

「不過……為什麼會穿幫……?」

「……因為我不想再對她說謊了,她不是會陷害別人的人……我判斷她值得信賴。」

「……唔。」

她驀地發出微慍的嗓音。

「你很……相信她嘛。」

「對,不過,妳也知道她是那種人吧?」

「……知道是知道啦。」

她露出複雜的表情,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最終,又敞開小巧玲瓏的唇瓣,說道:

「……伊月你這笨蛋。」

「欸!?」

雛子語畢,轉過身去,不知走向何方。

我則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靜、靜音小姐,她……討厭我了嗎……?」

「沒有,不是那樣的……」

她以手扶額,嘆了一口氣說: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夜晚,我一如往常地完成就寢前的讀書進度,稍微伸展背脊。

當我對了解完的問題答案後,發現正確率低於平時。

今天不怎麼能集中精神呢。

「……我害她們擔心了。」

靜音小姐與雛子,我對害兩人擔心一事感到有責任。

這絕非天王寺同學的錯,說謊與不小心讓她察覺到的人都是我。

我再度打開原本打算闔上的課本。

再努力一下吧……就在我這麼想時,有人敲了我的房門。

「……?請進。」

難得有人在這時候造訪。

房門打開後,外頭站著的是靜音小姐與雛子。

「雛子?」

「……嗯。」

雛子似乎請靜音小姐帶路,發出輕微的腳步聲,走進我的房間。

靜音小姐站在門外,默默無言地望著我並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她僅為雛子引路,似乎沒事找我。

當房門關上後,我與雛子兩人獨處。

她經常來到我的房間,擅自睡在我的床上,事到如今,我也不會緊張,但──

「呃,有什麼事嗎?」

「……沒事。」

她似乎並沒要事找我。

據我觀察,她也並非心情不佳……既然面對面了,我再度為今天的事低頭道歉:

「抱歉,今天讓妳擔心了。」

「……嗯。」

她悄聲應和,躺到我的床上。

「要是你被開除的話……我會很頭疼。」

她緊抱著我的枕頭,這麼說道。

被開除的話,我當然會頭疼;不過,不只是我,她也會很為難。

我必須更加留意。

因此,應該多注意什麼呢?

「……話說,妳平常都是怎樣演戲的啊?」

我詢問抱著枕頭的雛子。

「……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說之後必須表現得更加嚴謹……妳現在雖然可以做妳自己,但在學校的時候,都能裝得很像大家閨秀吧?妳是怎麼轉換的?希望妳能教教我,供我參考。」

當我說明了問題的目的後,她便瞭然於心地點了點頭。

她沉思了一會兒。

「嗯──……沒什麼特別的……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是喔。

我還以為有什麼此花流•催眠術之類的東東。

「不知不覺就學會」這句話令我不知是否能單純地心生敬佩之情,她是出於自願適應……抑或,在不得不適應的環境中成長的呢?

值得慶幸的是,對於這一點她自己並未特別感到掛礙吧。

「那舉例來說,妳現在只要想的話,也可以表現得像在學校那樣嗎?」

「嗯……可以。」

她點了點小巧的臉蛋,不疾不徐地站了起來。

她走近坐在椅子上的我。

當來到彷彿在教室中保持的距離後,她突然抬頭挺胸說:

「友成同學,早安。」

「哇啊!」

她的語氣、音色、動作皆戛然轉變。

當我盯著忽然展現出大小姐模式的雛子,並嚇了一跳後,她嘟起了唇瓣。

「哇啊……是怎樣?」

「沒、沒事,對不起,我嚇了一跳……」

見她一臉不滿,我趕緊謝罪。

那比我所想的更加流暢……不知不覺就切換模式了。

「能這麼簡單就轉換呢……」

「嗯……在學校時雖然會讓人心很累,但在這裡覺得很輕鬆。」

在此扮演完美大小姐似乎不會造成她的負擔。

那就好。

「……啊,可是這裡不是學校……也可以叫你的名字。」

她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事,自言自語著。

接著,她再度切換成大小姐模式,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說:

「伊月同學,早安。」

「──!」

我感到自己心臟漏跳一拍。

她明明只是一如往常地叫我的名字,卻令我不禁心慌意亂。

「伊月同學,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沒事……」

不可這麼想。

畢竟,當雛子身處於學校時,被強迫這麼演戲,而累積了不少壓力。

因此,我絕對不可這麼想,但──

(這……破壞力驚人呢。)

我還是初次被這模式的雛子喊了名字,所以產生了一種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唯獨青睞自己一人的錯覺。

這就是眼前的少女被稱為完美大小姐的原因。

我如今總算清楚地理解到,她之所以在貴皇學院中被譽為高嶺之花的理由了。

「伊月同學?」

雛子探頭望向我的臉。

每當我遺忘時總會重新想起,她外表如花似玉,總是令見者驚艷不已。由於我們平日相處的距離,導致我幾乎習慣了,但當開啟大小姐模式的雛子如此靠近時,使我不禁重新在意起她。

「……雛子。」

「是,有什麼事呢?」

雛子維持大小姐模式,疑惑地歪著小腦袋。

因為繼續這樣的話,我會緊張得難以聊天──

「有洋芋片喔。」

「欸?」

聞言,她瞬間恢複真實的樣貌。

我從抽屜中拿出一包洋芋片,她便雙眼閃閃發光。

這是靜音小姐交給我我,在擔任侍從工作中,倘若她不聽話時所採取的最終手段。但因為她最近相當配合,所以無用武之地。

「好好粗~……」

她收下洋芋片,呈現與平時一樣的放鬆狀態。

我果然還是比較習慣這樣的她。

不過……冷靜地思考後,在三更半夜給她吃點心或許不太好。

「……要對靜音小姐保密喔。」

「嗯!」

雛子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

隔天放學後。

我為了與天王寺同學練習跳舞,走向體育館。

「啊……天王寺同學。」

我在更衣室換穿體育服,來到體育館後,恰好見到與我同時換好體育服的天王寺同學現身。

她見到我後,左顧右盼了一下。

「伊月同學。」

這是我們之間約定的暗號。

目前現場除了我倆之外沒有別人。

因此,我可以恢複平時的語氣──但畢竟我過去都用畢恭畢敬的口吻對她說話,即便她允許,我也覺得不太對勁。

「呃……今天的課程也請妳多多指教了。」

「你是在緊張什麼?」

聽了我笨拙的問候,她嫣然一笑。

我雖然覺得有些尷尬,但也因此放鬆了緊張的心情。

「妳昨天打電話給此花家了吧……謝謝,如果沒有那通電話,我或許已經被退學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事實上,我也覺得我有責任。」

她一臉嚴肅地說道。

「其實我今天偷偷地觀察了你……原來如此,你的確表現得很像此花雛子的侍從,總是自然而然地陪伴在她身旁,隨時嚴陣以待,當她遇到什麼事情時,你都能伺機而動……她真的是得天獨厚呢。」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老實說,我還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不必謙虛,此花家的傭人應該教了你很多事吧,至少以一名傭人來說,你算是非常優秀的。」

她這麼說,微微垂下了視線,說道:

「真是的……我好羨慕,既然這樣,來當我的侍從也行嘛……」

她念念有詞地咕噥著。

「妳說什麼?」

「……不,沒事。」

她神情有些不悅地說道。

我又不小心說了什麼惹她生氣的話嗎……?

「話說回來,伊月同學……你午休時和此花雛子都在做什麼?我知道你們都在舊學生會館……」

她瞪著我。

若說到今天午休時做的事情,就是喂雛子吃便當,以及為了讓她睡午覺而讓她躺大腿而已……但我說不出口。

「我們只是規規矩矩地在吃飯喔。」

「在教室也可以吃飯吧?你們沒做什麼其他事嗎?」

真不愧是天王寺同學。

她直覺敏銳,所以我也無可奈何──

「……我要保持沉默。」

「……這樣啊。」

她微微斂起雙眼。

「為了謹慎起見,我問一下,你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對,那是當然……」

我驀然想起我讓雛子枕大腿的事。

在社會上,那是否算是不純潔的異性交往呢?不,可是……我們都沒有邪念,應該沒問題吧。

「……當然沒有。」

「你剛才為什麼吞吞吐吐的?」

「我沒有。」

我腦中的不安表現於言辭之上了吧。

我當下如此斷言,卻似乎為時已晚,使得她更顯訝異。

「果、果然,我就覺得你和此花雛子關係匪淺……!!」

「就算妳這麼說……妳的判斷依據呢?」

「第六感!!」

「還第六感咧……」

也就是說,她毫無根據。

「……硬要說的話,大概比起普通的傭人,我和她更加親密。」

「親、親密……?」

她蹙起眉頭。

「……那是多少?」

「多少是指?」

「就是說!你們有多親密!?像是會稍微聊聊天,或只是遇到時會打聲招呼之類的啊!!」

那根本不算親密了,連陌生人也會這麼做吧。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呢?我不明所以地回答:

「比如說我們會稍微閑聊。」

「嗯、嗯嗯,那樣還好,我也會和你聊天。」

「……還有,就是我剛才也說了,我們會一起吃飯。」

「……沒、沒問題,我也會和你一起吃飯。」

「還有……偶爾會摸摸她的頭。」

「你沒摸過我的頭──!!」

她發出怒吼。

糟糕,因為她接連表示無妨,我就不禁說溜嘴了。

「摸頭!?──摸頭!?要怎樣才會摸頭!?」

「不、不是,那個,該怎麼說呢,偶爾就會變成那樣。」

「那樣是怎樣!?」

她用力地跺腳。

我難以說明,當我煩惱應該如何回答時,她面紅耳赤地對我說:

「也摸摸……我的頭。」

「……什麼?」

「也!摸摸!我的頭!本小姐──天王寺美麗!不許此花雛子搶先我一步!!」

搶先一步……

她到底想和雛子爭什麼啊?

「那就……」

要是我不摸她的話,她肯定會更火冒三丈,於是我將手伸向她的頭。

「呼……」

我一摸她的頭,她就發出了怪聲。

她的頭髮與她堅毅的性格不同,如絲絹般柔軟,也與雛子的髮絲迥然相異,她的發旋稍微偏離頭中央。

我撫摸著她嬌小的頭……她滿臉羞紅地沉默不語。見狀,我忐忑不安地問道:

「……天王寺同學?」

「啊──!?」

她如大夢初醒般地杏眼圓睜。

當我放開手後,她刻意清了清喉嚨。

「咳咳,抱歉……我稍微想了一下事情。」

「想事情……?」

「怎樣?」

看起來不像……但要是說出口的話,恐怕會自討苦吃,我還是別說了。

「你、你都會和……此花雛子這樣嗎?」

「……對。」

當我表示肯定後,她便蹙起眉頭。

「呵、呵呵呵……我和她果然勢不兩立……!!」

她緊握拳頭,低喃道。

「……開始上課。」

「欸?」

「開始上課!!」

「好、好的!!」

天王寺同學不知為何暴跳如雷。

「動作太慢!!」

開始上課後,過了一個小時。

每當我跳錯時,她就會迅速地糾正我。

「妳、妳今天好像比平常更嚴格……」

「我不會對詐欺師手下留情的!」

「唔……我無話可說。」

等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雙腳無力了。單論體力的話,我應該不輸她,但恐怕是因為我有不少多餘的動作,導致我徒耗體力。

我們持續上了一小時的舞蹈課後,停下了腳步。

「今天到此為止。」

「謝、謝謝妳……」

我低頭致謝,用手背擦拭臉頰滴下的汗水。

她也拉起領口,擦拭臉上的汗珠。由於她拉起體育服,能見到纖細白皙的腰身,我便微微別開了視線。

「你還是一樣,學得很快呢。」

「……但我沒什麼實際感覺。」

「我不是在說客套話,原本要花兩天才能學會的舞步,你花半天就學會了……正因為你積極向上,所以才進步得很快。」

她這麼說完,露出陷入沉思的模樣。

「怎麼了?」

「沒事,只是我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的喜好……看來我喜歡努力不倦的人呢。」

她出其不意地這麼說。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這麼說,但對我而言,實在難以忽略她剛才的發言。

「呃,那個……喜歡是指……」

「請、請你別誤會了!!是我尊敬你這個人的意思啦!!」

「喔、喔喔,是這種意思啊……」

「廢話!不這樣的話──」

說到這裡,她露出回過神來的表情。

「……不這樣的話,是不行的。」

她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她最近常常露出這種表情,我難以回應。總之,先試著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妳說妳是養女,但沒什麼那種感覺,妳和我不同,不怎麼像庶民……」

「因為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在天王寺家長大呢。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和你不同,不需要切換言行舉止,也不必為此那麼努力。」

庶民的言行舉止已在我心中紮根,為了融入貴皇學院,首先必須切換成上流社會的言行舉止。天王寺同學雖然身為養女,卻因為從小在天王寺家長大,與我不同,從未經驗過這種切換。

然而,儘管如此,也不代表她付出的努力比我少,身為天王寺家的千金……這份重責大任是我所沒有的重擔。

「也就是說,妳不太知道庶民的生活呢。」

「對,不過若要說我不想知道,那就是謊言了呢。」

貴皇學院的學生之中,也有人了解庶民生活,舉例而言,成香就常常光顧古早味零食店。

「不過……我現在為了贏過此花雛子,必須專註念書。」

她這麼說,露出認真的神情。

「……我之前就在想了,妳很喜歡比賽呢。」

「對,我原本只是為了天王寺家,想在任何領域都拿第一……結果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我個性的一部分。」

這真的頗有她的風格。

「尤其是這次……一旦親事談成了,不知道我的未來規劃會變得怎樣,所以必須趁現在和此花雛子分出勝負。」

「……未來規劃?」

她展現出下定決心的模樣,我則感到疑惑。

「是指……透過這門親事,妳的生活會有什麼轉變嗎?」

「對,在最壞的狀況下,我或許必須離開學校。」

「啥?」

她猝不及防地這麼說,我不禁瞪大眼睛。

「我的對象住在距離這裡有點遠的地方……因為他好像想儘早和我一起生活,所以恐怕等親事談成後,我就必須立刻離開學校了。」

「請、請等一下,為什麼這麼趕……」

「沒辦法,我也是昨晚才聽說。」

她冷靜地說。

「接受提親就是這麼一回事……遵從家族的走向,為了雙方家庭粉身碎骨,我已經並非能享有自由人生的人了。」

她這麼說,緊緊抿起了唇瓣。

完全沒有平時的自信。

「我已經問過很多次了……但再讓我問一次,妳真的認同這門親事嗎?」

她聽見我的問題,瞬間露出哀傷的神色。

絕無謊言──她曾這麼對我說。

她緊閉雙眸後,露出高雅的微笑……答道:

「我要保持沉默。」

這已經──等於說出答案了。

隔天。

課程結束,教室迎來下課時間,我則長嘆一聲。

「嗨,友成,你好消沉喔。」

「怎麼了、怎麼了~?我可以陪你聊聊心事喔~」

大正與旭同學走了過來。

他倆總是在我想聊聊時出現……這絕非巧合吧,這兩人都是班上的開心果,擅長察言觀色,若有人表現出煩惱的樣子,他們或許就會下意識地去找對方。

「那個,我想問問你們……議親是怎麼回事啊?」

「欸!?已經有人來向你提親啦!?」

「不,不是我,是我朋友。」

「什麼嘛,還以為你背叛我了呢。」

「背叛?」我不解地回問,旭同學則說明道:

「這時代只有一部分的大企業才有議親這檔事喔~以我們的社會地位來說,有人上門議親就等於是進入豪門的契機吧~」

「偶爾像我們這種程度的家族,也會有家長來勸婚的,不過那沒像議親那麼嚴謹……我們當然也有拒絕權。」

大正針對旭同學的說明加以補充。

背叛……意思是,他們誤會我想入贅豪門當女婿了吧?

「話說能拒絕人家提親嗎?」

「視家族而定……正確來說,是看家長吧。」

大正面有難色地說。

「如果是此花同學那種門第的家族,或許就沒有拒絕權了呢。因為他們的婚事大多是從小就已好好向他們說明過了……最近因為社會輿論的壓力大,所以不會太強硬,如果親子之間出現鴻溝的話,之後或許也會在公司經營上產生對立。」

雛子因為那種個性,所以目前並未決定未婚夫。

我了解了旭同學的解說,並確定了一件事。

天王寺同學……倘若不願意的話,可以拒絕這門親事。

不過,她卻沒有拒絕,理由恐怕是因為她身為養女。

她想報答養育自己的天王寺家,因此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拒絕。思及她堅定的決心,無論相親對象是誰,她都打算接受吧。她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拒絕這個選項。

可是,這是正確的嗎?

對於她的決定,我可以推她一把嗎?

──不可以。

別再視而不見了,我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吧。

她並不想接受提親,我曾多次目睹抗拒的跡象。

每當提起相親的事,她總露出比平常憂鬱的神情。當我詢問「是否真的認同這門婚事」時,她回答「我要保持沉默」,我還沒蠢到會忽視這種跡象。

「友成同學,你還好嗎?你一臉糾結的樣子……」

「我很好,我只是在想要怎麼破壞人家的親事。」

「你真的還好嗎!?」

旭同學聞言,大吃一驚。

「呃,雖然我搞不太懂……但最好不要把事情鬧大喔。」

「故事裡常常有為了拯救不想結婚的女主角,而闖入婚宴現場搶走新娘的橋段,我也好想試一次喔~……」

「要是你這麼做的話,會更像搞笑劇,而不是偶像劇。」

「妳別瞧不起我!我要是認真起來,可是帥到不行的!」

「好好好。」

大正怒氣衝天,旭同學則隨意打發他。

「在現實層面上,最妥善的解決方法就是由當事人去溝通了。在這種時代里,提親的成功率不怎麼高,對方多少也會考慮到被拒絕的可能性吧。這麼一想,拒絕的門檻就變低……」

旭同學用手指抵著下巴,邊想邊說:

「不過呢,我也常常聽說結婚貴在妥協呢~」

「哇,我不想聽,這種毫不浪漫的話對小孩來說可是毒藥呢。」

「至少我們學校里有一半的學生不單單只是小孩,也身為公司的接班人呢。」

大正捂起耳朵,旭同學則苦笑著說。

既是小孩,也身為公司接班人,她這句話令我感觸良多。

「話說,友成同學,你今天也要和天王寺同學一起做什麼嗎?」

「對,我之前都請她教我禮儀,但因為考試快到了,所以從今天開始要專註念書。」

「喔~」

旭同學別有深意地應和。

「聽說你們倆最近很曖昧喔。」

「欸?」

「哎呀~你真受歡迎呢~天王寺同學的人氣可是毫不遜色於此花同學喔,真不知道這間學校里有多少男生愛慕她呢~?」

大正聽見旭同學的發言,認真地點了點頭,說「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不久前才和天王寺同學之間有了小小的爭執,卻不知何時被他人認為與她擦出火花。實際上,透過我表明身分,也覺得與她拉近了距離,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啊。

儘管如此,為了天王寺同學的聲譽,我也必須解開誤會。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嗯,我也覺得啦,不過你最近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呢。」

「對啊……至少我樂在其中。」

旭同學如果這麼認為的話,應該毋庸置疑吧。

我也直接對天王寺同學說過,接受她指導相當有趣。

旭同學聞言,露出溫和的笑容說:

「她和你在一起也很快樂吧。」

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會很開心……

不對,對象不僅限於我,當她在學校時,總是樂在其中。與大家一起開茶會時,她也是一臉滿心歡喜。

為什麼必須犧牲這一切呢?

她明白自己在這門親事中拋棄了什麼嗎?

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就是──

當天放學後。

我與天王寺同學在餐廳旁的咖啡廳讀書。

「距離考試只剩下幾天呢。」

「……對啊。」

因為附近沒有旁人,我便恢複原本的語氣與她對話。

雖然模擬考在即,但課後的學校里沒什麼學生的蹤影。貴皇學院的學生最能專註念書的環境就是家裡吧,不需要留在學校。

「我之前也姑且跟你提過了,我先說明一下。」

天王寺同學放下手中的自動鉛筆說:

「我獲准留到下次考試,所以依照我的規劃,我一定要在這次模擬考中勝過此花雛子,然後……放下繼續留在這間學校的理由。」

聞言,我睜大雙眼。

「那表示……」

「……嗯,就是這樣。」

當親事談成後,她就確定必須離開學校了。

儘管如此,她卻絕口不提此事。

她……不同於雛子,因為她內心堅強,所以能壓抑自我,無法對人說「救救我」。

「請你不要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

她忽然望向我的臉,這麼說道。

「能對天王寺家有所貢獻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

「──妳真的這麼想嗎?」

我直直凝視著她,這麼說。

聽了我的問題,她沉默不語。

「……天王寺同學,妳可以把明天空下來嗎?」

她聞言杏眼圓睜,我則繼續說道:

「之前妳說對庶民的生活有興趣是吧?」

「對,我的確那麼說過。」

她雖然身為養女,卻自小在天王寺家長大,似乎不了解庶民的生活。因此,對我們小老百姓的生活頗有興趣。

「要不要在考試前稍微放鬆一下?作為至今為止的感謝,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想介紹一下庶民的紓壓方式。」

這提議或許突如其來。

但她露出認真思考的神情後──

「說的也是,機會難得,就請讓我一起去吧。」

──笑著這麼說道。

機會難得……她的口氣彷彿要留下自己身為這所學校學生的回憶一般。

既然她這麼想,我也會努力盡量不讓這種事發生。

隔天假日。

我說服雛子與靜音小姐,獲得外出許可,在車站前等著天王寺同學。

「……仔細想想,我好久沒放假了。」

我們約的時間是下午,從我成為侍從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無關乎工作、而純粹為了玩耍而外出。擔任侍從之後,我幾乎都將假日用於學習上,今天這種獲得閑暇時間的感覺,令我坐立難安。

然後……仔細想想,今天算是約會。

說來有些難以啟齒,但我過去從未約會過。

事到如今,我有些緊張。

「讓你久等了。」

這時,一旁有人對我這麼說道。

當我轉過頭去,見到天王寺同學──

「天王寺同學,妳那身打扮是……?」

「是喬裝喔。你今天要帶我去我這種身分的人很少會去的地方吧?這是防止太過招搖的對策。」

她總是整理成縱捲髮的金髮,柔順地放了下來,同時戴上水色的貝蕾帽。服裝為純白襯衫與藍色裙子,這身打扮對比在學校中極為顯眼的她,顯得低調且清純。

這是一套能融入都會的服裝,可說是成功的喬裝。

不過,她原本就麗質天生,平時是一名美人胚子,今天更是別有風情。她容貌姣好,受到一旁的行人頻頻行注目禮。總之,她無論做何種打扮,都能引人注意。

「那個……這很奇怪嗎?」

她雙頰羞紅,這麼詢問。

糟糕,我目不轉睛地看過頭了。

「不會,不奇怪……但覺得很新奇。」

「你在我家也看過我頭髮沒弄造型的模樣吧。」

「不只是髮型,妳整體的氣質也和平常不一樣……」

由於誠實說「這模樣既新鮮又可愛」相當羞恥,我便支吾其詞。

結果,她或許察覺到我的心思,露出從容的笑容道:

「現在的我和平常的我,你喜歡哪個呢?」

這真是難以回答。

我煩惱許久之後,答道:

「……硬要說的話,就是平常的妳吧。」

「這樣啊,這副打扮不是你的菜呢。」

「不是這樣的,因為我覺得平常的模樣比較像妳……像真正的妳。」

我搔著臉頰這麼說,她露出了喜孜孜的神情。

「這樣啊,老實說,這套衣服讓我有點不自在,原本的我應該……打扮得更加華麗!」

她將手放在胸前,光明正大地宣告。

「今天就由我來帶路,可以嗎?雖然不會去危險的地方,但我們會去天王寺家千金不太會去的地方喔。」

「沒有問題,我正是為此才喬裝的,就算被看到,只要身分不穿幫,就能維護天王寺家的臉面,我打算好好享受今天的行程。」

她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的喬裝天衣無縫。

「雖然這很馬後炮,但你們家居然會允許呢,也沒有保鑣跟著吧?」

「對,因為我爸媽都很寬容。」

她有些引以為傲地說。

「反而是你竟然能順利獲准。」

「對,嗯……雖說並非一帆風順啦……」

由於靜音小姐最近不太限制我的行動,所以立刻答應了。

問題是雛子。當我說出要與天王寺同學兩人一起外出後,她鬧彆扭到誇張的程度。我解釋是想感謝天王寺同學過去的教導後,她總算釋懷,卻再三不悅地說「你要補償我」。

「話說回來,伊月同學。」

天王寺同學悄聲詢問。

「我可以把這解釋成約會嗎……?」

「唔──」

我不禁為之語塞。

我都刻意不去想這件事了,沒想到會由她提出。

「嗯、嗯,算吧……」

當我肯定後,她便微微紅了雙頰。

「……我還是第一次和男生約會。」

她這麼說,抬眸仰望著我。

「所以……我很期待的喔。」

她這麼說道,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靨,眼中卻飽含期待。

她的態度令我想起過去嚴格的課程。

冷靜地思考,我總是與她兩人獨處。

事到如今,也不必過度放在心上。

「好,今天就充分地教妳庶民風的玩樂。」

自己也盡情享受吧。

我與天王寺同學一同邁向市區。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天王寺同學轉著方向盤,陷入了混亂。

我側目望著她,緩緩地將方向盤轉向右邊。

我久違地造訪了電子遊樂場,此處瀰漫著與過去完全相同的氣氛。嘈雜的聲響傳入耳中,男女老少,有不同年齡層的人在此玩樂。

我們正在玩的是常見的賽車遊戲,畫面一角是天王寺同學偏離賽道的跑車,它猛烈地撞上了護欄。

「啊啊!?」

我無視她的慘叫,悠哉地遙遙領先。

「──很好!冠軍!」

我抵達終點,將手放開方向盤,看向坐在一旁的她。

「妳是……」

「……最後一名。」

見到她明顯地垂頭喪氣,我不禁噗哧一笑。

「請不要笑!我可是很拚命啊!?」

「抱、抱歉,不過這明明是電動,妳看到香蕉皮後卻大叫『犯規!』,實在是太好笑了……噗呼。」

「所以說不要笑了!」

不只是我,連附近的人也笑了。

天王寺同學重振旗鼓,去逛其他電玩遊戲。她一臉懊惱,或許還很在意剛才的失敗,卻興緻勃勃地觀察著其他遊戲。

帶她來電子遊樂場是對的,與雛子相同,她也不太熟悉這類娛樂。

今天應該能讓她體驗到未知的世界。

「伊月同學,這是和太鼓嗎?」

「太鼓達人啊,這是一種音樂遊戲……我們也玩玩看吧。」

她聞言,不解地歪著腦袋道「音樂遊戲?」,我則在她面前投入百元硬幣。

我告訴她操作方式,接著選好曲目。

遊戲才剛開始,她便顯得驚慌失措。

「這、這根本不算演奏!」

她平時充滿自信的舉止完全不知去向,手忙腳亂且一頭霧水地敲打著雙手上的棍子。

遊戲最終,熒幕顯示出我倆的分數。

「好,這也是我贏了。」

「唔唔唔……!如果是真正的和太鼓,絕對是我打得比較好……!」

這不服輸的狠話還真與眾不同。

她緊接著開始尋找下一個遊戲。

「伊月同學,這個是!?」

「喔,是桌上曲棍球啊,真懷念。」

「放在這裡的是……小型飛盤?只要把它丟出去就好了嗎?」

「等等!我馬上跟妳說明!」

我阻止試圖丟出曲棍球的她,說明遊戲規則。

不知道她算缺乏常識,還是博學多聞……但這種偏頗的知識很有上流社會的名媛風格,跟雛子半斤八兩。

我與天王寺同學開始打空氣曲棍球。

而理所當然也由我獲勝。

「下一個!走吧!」

她又找到了其他遊戲。

「那是……賽馬嗎?」

「是賽馬遊戲啊,妳要玩玩看嗎?」

「不可以!要等二十歲以後才能買馬券!」

「這也是遊戲,所以不要緊的。」

我笑著對焦急的她說。

雖然輸入玩家資料有點麻煩,但我們立刻就能參加遊戲了。

「我又輸了……!」

「算了,因為這完全是賭運氣的啦……」

今天的天王寺同學似乎連運氣也很差呢。

她還想尋找其他遊戲……但在那之前,我們選擇稍作休息。

我在自動販賣機購買兩人份的飲料後,坐到樓梯旁的長椅上。

「你以前常來這裡玩嗎?」

「與其說是玩,不如說是打工啦,但偶爾在朋友來的時候,能獲得店長允許,稍微玩一下。」

因此,我不會輸給徹底身為初學者的她。

「電子遊樂場……啊,這裡是非常刺激的地方呢,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我心想「那也是理所當然」。

這裡是即便客套,也不能說治安無虞的設施。雖然她的雙親寬容,但像華嚴先生就絕對不會讓雛子踏進這種地方半步吧。

不過,也有在這裡才能獲得的體驗。

天王寺同學順利地為這種刺激著迷,玩遊戲時,如天真無邪的孩童般被牽動著喜怒哀樂。

「……嗯?」

我不經意地察覺到視線。

夾娃娃機後方,窗戶之外,有人正在看我。

那名少女身穿我過去就讀的高中制服,而見到她如盯著害蟲般狠瞪著我,令我不禁冒出冷汗。

「糟了。」

我剛才為什麼都沒有提高警覺呢?

這附近是我過去的生活圈,當然可能遇到熟人。

那名少女──我的青梅竹馬•百合,我們最後一次說話是在我被任命為侍從的第一天,也就是一個月之前,而且我們還沒說上話,只有透過手機互傳訊息。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繫……她似乎氣得不輕。

不過,她輪流望了我與天王寺同學後,又悶不吭聲地轉頭離開。

「怎麼了嗎?」

「……不,沒事。」

出乎我的預料,百合竟然乖乖地離開了。

我雖然有點在意,但現在必須專註於天王寺同學身上。

「接著來打保齡球吧,不對……一般來說該去唱卡啦OK?」

對身為雛子侍從的我而言,今天的花費只算是九牛一毛。

接著去打保齡球或唱卡啦OK都行,總之,我想提供對天王寺同學而言稀有的經驗。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我全都要。」

天王寺同學以嘶啞的嗓音說:

「我全都要去!在我獲勝之前,不會放你走的!」

我或許過度刺激了她的好勝心。

不過,對我而言,她的期盼正合我意,我便點頭答應。

等回過神來時,天空已被薄薄的夜色所籠罩。

夕陽西下,時間為晚上七點。

我悠哉地走向車站,稍微伸著懶腰,放鬆身體。

「好久沒玩得這麼瘋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輕喃,又望向天王寺同學。

「天王寺同學,今天玩得開心嗎?」

「一──點也不開心!!」

她高聲怒吼道:

「結果我玩遊戲沒半次贏過你,保齡球也輸得落花流水!」

「不過唱卡啦OK時,我們平分秋色啊。」

「就算唱兒歌拿高分,我也不會滿足的!」

電玩與保齡球都由我大獲全勝,本以為卡啦OK也能輕鬆取勝,卻無法如願。她似乎受過聲樂訓練,歌聲令人驚艷。

不過,天王寺同學的歌曲選擇很少,她雖然精通古典樂,卻完全不認識我們平常會聽的流行樂團,所以她最後只能唱家喻戶曉的兒歌,我深深記得當時她那屈辱的表情。

「因為妳喜歡比賽,所以我今天安排了這種行程……很開心妳能樂在其中。」

「對……托你的福,我好久沒這麼熱血沸騰了。」

她過度懊惱,緊握拳頭,這麼說道。

「怎麼樣?還要去其他地方嗎?」

「我雖然很想……但今天時間已經晚了。」

「……是呢。」

她仰望昏暗的天色,我也贊同她的意見。

「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聽見我這不以為意的一句話後,她出現抖動一下的反應。

「……這句話真是壞心呢。」

她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雙腳。

她果然認為,今天是來創造離開學校前的最後回憶。

不過,根據她的選擇,可以改變今天是否為最後一次。

「只要妳拒絕親事的話,我們隨時都能度過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喔。」

「……就算你那麼說,我也不會改變想法的。」

她嗓音顫抖地說。

「今天的確度過了非常快樂的時光,但這是否能為天王寺家有所貢獻──」

「就不能只是單純的快樂嗎?」

我打斷她的話,說道:

「這無法構成拒絕親事的理由嗎?」

她或許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困惑地睜大雙眸。

「怎……怎麼可能,今天的事只是我個人的回憶。另一方面,議親卻是天王寺家的事,規模也差太多了。」

行人納悶地望著停下腳步的我們。

見她緊咬下唇,我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妳──為了天王寺家,可以拋下一切嗎?」

她噤聲不語。

「我無法想像妳到底背負著多少重擔,可是,我實際上見過妳的父母后,能確認一件事……他們會希望妳獲得幸福,他們最珍惜的不是天王寺家,而是天王寺美麗這個人。」

當我造訪她家時,她的母親花美小姐問我「美麗在學校里過得開心嗎?」。

她起初便對女兒在外的風評興味索然,只要女兒能在學校過得開開心心就夠了……她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你的錯覺。」

她依然低著頭,這麼說道。

「因為爸爸和媽媽都很溫柔,所以不會勉強我。他們的真心話,一定也是希望我為了家族而活──」

「──怎麼可能!」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這句話。

我目前有些火冒三丈。

她為什麼──都沒有察覺呢?

「把頭髮染成金色!講話總是怪腔怪調!妳真心覺得這就是為了天王寺家嗎!」

「啥!?什、什、什……!?」

她露出「你要在這裡說這個嗎?」的表情,一張臉漲得通紅。

她在年幼時,真心認為那是為了家族,而長大之後,又出於自願,貫徹自己的堅持。

「就算是這樣,雅繼先生和花美小姐也毫無怨言吧!?」

「──!」

她倒抽一口冷氣。我或許是在放任自己的情緒,一股腦兒地嚷嚷。儘管如此,我也不打算撤回前言。

這與雛子當時的狀況不同。

雛子基於此花家的重擔與華嚴先生的決定,而飽受莫名其妙的折磨。然而,天王寺同學所面臨的狀況卻非荒謬無理,只是她作繭自縛而已。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這一點。

「他們……比起家業,更重視妳。」

我傳達出看在旁人眼裡一目了然的事實。

「妳有好好面對他們的心意嗎?」

她不同於我,還能與父母溝通。

我心中隱含著這份心思,這麼告訴她。

眼前少年的真摯眼神強而有力地刺進心中。

天王寺美麗聽見伊月所說的話,回想起年少時的記憶。

「美麗妳要幸福喔。」

父母曾多次對收養的美麗這麼說,宣告自己將以父母的身分,來面對美麗。不過,那是出於滿腔溫柔的親情,絕非想束縛她,這從她年幼之時便瞭然於心。

因此,她一直想報答善良溫柔的父母。

當她得知收養自己的家族──天王寺家的名聲後,了悟了自己報恩的方式。

「媽媽,要是我用功讀書的話,能幫到天王寺家嗎?」

年幼時,美麗曾這麼詢問母親。

母親喜孜孜地回答「可以」。

「爸爸,要是我變成名人,能幫到天王寺家嗎?」

年幼時,美麗也曾這麼詢問父親。

父親則豪爽地笑著回答「會喔」。

之後,她便發憤讀書,染了頭髮,改變語氣,走上天王寺家千金的人生。起初也遇過許多失敗,她原本的成績只位於班上中段,也並非特別受人愛戴。儘管如此,她歷經不遺餘力的努力後,成為出類拔萃的學生,並因此而出名。她用功得嘔心瀝血,幾乎能抹滅過去的自己。

「美麗,妳總是讀書讀到很晚……其實妳可以活得更自由喔。」

某天,母親這麼說道。

「不用擔心,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她笑著回答,母親聞言,回答「這樣啊」,臉上卻有憂色。

自己或許努力過頭了,但父母總有一天會了解,自己只是想報答他們收養自己的恩情。

「美麗,遵守禮節雖然重要,但妳偶爾也可以放鬆一下喔。」

「沒有問題,我身為天王寺家的女兒,能輕易辦到這種小事。」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等回過神來時,自己會毫不遲疑地搖頭回覆雙親的問題。

(啊……這樣啊。)

她咀嚼著眼前少年•伊月的話。

妳有好好面對他們的心意嗎?──這句話震撼著美麗的價值觀。

(我……逃避了呢。)

因為自己並無成為他們女兒的信心。

所以選擇了成為天王寺家千金的道路。

這是因為這比較簡潔易懂,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表現得高貴優雅,這比起回應父母的心意更加簡單。

自己抱著這種心情逃避──眼前的少年卻讓自己察覺了此事。

「為什麼……」

美麗的唇瓣中不禁吐出這句話。

「你為什麼……願意對我說出這些話呢……?」

他明明不是自己的家人,為什麼願意這麼真摯地面對自己?

伊月聽見美麗的問題,一臉嚴肅地回答:

「因為我也……希望妳能盡量活得幸福。」

他毫不羞恥地堂堂說道。

「如果妳覺得今天的經驗很寶貴……請不要拋棄它。」

美麗回想起今天自己經歷過的一切。

電子遊樂場、保齡球與卡啦OK……這或許都是天王寺家千金所不必要的經驗,但對天王寺美麗而言,卻並非如此。

自己今天由衷享受著這一切。

「……詐欺師。」

她以顫抖的嗓音呢喃。

不只是父母。

此處還有另一個人──並非將自己視為天王寺家千金,而是看著天王寺美麗這個人,並極度真摯地替自己著想。

所以他才能讓自己察覺到。

「詐欺師、詐欺師、詐欺師……你真的超會耍嘴皮子的……」

她極力忍耐,不讓蓄積於眼角的淚水流下。

心中五味雜陳,自己現在必定做出不符天王寺家千金的舉止吧。

不過,沒關係。

因為眼前的人並不會那樣看待自己。

「……我就讓你騙吧。」

美麗擦掉眼角的淚水,嫣然一笑。

「我會拒絕這樁親事……因為我不能放棄這麼寶貴的事物。」

「……這樣啊。」

伊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光是能見到他這副模樣,或許就值得拒絕親事了。

「不過,老實說,即使妳說今天的經驗很寶貴,我也沒啥信心──」

「不是的。」

自己並不是指今天的回憶寶貴。

拜託……真不知道他是敏銳還是遲鈍。

「寶貴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