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30 · 怪談降臨也得上班 第三季
Chapter 198-204
村民們蜂擁而至。
[來了,旨山之福!]
拿著擴音喇叭之人的喊聲逐漸變大,不知何時,歌聲與鑼鼓聲也再度猛烈地活了過來。
人潮的漩渦。
「這邊!」
我跟著青銅要員鑽進人縫,躲避村民,但還是不夠。
「哇,厲害。」
「那個人就是要接金雞的嗎?」
尚未搞清狀況的人們竊竊私語,而丟下手頭一切向我蜂擁而來的村民們,有的人伏在地上膜拜,有的人朝山祈禱,而白思憲已消失在其間。
然後—
「快走!」
我拉住那名推開我和銀河際代理、試圖與村民對峙的青銅要員。
「冷靜點。反正現在我安全離開的概率,已經很低了。」
「…!」
「而且,規則手冊里明明寫著,」
我與他對視。
「遇到類似情況時該怎麼做。」
在救援過程中,偶爾會出現要員被村民抓住的情況。
但除非是節日最後一天,否則不要貿然衝上去,或與整個村莊正面衝突。
正在舉行節日的村莊,隨時都能再次進入。意思是,你可以做好充分準備再來。
不要被情緒左右,平添混亂、浪費寶貴機會—要聰明且果敢地行動。
無論是被抓走的人、留下來的人,還是要去營救的人,都要活著逃出這場災難。
「走吧。」
「……」
「去,儘快想出把我救出去的方法,然後回來。這就是我的生路。」
青銅要員的眼中,閃動著激烈的掙扎—情感與理性判斷之間的角力。
但很快,理智佔了上風。
「明天。」
「……」
「我一定會回來。」
我將他迅速遞給我的五色運動鞋鞋帶收進了紋身形的物品欄。
那是最壞情況下,即使冒著失蹤或自殺風險,也能用來離開的底牌。
然後青銅要員以駭人的速度劈開人潮,朝入口狂奔而去。
[來了,旨山之福!]
與此同時,村民們把我團團圍住。
我眨了眨眼。
似乎剛剛失去了意識一小會兒。
再度恢複意識時—我所在的地方是…寬敞而古樸的木地板房。
方形空間的兩側,各有一扇紙糊推門。
「……」
這樣的格局,我近期剛見過。
『是那座瓦房。』
銀河際代理已經不見蹤影—看來沒有和我一起被抓來。
那就好。
「……」
我低頭望向雙腳—
兩條小腿被金色繩索捆住。
金線從推門的一側小孔穿出,延伸到外面。
輕輕一拉,有彈性,似乎被固定住了。
『還挺講究的嘛。』
就在那時—
咯啦—
推門打開,兩個人走了進來。
一個搬著放滿節日食物的小案幾,另一個搬著酒瓶。
二人朝我深深鞠躬,將整潔的食物與酒放下。
與此同時,隱隱響起音樂聲—
八成是這棟屋外的節日舞台上,那瘋狂激烈的慶典還在持續。
一整夜都不會停。
「……」
兩人把帶來的小抽籤筒拿出來搖了起來。
最終,抽中插著公雞羽毛棒的人留了下來,另一人低頭退了出去。
留下的,是搬酒的人—
「思憲先生。」
「……」
搬酒的村民,白思憲,看向了我。
而他,很可能就是—為什麼昨天我會抽中特等獎的嫌疑人。
「昨晚是你故意讓我,從你口袋裡,抽到『特等獎』簽的嗎?」
—去確認一下我的口袋吧。
我確信,他昨天就是這樣自然地引導了我。
對於昨天那個只抽到過廢簽的我,今天為何突然抽中「特等獎」,唯一可疑的舉動就是這個。
「是想先讓我擁有一個已經中過特等獎的身份,從而『合理化』,對嗎?」
「……」
「於是今天就能引導我再抽中特等獎?」
白思憲眼中閃過濃濃的滿足感。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如果是呢?」
「這計畫,你早就謀划了吧。」
「……」
「為了推斷這是否可行,為了思慮當救援組無法救你時該怎麼辦—你準備了很久。」
他的嘴角掛起狂喜的笑容:
「沒錯。」
解脫感。
瘋狂。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被抽中,會怎樣。我絕不要變成他們那副模樣。每次睡在這個鬼地方,每次有人死去,每次—我姊姊死的時候—」
他像嘔吐一樣吐出話語:
「我都想:絕不能變成那樣。媽的,要是我死了,別說什麼神…」
「神?」
白思憲猛地屏住呼吸,那是吐露禁忌之語的人的不安與快感交織的反應。
「這個節日祭典,是供奉神的,對嗎?」
「供奉?才不是!!」
白思憲像尖叫一樣吼出:
「這是要製造神的儀式!」
「…!」
「『選定吉日作為節日,那天抽中的人,會被安置進祠堂—讓他成為能將我們從世間真理中解放的神,旨山之福。』他們相信這種瘋話,所以才幹得那麼起勁!」
「真的能做到嗎?」
「不知道!但是…」
他喘息聲急促。
「這裡,的確有什麼東西存在。」
「……」
「在節日里,如果沒有外地人抽中特等獎,就會把剩下的簽湊起來讓我們每天抽。若是抽到了…」
白思憲的臉色凝固:
「等到節日的最後一天結束,就像宰牲畜那樣蒙上頭,被拖進祠堂。」
「……」
「拖進去之後,會做些什麼。」
「什麼?」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但是,但是裡面真的有東西—」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被拖進去的人,第二天早上出來時,全都氣色變了,開不了口說話。只會跟同類一起準備下一年的節日…」
「……」
「等到自己準備的那一年的節日結束,就會在祠堂里上吊—」
…!
「可是在每年的節日又會重新出現。明明已經死了,卻又回來了。從祠堂里走出來—」
他發出哀號:
「—去打鼓吹號!!」
「…!」
「現在外面也在吹!一直在!」
—咿呀呀呀呀呀!
「我絕不要變成那樣。不要死。絕對不要。」
白思憲的眼中閃動著恐懼、憤怒、生存本能,以及因「成功」而產生的鬆口氣。
轉瞬,他恢複了冷靜與算計的神情:
「現在,你成了當選者—節日、抽籤全都結束了。我也不用再回來這個地方了。在這座旨山村走不出去、被困住的日子也結束了。」
…
「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
白思憲自言自語:
「這是不是那種,一旦你成了內部人,就能說出來的事啊?哈哈…以前我總覺得那些迫不及待說這種事的蠢貨都是傻子…原來,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孤立無援、獨自遭遇的境況,
只能吞下肚的獨家信息。
有趣的是,我比他更懂這種滋味。
「……」
按理說,我現在應該是憤怒或焦躁才對。
這個瘋子白思憲,為了自保,把一個為救他而來、只是因為沒有辦法救出他才沒能完成任務的公務員—推上了替死鬼的位置。
我應該憤怒、厭惡,因為被這樣對待而焦急、委屈,腦子全速運轉去尋找脫身之法。
這才對。
然而,奇怪的是,我並沒有那種感覺。
反而,詭異地…心裡安靜下來了。
那種,複雜的明天和不可預測的近期未來,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的感覺。
『既然被關在這兒,其他事就都不用想了嘛。』
不用再考慮許願券、何理事的金令、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的信息、還有如何應對身份已暴露的要員…這些的優先順序都被放下了。
『說白了,算是一種現實逃避嗎。』
死亡威脅反倒讓我安下心來,這種事聽起來可笑也荒唐—但卻是事實。
於是我很平靜地開口:
既無同情,也無憤怒—
「是這樣啊。我理解。」
「理解?」
白思憲眼中閃過戒備:
「你是想說什麼『真可憐啊,我理解你』,然後趁機讓我放了你?」
「也許吧。不過—那種無法踏實生活,每天都覺得自己快死了的日子…」
「……」
「我懂。」
他以沉下去的神色看著我:
「不過,你運氣不錯,在兩個要員里挑對了一個。」
「怎麼,你還想找死嗎?」
…
「多少有一點?」
我自己也不確定。
「你從沒想過死嗎?一次都沒有?」
「……」
「原來有過啊?」
「那是不可能的。」
白思憲突然說:
「我才不想死。你倒是好啊,要是想死,就原地待著不就行了嗎。」
「……」
真奇怪—
他的語氣並不是在嘲笑我被騙得好慘,也並不覺得好玩。
只是—只有想活下去的自私迫切感。
似乎連產生內疚感的餘裕都沒有。
『說起來,他一直都是這樣。』
只一味地死抓著自己的利益和生存。
但若他沒有因為累及別人而感到快意、也沒有折磨他人為樂—
那我就可以換種方法相處。
『…不過,也不能就這麼放任自己在現實逃避中等死。』
我最終開口:
「思憲先生,如果有一個能讓我們倆都活的方法,你會幫忙嗎?」
「…什麼?」
「只是這會讓你比現在更辛苦,而且要冒著暴露的風險。」
「你瘋了吧,會答應?」
就在那時—
—[天哪,住手!作為情節元素去渲染的也該有個限度,真是無禮至極!]
—[啊,朋友,最近為何總有人將你的善意化作背叛?連本布朗都覺得心疼啊。]
…布偶又開口說話了。
—[我來幫你吧。先從這裡出去。]
—[之後好好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業報,想想那場景,多麼暢快淋漓。]
…
『不用。』
布偶沉默一下:
—[這…不見得吧?有合適的助力加入,故事的走向會—]
『不用。』
我與布偶的對話到此為止,重新看向白思憲。
這句話,是對一個我本來就不指望的人說的,所以很自然:
「不過,思憲先生,我是因為你才會死的。」
「……」
「我本是為救你而來,僅僅因為沒有辦法才能沒救成。但你把我推上這個位置,所以我會死。」
「這怎麼就成了我的錯?」
白思憲的臉皺成一團:
「我他媽抽中特等獎就等於下了殺人令?是我把人扔進祠堂殺的嗎?殺人的可是別人啊!那難道就該我去死?那…」
憤怒和咒罵,會引來不祥—
「…!!」
我和白思憲同時轉向推門。
傳來了低語聲:
憤怒與咒罵招致不祥…憤怒與咒罵招致不祥…憤怒與咒罵招致不祥…遺忘者啊請消失…遺忘者啊請消失…遺忘者啊請消失…山山白紙山福賜予代理者也…山山白紙山福賜予代理者也…山山白紙山福賜予代理者也…
隨之而來的迴響聲—
白思憲面色慘白地望著推門方向。
明明什麼都看不見,鼓樂聲卻越來越近—
「白思憲先生。」
「不要—」
他縮到推門的另一邊,彎腰抱頭。
平時那個敢做各種突發行為的人,如今完全不堪一擊。
『創傷反應嗎。』
—也許可以試試這個。
我短暫猶豫後,開口對著推門:
「抱歉,我剛剛慌亂之下罵了髒話。」
聲音停了。
「在節日里有不好的態度,是我的錯。我會盡量好好說話。」
推門靜得像死了一樣。
然後—
咿呀呀呀呀呀!
鑼鼓聲再次響起,但—漸漸遠去。
直到完全融進節日的喧鬧之中。
「……」
「……」
「白思憲先生。」
他渾身是冷汗,從推門邊站了起來,混亂地看著我。
「我剛剛,又救了你一次。」
「……」
「難道你不覺得該感謝我嗎?」
「…你是想說,要是我感謝,就得替你去死?」
「你說得好像一感恩就得付出巨大代價一樣。」
白思憲用「這還用說」的眼神看著我。
這樣啊。
「隨你。不過,你的命似乎比什麼都重要。」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其實也很看重自己的命。即便偶爾會想死。」
「……」
「……」
長時間的沉默。
白思憲開口了:
「你說的那個兩個人能活的方法,到底是什麼?」
「……」
「快說啊。」
我伸手進兜,握住那枚銀色徽章,在指間轉動—
銀心。
「很簡單。」
因為剛才聽了白思憲的話,我已經明白了—
這是哪一種類型的怪談。
「我要讓他們,對自己的『信仰』產生懷疑。」
—製造神、從世間真理中解放、機緣與命運、少數人共享的供奉儀式、復生的死者、祭品…
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是無名燦爛教旗下的怪談。
旨山村的祭典,整晚持續不歇。
外鄉人可以在完全敞開的多戶民家裡休息過夜,通宵免費暢飲烈酒、大口吃肉。
結果,有相當一部分人乾脆沒走,留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啊,最後一天好像有個大活動。嗯…聽說像是…做法事?」
「那是什麼。」
「不知道。不過準備拍下來做短視頻。」
外鄉人悠然地閑聊著,要麼熬夜通宵,要麼醉醺醺地隨便倒在某間屋子裡睡去。
然後,來到最後天的清晨。
「哦。」
「好像…要開始了。」
[旨山的福降臨—]
祭祀終於開始。
咚—咚—咚—
敲響鼓點的農樂隊敲著長鼓,村民們像是要鋪設道路那樣,在兩側整齊地排列開來。
從瓦房—
到社稷壇—
而在這條道路的起點—村子中央的瓦房裡,終於走出了某個東西。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那是一頂巨大的人力轎輿。
胸口插著公雞羽毛,頭蒙生布的四個人,肩著某個「人」,恭謹地抬行。
「哦喲。」
「哇,是來真的啊。」
外鄉人只抱著看熱鬧的心情漫不經心地低聲評論。
不過在人群間,也有眼神銳利、窺探著的存在。
『亂離君。』
—銀河祭的代理人。
曾被金素音這樣稱呼的那人,正注視著人力轎輿上坐著的他,以及村民的行動。
若按目前的進度,似乎能順利完成「項目任務」。
那銳利的目光轉向了外圍。
那裡,是布滿廢屋的一片方向—井台的位置。
—『井裡』。
那是任務的目的地。
災難管理局的探員們至今沒搞明白:為什麼在井附近,村民的尾隨會比較少,甚至相對安全?
曾在祭典之外的日子來調查過,結果發現也就是口被封死的井罷了。
然而,這位「記者」卻清楚地知道原因,也明白自己要查的究竟是啥。
那口井,曾是通往某個別處的通道。
所以,在這怪異的祭典期間,整個村落會變成高等級的[黑暗現象],而那通道的作用,偶爾會再次蘇醒。
因此,必須趁現在調查。
不過—
「……」
記者瞥了眼人力轎輿上的金素音,最終,悄然移動身形。
目的地,並非廢屋之間的井台,而是另一個方向。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與此同時,轎輿的隊伍依舊前進著。
農樂隊開路,轎輿經過時,村人們鞠下躬去。而踉踉蹌蹌、狂熱地跟隨在後的人比比皆是。
然而,他們始終與轎輿保持著一定距離—彷彿那距離是不可逾越的界線。
問題在於—有些人,對這種「許可」毫不在意。
「哇哦!大家看啊,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舉行的儀式呢!」
舉著智能機拍攝的幾位外鄉人,緊貼上去。
醉意蒙蔽了判斷,他們絲毫不顧距離,甚至用手輕輕拍了拍承擔轎夫角色的村民的肩。
這些人,本就只是為了鄉村祭典里的免費酒食而來,對儀式本身毫無敬意。
而村人並未制止。
只是笑著,靜靜看著。
「喲,這水準?」
「職業儀式啊,職業的。」
村人臉上沒有惱怒,
他們只是執拗地關注著轎輿能否平安抵達終點。
「……」
很快,人力轎輿安全抵達了社稷壇前。
四個轎夫小心扶下他們肩上的「當選者」,恭敬放下。然後其中兩人走到社稷壇的門前,剪斷了攔門的金色繩索。
嗒。
金繩落地。另兩人則解開套在當選者腳上的金繩,把它重新掛到社稷壇門口。
接著,社稷壇的門被推開了。
裡面的東西是—
「門開啦!看啊!那是金子!」
—黃金公雞。
原來所謂的「特等獎」—金公雞像,就安置在社稷壇內。
而且體型巨大無比。
「不會是鍍金吧?」
「瘋了啊。」
在社稷壇中央—本該放置祭壇的地方,卻突兀地擺著一個圓形木製底座,其上昂然立著那尊金雞,體型竟有人高。
外鄉人的眼中,除了驚嘆,開始泛出貪婪。
他們幾乎沒注意到,那金像之後,原本插著的社稷壇長桿被倒插了進去—彷彿是被塞進了抽獎桶里的棒子。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此時,轎輿上的那人終於行動了。
身著白衣的他走到社稷壇前,村人們便一個接一個上前,將寫滿名字的紙覆在白衣之上—墨筆寫密密麻麻的韓文與漢字。
那是村人的姓名。
然後,他們鄭重地朝白衣之人行了三次叩拜,將酒瓶傾倒在他身上。
嘩啦啦—
醇烈的[神山酒]流淌,沖褪了紙上的墨字。
那景象,看上去就像墨跡滲入了那白衣之人的身體。
村人們齊聲祈頌:
「請讓我們從世上真理中獲得解放啊!旨山之福啊!代理者啊!」
「請讓我們從世上真理中獲得解放啊!旨山之福啊!代理者啊!」
「請讓我們從世上真理中獲得解放啊!旨山之福啊!代理者啊!」
村民跪拜、祈禱、呼號,吐出積蓄多年的深沉恐懼,舉起雙手,或在虛空中祈求。
那份悲切與緊張,即使農樂的鼓點也無法掩蓋。
「呃…」
「喂,這氣氛有點不對勁吧。」
一些外鄉人開始悄然退後,
因為他們漸漸察覺到某種不祥…
然而—
「來來來,我們去近距離看看這金銅像?嗯…好像有一股香香的味道…是酒味嗎—」
嗒。
就在一位智能機的持有者抬腳跨進社稷壇的那一瞬—
「啊?」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
金色公雞,開始融化。
咕嘟咕嘟—
彷彿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金雞融解成金色的液體,順著社稷壇地板的暗槽流淌…
最終,觸及了那位擅闖者的腳背。
—金色的液體。
「……」
外鄉人愣愣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張開嘴。
「我明白了!」
咣當—
智能機跌落地面。
「世界是■■!我們不過是刻在其中的■■之一!」
「求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我」
「我有價值!我很有趣—啊?不是嗎?我不存在?這是什麼?這什麼?命名者?」
—癲狂開始如傳染般瀰漫。
「什、什麼鬼啊。」
「那些人為什麼變這樣?」
外圍觀望的人見狀,不是嚇得連連後退,就是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
然而,已經—太遲了。
「啊啊啊啊—!」
終於,大部分人陷入了錯亂。
有人尖叫,有人喃喃自語著無意義的句子,有人乾脆雙眼空洞地呆坐—
瘋狂與平靜,在同一處並存。
但村人們不曾看向那些外鄉人。
他們早就看夠了這種—觸及神山酒,知曉那「世上真理」,被那恐怖覺悟吞噬的外人的下場。
外人,永遠只是外人。
而他們—旨山村的家人—才是能夠免於這種下場的存在。
正是在這漫長的[旨山節]的末尾—!
[來了!]
與那些「染上不凈」之人不同,懷著數十年虔誠信仰等待旨山之福的—被選中的他們,即將迎來解放!
「社稷壇要立起新的長桿了!」
鑼聲蓋過了狂亂的雜音。
當選者在這癲狂的喧囂中,安靜地走向社稷壇,手裡握著[特別賞·金色長桿]。
只要將這小小的長桿插入那覆蓋著金色液體的壇中,
融解的金色之物就會化為他們的福澤,降臨神山—
帶來從那可怖「世上真理」中的解放!
這個充當神靈、也是犧牲品的存在,即將成就他們的逃脫!
然而—
…
「各位。」
—公務員般平淡的聲音。
「手續,好像有問題。」
「…?! 」
當選者看著自己手中的金長桿,嘆了口氣。
「照現在這樣下去,會失敗的。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會染上不凈』。」
死一般的沉默。
這時,有人號叫起來:
「旨山之福想要拋下我們逃走,還撒謊騙人!」
「未必。」
白衣之人的雙手緩緩抬起—朝向天空。
「我知道真相。」
—用他們的語言說道:
「我被神山酒洗禮,得到了世上真理的覺悟—我已經明白了。即將拔出金長桿、重新豎立社稷壇的旨山之福—我,已經知道真相。」
「你們—歪曲了教義。大概只是從哪裡翻看過[無名燦爛教]的幾頁經文,或者竊聽到部分,然後理解錯了。」
—混亂。
—聽不懂的人們低聲囈語。
「你們以為的『從世上真理中解放』,是什麼?
是想從這殘酷、痛苦、不合理的世界逃脫,躲到旨山之福的庇護下,免受災禍,被選為例外,從此自由安樂,對吧?」
村人們抬起頭,以行動作出了肯定。
「果然。
那我先,從這裡開始—」
金素音開口說出了他確知的教義。
—[無名燦爛教]最重要的教理。
第一條教誡。
「—這個世界,沒有自由。」
「這個世界屬於—命名者。
唯有得到命名者的選擇,才有意義。
承認這一真理,並為了被那位選擇而自我修行,向世界播種並耕耘[根源之種],才是道路。」
「你們的自由意志毫無意義,唯有命名者的意志與選擇,才有意義。」
「無法接受這真理的弱者,有的選擇死去逃避—但那並非出口。」
—宣告:
「從命名者那裡,不存在逃脫之路。」
…
「這,就是所謂—解放。」
死一樣的寂靜。
這位身著白衣的「當選者」,環視村人,發問:
「不想接受嗎?」
—不要。
—不可能。
「那就去找別的道路,籌備別的樣式的節日與儀式吧。因為按你們現在這種召喚旨山之福的方法—」
他指了指自己。
「—召來的,就是我。」
外鄉人的失蹤與死亡,用抽籤選祭品的活人獻祭…最終的結局—便是如此。
四處響起「不對」「不可能」「染上了不凈,我們已不潔」等等哀鳴、哭泣、嚎叫—
卻沒有人,能殺了眼前的當選者。
因為,在這個村子裡—若殺了他,他就會成為新的神。
這是既定的「程序」。
他們只能—放他走。
「啊啊啊啊—!」
農樂隊的鼓點紊亂,處處有人倒地。
村祭陷入混亂之中結束。
而這一切混亂的結局,正是由當選者、擅長運用信息戰與心理戰的金素音—
『果然如此。』
—他只是用沉降的眼神看著,毫無喜悅。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我環顧這瘋狂的光景。
這裡,確實是[無名燦爛教]麾下的某個怪談沒錯。
但—他們並不是被授予了「正確」的教義。
很可能,是故意的。
『他們是刻意讓這個村子用半吊子的儀式,去作為帶著自身特色的怪談來進行「實驗」吧。』
為了徹底掌握這一流程,就需要白思憲的協助。
要調查清楚—這個儀式是怎麼進行的,他們信奉的又究竟是什麼教義。
再加上—
白思憲通過操縱另一個抽到「黃金長桿」的村人,給了我足夠的清晨時光,讓我可以聽、可以分析一切。
『…趁機,他是不是又拿了別的洗腦物品。』
不過,現在我也懶得去回收了—沒意義。
總之,正因為這樣,我才能準確抓住他們的謬誤…
而我所有關於[無名燦爛教]的知識都是真的,所以村人被煽動得更容易。
至於我嘛,因為早就猜到「世上真理」是什麼—
所以完全不會被影響。
畢竟,都是在維基上看過的內容。
不管怎樣—
『旨山村接下來,就會各自懷疑、各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然後互相爭執吧。』
等到他們生出分裂,凝聚力削弱,必然會露出破綻。
這樣一來,在明年祭典之前,災難管理局就能採取行動了。
所以,在這混亂平息之前—我也該悄然離開了。
祭典結束。
村子拒絕了我這個當選者。
這樣一來,離開村子大概也會安全無事。
「……」
我打算走出社稷壇。
—啪嗒。
腳步濺起金色液體的漣漪。
這是那金公雞吧。
看那顏色,下面像是底座的那個圓形木板似乎並沒融化。
大概還在地板底下。
『原來只有金部分融化啊…』
—咚。
「……」
腳步停下。
—咚。
地面在震動。不,
—咚。
地板在裂開。黃金液體向下瀉落。
「…!」
我猛地躍出社稷壇,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崩塌的地板。
從裂開的木圓板縫隙間—
透明的液體,噴涌而出。
—神山酒。
…!
我恍然大悟:
『那金公雞,是壓艙石…』
而那木製圓板,並不是底座—
『而是蓋子。』
金像,是為了壓制不讓埋在社稷壇下的某物浮出地表—
那是一隻巨大的酒罈。
壇內—被捆縛、沉睡的—真正的存在。
它聽到了我說的「真正教義」,被喚醒了。
咔啦啦啦啦—
無數條腿掃在地面上的摩擦聲。
啊啊啊啊啊啊—!
透明液體之中,一個細長的身軀猛地鑽出。
那是長滿無數雙腿的—蜈蚣。
然而,那無數雙腿,卻都是[人類的手臂]。
—雙手合十祈禱的姿態。
甚至有著宛若人臉般平板的五官凹孔在蠕動,宛如古老民談中的墮落破戒僧一般的模樣。
…憑這特徵,我認出來了。
蜈蚣智僧。
—[無名燦爛教]傳承怪談之一。
一種被微物的故事權能感動過的宗教職司者所認同,從而在世界各地培養變異信徒的存在。
不過,現在它的身體,已有一半潰爛。
那些從社稷壇外溢出的手臂,被酒液腐蝕、泡爛—眼球也已融化。
有一種鄉村民談這樣說:
某村錯解其教義,抓住它,把它封在酒罈里,那酒則用來祭祀…
原來—就是這裡。
他們為了安撫它,處處擺放象徵其喜食之物「雞」的標誌。
雖然,看起來一點用都沒有。
—啊啊啊啊…
—命名者…
這種實體,因深陷[無名燦爛教]的教理,已無法與之會話或交流。
它只能傳授—教義性的—覺悟。
以極端的方式,暴力地傳遞—不可言說的真相。
—無解脫,無涅槃
—此乃世之真理。解放將至。末法之終降臨時,獻上痛苦與失聲與瘋狂,吐出舍利而獲永生—此乃道的實相,乃無上之法。
我知道,我該對付它。
但是—
『真的有必要嗎?』
我垂下手臂。
…厭倦了。
我已不知這是第幾次。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
腦中雖然明白,只要再撐一個月,就能拿到願望券…
可看著那蜈蚣邪僧可怖的佈道—就會有種「就這樣聽下去也沒關係」的念頭壓在身體上。
—反正,就算身體被碾碎,又能怎樣?
我也許…
「葡萄要員。」
—按上我肩膀的大手。
我轉過頭。
那堅毅的面龐、閃光的眼眸—
—青銅要員,站在這裡。
「如約,在約定的時間趕到了…我之前也說過。」
—回來時,我會—
「找到營救的方法。」
—按著我肩膀的手,力道加重。
「按規則來—」
那是—
「『在該類超自然災害中,為營救求救者,必須投入兩名要員』的規定。」
隨後,崔要員的長刀釘入社稷壇的屋頂下,
鬼火猛然迸濺—
光傾瀉而下。
打磨鋒利的刀刃閃著寒光,以信念划下。
雙手與天空中,鍘刀共舞。
啊啊啊啊…!
作著破戒僧形象的蜈蚣的身軀上,「嘩啦啦」釘入了無數把鍘刀。
並不是曾經在閃亮的龍宮刺向真娜率代理,或是在夢培養室刺向我的那種惡人制壓用鍘刀。
而是鑲著華麗的松枝與精巧的鈴鐺,足足大了兩倍的鍘刀。
儀式用。
用以對抗邪惡「存在」的武器。
呃呃呃啊—!
那個曾經高聲宣揚「世上真理」—不,準確地說,只是模仿人類口腔結構、喃喃自述自己可怖的「覺悟」,並將瘋狂植入人心的邪祟—在劇烈地痙攣。
每當它掙扎時,那蠕動著的人類手臂便會從它身上掉落,落地後化灰,安然寂滅。
這是慰靈祭的程序。
「咚—」
隨著蜈蚣的痙攣,社稷堂的柱子與椽木轟然倒塌。
那些碎片似乎頃刻間就要傾瀉到人們頭上—
「請不必擔心。」
是青銅要員那沉穩的聲音。
他所發射的,來自「玻璃手炮」的透明子彈,嵌入了社稷堂四周的虛空之中,將蜈蚣困在其中,不得逃出。
—搏
那是一種如同護符的東西,子彈中央刻著契合的文字,精準發揮著效力。
「現在應該沒問題了。」
「……」
「要終結這種屬於巫俗儀式類的超自然災難,最困難、最棘手的環節,就是—必須先讓隱藏的真身暴露。」
我明白。
須知其為何物,方能將其退治。
而災難管理局為何一直沒能抓出那位被整壇埋在社稷堂內、不斷給予怪異力量的「無名燦爛教」的傳教士,也就能理解了。
崔要員曾親筆寫下的那幾句沉重的評論—
—嗯…其實分局原本是想更深入調查的,可是被其他政府部門阻攔,吃了不少苦頭。甚至提出過要解散村子,但也被駁回了。
有人說,像現在這樣每年到節慶時去救一次人,不就行了嗎?而且失蹤或死亡的直接因果關係也沒被證明等等。
但實際上,多半是因為有收了旨山村黑金的官員在…所以手腳被鉗制了。
—你看,節日活動就是每年一回,從災難的角度說,其實是一次漫長又循環的事件。但調查時間卻短得要命。
尤其是一旦這是個歷史悠久的怪談,儀式形態不斷變異到難以找到原型,就更加棘手了。
有時情況緊迫到,只能忙著把求救的人從中拖出來。
於是只能勉強維持現狀。
—所以每次都很遺憾啊。分明感覺有個元兇,只要找到,就能試試驅邪或討伐之類的不是嗎?但找不到啊…所以心裡苦澀。
—等一下,葡萄,你看了這段,不要一個人決定「我要去揭開村子的秘密」!要一起去!知道嗎?要一起!^^
—然而。
我做了。
「是你找出了那個真身。」
我抬起了頭。
「是你將它帶出了社稷堂。既然真身已然暴露。」
青銅要員展露了一個笑容。
「那麼,這場災難的終結—就是我們最擅長的領域了。」
—
玄武小隊的拿手好戲。
「在傳統意義上,邪惡之物的—滅除。」
「老爺子!」
來自屋頂的呼喊。
崔要員將手中的鍘刀拋向天空,手裡捧著的鬼火如烈日般耀亮燃燒。
火焰掃過坍塌的社稷堂底部。
「啊啊啊啊啊—!」
為蜈蚣營造的那片幽暗、潮濕的陰氣之地,彷彿被焚盡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明媚溫暖的「陽」之氣息。
「啊嗚啊嗚—!」
失去了大量人類手臂的蜈蚣再次張口,但那「覺悟」已無法再用人類語言表述清楚了。
玄武小隊體系化的超自然災難退治,將它穩步逼入角落。
第一步,凈化儀式空間。
驅逐那些利於邪祟棲身的環境。
第二步—
「現在!」
青銅要員發射的子彈鎖緊了社稷堂。
在失去大量手臂,又暴露在刺眼光明之下的蜈蚣時,針對它天性、五行上的弱點一一刺中,切斷了它與那無法形容的邪惡真理之間的聯繫,使之虛弱不堪。
於是,最後一步到來了。
第三步—
「封印。」
—䥗
青銅要員的玻璃手炮射出的最後一發子彈。
它經過強力祝禱,由巴里德基工坊的巧匠精工打造,精準地嵌入了邪祟的身體。
正中額頭。
「啵—」
隨即。
從子彈嵌入的蜈蚣體孔開始,它的內容物被往內—「吸」了進去。
「嗡嗡嗡嗡—!」
蜈蚣像是縮成一個點似的,發出怪異的爆裂音,同時塌陷下去。不止是蜈蚣,它賴以污染的社稷堂、腳下的土地、酒漿、它的勢力範圍—統統被吸入。
進入那顆玻璃子彈之中。
「啊啊啊啊啊—!」
蜈蚣的喊聲猶如臨終慘叫般回蕩著,然而不久—
斷絕。
…
「咚。」
那已經變成漆黑的玻璃丸,落入了原本社稷堂所在凹陷的坑裡。
拳頭大小的那枚「玻璃子彈」表面,有著陰刻的蜈蚣形象。
那粗獷又痛快的雕痕,彷彿無名燦爛教的神聖法經殘片般,欲閃現出金光,但旋即被更強的封印之力阻斷而黯淡下去。
不久,玻璃表面便如驟然冷卻般,變成了一塊銀色的金屬球。
「……」
「……」
青銅要員走向坑邊,拾起那銀珠,確認般地撫過表面,然後收進了福袋。
隨之,他宣言道:
「結束了。」
「呼—!」
崔要員手握鍘刀,癱坐在地上。
「人沒事吧?」
「是,已安撫下來。」
那些經歷過驚駭體驗的外鄉人和村民,不是暈了過去,就是踉蹌徘徊,或者獃獃地立著直勾勾望向虛空。
大概是因為向他們強加「真理狂熱」的蜈蚣消失後,驟然的空虛使他們暫時失去了理智。
風物隊也僅餘下了樂器與服裝而消失在原地。
偶爾,從那些塌落的服飾下,還能看到骨頭或泥土之類的東西…
我將這一切一掃而過後,視線又回到了崔要員的背影上。
「……」
他靜靜地坐著。
望向社稷堂消失後留下的坑窪。
『…他在想著什麼呢。』
那個—若不從災難管理局偷出情報,就會在一個月內死掉的間諜。
甚至他自己也被捲入險些喪命。
然而為了救那個「內鬼」,他在一天之內準備齊全,趕到地方與蜈蚣拚命的要員—此刻,會想些什麼呢?
「……」
我不想知道。
因為一旦知道,我即將想起的、必須去做的那些事—會令我感到過於疲憊。
我本是那麼想的。
然而此刻,就在一閃而過的念頭裡—
我卻…有一點點想聽他說。
想知道他想什麼。
「…葡萄呀。」
「…!」
「要過來看看嗎?」
我毫無多想地,朝他走了過去。
崔要員沒有回頭看我。
只是等我靠近,他便將手從身後伸了過來。
朝我。
「都結束了。回去吧。」
…
…
我握住了那隻手。
崔要員輕輕一拽,便利落地站了起來。
「呦喝!」
他轉頭看向我,臉上浮著先前一樣的笑容。
然後開始誇張地抱怨起來。
「哎喲,老骨頭啊。才休息了一天,孩子就被綁走了,你說說。這日子沒法歇啊。」
「抱歉。」
「這不是葡萄你的錯啊?你說報案人都神志不清了,這種突髮狀況沒辦法的。」
「……」
「不過下次啊,別太冒險了。」
他自然地說著,彷彿「下一次」是理所當然的。
「…是。」
奇怪,不過…總覺得情況似乎好了一點。
明明什麼都沒真正解決、沒推進。
「……」
好像腦子稍稍清醒了點。
「好,這才是玄武1隊嘛!」
崔要員拍了拍我的背,轉身朝青銅要員與那枚銀珠走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是啊。』
至少今天,我是好好活下來了。
而且還能親眼看到災難管理局的精銳用傳統方式封印怪談里的詭異存在…或許,這不算是糟糕的一天。
『大家都活著。』
…心情輕快了不少。
鬼火已然消逝,然而天空上,陽光正燦爛著。
『嗯…』
低下頭,我看見在空蕩蕩的社稷堂區域旁,躺著先前充當抬轎「人轎」的人們。
不過,只有三人。
『白思憲—』
我轉向最初報案人站的位置。
那些人轎之一的白思憲,原本是站在社稷堂左邊的…
『嗯—』
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那了。
看來是在局勢變得離奇的瞬間就逃走了。
『這也不奇怪啊。』
不,在這種情況下,這反倒是最明智的選擇。
只是體力稍恢複一些,就覺得有點氣人。
『有人被他推到替死的位置,吃了這樣的苦…』
不過他冒著暴露的風險,在昨夜告訴我很多關於村子的知識,這確實幫了大忙。
『以後他大概也不用再回來了吧。』
—「不,必須每年都來這裡啊。就算逃了,也會瘋掉上吊的!」
白思憲當時在凌晨的話,讓我得知:村民必須定期回到旨山村,才能暫時脫離「真理」的瘋狂。
即便將蜈蚣泡在酒里、用壓石鎮著供在社稷堂,由於接觸太多,也已成了無可逆的狀態。
不過,現在元兇「蜈蚣持僧」已經消失了…說不定會好些。
『呼…』
我正欲移開視線,卻發現了有點奇怪的東西。
在白思憲原本站立的位置,有個東西。
「……」
我稍稍移動,撿了起來。
像是一張小紙條—不,更像是摺疊完成的小紙船之類的紙折物。
『他留下的?』
想著稍後再看,我便把它收進了口袋。
回過頭時,恰好與盯著我的崔要員對上了目光。
「……」
「……」
他依舊帶著笑,移開視線,淡然開口:
「幸虧沒來晚吧?我們可是剛一準備好,就火速趕來的。」
「如果要員您不在雪岳山的話,會來得更早吧。到底是請了一天假去那幹嘛?」
「哈哈哈…空氣好水好的地方,順便療養一下?啊,總之在那!那可是讓我們準時到葡萄你身邊的頭號功臣呢。」
崔要員指向某處。
—那裡,是銀河際代理!
「沒錯。她馬上告訴了我們社稷堂的位置。」
「…!」
她當時是在村口等著,一看到他們,就立刻指出了通往社稷堂的方向。
多虧如此,要員們才能在我被蜈蚣持僧完全迷住,成為它手臂之前及時趕到…
『…她自己也一定工作繁忙的。』
很感激。
我努力不讓自己傻傻地盯著看。
「她認出了青銅呢。哦,打招呼了。」
銀河際代理與我們對視,微微點頭,便融入了人群。
嚴格來說,她以為自己已經消失在人群里,而我也這麼理解—但對眼力極好的某人來說,並非如此。
因為在那些神志恍惚的人群中,她是唯一有明確目的、帶著行動方向的人。
「噓。」
崔要員抬手掩唇,凝望著那方向,微微蹙眉。
「她往廢屋那邊去了。嗯—」
他收起鍘刀,迅速整理好衣服。
「跟上看看吧。目的地挺特殊的…說她是記者來著?」
「沒錯。」
「這職業啊,真是潛入時的好借口…」
令人背脊發涼的推測。
『可千萬別讓銀河際代理暴露啊。』
我既不想讓代理受困,也不想讓崔要員被更深地卷進「胡理事」的掌控之中。
那簡直是災難。
「嗯。」
崔要員與青銅交換了幾句,轉回頭來打量我,然後開口:
「葡萄…你在外面休息一會兒也沒事。」
—不行。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一起行動。」
「好,一起吧。」
「……」
他看出端倪了嗎?
就算沒看出來,這份「好意」也讓我胃裡翻滾般難受。
不管怎樣,我都跟著他們移動了腳步。
不久之後—
我們看到了正把井台木板掀開一半、探身向里看的銀河際代理。
「…不是啊。」
她低聲這麼說著。
「這位市民?您是在找什麼嗎?」
銀河際代理抬起頭,看見我們,露出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
「現在才搞得像普通公務員似的…嘖嘖,你們是不是那種—漫畫里才出現的?那類人物?」
「漫畫…」
「乾脆叫你們『007』怎麼樣?哈哈,這位要員可是很喜歡這種稱呼的啊!」
「…哈。」
崔要員嬉皮笑臉地拍了拍青銅的背,而隨即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青銅要員緊閉雙眼。
…要員您啊。
銀河際代理見狀,挑了挑肩。
「總之,我不會到處亂說的,你們別擔心啊。」
「感激!」
然而我看到兩名要員之間飛快地交換了眼神。
估計很快,災難管理局的「朱雀隊」會趕到這村子進行『收尾』—過程里也會對群眾進行無害化的大規模記憶消除…
希望代理能在那之前離開。
我暗暗冒著冷汗。
這時,話題進入了正題。
「不過,你為什麼看這口井?」
「啊,聽說這裡有個奇怪的傳說。說是通向什麼神秘的地方嘛。」
銀河際代理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香煙,隨即又迅速收了回去。
「我聽說村子節日里會發生奇怪的事,就過來看看了—」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井台。
「不過,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嘛。」
「啊哈—」
崔要員一邊點頭,一邊彷彿要配合地,從懷裡取出了一個照明物。
那是寄宿著鬼怪的提燈。
紅光一閃,井下的陰影被映得一亮。
「來來來,給您照著!」
「…非得用這個嗎?」
「必須啊!」
崔要員笑道:
「而且啊,這盞燈啊,還能起到探測危險的作用呢!」
「啊—是嗎。」
「看見沒?顏色會變的。這麼紅光閃爍的時候啊—」
「的時候?」
「就是—周圍有不是人的東西。」
「……」
「……」
「你是誰?」
—空氣為之一凝。
「剛才帶我們指路的,明明是人。但你並不是人吧。」
「……」
銀河際代理的身影抬起了頭。
那臉上—浮現出平時絕不會有的柔和笑容。
「真是敏銳呢。」
「…!」
「您好啊,要員們!我們是老相識吧?」
「崔要員!」
青銅要員急忙做出防禦姿態,卻被崔要員手勢阻止。
與此同時,「銀河際代理」以那不自然的溫和表情說道:
「啊。我本來是拜託她去做別的事情的,但看她好像朝奇怪的地方走去,就順手來幫一把。」
—胡理事。
不知是幻化成了她的模樣,還是在操控—但就是那傢伙。
胡理事,披著銀河際代理的外殼,站在我們面前。
「幾位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不行。
『這是在故意挑釁!』
在這裡繼續與胡理事多說幾句的話…青銅在場。
『崔要員打破「禁制」的概率太高了…!』
即便不是那樣,也可能會把青銅一起牽進去。或者…牽上銀河際代理。
那就會—再次重演。
『不行。』
我咬牙,伺機插話,準備不管怎樣先出聲打斷。
然而,在我張口的那一刻—
「正好,這下更方便了…只要知道是誰就好。」
崔要員舉起了鍘刀,指向—
…我。
「…?! 」
「葡萄啊。」
「崔要員,您現在這是—」
—嘩啦,嘩啦————。
「辛苦你了吧?」
「……」
「現在沒事了。」
—嘩啦,嘩啦。
「你的『禁制』—」
「…!? 」
—那是什麼話?不對,現在這麼說的話…
…
『…等一下。』
我頓悟。
是的。崔要員確實因為禁制,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昨晚的經歷。
包括我其實是間諜,
計畫從災難管理局竊取情報,
以及—他自己被施加了禁制這一事實,本身。
『全都在禁止事項里。』
但是—
「我想了想,發現我能做一件事。」
—關於我的禁制,是例外的。
『「我們的要員身上被超自然存在加了詭異的禁制」這種事,不在禁制事項範圍內。』
試圖解除它的行為,也完全可以做到。
「…!」
「為了找到雪岳山上靈驗的人,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呢。」
崔要員抬起頭,看向天空。
「來了。」
「…!!」
白思憲猛地抬起頭。
剛才,他的背後傳來了轟鳴聲。
也許,村子裡發生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X的,現在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嗎?』
他咬緊牙關,再次邁開了腳步。
必須儘快遠離那裡。
「呼…」
奔跑在山路上的白思憲,背上那隻碩大的背包里,裝著飲用水、食物,以及他經過仔細思考後配備好的生存用品。
那些東西,本是他為了有朝一日能從這個村子裡倉皇逃走而特意收集,並藏在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現在終於能用上它們了。
只是…背包里原本的空位,現在—
裝著一具遺骨。
那是風物戲班傾覆、覆滅之後僅剩下的東西。
其中,某一部分—曾經是自己姊姊的骨頭。
「……」
明明很沉,原該丟下的。
他也清楚自己這是愚蠢的舉動,卻還是執意帶上了。既然帶了,就更不可能此刻丟在地上。
而現在,他唯一在意的也只是那具骨頭而已。
『都去死就好了。』
反正這樣更好。
不論是村民,還是進入村子的外地人,還是那些未能救出自己的要員。
統統去死,讓這個X一樣的村子連痕迹都不剩。
光是想像,就好像有一股戰慄從頭皮直竄而下。
但是——
『不過那個要員…』
讓他抽到「特別獎」的,那位戴眼鏡的年輕要員。
冷靜得讓人驚訝,從未嘲諷過自己,也沒對自己發過火。幫了他,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提任何要求。
最後,還守住了承諾。
兩個人都活下來。
絕不背叛。
「……」
他感到一種奇妙的心情。
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情緒。
不經意間去嘗試原本絕對不會去做的好事,並且成功做到—那種微妙的感受。
世人稱之為—成就感。
「……」
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會衝動地留下了「紙船」。
當然,那也得那名要員活到最後,並且發現並撿起它,才有意義。
『…撿到了再說吧。』
想到剛才那些蜈蚣、鍘刀,以及連續不斷的亂七八糟狀況,說不定那人現在已經死了…
就在那一瞬間—
「…!」
一股讓脊背如觸電般僵直的、詭異的壓迫感,像是針尖一般刺向他的後頸。
背後,有什麼東西。
毫無疑問,村子裡又發生了更加古怪的事情。
『…X的。』
白思憲終於忍不住,微微回頭瞥了一眼。
然後—
「…!!」
他的臉瞬間慘白,猛地再次沿著山路狂奔。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回頭。
『該死—』
剛才所見到的景象—
天空,正傾瀉下鮮紅的血雨。
我伏下身去。
這是下意識的動作—雙手撐在地面,身體俯下,就像是在叩拜。
—看到了看到了
—我看到你了
滴答—
鮮血打在我的頭頂、手背上。
—邪惡的畜生啊疾病啊久居的老狐妖啊
一陣足以令我尖叫的劇痛,在我的左手燃燒起來—那隻尚未被切斷的手。
—要死了!
一股腐臭傳來。
我用指甲用力地抓撓地面。
「葡萄要員!」
青銅要員和崔要員的爭吵聲傳來。
「那是大青峰的虎將不是嗎!你瘋了?那可不是會對人類友善的超自然現象—」
「等會兒!先安靜!」
我忍著痛,急忙側頭望去。
那位以銀河制代理的模樣示人的胡理事…
—骯髒卑賤之物
—讓我看看你的模樣吧
沐浴在血雨中,微笑著。
「這是我的熟人,老爺您不必掛心,請您先行吧。」
我的左手手背上,水泡咕嘟咕嘟地鼓起來。
—尾巴露出來了
「這是我的熟人,老爺您還是在門檻那邊喊罵就好。」
水泡爆裂,膿液滲出—那是瘟疫的痕迹。
—尾巴被斬斷了
「這是我的熟人,老爺您就請坐在廊上慢慢用餐吧。」
膿液破裂流淌。
—狡詐的舌頭啊
銀河制代理的身體,騰空而起。
「…!」
四肢如同被猛然擰斷般地僵固著,但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卻絲毫未變。
「你這—」
「噓—」
崔要員按住了我的肩膀。
—去死吧
閃電劈落。
—只剩下皮囊
—被活活燒死吧
「我可不願意呢。」
閃電之間,顯露出胡理事的臉龐。
「死後只剩皮囊的,可是老虎啊。我可聽不懂您這是什麼意思。」
他依舊在笑。
「人們都說『庸醫害人』,真是嚇人啊。我可不是狐妖。您能拿出我是一隻狐狸的證據嗎?能證明我是鬼怪嗎?要不這樣試試?—『惡鬼快退』,『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急急如律令』,『願上主的國降臨』…還可以撒鹽、撒紅豆啊。」
又一聲霹靂。
「不過,好像都沒用呢。」
撕裂聲響起。
「可惜呢…好像您認錯了。」
被懸空束縛、詭異扭曲著的那個身軀,竟傳出平穩的聲音:
「…燒不掉啊。」
血雨之中,現出一隻巨大的眼睛—
—聒噪啊
胡理事的四肢被進一步扭得變形。
—煨得太久,味道倒重了
—骯髒之物
—給我滾—
「真是的。」
—扯住尾巴
—快逃吧
「真是無禮呢。居然要這樣硬生生地把我和我的熟人拆開。」
那張笑臉回望我。
「真遺憾啊,素音。」
「…!」
下一瞬—
消失了。
那被懸在空中、怪異扭曲的銀河制代理的身體,就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不見。
連帶著—寄身在那身體里的胡理事—也一併消失了。
「……」
「……」
—是逃走了…嗎?
不管那到底是用什麼方式操縱著銀河制代理,代理身上究竟施了什麼禁制,現在到底是否安然—我的思緒開始飛快地推演推測。
同時—我抬頭。
血雨停了。
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水泡與膿液,已乾淨消失。
就好像被血水沖刷走了一樣。
—替你
—剔除了骯髒之物
—遵守了約定
「……」
「不是說好要讓那傢伙叩頭請罪的嗎?結果不是還逃得好好的嗎!? 」
—聒噪—猖狂的小子
崔要員的脖子被扼住,懸在半空。
「要員!」
「呃、哈哈…」
我趕緊抬頭望向天空,大聲喊道:
「抱歉!並且…謝謝您!」
…
—是個懂禮數的孩子啊
天空之上。
有什麼在俯視我。
—好
它打量著我。
接著宣告—
—讓我來庇護你吧
…等一下。
—行,先行一拜
—我允了
有什麼奇怪的力量,正按下我的雙肩與後背—
「不行。」
「……」
崔要員舉起手。
「這裡已經有人在庇護了。您能看見吧?那位—鬼怪老爺。」
他手的盡頭,鬼怪老爺的燈籠搖曳著光。
「行駕結束了,不是該回去吃頓好的了嗎?在涼之前回去吧,大虎將軍!」
—放肆的小子啊
傳來一聲如同貓科猛獸噴鼻般的聲音。
—把答應的筵席—
—給我備好
然後—
一切都靜止下來。
「……」
無論是天降的血雨,還是劈落的閃電,都像謊言一樣消散不見。
「呼…」
隨著一聲深長的吐息,三名要員都一起俯倒在地。
我艱難地開口:
「…那位是?」
「啊,雪岳山大青峰的地主老虎將軍王菩薩…說起來挺複雜的,你就這麼叫他好了。他希望你這麼叫。」
—啊。
那一刻,我明白了究竟是哪個怪談。
—大青峰虎將軍大人
這源自於命理八字中主大凶禍、刑殺之意的「白虎大煞」演化來的虎之怪談。
不過,在超自然災害管理局,基於命理中此煞反而在刀兵、鮮血、刑罰相關職業中有利的特點,摸索出了讓這則怪談去吞食厄運的方法。
詳盡的探索記錄,請參見相關報告。
而它的意義是—
必須獨自背著完全屬於自己的供物,攀上雪岳山大青峰。
—崔要員做到了這件事。
「……」
我竭力剋制著不去追問,勉強轉移了話題:
「…聽青銅要員的意思,那並不是一個會對人類友好的超自然現象吧。」
「啊,這個啊。」崔要員聳了聳肩,「準確來說…它是沒興趣。只要把筵席好好地供上去,心情好的時候會幫你一把。」
「把人類放上筵席也會收下,這可就是問題了!」
青銅要員的眼睛裡幾乎都要冒火。崔要員笑了笑。
「哎嘿,管理局都在好聲好氣地哄著勸著呢。人家現在過著素食生活。」
然後下一刻,崔要員的目光立刻轉向了我。
—準確說,是轉向了血雨洗凈的,我的手背。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消掉了吧?」
「……」
青銅要員也看向了我的手背。
剛才看到的慘狀,讓他們很容易便能推測出—此前寄居在代理人身上的存在,在我的手背上施下了某種不祥的禁咒或瘴氣。
「葡萄要員,到底…」
「詳細的等回去再說。先確認…葡萄,說點什麼。」
我猶豫片刻,開口:
「…我是狍子。」
「…!」
我可以說出—
毫無任何阻礙。
成功了。
「搞定!」
禁制解除了。
—天啊。
我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背。
就在這時,從村外傳來了自行車鈴的響聲。
「朱雀隊來了。」
像是收場的信號一樣。
「這地山村…還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啊。接下來就要正式搜查了。找人、找東西,井那邊也是。」
崔要員輕輕敲了敲井台旁,說道:
「或許會有新的發現,不過眼下不會有事,今天先回吧。」
「…是。」
怪異的安心感,從胸口擴散開來。
對啊—禁制已經解開了。
一個月內必死的約束也結束了。我自由了—
…
等下。
—真遺憾啊,素音。
「…葡萄要員?」
我錯了。
剛才是情緒沖昏了頭,才會產生這種毫無根據的安心感。現在完全不是該高興或者放鬆的時候—
必須冷靜下來。
—X的。
我不能在這裡和胡理事鬧僵。
如果任務失敗,一個月後暴斃?固然是大事,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要完成任務、拿到許願權。
現在這樣…簡直是赤裸裸的背叛。要執行胡理事下達的任務,這樣下去絕對—
不會吧…
我轉頭看向崔要員。
難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讓我和胡理事徹底交惡?!
「……」
「葡萄。」
崔要員沒有與我對視。他依舊帶著笑,從懷中抽出那柄鍘刀,檢查著刀鋒。
嘴裡說著—
「不過啊…回去的路上,有個地方按流程你必須去一趟。」
「…什麼?」
鍘刀在他掌間輕巧地轉了一圈。
「你不是中了一個管理局都不清楚的禁制嗎?」
「…!」
「要員被莫名的禁制給纏上了,總得好好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吧?—這是流程,為了安全…在隔離區里。」
刀與他手中另一物一同現入我的視線。
一個小小的玻璃珠。
「進去吧。」
正是幾天前我曾見過的那種—
玻璃牢·簡易收押器。
—不行。
「等…」
咔噠。
「…!!」
話還沒說完,無數只手從玻璃珠構建出的虛無空間里伸出,將我死死抓住。
「要員—」
「噓—」
這次突如其來的狀況之下,我連借力抗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迅速地制住。
「只要你在審訊流程里配合,好好地,很快就能出來。別擔心。」
我咬緊牙齒,看著他。
崔要員用鍘刀擋住了欲要衝上前的青銅要員。
「雖然情況有點棘手,但會沒事的。」
「崔要員,這到底—」
「別說話。」
崔要員轉向我,低聲說道:
「休息一下吧…葡萄。」
於是—我被虛無吞沒。
就這樣,被移送到了—玻璃牢。
未知的地下。
像是隧道內避難空間般漆黑的鋼鐵區域。
「……」
「啊,要員,這邊請。」
玄武1隊的要員跟隨引導員移動。
超自然災難管理局的玻璃監獄中,沒有擔任獄卒的工作人員。
替代獄卒的是一種無聲無形的未知超自然力量,而負責檢查這種「獄卒」狀態的工作人員會輪班工作。
引導員小心地問:
「…您是為了審訊那位葡萄要員—不,37—999而來的嗎?」
「……」
「是啊,那邊請。」
要員跟隨引導員小心避開「獄卒」,推開沉重的鐵門走了進去。那裡是—
水晶洞窟。
「…!」
無數石英折射出的光,在洞窟內投射出各種影子與形狀。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光線並沒有原始光源。
起點不存在的光與影的盛宴。
咔噠—
「牢房在這裡。」
引導員樂意地推開了位於角落的一扇鏽蝕的大門。
然而裡面並沒有任何人影。
取而代之的—
是鋪滿牆壁、層層疊疊堆積的無數玻璃珠,構成了能折射光的特殊結構。
「……」
要員用暗沉的目光望向它們。
成堆的玻璃珠密密麻麻地填滿了空間,呈現出錐形,幾乎像是裝飾品一樣。
然而,每一顆玻璃珠內部,都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動。
>啊啊啊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求你了
>你背叛了我。
>我要在這裡死了嗎?
—被隔離的囚犯們。
站在它們面前的人,就像一個巨人,可以俯視並觀察每一顆玻璃珠中的一切。這是一個宛如「全景監獄」般的奇妙結構。
這才是「玻璃監獄」的真正面貌。
一顆玻璃珠就是一個密室。
在這座連具體位置都不為人知的水晶洞窟內,除非看守親自將玻璃拿到外面,否則無法離開。
即便僥倖打破了自己的玻璃珠成功逃脫,那也不是真正的逃脫—
因為外面,只是另一顆玻璃珠的內部。
環環相套的結構。永無止境的連續玻璃房間。
「就是最上面的那一顆。這還是特別請求過的,據說是為了讓他稍微舒服一點兒…畢竟他原本也是要員嘛。」
要員的目光停下了。
正好是—第37層。玻璃堆的最頂端。
唯一的一顆玻璃珠。
珠上有銘牌。
37—999
「……」
玻璃珠里隱約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似乎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話說太多了,抱歉。這是37—999之前的審訊記錄。」
要員勉強接過了引導員遞來的文件,開始閱讀。
—-—
編號:37—999
囚犯:金■■(要員代號:葡萄)
所屬:出動救援組·玄武1隊(暫停)
原本是為了對中了特殊禁制的要員進行簡單的身心檢查,預定耗時24小時,因此將其轉送此處。
但在第一天的面談中發現了奇怪的情況,回歸延遲。
目前正在討論正式收押。
要員的手在最後一行緊握了一下,但很快翻過了頁面。
—-—
第1天
囚犯因執行例行檢查的程序,被送往玻璃監獄。此前他的禁制已被確認解除(施行者:大青峰范將軍),因此原本只打算進行簡單的面訪與體檢。
※但在面談中發現異常。
囚犯拒絕對施加禁制的超自然存在的身份、時間、形態等做出任何陳述。
檢查程序中止,轉為審訊。
起初,所謂審訊也並不強硬—只是問他為何拒絕回答,是否身體不適,大概是什麼時候中的禁制,以及那是何種禁制。
工作人員一度認為他是因為經歷了嚴重事件而出現創傷反應,所以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接近。
然而無論什麼問題,得到的反應都是—
囚犯完全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此時工作人員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懷疑囚犯是提前知曉玻璃監獄的審訊效果,並有意規避回答。
於是從第2天傍晚起,玻璃監獄的真正審訊開始了。
—-—
審訊強度:3
安排專業審訊員。
使用執拗細緻的問題、陷阱式提問、在日常問題中暗藏暗示、甚至讓沉默也成為答案的提問方式…
強度逐漸提升。
三天後,玻璃監獄終於讓這位無論如何都迴避回答的囚犯,在壓力下有所反應。
—-—
審訊強度:7
對囚犯身體進行拘束,將頭部和眼睛固定,使其無法避開視線;同時明確告知:沉默即為肯定。
為了防止他用無意義的嘆息聲掩蓋聽覺,提問中會給他戴上口塞。
結果便可以清楚分辨出他的「是」與「否」。
好在並未使用通過改變監獄生活環境來壓迫囚犯的方式—這是基於健康狀況考慮。但效果並不佳。
—-—
第5天
囚犯狀態:不良。
拒絕睡眠與進食的勸告。
要求將看守他的「鬼火」放走,還說「它很可憐」。
擔心囚犯藉機逃脫或發生突發事件,拒絕了這個請求。
但為了情緒安撫,允許其在房間內放置幾件鬼火喜愛的物品。
囚犯對此表達了感謝。
特記:審訊員個人意見
>「這種程度來看,他可能還被其他禁制困住。建議轉送專業機構重新進行驅邪、祓魔等檢查。」
但當直接問他是否中了其他禁制時,他意外地親口回答了「沒有」。
而玻璃監獄認定這是真的。
>「這可能是讓當事人認為自己沒中禁制的暗示。」
儘管有這樣的個人意見,但轉送依舊被暫緩。
—-—
翻頁。
日期又更替,囚犯的狀態再次惡化。
—-—
第6天
囚犯狀態:不良。
擔心健康狀況,提供了特別餐食(綠豆參雞湯),但一直放到第二天也沒動過。
面談無回答。
曾提議投入「凶夢迷宮」進行更高強度審訊,但遭到現場要員的強烈反對而作罷。
—-—
「…這是到昨天為止的記錄。」
接下來幾頁,不是記錄,而是推測。
關於囚犯身份的推論。
上面貼著「關係者以外絕對禁止外傳」的標籤,目前只有該引導員與審訊員可以閱覽。
確認了懷疑其為間諜的情節證據。
要員握緊了手。
雖說囚犯極力保持沉默,但通過極端狀況中得到的幾條真相,可以推測出他最想迴避的問題:
—情報來源
—任職災難管理局的目的
—施加禁制者
—任職前不明的空白期
—各種污染痕迹
於是得出結論。
但—
考慮到囚犯沒有道德污點,執行的所有超自然災難應對任務均認真負責,以及已被證實的倫理傾向—推測他可能是遭受威脅或使用咒術等強制手段才行動的。
由於只能通過單詞式確認信息,計畫引入新的方法誘使囚犯配合。
—-—
翻到最後一頁。
附著一份臨時文件—這就是他此刻在這裡的原因。
特記:將囚犯送至監獄的玄武1隊要員在這幾日強烈申請擔任審訊員,但因違反規定被拒絕。
確認了在當時同一現場出動的玄武1隊另一名要員的審訊員支援請求。
預計批准。
—-—
「…準備好了,要員。」
柳在官將文件放下,走向那顆玻璃珠。
—-—
我眨了眨眼。
映入眼帘的是透明的穹頂。
包圍我的狹小半球形空間里,有床、書桌、椅子,以及幾本書與按規格擺放的食物。
更遠的地方籠罩著霧般的東西,看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牆壁材質是透明的。
『…原來是這種地方啊。』
—玻璃監獄。
很久很久以前,鬼贏了和金老爺的擲柶賭局,贏走了一幢氣派的大瓦房。
可是不想失去房子的金老爺動了歪心眼—污衊鬼在賭局中施展詭術,藉此趕走了它。
鬼非常憤怒,於是造出了一個誰也無法耍花招的空間—把它裝進比拇指還小的玻璃珠里,並邀請金老爺進去。然後他們又玩起了擲柶。
鬼贏了。
一次又一次地贏,直到把金老爺的一切都奪光—
房子、財產、家人、容貌、身份、壽命、名字。
最後奪得瓦房的鬼,成為了「新的金老爺」,而失去一切的金老爺—也就是變成「無名之人」的他—鬼則把自己原先的洞窟和這顆玻璃珠作為「安慰禮物」留給了他。
敗者—這位什麼都不是的人—就此留在洞窟中。
至今,他還在守護著玻璃珠,防止任何人使出「歪門邪道」。
—超自然災難管理局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構建了玻璃監獄系統。
在這裡,所有超自然現象都會被切斷—囚犯只能存在,任何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在此都無法發生。
『聽說後來還混入了和冥界審判有關的某種超自然機制。』
不過這些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這意味著我現在被關押的地方,只能留下「乾淨而準確的現實」。
在這裡,超自然存在只能存在,所有不可能的行為都不會發生。
就像…百科之外的現實那樣。
在此,物品都無法使用,紋身只是紋身。
『搜身時只拿走了我懷裡的那隻玻璃手炮。』
因為我的「物品欄紋身」無法啟動,自然也沒什麼好搜的。
雖說如此,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裡也算個極為安全的地方—至少沒可能突然掉進什麼靈異事件里。
按理說,這裡確實該像崔要員說的那樣,讓人「安全」休息才對。聽說過去有被詛咒或被追殺的人,主動要求關在這裡避難。
然而—
「……」
我卻無法入睡。
全身上下同時充斥著緊張與死心。
就像過去這幾天被審訊時一樣。
玻璃監獄的審訊會一天天加碼。我拚命迴避回答,但已經有不少訊息被套出來了。
『他們肯定已經懷疑了。』
懷疑我很可疑。
甚至—可能是間諜。
『那接下來,就可能會動用更強的手段…』
災難管理局對於確認的惡人,從不留情。
我腦海里閃過了已知的幾種審訊方式,太陽穴滲出冷汗。
『該死…』
也許崔要員一開始就期望—隨著禁制解除的我,會幹脆坦白一切…
反正回不到何理事身邊,不如死心。
問題是—我的秘密不止於此。
我知道的,有很多是單靠「間諜」身份解釋不通的—
我的原世界、夢培育室、各種污染,還有…暗影探索記錄。
『要說的話,倒不如一開始就全說了,用「間諜」身份收尾算了。』
可那樣的話,和我一同進來的英恩女士與河雲先生該怎麼辦?
我的「願望券」又怎麼辦?
『在那時,這個選擇是對的。』
…然而,我心裡也清楚—
這條路,很快就會到盡頭。
「……」
雖然全身無力,但還是必須打起精神。
時間快到了。陷阱與誘餌齊上的、令人神經發緊的審訊時間。
我努力壓下不安,沉著地在腦中區分那些絕對不能暴露的事。
然後—
嘩啦…
玻璃相互碰撞的聲音傳來。
玻璃牆的另一邊,有一個人影走近。
隔著牆—出現了審訊員的身影。
但—那並不是昨天見到的引導員。
「…囚犯37—999。」
「…!!」
—青銅要員。
柳在官那雙暗沉的眼睛,正隔著玻璃注視著我。
等一下。
『青銅要員…是今天的審訊員?』
審訊方式變了。
我全身繃緊,開始分析局勢。
青銅要員絲毫不避開我的目光,緩緩道:
「…審訊前告知。你有說謊的自由,但所有謊言都會被透明揭穿。」
我明白。
在玻璃監獄中,如果說出謊言,真實的回答會被投影在玻璃上。
此時,沉默才是唯一的保護傘。
>—節選自<白日夢>中的囚犯
所以我不能開口。
在這裡,說謊與說出真相—沒有區別。
但保持沉默,本身也很可疑。會被懷疑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監獄的機制—很明顯。
『而且這還…是真的。』
換作是我,也會懷疑。
我咬緊牙關,看著青銅要員。
『看來他們決定用「熟人」來做審訊突破口了。』
雖說相對寬容…但不得不承認,這手段有效。
「審訊開始。」
我咽了口唾沫。
然後—
傳來了一個我完全沒料到的問題。
「你家在哪裡?」
「…!」
家。
目的地。
我想要獲得「願望券」的理由。
為了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那股強烈的渴望,我會縮短成這樣叫它。
「想回家。」
…只是在心裡!
我從未在外面到處嚷嚷過的那份隱秘心事,卻在審問的場合突然被端了出來。
「問我家在哪裡?」
我努力放鬆手裡的力道,好讓自己不要死死抓緊椅子。
不能撒謊。
「為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我聽說你很看重『家』。」
到底是從誰那兒聽來的?不,不對…
…
我想起來了。
—所以,你想實現的願望是什麼?
—回家。
一定是崔要員說的。
我想起那天在計程車里與霍理事相遇的、像地獄一樣的夜晚。
以及之後與崔要員的談話。
「……」
家。
原來,至少這一部分,被判定成和我是不是間諜無關的個人對話嗎。
『可即便如此,為什麼要故意把它說出口呢?』
這不是很危險嗎?
而且,就算青銅要員知道了這一點,對事情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我岔開話題。
「我告訴您我每天從哪兒上班下班可以嗎?」
「不,那不能算是家吧。」
…!
青銅要員沉默地看著我。
「我知道你一直住在汽車旅館。」
「……」
「而且在你住的房間里,連一件像樣的個人傢具都沒有,幾乎也沒什麼能稱得上『自己的物件』…幾件衣服就是全部。」
被揭穿了那份只存在於心底的秘密的感覺。
「那裡不能稱作家。更準確地說,是你刻意讓自己滯留在那種空間里。你甚至沒有申請災難管理局提供的要員宿舍…這是為什麼?」
無法回答的問題。
「葡萄要員。」
「……」
「接下來我要問的問題,你不回答也沒關係。但我希望你能記住一點。」
青銅要員透過玻璃牆毫不猶豫地說道:
「這段對話,只在我與你之間。」
「……」
「沒有錄音,也沒有任何記錄。只有我會聽到。」
我抬起頭。
視線對上時,青銅要員微微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文件,然後開口—
「我從來沒有過『家』。」
「…!」
「我小時候父母離婚,母親去世後,就一直在孤兒院長大。」
等一下。
「雖然在那裡吃住生活,但對那個地方並沒有『家』的感覺。相反,說到家,我會想起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那間公寓。即使記憶已經模糊,只剩下感覺,也是如此。」
他的個人往事像傾瀉般灌入我的耳中。這些在維基上都查不到。
不,是這個人—
「青銅要員。」
一位熟識者的故事。
「後來,在上學路上,我卷進了一場超自然災難,從而第一次接觸到了災難管理局。當時我問他們怎麼才能在那兒工作,對方只是笑了。」
接著,他說管理局聽了他的情況後,給他介紹了一份安全的、學生可以勝任的工作。
是管理局所用的一家奇妙的書店。
「我在那家書店打工的同時,也上著夜間大學。等大學畢業後,就立刻參加考試…並且合格了。」
青銅要員看向我。
「於是,我才有了現在的身份。」
「……」
「如今,只要一聽到『家』這個詞,我會想起玄武1隊的待機室,也會想起管理局宿舍的房間。還有,那些人的臉。」
啊—
「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青銅要員安靜地發問:
「…葡萄要員,你的家,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嗎?」
「…!」
「是原本曾經存在的,但失去了的地方嗎?」
那句未說出口的話,我彷彿聽見了。
—「像我一樣。」
「……」
我和上一次審問時不同,現在並沒有被束縛。
我完全可以自由地迴避這個問題。
可是…
「是的。」
「…!」
「沒有。」
青銅要員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在白日夢工作,是為了奪回那個家嗎?」
「有一點不一樣。」
我慢慢地組織語言:
「我是想回到家。」
「……」
青銅要員彷彿細細咀嚼我的含義,沉默了片刻。
然而—
「葡萄要員。」
堅定的話語傳來。
「去往已經消失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
「只會有那些誘惑你、利用你的人,對你說可以回去…別讓自己被那樣利用。你是比那更堅強的人。」
不是的。
我心裡很清楚,不是這樣。
願望券是真的。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可那不適用於我的情況—
「家是可以重新創造的。」
「…!」
「就像我當初那樣。」
我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般抬頭看著對方。
「出去以後,遇到好的人,找到你心之所向的地方…為自己打造一個可以安心休息、踏實入睡的地方。」
青銅要員像作出宣言:
「那個地方,就是你的家。」
就像他如今把災難管理局的本館、那間像社團活動室一樣溫暖的待機室,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來自「過來人」的建議,如風一般清爽、直接地打在我心頭。
於是—
「我並不是要你無條件地相信我的話。不過…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
「可以嗎?」
我極緩慢地點了點頭。
而玻璃牆上,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真心。
青銅要員的臉上,舒展開一絲安心的笑意。
「很好。今天的審問就到這裡。」
「……」
「今天…請一定好好休息。」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
我現在…究竟答應考慮的是什麼?
可氣氛意外地柔和,心情也出乎意料地平靜。
好像我剛才並沒有做出壞的選擇。
而青銅要員,也沒有繼續追問我的隱私。
「還有,請一定好好吃飯、睡覺。接下來一周由我擔任審問官,不會有激烈的審問。請當作休息來對待,不必擔心。」
他還補充說,有需要的東西可以給我送來。雖然違反規定、有危險性的物品當然不行。
這番話中,沒有任何說謊的跡象。
至少他並不打算立刻把我扔進「凶夢迷路」之類的地方…
『…呼。』
為了躲避審問陷阱,這些天我一直選最安全的食物、吃得極少,並竭力保持清醒不睡覺—這種高度緊繃的狀態,差點在此刻鬆懈下來。
疲憊感如海浪般湧來。就在這時—
「另外,這只是…私人問題。」
微微遲疑的聲音響起。
「你…會怨恨崔要員嗎?」
「…!!」
「我覺得你可能會。畢竟他剛幫你解開『禁制』,就立刻把你轉到了這裡關押…也沒有和任何人商量。」
青銅要員的聲音里,一度帶上了一絲怒意,但隨即被他硬生生壓下去。
『看來他們是吵過架的。』
但他顯然不打算明說,於是轉了話題。
「不過,這一周以來,崔要員並不是想故意把你關在這裡不管。」
反而,他是為了和我談話,才持續申請擔任審問官的—青銅要員如此解釋。
但…
「可是,他既是把你送進監牢的人,第一次申請審問官時,又在『客觀性』一項上不及格,所以沒能通過。」
「…!」
「幸好我過關了,於是今天…一直在想,應該說些什麼才好。」
青銅要員微微低下了頭。
「聽到你的回答,我多少放心了些。」
「……」
「那明天見。」
青銅要員再次叮囑我,務必要保重身體、好好休息。然後,他在玻璃牆的另一端,消失在了霧氣里。
再次,只剩下我與鬼火,在這間玻璃牢中對面而坐。
然而,這一次籠罩著我的,不是因提高警覺而帶來的緊張感,而是像被人一棒敲暈般的恍惚。
我反覆咀嚼著剛才的對話。
—「就在這裡住下?」
放棄回家…?
在這裡重新打造一個家、安頓下來—這是青銅要員對我的建議。
是以災難管理局要員的身份。
『…這是誘供的圈套嗎?』
可考慮到青銅要員的性格,他不會配合那種徹底欺騙性的審問手段。
那麼,這就是真心話。
而且其中是有前提的—
災難管理局並沒有把我判定為惡人。
他們…希望我繼續工作。
「……」
天啊。
『情況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啊?』
如果審問官一直是青銅要員,或許我可以在一個合適的節點,承認自己是間諜—然後就此了結。甚至可能帶著那些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的種種秘密,走出玻璃牢。
而且,而且…
我也許能繼續在這裡工作。
「……」
繼續作為災難管理局的要員生活。
就像現在這樣,與玄武1隊一起工作,與好人並肩作戰,做一份好事。
如果哪天真的覺得太辛苦,害怕得受不了,我可以完全坦誠地說出來,他們或許會調我去別的組。
這樣的話,即使在這個怪談世界觀里,我也能算安全地、和好人們一起,過上日常生活。
『這…不是壞事吧?』
不,甚至讓我覺得不錯。
重新打造一個「家」…
『不對。』
我拍了自己大腿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絕不能因為眼下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就做出對自己有利的錯誤判斷。
『青銅要員是以為,我是因為事故或災難失去了家,才給出這個建議的。』
我不能搞錯。
『我的家好好地在啊。』
只是回去很難而已,這並不是逆天而行,或對不可能的事情執著!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再說了—
我其實很清楚。
在這個<黑暗探索記錄>的世界裡永久生活下去,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還記得嗎?那個維基的副標題。
「終末預言:黑暗探索記錄」
沒錯。
『不能待太久。』
因為,這個世界—原本就是…
—「哎呀。」
一個彬彬有禮、愉快的男聲。
—「朋友,看來你心事很重啊。」
「…!!」
我猛地站了起來。
『幻聽?』
—「幻聽?怎麼會有這麼清晰的幻聽呢?哦,當然,如果是因為想念這位布朗而不自覺地產生了錯覺,我也完全可以理解。確實,確實是這樣…」
那流暢優雅的口才,遠比我幻想中的更真實。我立刻慌忙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它。
一隻小小的兔子布偶。
『……』
寒意沿著脊背升起。
『怎麼會說話?』
在這玻璃牢里,一切非日常的超自然現象都應該被隔絕—
啊。
『之前說了,超自然存在…是允許「存在」的。』
就像此刻,那團貼在牆角顫抖的鬼火一樣。
換句話說,這位「好朋友」—通過媒介存在於這裡的存在,並不是普通的會說話的布偶,而是一個被承認的有智慧的存在?
—「沒錯。我們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不是常聊聊天的嗎!朋友間親密的對話,怎能被當成卑劣的詭計!不行、不行。啊,狍子先生,這可太讓人傷心了!」
語氣輕快的主持人,在最後的尾音處微微一頓。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是啊…真讓人傷心。」
…
—「朋友,你好像並不歡迎我啊。明明我們這是時隔一周的對話…」
—「我還以為…你會像守著每周才播一次節目的觀眾那樣,滿心期待、終於收看的時候,會露出幸福的笑容呢…」
「……」
也就是說—
這個布偶,是它自己,主動整整一周一句話都沒說。
—「你又這樣叫我了。『布偶』。」
後頸竄起一陣冷汗。
—「哼,不過無所謂。作為偉大脫口秀的主持人、舞台藝人,任何外號、甚至貶稱我都欣然接受。如果那是大眾的選擇,如果那是我摯友的選擇!」
主持人的聲音,輕快地在玻璃牢里回蕩。
彷彿帶著麥克風的迴音…
—「好吧。既然我的朋友度過了疲憊辛苦的幾天,那我可得獻上一場精彩的演出。」
—「驚喜!朋友,請抬起頭看看。」
我僵硬地抬起頭。
在眼前,青銅要員原本站著的那道玻璃牆上—
—「接下來介紹的就是…『玻璃牢的逃脫方法』!」
像液晶屏般,開始播放起了影像。
「…!」
—「比起我們原來約好一起看的兒童動畫,還不酷炫嗎?哈哈,糟糕,朋友,你一臉驚訝啊。沒關係。哦?你說什麼『超自然現象』?我可聽不懂啊。看電視不就是最自然平常的行為嗎!來吧,那麼…」
—「讓我們開始收看吧。」
玻璃牆上播放著影像。怎麼會這樣!我被關在一個詭異的監獄裡!這裡是哪裡?
啊哈,這裡是在■■市的水晶洞窟里嗎?謝謝你,布朗!
什麼?你還要告訴我出去的方法,真是太謝謝了!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是迷你模型式的古早動畫。畫面中,主人公與一隻兔子玩偶對話,主人公的裝扮與現在的我一模一樣。奇怪。奇怪…
我轉過頭去,但那邊依然有影像在播放。
原來如此!是要打碎我周圍的玻璃球,殺死囚犯,然後將其當作誘餌,引出獄卒!
「…!」
就像跟著我的視線一樣,無論我把頭轉向哪裡,影像都緊緊跟隨。
它從所有的玻璃牆上播放出來。
天啊,這麼簡單的方法!
布朗,你真厲害!
影像里和我一模一樣大小的兔子玩偶,溫和地在各處穿行,詳細地說明著逃脫的方法。
如何連同玻璃球一起移動,如何拷問獄卒,地圖以及移動路線—他冷靜而詳細地解釋著,手段殘酷得驚人、荒唐,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像在幼兒動畫片里一樣,指導詞卻變成了…
啊。
—「沒錯!這正符合您的喜好吧,狍子先生?確實很有沉浸效果,非常棒…」
走向極端的兒童畫風動畫中,映出了鮮血與慘叫,獄卒被切斷的四肢,以及驚慌逃走的災難管理局要員。
而結尾,畫面中的「主人公」和兔子玩偶布朗互相擊掌慶賀。
「好!就這樣逃出去吧!」
影像的最後一句旁白在耳邊盤旋…
啪啪啪啪。
手套相碰的清脆聲。
—「呼—!雖然短暫,但真是一段精彩的旅程!怎麼樣,朋友,現在是不是已經照著迷你布朗的指導,做好逃脫的準備了呢?」
「……」
那是強烈的、張揚的、古典得令人發毛的電視影像。
我已經漸漸習慣布朗的手藝了。
不過,有一件我察覺到了。
—「哦,別猶豫了。我不是說過嗎,看電視這件事可是再日常不過的啦!」
「不是。」
—「嗯?」
我看著兔子玩偶的影子。
「你並沒有違反玻璃牢的法則。」
—「哦?」
因為—
「影像是從玻璃牆的外面播放的。」
只是投影進了這間牢房而已。就像我曾經和站在玻璃牆外的青銅要員對話那樣。
「你就是從那得到的靈感吧?」
這樣就規避了法則。
「讓人感覺好像是在牢獄內部發生的事,從而營造出更強的衝擊感。」
短暫的沉默後—
—「哇…正確答案,朋友!你的洞察力和敏銳的推理簡直是魔術師的噩夢!」
—「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哦,沒錯,每次受到了這種感動我都覺得可惜…」
—「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吧。節目觀後感,你還沒說呢!」
「……」
—「來,說說看?」
我開口了。
「我有個問題。」
—「哦,是關於逃脫的?」
「不是。」
不是那種東西。
我想知道的是—
「你到底能知道我在想什麼,知道到什麼程度?」
…
—「啊哈。為了朋友之間的理解,知道得剛剛好!」
「是嗎。」
總覺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經歷了深夜脫口秀事件之後,我意識到,這個主持人似乎能讀出我腦子裡相當多的東西。也許連我漫不經心閃過的念頭,都能知道。
甚至我懷疑,剛才影像里那套玻璃牢的逃脫方法,可能也是基於這些信息製作出來的。
但是…
「就到這裡為止啊。」
—「……」
—「狍子先生,您的話中好像有某種莫名的意味…哦哈哈,這是我的錯覺吧。難道是在說,我布朗—無法完全理解朋友您嗎?」
「不是。」
我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而是說,你正好準確地理解到你需要的程度。」
他會選擇性地取捨。
以對自己最重要的標準為依據—
「那就是娛樂性。」
他用愉快的聲音回答:
—「對一名娛樂家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而且這也是狍子先生親口答應過的事啊。我清楚地記得你曾向我承諾,要讓我開心…」
「沒錯。但…我之前有點誤會了。」
—「誤會?能跟我分享一下是什麼意思嗎?」
我壓住一聲嘆息說道。
現在,我終於可以正視這一點了:
「我潛意識裡以為,你會在節目的快樂之前,優先考慮我的立場。」
其實這個期待非常荒謬。
對一個怪談里的離奇脫口秀主持人,我到底指望什麼呢。
但也許是因為,我們共享了太多秘密與事件,並且甚至在脫口秀中達成了協議成功逃脫,這讓我在理智之外,多出了那種莫名的信任感。
那種「總覺得會是這樣」的感覺。
以往我為了說服他,總是用的「為了讓節目更精彩」這樣的理由…我甚至把這點都忘掉了。
也可能是,因為每當關鍵時刻我都得到了幫助,感情上的偏向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對那個「好朋友」。
那是一種歸納出來的、單方面的信賴。
「以後我不會再那樣了。」
而事實上,這句話意義也不大。
只是提醒自己要更小心而已。
不過…
這句話程度上還是可以說的:
「剛才你說你覺得有點失落吧?我也差不多。」
…
—「天哪。」
主持人嘆息著說道。
—「是這樣啊…我雖然有預感,不過現在我明白了。狍子先生,你是在為幾天前我拒絕你的幫助而感到非常失落吧。」
呼—
—「真是被誤會了!我布朗只是想給朋友最好的幫助。想一想吧…」
主持人的聲音低了下來。
—「如果當時我就那樣『直接』幫你,你會怎樣?你會像魔法一樣立刻消失不見。」
—「那樣一來,你就沒法繼續扮演這個精彩的間諜角色,而只能毫無鋪墊地逃跑。」
真讓人想笑。
—「你迄今為止積累下來的整個故事,就會以這樣空洞的方式草草收尾。那會是多麼乏味的結局啊!那的確是你想要的嗎?不是吧?」
「這個…」
就在那一刻,牆上的鬼火飄向了我。
咦?
「怎麼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它,只見鬼火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伸出自己的形體,朝兔子玩偶做了一個形狀—
倒扣的大拇指。
「……」
然後它把(大概是)腦袋埋進我的肋旁躲了起來。
—「哦,這可真是…」
「別生氣啊。這很有趣嘛。既然這樣,就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
「抱歉。不過這和你說的挺像的,不是嗎?」
雖然我覺得這有點瘋狂,但這麼直接地表達,反而有種暢快感。
「總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不是說你的行為錯了。」
因為主持人的反應也在我預料之內—
…所以我今後不會再感到失望了。
只是滿足於—能有一個大致上有可能幫助我的對話對象。
—「…朋友,你不相信我的話啊。」
—「…好吧,任何關係都會伴隨誤會。我也會把這當作我該承受的責任的一部分…」
傳來幾聲不太情願的皮鞋聲,然後漸漸遠去。
這倒讓我稍微有些意外。
沒想到他能忍住。
「是因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嗎?」
—「現在,比起關係人之間的爭論,還有更緊急的事啊。我可不想看到朋友被困在這狹窄壓抑的地方繼續浪費時間。」
—「脫出。」
—「心理準備好了么?」
唔。
我站起身來。
小小的玻璃球內,是一個圓形的單人牢房。
而影像中那套「逃脫方法」,已經像烙印一樣刻進了我腦海。
照那樣做的話,我就能在這臭名昭著的玻璃牢里掀起可怕的騷亂,然後逃出去。
那樣的話,會成為足以載入<黑暗探索記錄>的特殊事件。
但是…
…
「不。」
我猶豫了片刻,做出了決定。
選擇現在我認為的「最優方法」。
—「該不會,你是想就這樣接受審問吧?」
…
「沒錯。」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審問,我會全部接受。」
「……」
崔要員低下了頭。
編號:37—999
囚犯:金■■(要員代號:葡萄)
所屬:出動救援組·玄武1隊(暫停)
手中,是剛更新的囚犯審訊記錄。
一頁一頁翻過去,是長達一周、幾乎令人慘不忍睹的審問記錄。
拒絕供述與健康惡化—審問的方式逐漸走向極端。
但穿過那段痛苦的時期後,變化開始出現。
就像這樣—
第8天。
囚犯狀態:不良(恢複中)
在前一天的審問後,囚犯的態度出現了顯著變化。
為了不聽問題而故意製造視聽上的喧鬧,或者始終保持沉默等不合作行為,大幅減少。
睡眠與飲食時間增加至接近建議量,會照顧鬼火,或者檢查自己持有的玩偶(稱呼為朋友)的樣子都有被目擊到。
推測這是因為換成了熟識的要員作為新審訊員的緣故。
從柳在官來之後,一切都開始發生了變化。
負責人個人意見:囚犯正在逐漸恢複穩定,與其強化審問,不如這樣自然地引導其自白,效率更高。
這一意見得到了大多數相關人員的一致認同。
於是,頁數繼續增加。
第9天。
囚犯狀態:不良(恢複中)
獲准提供特餐(排骨湯)。審訊員帶著同樣的餐食,與囚犯一邊進餐一邊進行審問。
囚犯認真地回答了提問。
承認自己體內的污染痕迹是在進入災難管理局工作之前,單獨經歷的超自然災害時留下的。
被關進玻璃牢的他,開始講述越來越多的事情,暗示與審訊員的對話逐漸變深。
談到自己的私事、性格、對災難管理局的好感、對超自然災害的恐懼、救助市民時的安心與成就感等等。
幾天之後—
終於到了這裡。
第12天。
囚犯供述自己曾在■■■股份有限公司工作。
在申請加入超自然災難管理局的過程中,曾有過被迫的外部壓力;並且在工作中有必須達成的別的目標。
但他堅稱,自己身上有接近「致命」級的強力禁制,而且沒有傷害管理局的意圖。審查結果亦證明,在他任職期間,管理局從未因此受到實際損害。
確認囚犯有著無論入職目的如何,都想繼續在管理局工作的意願。
審訊員將這份供述向上級機構報告。
「……」
要員一度微微顫抖的手,立刻鎮定下來,翻到下一頁。
最後一頁。
第13天。
囚犯狀態:良好。
並且—
囚犯在審訊中提供的證詞,已通過信賴性檢測。
批准解除對37—999(代號:葡萄)的拘禁狀態,並恢複其要員身份。
明日釋放。
而那個「明日」,就是今天。
啪。
崔要員合上了檔案。
疲憊的臉上,緊張與放心交織在一起。
「馬上就會出來的。」
「是啊。」
「別來回走了。」
「我知道。」
但崔要員仍在休息室里不停地走動。
他的腦海中,接下來的計畫已經被具體化了。
「這還沒完。」
既然間諜身份幾乎算是被確認了,他可能還得經歷一番相當嚴苛的手續。
不過那是屬於要員的表彰與處分。
金素音將作為玄武1隊的要員,接受這份調查。
「那我就能想辦法幫他了。」
這才是重要的。
接下來玻璃牢的管理員會回收關著葡萄要員的玻璃球,解除禁制,並將他的身邊交給我們。
到那時,在受處分之前,關於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的事,也得好好開誠布公地聊一聊;此外,他隱藏的秘密、物品、能力也要談一談。
「這些慢慢來就好。」
重要的是審訊程序順利結束了,而且金素音也恢複了穩定。
雖繞了遠路,但總算成功了。
崔要員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兩周可謂是磨人心神,為了這個結論,不知道做了多少平時不會做的事。而且—
「…在官啊。」
「……」
「謝謝你,辛苦了。」
對面坐著的青銅要員微微點了下頭。
雖然態度木訥,但崔要員從中讀出了柔和的和解之意,於是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後輩。
崔要員臉上浮現了笑容。
歉意與感激交織在一起。
「等會兒咱們三個人都去泡個溫泉吧。真的,這次玩我請客。」
「好的。」
就在他拍了拍柳在官的背時—
篤篤。
「…!」
門開了,負責人出現。
「拘禁已解除。」
「那—」
「是的,葡萄要員現在在休息室等候。」
「謝謝。」
崔要員急忙與負責人握手,然後迅速邁步離開。
「等、等等…」
他早已知道休息室的位置。崔要員毫不遲疑地穿過洞窟,朝入口附近掛著名牌的鐵門走去。
裡面,應該就是金素音。
「……」
…要從什麼話題開始呢?依然沒有頭緒。
坦白說,他的真實身份我也不知道。
「那究竟是什麼啊。」
那個詭異的研究室,還有超自然存在的外貌。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晚禁制啟動時,金素音是為了救我而行動的。
哪怕冒著死亡的風險。
「……」
所以—
「從現在開始慢慢了解就好了。」
崔要員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鐵門。然後—
裡面卻空無一人。
「……」
空蕩蕩的休息室里,沒有一點人的痕迹。
就像從一開始就沒人來過一樣。
「要員?」
崔要員愣了一下,又重新環顧休息室。
唯有一張雪白的東西,異樣地放在鐵椅之上。
是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信。
正面寫著一個詞—
辭職書
崔要員抓起它,幾樣細小的物品「嘩啦啦」地掉在地上。
從眼珠糖到棒狀注射器。
看上去是些雜物,但毫無疑問,全都是道具。
「……」
他愣了片刻,才展開那張摺疊的紙。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一行工整而用力寫下的字:
—您好,要員。
對於至今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一定要向您道歉。
真的,十分抱歉。
如此開頭的,葡萄要員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