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30 · 怪談降臨也得上班 第三季

Chapter 191-197

所以說…

門一打開,旅館房間里,郭濟剛科長居然被捆綁著,而警衛班長則坐在他身上?

更離譜的是,朴敏成主任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說見到老熟人不開心,但這組合到底是怎麼回事…

「嗚嗚!」

這時,被壓在地上的郭濟剛又開始掙扎了。等等,別鬧!

『不行。』

要是他回頭看到我的臉,這一切就徹底亂套了。我立刻清醒過來,打算關門退出去。

但警衛班長似乎比我動作還快,先做出了反應。

「啊。」

他直接用手拍了下被捆的人頭。

就這樣,郭濟剛科長徹底昏了過去。

「……」

- 一團糟啊,天哪!怎麼能亂成這樣!不過,這種混亂反而有種特別的魅力。

拜託了別再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偷偷跟過來…」

「…??」

緊接著,警衛班長急匆匆地解釋,簡單來說是這樣:

為了兌現對我「歡樂研究所製作」情報的承諾,警衛班長在公司各處轉悠,收集了一些有價值的小道消息。

在這個過程中,他去探索了各個地方,今天去的地方就是——

「去別館的…研究小組特殊區域…」

「等等。那不是除了相關人員外,其他員工一律禁止進入的地方嗎?」

「啊…但警衛組的話…只要是工作就沒問題,比如…巡視區…」

哦,原來如此。

「所以你在等能輪到你的巡視任務?」

「不是…我是替其他警衛做的…」

「……」

「你不是說急需情報嗎…」

『讓我有點愧疚…』

警衛班長一臉得意地看著我,讓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總之,從事態的發展來看,之前白思憲說的警衛班,確實是在說警衛班長。

等等,說起來——

「我聽說你和郭濟剛科長打架了…這和現在的情況有關係嗎?」

「沒打過,只是他老是來找茬…」

「是被挑釁了啊。」

「沒搭理他…」

「……」

「是他自己撞過來摔倒了…呃,總之就是這樣。」

警衛班長撓了撓頭,把話題繞了回來。

他說今天巡視研究組特殊區域時,又看到了奇怪的設備和文件,但還遇上了不尋常的狀況。

「總覺得有誰在跟蹤我…」

「…!」

某一刻,他感到有種執著的視線緊隨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一股隱隱的惡意。

「於是就乾脆出了樓門…但還是被人悄悄尾隨…」

然後果斷制服了對方!

「反正又沒人看見…」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沒認出是郭濟剛科長?」

「知道啊…」

「……」

啊啊啊啊!

「也不是特別重要啦…沒想到還把警衛組的人叫來了…」

我目光轉向朴敏成主任。

他的瞳孔抖得厲害。

「嗯,是我被叫來的…」

「……」

「結果來了發現…已經…嗯。」

最終,就這樣發生了這場奇妙的邂逅…

- 啊哈哈!天哪!簡直就是情景喜劇!

人生嘛,拉遠了看都是喜劇。問題是我現在站在正中央!

『我要瘋了。』

我強忍著不按太陽穴,好不容易開口:

「現在要是就這麼放他走的話,郭科長可能會報警或者…至少會把事鬧大。」

「…估計會吧?」

我和朴敏成面面相覷,冷汗直冒,又一起看向警衛班長。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好像無所謂,順其自然。

「……」

「……」

不是,這是在討論你的人身安全啊!

「那…主任,你是不是應該帶警衛班長走?」

「原則上是該這樣…不過,如果直接放他走,我還能想辦法…嗯,到時候就說郭濟剛科長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裡。」

朴敏成有些心虛地笑著,撓了撓後腦勺。

「他本來就常做怪事,怎麼編都行…」

「恐怕不行…」

「…!」

警衛班長直勾勾盯著他。

「我剛升上警衛組…正是禁制最強的時候…」

禁制?

「還沒…正式入職滿100天吧?公司要你撒謊…也難…」

「……」

「手錶。現在不是還在倒計時嗎…」

朴敏成的臉色變了。

但下一秒,他露出了一個刻板的微笑,下意識地用手摸向手腕。警衛組制服遮住的手腕隱隱露出一個像手錶的東西。

沒錯,是手錶。

『…警衛組的禁制。』

回憶湧現。

在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里,員工被救出來後,只要心理污染消除,恢複人性,公司就不再給更多投資,而是直接安排能用的方法。

在<黑暗探索記錄>中,沒詳細說明禁制,只讓讀者自行猜測,這樣更耐人尋味,也更滲人。

但書中有零星暗示。

比如——

『手腕上的手錶。』

那些警衛組員經常戴著手錶。用來幹嘛呢?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只要他們有任何…異常舉動。

比如白天想離開公司?

那會聽到一陣聲音,手錶的噼啪滴答聲…

明明是電子手錶,卻像是秒針的機械聲。特別怪,簡直像怪談那種陰森森的感覺…

聲音還會越來越快,最後甚至響起警報音。

然後,人就突然會消失。

不是手錶,是警衛組員本人。

——摘自「玻璃牢房囚犯甲56(籍貫: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審問26次記錄」

「主任。」

「…啊!嗯。」

朴敏成一下回過神,手也從手腕上拿開。

旅館房間里的氣氛沉了下來。

但警衛班長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沒事,你別擔心…最多就是被處分…又不是殺人…」

「…?! 」

「直接…去說就行。等下…等等。」

警衛班長低頭看著自己捆著的研究員,認真地嘀咕起來。

「有點…可惜啊…」

…??

「這傢伙…懂得挺多的…既然都這樣了,不如索性問點…」

「不用了,真的。」

這也太可疑了吧!

而且為什麼還要自己冒著更嚴重處分的風險去套情報?

『還是快點結束吧。』

只要沒被認出就沒事…但等等。

郭濟剛是沒看到,但還是有人見過。

「主任。」

「嗯?」

「如果你在公司里不方便說謊,那在陳述事件的時候…是不是得說見到我了?」

「…!!」

朴敏成臉瞬間慘白。

「公司要是追問,大概…就得這麼說…」

糟了!

這樣的話,光是暴露我還活著就不是小事了。

『…那後續一定會傳到許理事耳里。』

要是被問為什麼見過警衛班長,那時候連「夢培育室」都可能被暴露。

「盡量還是避開那種情況…」

「那個…」

警衛班長舉起了手。

「其實…說實話,也懶得管,也不想惹事…」

然後指了指躺著的郭濟剛。

「要不…乾脆殺了算了?」

「!」

殺、殺人免責權!

對啊,警衛班原本是有殺人免責權的!

「殺了以後…警衛組報告『無人被呼叫』…也沒撒謊…事情就過去了。而且還能爭取時間…」

「不行!」

「冷、冷靜啊班長!」

不是啊,殺人免責權是方便警衛組出手應對怪談時,不賠償被牽連的公司人員的!

其實更像是:「有了殺人免責權,警衛組行動別在旁邊添亂加高成本。」

本質上——

「殺人免責權是讓警衛組在執勤時,可以殺死妨礙工作的員工。但現在你不是工作狀態!」

如果真能隨便安名目殺了郭濟剛,各警衛組早就讓他死得屍骨無存了。

「也對…呃,」

「再想想別的法子吧。」

「對!我們會想辦法的!」

「嗯…好…」

冷汗直流。

『還好警衛班長沒可靠動力…』

怪不得能一路升到精英組長,做事判斷很果斷。

…其實,想得不是免責權,而是直接殺人滅口,這就更危險了。

萬幸他本性其實不壞,我擦了把冷汗。

…這場面,也是我自己造成的。

被警衛班長說要幫打聽歡樂研究所製作,我太心動了。

- 選擇時刻啊,朋友!是要冒險謀取無損的圓滿,還是穩妥一點付出些小代價呢?

- 哦,如果你要請主持人指點,我非常樂意奉上小建議。

『…要試試殺人滅口的冒險嗎?』

- 正確!

該死。

我正感覺眉頭快皺成一團,卻突然想到——

『不對。』

- 嗯?

『其實還有別的滅跡方法!』

「我來收拾殘局吧。」

我拿出儲物欄里的一樣物品。

兒童用變裝糖漿

(青葡萄味)

不久後。

「…嗯?」

郭濟剛科長睜開了眼。

準確說是我認為他醒了——我們還用布蒙著他的眼。

「咦?不會是我墜入黑暗吧…原來只是被蒙住了。」

他立馬從原本小激動轉為頹然冷淡。

但很快,好像又反應過來此時身處的詭異狀況。

他是跟蹤警衛班長途中被制服捆綁、打暈了。

「哈,你們以為只要蒙上眼我就忘了看到的?哈哈哈!天,老弟啊,你怎麼把這種事跟公司說啊?」

「……」

「你當年還是B組組長時,情況還不一樣呢。現在還覺得公司會格外優待你?哎喲。」

像是在暗示什麼「你以為殺人免責權真就能隨便殺研究員?」「像我這種工作任務一堆的組長要是變屍體,猜公司怎麼反應。」

典型自信滿滿,自認為公司離不開自己的姿態,輕描淡寫地夾帶威脅、種種詭異前景。

不過轉念又說:

「或者…是不是你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

「……」

「你在別館特殊研究室里找什麼東西?莫不是…」

聲音變得耐人尋味。

「你覺得被失蹤的黑暗還在那?」

「……」

「說真的通道都坍塌了啊!要是還困著公司員工,現在變成什麼慘狀我們都無法想像…」

話已經夠多了。

我乾脆把蒙眼布一把揭下。

郭濟剛神情一亮,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

「…!」

但眼前沒有他以為的那個昔日精英組長——

而是穿著警衛特製服的我。

「……」

我在他發愣的時候取出了呼叫器,擺到他面前。

「…哦,原來是你響應的呼叫啊!這裡是…嗯,警衛組?」

無語。

「剛才有沒有警衛組員在這?」

無語。

「…行啊,夠沉得住氣…等等。」

郭濟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特製服啊。」

他認出了我的警衛組特殊部門制服。

「什麼情況?你這麼個角色居然會負責一個研究組長的叫喚?你這種稀有特殊個體可不該接這攤子事啊!哈哈哈…你是不是另有目的,」

最後一句還沒出口,郭濟剛臉色已經變了。

對,

『除了另有目的,沒別的理由。』

我默不作聲,舉起手,把某個物件放到了他面前的辦公桌上。

[有趣的真心話遊戲!]

[來一局吧?]

活潑的塑料胡蘿蔔形錄音玩具。

看著像個稚氣十足、廉價的兒童玩意,但郭濟剛的臉卻僵住了。

『果然知道這個。』

在<黑暗探索記錄>中登場的最出名的警衛組審問裝備之一。

黑暗探索記錄/ 怪談

【胡蘿蔔可以做的一切】

<黑暗探索記錄>登場怪談,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的識別碼Qterw- E- 2525。

協助真心話遊戲用的派對玩具。

當對方不回答真話時,能立刻識別,隨之布置殘酷離譜的懲罰任務。

若任務不完成,其他參與者可對該成員進行處罰。

嗯。

至於怎麼來的?

說實話。

『其實是假的。』

我用「兒童用變裝糖漿」蘸在手機上變出來的仿品。

為什麼標五星?

不是變裝我自己,而是可以給物品變裝,實現十足偽裝,還能模擬出想要的造型及功能。

只要對方信以為真,原不原版無所謂。

關鍵是:郭濟剛會真的把它當真。

從他眼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什麼意思?其實也沒必要這麼張凡吧?我是…」

好了,可以收網了。

現在只要把他忽悠進合理預想的劇本,把場面圓過去即可,

…最好還能順帶換點好處。

[準備好就開始。]

[來,提問!]

在胡蘿蔔玩具播放錄音的同時,我悄悄挪了下位置,讓郭濟剛的視野變得開闊。

我的身後,擺出了「歡樂研究所製作」原型版的夢培育機。

「…!」

郭濟剛的眼神一顫,而「胡蘿蔔」則機械地讀出錄音:

[請問你對眼前的設備了解多少?]

這場性價比爆棚的收拾殘局法就此開場了。

地下研究室。

郭濟剛的目光看著歡樂研究所製作的夢培育室,中央那個巨大的培育器,讓他忍不住顫抖。

但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低質量的錄音旋律與歡快的喊叫聲。

【10!9!8!】

「問我知道什麼?要我把關於藥劑製造裝置知道的全說出來嗎?」

我只是默默看著他。

【7!6!】

「不是,哈哈。藥劑製造?入職時大概見過一次?這要求該去問原料供應的研究員。黑暗的魅力就是不合常理,但這…」

郭濟剛的動作停住了。

「…等等。」

聲音有些顫抖。

「那難道,就是那個?」

不是恐懼,是激動。

【5!4!】

察覺到端倪的人眼裡閃爍起瘋狂的火花。

「是藥劑裝置的原型機!」

倒計時暫停。

但郭濟剛的嘴還停不下來。

「是生產沒有質量限制的版本吧!啊,我對白日夢的藥劑並不是很狂熱,但藥劑製造裝置的話,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哈哈…」

郭濟剛臉上浮現出笑容。

「原本就是源自黑暗的道具嘛,並且這是從黑暗中帶出來的原型機!」

…!!

「居然出現在我面前!哪怕不搞這出,只要讓我看看,我都願意做什麼見證!」

他彷彿舔著夢培育器一樣兩眼發光自語。

「到底從哪兒弄來的?能開出願望券的話,應該是深淵級黑暗了吧,是哪個怪談來的?是哪位高層在操作?不需要研究員嗎?我可是嘴嚴、熱情滿滿的專家!」

郭濟剛滿臉堆笑。

「比在別館瞎忙活強多了!這個,可以讓我去看看嗎?那個…」

唰!

他剛要起身,我就在他面前撒下一陣沉重的黑煙。

郭濟剛停住腳步。

但抬起的臉,眼中無半分恐懼,反而全是興奮。

「性子真是不一般啊。哈哈…您是哪來的?是哪種黑暗響應了白日夢的召喚?火?水?瘋狂幻想?童話?純銀王座?」

我沒有答。

腦海里閃過郭濟剛參與過的那些特殊探索記錄。

讓他誤會成哪種比較好?

『選個強力一點,而且郭濟剛還不太清楚的。』

必須是那種能激起他想像的東西。

於是我伸手指了指。

正是…

腰間掛著的,那根被肋骨般的角包裹住的黃色燈籠。

「…星?」

郭濟剛嘀咕。

看來是這樣理解了。

「和恆星有關的黑暗。黃金,禁錮…哈哈,有趣…是對人類很感興趣嗎?」

我沒有回話。

只是按下胡蘿蔔玩具。

【下一輪開始】

【提問!】

郭濟剛此刻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因好奇和興奮。

顯然他以為能借這個問題搞到夢培育器的秘密。

但…

這可不是問培育器的信息。

而是直擊他腦門的問題。

【你暗中更換投放,投入J組的黑暗Qterw- B- 553,還在觀察嗎?】

郭濟剛臉色變了。

【10,9,8…】

「在觀察。」

倒計時停止。

「…你是怎麼知道的?公司早就掌握了嗎?」

怎麼可能。

不過我通過<黑暗探索記錄>的「#探索記錄(番外)」頁,把郭濟剛這傢伙干過的瘋事摸得一清二楚。

只要挑一個當初規模鬧大,公司開發部差點亂了窩、但最終還是沒暴露的突發事件就行。

J組的無盡人生

這條廣為詬病的特殊記錄,即便只是設想它真的在現實發生,也讓人心中一陣不適。

但此刻用起來異常適合。

『他根本不會想到我是退了的個人。』

不管他多會察言觀色,都不可能想得到。

反而只能有一種聯想——

『啊,高層里有哪個已經察覺了我搞的事啊。』

接下來的操作就簡單了。

「…哈哈,不是正式處分,卻特地通過警衛組這樣單獨叫過來…我是不是碰了什麼不能碰的?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只要「讓對方自己誤解」,場面就能如我意把控。

「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對於郭濟剛的自語,我依舊一言不發,只是…

【下一題…】

關掉胡蘿蔔。

然後走過去,伸手拉近他。

「…!」

直接把還綁在椅子上的他拖到培育器前。

「哈…哈哈!」

郭濟剛一邊流著冷汗一邊笑。

即使恐懼,還是藏不住對接下來經歷的像期待般的興奮,他停在閃閃發光的培育器前。

眼鏡反射出夢液的光芒。

我又把胡蘿蔔錄音機打開。

活潑的童音響起:

【你覺得眼前這台機器有什麼功能?】

「功能肯定比公司藥劑製造裝置還強!既然源自黑暗,規則一定更加極端也難以理解!能摸一下嗎?不行的話讓我觀察觀察也好!」

我默許他起身,但他摸培育器的全程,都極其警惕地盯著。

郭濟剛雖然滿身冷汗,卻也掩飾不住興奮,眼疾手快地東敲西打,查看培育器各處。

「看著挺粗糙…但比成品公司製造裝置反而更複雜啊,對了,這是原型機嘛。按鈕倒是少些…表情符號?這是啥?這個…」

他按下培育器側邊。

…一個和我投放夢液的管道很像的裝置顯露出來。

居然還有這個。

『這能直接抽出液體嗎?』

記住了,關鍵時刻可以把夢液全抽干。

郭濟剛腦袋完全被迷住,細細查看各處,甚至鑽到了存儲夢液玻璃容器近前。

準確說,是看到了夢液里隱隱約約的身影。

比雞蛋大五倍左右的橙紅色團塊。

「中間那個!那是什麼?公司製藥機沒有這個!」

我沒說話。

因為我也不清楚…

但此刻全靠此前營造的氣氛,郭濟剛自己腦補成了「這不是你能說的東西」。

他咂咂嘴離開了,但眼神依舊充滿貪婪地在培育器上掃視。

忽然,在最下面停住了。

一個按鈕的位置被挖空。

「啊啊,這裡好像是願望券原點。」

…!

「是嗎?看來真是。啊,難道是怕我摁了,故意把按鈕藏起來?」

等等。

這裡…本來就是用於安放願望券的位置?

連原型機都能出願望券?

『那原本願望券,比現在還要強!』

歡樂研究所製作到底在做什麼?

還有…

『我要把那個按鈕找回來複原的話,能拿到研究所版的願望券嗎?』

砰砰。

腦殼被心跳的聲音塞滿。

不行,別激動!

這僅是郭濟剛的猜測。

而且就算真的他猜對了,我見識過的願望券威能,是基於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精製補完後的效果。

歡樂研究所製作製作的「原版」,裡面什麼離譜詭異副作用誰也說不準。

別在可靠的知識面前被冒險蠱惑!

『呼…』

「要是能多給我點時間,肯定能查得更多,不管您是哪位大能,能不能把我也加進項目組…?」

郭濟剛含蓄地提議,直視我。

我無聲注視他。

黑煙如線纏繞伸展向他。

郭濟剛頓時一激靈。

黑煙如警告、如鑒定一般環繞他一圈,待我呼氣馬上又收回體內。

「呼。」

於是我再次啟動了「胡蘿蔔能知一切」錄音機。

該收尾了。

『太貪心容易露底。』

最後的點睛之筆,必須鞏固完整設定。

【本輪真心話遊戲,你最想隱瞞的是什麼?】

「…!」

這是每次警衛組正式審問,最後都會問的必殺題。

本以為只需不撒謊就能糊弄過去,這一問卻能讓對方絕望。

但郭濟剛竟然笑了。

「沒什麼啊。哈!」

真是瘋子。

「反正你都知道我違規的事還裝作睜眼瞎,那還藏什麼?」

他舔了舔嘴唇。

「就是有點可惜了…看來不是你們團隊想要的人才?嗯,那到底誰進團隊了呢…保密小組,失蹤,嗯。」

接著說——

「金素音主任?」

我差點蹦了起來。

「這麼看體型差不多啊。說起來,金素音的面具也帶角的。你是不是在列車上把那員工弄失蹤,自己披了那層皮?」

瘋了。

「怪不得總覺得奇怪!那輛列車黑暗,不適合這樣失蹤,原來拼圖對上了,哈哈。」

等下。

他說列車黑暗「不該那種失蹤方式」?

那意思…

『他對濟州島列車怪談事先居然有了解!』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

『這條線就是他布的!』

什麼突然外派,路上被怪談卷進去。

根本不是湊巧,而是這傢伙的布局!

『他事先把關於濟州島列車怪談的信息全收過了。』

沒錯,郭濟剛是可以用沒有寫進<黑暗探索記錄>的法子來搗鬼的。

因為多了「我」這個變數!

「品行端正還懂害怕,社會新手…哈,簡直就是人祭品的好料。」

甚至他對「我」——金素音的了解,比我以為的更透徹。

…真的了解過嗎?

我的性格他都清楚?

「算了,我想驗證一下我的猜測!那套警衛組制服,是不是用那個倒霉員工的皮做的?你們合了?」

冷靜。

我一點反應都不表示。

你無論再推測還是再多廢話,我都不打算露任何情報。

只聚焦於自己的任務、對其他漠不關心的姿態。

然後,我默默把胡蘿蔔錄音機收起來,輕輕搖了搖。

「…嘖。難搞…」

就在此刻。

躲在桌後面的警衛班長突然閃身出來,狠狠拍了一下郭濟剛的後頸,把他再次打暈。

「呃。」

「啪」,短促一聲,郭濟剛倒地。

『呼——』

莫名地有些暢快。

「扔門外…就行吧?」

我立刻點頭。

然後看警衛班長搬走郭濟剛,趕緊脫下警衛組制服。

『…解決了。』

接下來會如何?

警衛班長會把郭濟剛隨機丟在公司附近,隨後他會被朴敏成主任「發現」並送回公司。

這樣朴敏成主任就可以報告為「在公司附近發現昏倒的郭濟剛科長,已護送回歸」。

那就是最後一次目擊!

『既沒有涉及我和警衛班長,跟工作一點關係都沒有。』

因此,即便朴敏成主任不用撒謊,也能把「不在報告中出現我目擊」的環節給抹掉。

——狍子先生!啊,看得太過癮了。機智、欺瞞與秘密,你這三要素玩得真精彩。

換好衣服,把之前收起來的布朗玩偶插進口袋了,主持人開始鼓掌。

『真有那麼自然?沒出紕漏吧?』

——太天衣無縫了。哪怕你是被提及的話題中心都毫不動容,表演得很出色。

——可你不擔心那傢伙回去把所有情況都爆出來嗎,朋友?

啊,說到這個。

我自信地笑了。

『他不會。』

——哦?

因為郭濟剛是精於算計的人。

警衛組審問內容屬於嚴格保密事項。

除非有人確切知道他經歷了審問並直接追問,否則誰都不會主動說。

尤其是像郭濟剛這樣的人。

要是牽涉到自己越權、違規的內容,他更不敢開口!

『自己幹了要被處分的事,誰會到處吹呢?』

還沒等出結果,當事人光觀察效果就夠他花時間了。

——確實!

總比用什麼禁制划算。

我想起朴敏成主任擔憂的話:

——要是有能清除記憶或禁止泄密的葯就好了。

可以買,但我沒用。

那是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產的藥劑。

像郭濟剛這樣級別,完全能在積分商城買到能解禁的葯,會對那麼容易去掉的禁制產生懷疑。

關鍵是處理得自然,不引起懷疑。

即使他真的亂說,也不過讓高層當成「內部某派私下搞的秘密項目」而已。

——所以狍子先生,為了完美再現「警衛組審問」場景你才下了如此工夫。

——就算再流傳說法,也能讓所有相關人員全被誤導。

『沒錯。』

我稍微在意的一點是——警衛組制服讓他聯想到金素音而已。

哪怕他以後真把細節全說出來,等消息傳到許理事那時,我已經不在了。

「搞定。」

就這樣,我一邊套情報一邊把場面收拾乾淨。

渾身都快散架了…

『在警衛班長回來前,先歇會吧。』

和這種瘋研究員周旋真讓人上頭。

我把警衛組衣服都收回到隨身紋身的背包里,在培育器前坐下。

靜靜地凝視著它。

——朋友,打擾你休息真不好意思…啊,我想給點提示和預告了。

『…預告?」

——沒錯!該讓緊張氣氛再升溫一點了。

——馬上就會發生非常有趣的事件。

「…布朗?」

就在那時——

嗡嗡嗡。

我的手機響了。

「…!」

大半夜的突然來電。

不會是災難管理局出事了吧?救援請求爆髮式湧來無法接單了?

我急忙點開手機,但——

K.LEE

好久不聯繫了啊,職員先生hhh

過得還好嗎?

嗯?

頭像是夏威夷海灘那個人。

自稱是C組李江憲代理,之前給我聯繫過鮭魚市場的員工。

然後…

發信息了?

『這不可能。』

因為——

我,在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是個已經死掉的人。

手機號也早換掉了。

『…』

哪裡出了問題。

手機還在繼續震動。

K.LEE

對了hh,現在叫你主任了吧

不對…

你是間諜嗎?

「所以說——」

我轉頭望去。

「要是想搞間諜的話啊。」

在夢培育室辦公椅後,某人摘下頭上戴著的鬼怪隱身帽,現身。

崔要員。

手裡攥著我之前給的紙條,已經皺巴巴了。

「這種線索,要在中途不露聲色地丟掉才行…狍子先生。」

鍘刀落下。

我翻滾著躲開了鍘刀。

然而已經開始傾瀉而下的刀刃,早已釘進了我的腳。

『…!』

就在這時,崔要員以可怕的速度朝我撲來,手裡掏出了別的東西。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在夢液的光輝下閃爍的玻璃珠。

「簡易玻璃監獄!」

那東西一旦擊中,就會被束縛,然後被傳送到災難管理局那臭名昭著的玻璃監獄裡。

到那時,一切都完蛋了。

不論是間諜身份,還是願望券。

「不行。」

我一邊拔出插在腳上的鍘刀,一邊咬牙往旁邊翻滾。

叮——叮叮叮——

那枚玻璃珠擦著我落在一旁,發出清脆的聲音。

然而監獄,已經開啟了。

『…!』

罪人——

受此——

羈絆——

在由玻璃構成的虛無之中,無數只手伸出,將我猛然拽住。

我拚命抓緊辦公室的傢具,但毫無用處,被一同拖了進去。手在地面划過時被拽走,指甲被生生扯裂的聲音刺耳地回蕩著。

連拿出物品的空隙都沒有。

「布朗!」

——哦,看來你在迫切渴望著忠實朋友的無私幫助啊,朋友!

——但是,很遺憾,恐怕做不到哦。

什麼?

——這是為了讓劇情更加有趣而作出的決定,我相信小狍子先生一定會欣然理解的。啊,我的心也在滴血呢!的確的確…

——朋友的窘境啊!

血液驟然冰涼。

我就那樣被關進了玻璃之中。

叮玲玲——

伴隨著宛如玻璃共鳴般清澈又銳利的聲響,我像是隔著破碎的鏡子一般,與外界分離了。

「布朗?」

沒有回答。媽的!

「不行。」

我咬緊牙關。

只要要員聯繫災難管理局,一切就會徹底結束。

而崔要員,完全是那種會立刻那麼做的人!

「已經開始聯絡了。」

崔要員的手心裡盤旋著那顆玻璃珠。這是一種祭祀般的舉動,用來召喚監獄的獄卒。

「該死該死!」

怎麼阻止?怎麼說服他?那人雖偶爾會被感情打動,但那得有破綻才行。

既然他已經知道我是間諜,那肯定先把我關進玻璃監獄再說…

等一下。

我看向崔要員手中握著玻璃珠的那隻手的反側——他的左手。

手裡握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

找到了。

「那是我給過您的紙條嗎?您是最近解開了那道謎題才找到這裡的嗎?」

崔要員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在手中滾動玻璃珠。但我並沒停下,繼續搭話。

「至少在您收到那紙條的時候,是不是曾經覺得,我的確是為了幫助某個人才請求您的援助?」

「不。」

「…!」

「一開始我就覺得是個圈套,畢竟你的出身嘛。」

…!!

「驚什麼?你還真以為自己用在白日夢股份公司時的員工本名直接來這裡入職,就沒人會知道?」

那股猛然劈入腦中的衝擊,迫使我得出了結論——

「果然不對勁。」

是的,我之前明明想過不對勁。

C組的李江憲並不存在,而與他互通消息的李星海主任也說從沒見過那人。

只要簡單推理一下,就能得出原因。

那是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

是為了套情報,假扮成白日夢員工的某個人——

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我是出身白日夢的…

「可是啊——」

崔要員的聲音變得空洞起來。

「你幹活真的挺厲害的…很用心。」

「……」

「不管是見的人、孩子,還是那些討厭鬼——你都會拚命去幫,不分對象。哪怕受傷或者吃虧,也要去做。」

聲音略微沙啞。

「這是光靠演技做不到的事。我覺得一般白日夢的員工可是絕不忍受吃虧的。所以我才想…你說給在官聽的那些話,或許是真的——你那所謂從白日夢假死潛逃出來的說法,是真的。」

…!

「我想,留你在我們隊里,好好管理就行了…」

崔要員緊緊握住了玻璃珠。

「我選擇了相信,哈,這年頭還能犯這種錯誤。」

「……」

「是啊,人嘛,吃點虧只要能換來更大利益,就會動心。更何況我忘了,你們這類人會為了願望券賭上性命。可問題是…」

崔要員的眼神一暗。

「狍子先生,你到底是人嗎?」

「……」

「剛才那形態,究竟是什麼?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在災難管理局做了什麼,才能讓白日夢替你實現願望?回答我。」

我閉緊了嘴。

崔要員盯了我片刻,最終笑了。

「沒用嗎?」

「……」

「是啊,反正進了監獄,想說多少都行…」

「監獄?」

崔要員的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

一片黑影籠罩在他上方。

那是長滿了參差獠牙與亂七八糟眼睛的巨大狼形怪物。

警備班長。

他回來了。

我正咬牙拖延時間,立刻喊出口令:

「請瞄準那顆玻璃珠!」

「這混蛋——」

崔要員想從腰間抽出鍘刀,可已經遲了。

獠牙逼近。

咔嚓。

鍘刀的刃被咬碎,玻璃珠連同崔要員的手一起被咬住。

「呃!」

玻璃珠在獠牙間破碎的瞬間,困住我的簡易監獄也隨之粉碎。

我立刻沖了出來,趁隙制伏了崔要員。

選擇攻擊他反應最慢的部位——

脖子。

「…!」

我故意針對他的頸部傷疤。

是罪惡感,還是緊張感,從脊背竄上來。

咚。

被壓在地上的崔要員。狼形怪物的黑色口鼻捆住了他的手臂,露出如牙齒和舌頭般的團塊,似乎要一口咬斷——

「不行。」

我喘著氣,急忙說道。

「不能殺他。」

「……」

那怪物的形態慢慢收斂,顯出那張沒什麼幹勁的乾瘦警備班長的面孔。

「我…沒打算殺…只是…嚇唬嚇唬他…」

呼——

「這種嚇唬,對這種人是不管用的。」

我低頭看著他。

心臟怦怦直跳。

接下來該怎麼辦?

也就是說,我的任務算是徹底失敗了嗎?願望券…怎麼辦?怎麼收拾這個局面?該怎樣…

「素音啊。」

「……」

「咳,金素音。喂。」

下面傳來輕輕的咳聲與堵塞般的聲音,崔要員咧嘴笑了。

「你那鍘刀,其實沒怎麼疼吧?」

…!

「那玩意可不是打到腳後還能這樣行動的東西啊。你也看見過的,你們公司的精英小組被打到的時候。」

我見過。

在「閃閃發光的龍宮怪談」里。

鍘刀一擊中,真娜率代理忍著呻吟便倒了下去。

而我一點都不太痛,這說明——

「你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對吧?」

「……」

「放棄吧。還來得及。」

…!

「不交給上面,我自己悄悄處理掉就行。管理局裡背景特殊的人可不止一兩個嘛。」

「……」

「就這麼揭過去,那你就可以像你說的那樣,以『從邪教公司里逃出來,加入災難管理局的新手』身份繼續生活下去。」

崔要員的眼神沉穩而清明。

「就這樣…繼續當玄武1隊的末席要員,一起工作。救人。」

「……」

「你為什麼被那破公司綁著,我不清楚,但…說實話,你在我們隊,不是更開心嗎?」

「……」

「還有你的願望,說不定我們也能幫你實現。」

低沉的聲音訴說著溫暖。

「我會幫你的,素音。」

我動了動手。

「要員。」

「嗯?」

「請別再撒謊了。不管用的。」

「…!」

我猛地扭住崔要員的左臂,將其卡到背後。

啪嗒——左臂下掉落出一個呼叫器。我抓起,將其捏碎。

「這——!」

果然。

「崔要員。」

我壓著他的雙手在背後,明確說道:

「我知道你。」

「……」

「左手手肘下貼著呼叫器,必要時會啟動,這是你常用的脫身法。」

崔要員的眼睛瞪大了。

「但在這種無法輕易取出呼叫器的情況下…你往往會轉向思考如何制伏對手。制伏時通常用的是鬼火燈籠,偶爾也會用到『里程書房』里弄來的書籍。」

「……」

「但那是為了保護被救對象才用的,所以現在你會選擇逃跑。傑伊先生,這人褲兜裡面還有個袋子,裡面有一根運動鞋帶。請幫我拿出來。」

警備班長按我的要求行動了。

當那條屬於逃跑用的道具落在我手中時,崔要員的笑容已經變得慘白。

我宣佈道:

「我了解你。不管你做什麼,我都能預料得到。」

「……」

「別做什麼無謂的嘗試,把局面搞得更危險。」

「哈哈…你這混蛋。」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到底是什麼人?」

「……」

「你是誰?」

我無法回答。

只是為了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灌輸戒心。

我把崔要員身上的武裝一件件全都卸下,先全部收進我的紋身里。

這樣,第一階段的無力化算是完成了。

呼——

可我沒有絲毫安心,反而腦子飛快轉著。

接下來,接下來…

「得走。」

繼續和崔要員在這裡待著,很危險。萬一災難管理局追蹤到這裡,就麻煩了。

「旅館。」

先去第三方的地方。

「走吧,安靜點。」

「……」

「別胡來。」

我把崔要員扶了起來。警備班長走在另一側,從外人看來,就像是兩個人扶著一個喝醉的同事。

我們離開夢培育室的同時,我還在思索補救措施——

「素音啊。」

「……」

崔要員冒著冷汗笑了。

「你打算就這麼把我埋了?還是…交給白日夢?」

「……」

「可你也知道白日夢那些傢伙有多惡毒。你自己親眼看見過吧,從龍宮救出來的孩子,他們打算拿去做實驗的事情。」

我繼續邁步。

「你真打算把我交給那邊?真的?」

「……」

「就說說,你在災難管理局究竟想幹什麼,我幫你。」

我沒法說。

而且我知道他根本不會幫。

他只是想利用我一絲的動搖尋找破綻。

一旦露出破綻,這個老練的崔要員就能想辦法把我送進玻璃監獄,或者脫身回去帶援兵捲土重來。

那就全完了。不,甚至是——

「其實已經完了?」

我感到噁心。

這就像已經跨過了無法回頭的分岔路。

原本以為只要悄悄偷出胡理事要的文件就好,現在的日常恐怕是回不去了…

我意識到,從現在開始我會陷入難以脫身的泥潭。

要吐出來了。

「…怎麼辦?」

有什麼辦法嗎?

讓崔要員失憶或者立下秘密誓約的白日夢藥劑也沒用。

「不出一周就會被發現。」

崔要員為了確認自己身上有沒有邪祟,每周都會在公司內部接受一次檢查,那時候就會暴露。

倒不如…倒不如——

「那個…」

「……」

「那個啊。」

我看向同側的警備班長。

他看著自己像攙扶似地制住的要員,說:

「這人…是災難管理局的…?」

「…是。」

「嗯…雖然我不清楚具體,不過——」

警備班長似乎領會到了什麼,說:

「我記得以前見過…好像還能說得上話。」

「…!」

「先…試試談談?」

可問題是,能談什麼呢?

關於我做什麼間諜活動、白日夢的任務目標——這些最重要的內容,都被胡理事的禁制鎖住了,根本說不了。

除了這些,能說的就只有…

不作為間諜的「我」本身了。

金素音。

我想要什麼。

我在災難管理局工作時的心思。

我是否有過故意欺騙他們的意圖。

「……」

至少這些,可以說說看。

「只說明我沒打算對災難管理局造成傷害」——

如果能證明我沒有實際傷害,也許就能找到某種妥協的可能。

先…這麼試試吧。

「…好。」

出了小巷,來到馬路邊,看見停著一輛計程車,我輕聲對崔要員說:

「我們要打車。」

「……」

「不要鬧事。」

「聰明啊,狍子。」

有平民在的話,他不敢亂動或攻擊。因為他會擔心過程中計程車司機受傷或死亡。

「這樣反而能防止突髮狀況。」

雖然利用這一點讓我心裡更不舒服,但沒辦法。

「上車吧。」

三人並排坐進計程車后座。為了不讓司機驚訝,我們繼續裝作攙扶醉酒同伴的樣子——

「素音!」

「…!!」

駕駛座回過頭來一張熟悉的臉。

不是司機。那人用滿是遺憾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看著我。

——胡理事。

「這怎麼回事。」

他是怎麼出現的?

為什麼…在這裡?

可疑問還沒來得及思考,衝擊感已經主宰了場面。

因為胡理事開口宣告——

「哎呀,被發現了啊。」

「……」

不行。

「不過你倒是立刻就抓住了目標嘛!為了給你省點來回的麻煩,我親自過來接你了哦。」

胡理事的視線轉動。

越過警備班長,彷彿忽略他的存在,目光落在后座中央,被我們倆夾著、如同被俘一般的那個人——

崔要員。

「你好啊?」

那雙曾明確表現出對災難管理局的憎恨與排斥的、非人之眼,看向崔要員。

崔要員臉上浮起一絲緊繃的笑容。

「…我覺得我現在的狀況並不好啊,老實說。」

「哎呀,不。」

胡理事臉上也綻開笑意。

「很快,你就會好起來的哦。」

不行。

「請等一下。」

我急忙擋進了胡理事的視線。

背後全是冷汗。

「他一旦死亡、失蹤或者變異,就會立刻自動向管理局發出通知。」

「是嗎?」

「我很確定。所以,與其那樣,不如施加禁制、讓他返回日常生活,這樣才是最有效、安全的方法…」

「素音。」

胡理事帶著歉意地沖我笑。

「你這麼快就暴露了身份,我已經很難繼續信任你的判斷了…」

寒毛從後頸一直豎到頭皮。

「我自己來處理吧。」

「……」

我僵硬地轉頭。

崔要員的臉上泛起圓形波紋。

胡理事的咒語——

胡理事的嘴依然緊閉。

然而,咒語已經開始了。

——男人。

崔要員的臉上浮現出無數圓形的凹陷波紋。

要員臉上的笑容也隨著水波似的紋路扭曲變形。

然後,就在他身體後縮的一瞬——

咚。

「…!!」

他的臉像是一側被塌陷了一樣,鮮血猛然湧出。

那是連皮肉都被按著波紋形狀剝落下來的慘狀。

不行。

「請不要動,千萬不要動。」

我抓住了崔要員。

——不是手背,而是對著臉。

和對待那些間諜的方式不一樣。

他這是在表示:一動就會要你命。

冷汗沿著脖頸滑落。

咒語仍在繼續。

——你將永遠無法泄露這件事。

那是…

——你將會處於無法泄露的狀態之中。

出血愈發猛烈。

握著崔要員肩膀的我的手背,也被鮮血染濕。

我…能做什麼?

胡理事的咒語並不是從嘴裡發出的,就算我向他搭話、哀求,也無法讓它停下來。

——你最後的樣子將會是這樣的——

照這樣下去,我抓住他反而只是讓崔要員死得更加順暢、更加快速嗎?

我幫不了他逃走,咒語已經發動,而他的裝備…裝備,全都在我的紋身之中。

——要是當初就沒有解除武裝的話。

不對,要是當初沒有把那張字條交給他就好了。

哪怕是在最後一刻,被移送去玻璃牢籠里,或許還能好一點。

可是一切瞬間都已過去,而此刻,胡理事繼續說道:

——一切無意間泄露的暗示、態度變化、線索提供都將從源頭被禁止,你的自由意志上的限制絕不可被表面察覺。

——任何試圖告知被施加了禁制的事實的行為,都將徹底受挫,並且看上去必須與以往毫無差別。

——若試圖改變這些,將會受到懲罰。

「……」

結束了嗎?

那文句像是結束語對吧?那就是說,只是施加了強力的禁制就結束了吧?

我一瞬間鬆了口氣。

只要先熬過這一關,也許還能找到別的辦法。只要程度還在能想辦法的範疇內…

——並且,今晚——

咒語沒有結束。

——你會下定決心去死。

不行。

——因自怨自艾,你會在這條小巷中最卑賤的地方,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猛然撲了過去。

一腳踢向胡理事的座椅靠背,同時伸手揪住他的領口。

並用方向盤狠狠壓下去。

嘀————!

方向盤被壓得喇叭瘋狂地長鳴起來。

那刺耳的噪音壓過了所有咒語,擾亂了他的注意力,打斷了他的專註。

壓迫著空間的那種沉重感也瞬間消失。

一剎那間,崔要員臉上的圓形波紋消散了。

急促的喘息。

沉默。

…寂靜。

「……」

「……」

「素音先生。」

「……」

「剛才,您是在攻擊我嗎?」

我放開了手。

嘴只能勉強地張開。

「你必須停下來。」

「……」

「因為那是錯誤的選擇。」

真是瘋了的選擇。

我竟然去責備——那位在我身上施加過禁制、時時可能會取我性命、像是人類之外的什麼存在的、那高不可攀的上司。

「啊哈。」

胡理事啪地拍合了雙掌。

「也就是說,您比我更了解情況咯!」

「……」

「才潛伏一個季度就幾乎撐不下去,被同組的上司識破了身份,瞞著我一句話不說,身為間諜卻私下接觸警備小隊的人啊!」

要死了。

就差一步,我就會死。

胡理事以前從未如此直接地流露出反感。我會死的。

可是,可是…

即便這樣——

「那是你的失策。」

「什麼?」

「從一開始設定就過於疏漏。潛伏者絕不能用真名投入任務。」

對。

「如果判斷災難管理局不會查新人履歷,那作為策劃者這就是過於天真的決定。」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些無所顧忌的話,竟然是自己在對直繫上級說的。

停不下來了。

「為什麼要以這麼容易暴露的條件派人進去?我原以為還有別的防範措施,可結果是什麼都沒有。難道是你故意…」

等一下。

「原來如此。」

我看向胡理事。

「是故意的吧。故意讓人暴露。」

「…!」

「一開始就希望間諜被發現,所以才讓他們用真名,所以才只選新人吧。」

指望這些不熟練的人出錯。

又能用『是為了欺騙災難管理局的探測功能』這樣的淺顯理由來搪塞,實則挑選出品行端正、最像災難管理局風格的新入職者。

這其中還有另一個附加效果——

「那些揭露了潛伏者身份的要員們,會更困惑。因為和真正的要員,在性格品行上幾乎毫無差別。」

內部對於如何處置這些人將會出現巨大分歧。

更重要的是,他們會意識到——無論設什麼性格測試,都無法篩出間諜,於是猜忌開始相互蔓延。

如此一來…

「你是在引誘災難管理局的內部逐步瓦解嗎?」

「……」

「為了讓這個本有著強大團隊合作力的組織,漸漸不再信任新來的新人,從而種下不信任的種子?」

「素音先生,想像力真豐富呢!」

是嗎?

「可是你並沒有直接否認。」

胡理事猛地頓住。

「『我並無這種意圖,並可以諮詢室的名義起誓』…你能作出這樣的聲明嗎?」

「……」

「我問你,能不能做這種聲明。」

「素音先生。」

胡理事的臉上,浮現出那熟悉的、親切人畜無害的笑容。

「就算我否認了,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哦。」

「…!」

「約定從一開始就是一條。」

胡理事豎起一根食指。

「只要素音先生取來我拜託的那份文件,就會得到一個願望的實現權。這個條件是絕不會被撤回的保障。」

「所以說——」

我的嘴因緊張而有些乾澀。

心臟猛地狂跳。

但我的嘴仍然毫不遲疑地繼續開口:

「被揭穿不揭穿,其實並不重要。只要能把那份『文件』拿來。」

「……」

「只要那個情報,你能得知。」

——關於滅形級超自然災難的情報。

是啊。

「那我就一定會拿來。」

「文件?」

「你想要的情報。」

「已經暴露了哦?」

「即便暴露了,」

我和胡理事對視。

「也能拿來。」

然後我指了指崔要員,同時稍微用身體擋住了他。

「但如果在這裡讓那位要員死掉或者喪失行動能力,就無法達成。」

「為什麼呢?」

「因為那樣的話,從那一步起,我就沒法再收拾殘局。」

「……」

「……」

胡理事沉默地看著我微笑。

我也同樣沒有移開視線。硬是對峙著。

然後——

「可以啊。」

胡理事宣告道。

「我們的約定可沒有改變呢。我真的很期待素音先生到底會用什麼辦法把文件拿給我。」

「……」

我的喉頭總算能勉強吐出一聲安心的嘆息。

「不過…懲罰還是要受的哦?」

…!

「我相信您已經很清楚,剛才您的應對,是多麼無禮、多麼不合時宜的行為。」

眼皮輕輕顫動。

「而且說真的…別的人都沒暴露,怎麼就能說那不是您個人的過失呢,我真是不太明白啊。」

一股冰涼的不祥從脊背爬了下來。

「我猜啊,如果要推測您這麼做的動機的話…」

「……」

「是產生感情了吧?」

冷汗順著下頜滴落。

「害怕一起工作的要員死掉了?素音先生似乎很容易就在陌生的環境里生出珍視的東西呢。」

「理事。」

我盡量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回答。

「害怕別人,害怕另一個人死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

「如果我的反駁讓您不快,我很抱歉。」

「哪會啊!我可沒因此感到不快。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話呢。」

胡理事的臉上又浮現笑容。

「不過規則就是規則。」

「……」

「請把手背伸出來吧?該受罰了哦。」

我緩緩把雙手伸出,勉強沒有顫抖,讓手背朝上。

——男人。

波紋蕩漾。

但並不像之前施加在崔要員身上的那種平靜的禁制。

那是巨大的、深刻的凹陷,伴著詭異的痛楚,以及彷彿扭曲翻轉般的異常感受,一齊施加在手背上。

「…!」

我冒著冷汗咬緊牙關。不能動。動的話…

——你將在一個月後死去。

…!

——但若履行了與■■■的約定,則該義務將被撤銷。

——如有任何試圖規避的方法,將會受到懲罰。

我死死壓下想要喊叫的衝動。

隨著手背上的漣漪消退,那種古怪的感覺與痛楚也緩緩消失…

「因為擔心您是為了拖延時間才撒謊,所以這次我可不天真地應對咯!」

胡理事爽朗地笑著。

「謝謝您的提醒呢。」

「……」

我收回手。

一瞬間,與崔要員那顫抖的瞳孔對視。

「啊,我該走了。」

「……」

「本來只是想快點處理完,沒想到和素音先生的閑談會這麼久呢。」

「閑談…好像並不是吧…」

…!!

「他說了——一個月後要殺了你——」

警備班長!

——別說了,求你!

胡理事像是第一次察覺到警備班長的存在那樣,轉頭望向他。

然後…帶著笑說道:

「替我向鄭理事問好。」

…!

胡理事像是沒聽見警備班長說的話一樣,又轉過頭。

朝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麼祝您今晚愉快哦,素音先生!」

然後——

胡理事從駕駛座上消失了。

「……」

「……」

「鄭理事…沒什麼見面的機會啊…啊,走了。」

——撿回一條命。

我差點就癱在計程車的地板上。

但很快又想到,自己其實已經是坐著的,於是強撐著顫抖的身體立刻動了起來。

崔要員的出血已經慘不忍睹。

我從他被我沒收的裝備中找出治療劑,開始拆封進行急救。

「……」

血止住了,臉上的狀況也有所緩解。

崔要員沒有拒絕。

但依舊一言不發。

「要員。」

他只是轉動眼珠看了我一眼。

「不要想。」

「想什麼。」

「解開理事加的禁制的方法。別嘗試,別構思。」

「……」

胡理事剛才念誦的禁制,已經施加到崔要員身上。

從現在起,他不能將關於我作為間諜的事,哪怕是今天發生的一切,傳遞給任何人。

而且必須表現得和之前一模一樣。

否則——

「你會受罰。」

「受罰。」

「對。」

我抬起頭,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最重要的東西,會被理事遇見。」

「……」

崔要員默默地從我手中取回治療工具,自己熟練地繼續急救。

那是長期反覆訓練過的老手動作。

然後…

「…他說是理事啊。」

我沒有回答。

「他在你身上施了什麼禁制?」

「……」

「剛才聽上去,是一個月後如果不能好好乾間諜那一套,就要殺你。之前的又是什麼?」

我拉開車門。

用下巴示意:

「回去吧。」

「你打算用什麼法子獲取情報。」

「與你無關。」

崔要員用無法看透的眼神望著我。

「要是告訴我是什麼情報,我說不定能幫你。」

「不需要。我不會讓你去偷的。」

「那你想用這些,來換什麼願望?」

我忍不住了。

「回家。」

「…!」

「…你的裝備我會放在後備箱里。」

我和警備班長一同下了車。

把崔要員的全部裝備搬出放進後備箱,又額外放了一瓶【白日夢】低等級再生藥水。

畢竟這幅臉,明天就這麼出勤的話,會聽到多少閑話是可以預見的。

…在做這些的時候,崔要員並沒有下車。

咔噠。

我草草關上後備箱,和警備班長一起離開了。

——去往某處。

「……」

「那個…你沒事吧…」

「…嗯。」

最壞的情況,避免了。

的確,我算是徹底地躲過了一劫。

一個月。

那就足夠了。我可以做到。我有計畫…

我,一定可以。

「唔…」

警備班長慢吞吞的聲音傳來:

「那個,如果實在不行…來找我吧…」

「…謝謝。」

哪怕只是這句話,也讓我感激。

我總算回過神來。

「抱歉啊,每次都你幫我,我卻沒招待過你點啥。」

附近沒有賣麵包的店嗎?雖然是甜甜圈吃不了,但想買點別的給他,可警備班長慢慢地搖了搖頭。

「嗯。下次…去好吃的店……」

「…嗯,下次吧。一定。」

我微微苦笑。

…心情好像輕鬆了一點。

「對了…我弄到的情報…」

「那個也下次再聽吧。」

但是,已經到極限了。

我勉強帶著淡淡的笑送走了警備班長。

他好幾次回頭看我,但最終還是在日落之前回到了【白日夢】…

「……」

——呼,總算是屏住呼吸熬過的懸念啊!

我低下頭。

胸前的布偶映入眼帘。

——接下來要迎來新篇章的你的旅程,會走向哪裡,我可是非常期待哦,不是嗎,朋友?

「隨你怎麼想吧。」

我把布偶拿下來。

有一瞬間很想把它扔到大馬路上,

但衝動很快消失,它還是被塞回了夾克口袋。

這樣一來,起碼今天——不會再聽到它的聲音了。

「……」

我回到了長期租住的老舊旅館。

然後五個小時後——按時去災難管理局上班。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

我看向了玄武1隊的休息室門。

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後,我依然站在這扇門前,這件事本身就異常得不真實。

然而,習慣是誠實的。

咔嗒。

我推門走了進去。

然後——

「您來了啊?」

迎面而來的是青銅要員看到我,欣喜地站起身的樣子。

「早上好——…葡萄要員。你的臉色不太好啊。」

啊。

「又沒睡好覺嗎?」

「只…只是有點沒睡踏實。沒關係的。」

幸好那些顯眼的傷口事先已經處理好了。

「要是太累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嗯。謝謝。」

我像平常一樣露出笑容,成功地和青銅要員交談後,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

然後開始等待。

「……」

掌心沁出冷汗。

然而,過了幾分鐘,休息室內仍舊只有我和青銅要員兩個人。

本該現身的人,並沒有出現。

「那個。」

「嗯?」

「崔要員他…」

「啊。那位要員今天沒法上班。」

「……」

什麼?

『等一下。』

出什麼差錯了嗎?

『不行。』

難道是胡理事又找上門去了?還是他試圖立刻解除封印時出了事故?我——

「您今天來得有點早,他說身體不舒服,所以請了年假回去了。」

「…好的。」

有了目擊證詞。

一股強烈得不能稱作「安心」的感覺,從胸口掠過。

「您不必太擔心也沒關係。那個人…啊不是,那位要員,看上去很正常。而且…」

青銅要員走到休息室一角的小冰箱,拿出了什麼。

一個裝著幾杯咖啡飲品的外賣托架。

「這是他留給您的。他說順路去了趟咖啡店。」

「……」

「這杯是葡萄要員的。」

我接過了飲料。

是青葡萄氣泡飲。

而且杯托上還卡著一包看上去是咖啡店售賣的曲奇,包裝上留有黑色馬克筆寫下的痕迹。

是崔要員的親筆留言。

【玄武1隊加油】

卻被橫線劃掉了。

「……」

「葡萄要員?」

「…謝謝。」

我舉起那杯氣泡飲。

甜得讓人頭腦瞬間清醒。

不知是因為糖分的刺激,上午一直保持著亢奮狀態,腦子不停地轉個不停。

我制定的計畫、一個月內必須要做的事,蜂擁而至地湧上心頭。

『首先,要保持低調。』

既然發生了跟崔要員的那件事,那就先安安靜靜地過上一周,盡量避免引起災難管理局的注意,同時做些輕微的前期準備,再開始行動。

因為我的計畫,與其說是爭取長時間,不如說「時機」才是關鍵。

只是…

有一個煩惱。

『…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英恩小姐呢?』

總覺得應該和她共享現在的狀況,但又無從衡量,究竟該說到哪一步之類的分寸,非常模糊、微妙。

如果我說我會在一個月內處理完,英恩小姐會作何反應呢?

我是否應該告訴她,這是胡理事早就打算好的——為了釣魚而明知會暴露、卻還把她派成間諜混進來的惡意?

就算她知道這些,又能做出什麼應對嗎…

「……」

反而什麼都不知道,間諜工作才會更輕鬆、更不容易露餡吧?

胃在疼。

可能是胃酸刺激的緣故。

『不,不要緊的。』

英恩小姐只要再工作一個月就好。

只要我能完美地完成任務,就能把胡理事想要的情報,用他想要的形式交給他;同時,在這個過程中還能替英恩小姐爭取到應有的份額。

這樣,就能毫無問題地結束一切。

『好。』

加油吧。

「呼——」

我放下已經喝空的氣泡飲。

在我身邊喝著香草拿鐵、查看文件的青銅要員開口說道:

「今天沒看到那個玩偶呢。」

「…!」

「就是那個您叫『布朗』的小兔子玩偶。」

「…在這裡呢。」

我從外套里拿出布偶晃了晃,又立刻收了回去。

「那、嗯…那個玩偶過得還好嗎?」

「應該吧。」

我飛快地把剛觸碰過布偶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就在這時——

嗶嗶嗶嗶嗶嗶——!!

「…!」

青銅要員的手腕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是呼叫器。

『救援請求!』

「請待在這裡。」

青銅要員丟下文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看到呼叫器上顯示的代碼,他立刻開始做準備。

「…這種救援必須兩人同時進行啊。那就一起進入吧。」

「好的。」

我也立刻起身。

過去這幾周的出動經驗,讓我的身體自動動了起來,反倒讓那種鬆散的、不真實的感覺消失了。

「救援地點有點遠。原本這種情況一般會聯繫對應分部,不過——這次的救援請求,是直接打到總部熱線的。」

「是哪裡?」

「忠清南道牙山市。而且這起超自然災難…規模有點大,所以要事先記住很多信息。」

青銅要員從書架上快速取下了一本小冊子。

「這是我們組自己寫的手冊和竅門。路上看看吧。」

「明白。」

等青銅要員把呼叫通知轉給了今天休班的其他人,我們便立刻離開總部出發了。

而交通工具是——

「這起災難的救援時間並不那麼緊急,所以我們會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是高鐵列車。

從首爾站出發,開往木浦的列車。

「……」

「葡萄要員?」

「啊,沒事。」

我坐在車廂座位上。

不要慌。

『耽羅行高鐵事件只是特例。』

並不是每次都會發生,而且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應該正為了研究,還在觀測其發生條件…

沒事的。

『我能行。』

別焦慮。

如果在這裡就崩潰,那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了——去便利店都會被嚇一跳,連電梯都不敢坐,地鐵也沒法乘…

——列車啟動。

順利出發了。

我沒事。

『分散注意力。』

對,手冊。

「非災管局所屬人員會被施加不同的內容顯示限制,所以你可以放心看。」

我剛拿出冊子,青銅要員就貼心地補充說明。很好,那就集中精力看手冊和竅門,構思救援辦法吧。

我翻開了冊子——

──我可是很用心寫的啊,葡萄,務必好好利用哈哈哈哈

「…!!」

「怎麼了…啊。」

青銅要員皺了皺眉,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是崔要員寫的。他加了很多沒用的批註…自你來到我們組之後,他還添了不少。」

我怔怔地翻著冊子。

出現了更早之前寫的筆跡。

──熱烈歡迎新新人類,玄武1隊的王牌崔要員的超級貼士大放送

└請你別再寫這種東西了

└青銅要員稍微沒那麼甜的貼士也包括在內

└哈…

不同的筆跡、不同的筆。

──下一頁務必要仔細閱讀。這段超自然災難的介紹雖然有點難,但當小說看也行。

我顫抖的目光移了過去。

那是<黑暗探索記錄>中未曾出現過的,由崔要員親手寫下的超自然災難簡易手冊與貼士。

這份幫助資料,完全是為了在登記編號1006PSYA.1941.阿06.,人稱「旨山所供養儀式」中順利救人而撰寫的。

雖說在我們嚴格的災管局中,該超自然災難被歸類為「破形」,但我曾強烈主張應給予更高的等級。

哪怕救援本身不算困難,也無法完全終結災難;再考慮到多個妖怪證言中都提到,其中還存在更邪惡的東西——

所以千萬不要掉以輕心,要在農曆四月、五月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

「到了。」

我們在天安牙山站下了車。

然後騎上了存放在車站的公務自行車前進。

「大約三十分鐘的路程。」

果然如此。

——發生地:牙山市■■里旨山村。

離開車站、越遠離市區,越是出現蜿蜒的土路,坐在車座上都能感到顛簸。

遠遠地,一個小村莊映入眼帘。

是個普通的鄉村。

那些鄉間房屋和瓦房,東拼西湊地加了些現代化修補的痕迹,空中可見路燈的電線。以村子為界,土路變成了整修過的。

只要有交通工具,這個村子就很容易抵達,但村民大多是成家生活,對外來人很排斥。(也沒有房地產出售,搬家等方式無法潛入)

不過在所謂的「旨山節」舉辦期間,會對外地人的到來持歡迎態度,而且來訪者也可以參加節日慶典。

「在那裡…已經開始了。」

前方出現了橫幅。

——旨山節慶典

——祝您得到旨山的福氣

沒錯,這場節慶本身就是一起超自然現象。

「這邊走。」

我們把自行車停在村口的角落。在此過程中,我注意到幾輛車牌帶「首爾」或「京畿」字樣的車輛,隨意停在了附近。

「……」

「記住這一點。」

我點了點頭。

然後與青銅要員一同踏入了村子。

「——呀呀呀呀——!」

走得越近,人影越多。

作為小村的節日,雖然並沒有龐大的人潮,但各處都有民俗表演隊,或者有人坐下來享用村子分發的白切肉和湯;也有人在拍照。

還有一部分是無聊地擺弄手機的人。

※進村前的急用貼士!

不要穿災管局的外套;要帶耳塞、火柴、鈴鐺。

最重要的是…——不要坐到村民之中!

「喂,這裡不怎麼樣啊。」

「等等嘛,不是說有抽獎嗎?」

我們坐在了一對怎麼看都毫無興趣的外地人旁邊。

食物被迅速端了上來。

「來,嘗一口!祝你們得到旨山的福氣!」

和我對視的村民笑了笑。

是個看起來和我年齡相仿的女性,胸前別著類似鳥羽的裝飾。

區分節日現場村民的方法很簡單。

只要是戴著羽毛胸針的,就是村民。

——我偷了一個去分析,據說是公雞羽毛。妖怪們看了都嫌棄。

周圍此起彼伏地傳來聲音:

「哎呀,你是從麻浦來的?我兒子也在首爾麻浦工作呢!」

「這裡是禁煙區哦,絕對禁止!」

「來,喝一杯吧。這可是我家自己釀的藥酒。」

村民們有的主動搭話或和外地人親切交談,有的則勸酒。

簡直是個民風淳樸的鄉下——

如果不算馬上就會有人死的話。

我屏住一口嘆息,看向面前盛著食物的碗。

節慶的食物可以吃。(老實說還挺好吃)

但個人建議不要吃有湯水的食物。理由…還是不要聽的好。

反正我也沒什麼胃口。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和青銅要員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勺子。

「——呀呀呀呀——!」

與此同時,村中不斷傳來音樂聲。

似乎是民俗表演用的,又像是傳統歌曲,但節奏感說不出的陌生…

——啊,那是因為它製作的目的性不一樣。得明白那音樂是為了什麼而產生的!

「…!」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口袋。

——啊!朋友,現在你聽到了啊!

——哈哈,突然變得難以交流,讓我有點吃驚。不過沒關係!如果你擔心這副塞滿棉花的身體掉下來,那我們也可以暫時不說話。

——反正之後還能像這樣再聊下去,不是嗎!

因為進了超自然災難、進入了怪談,布偶又能開口說話了。

——別擔心。就算不能和你說話時,我也一直在聽著啊。作為好朋友來說嘛。

——哦,你不用為昨天把我丟在外套里而道歉。相反我還得感謝你呢。和那種恐怖的房間比起來,有東西擋著可好多了。

『…是嗎,那就好。』

我又把視線移回了食物。

——…朋友?你看起來比平時更累啊。哎呀,是昨天晚上的冒險還沒緩過來嗎?

『可能吧。』

——那今天我們回去後,和我布朗一起看電視好嗎?你喜歡的那個漫畫或者綜藝都行。

——然後睡個好覺。我會給小狍子先生講一些有趣的故事,好讓你做個好夢!

——朋友?

『暫時讓我專心工作可以嗎?這個怪談我不太了解。』

——啊,當然可以!

然後,布偶終於安靜下來。

謝天謝地。

我扭頭開始像青銅要員那樣收集情報。

——到底是誰,向我們發出了求救信號。

以及…

——哪個才是合適的村民。

旨山節會連續舉辦四天,不管求救信號是什麼時候發出的,只要節慶沒結束,就能救到當事人。

仔細觀察村民,盡量找出表情不耐煩的人,試著拜託對方留宿一晚吧!

——外貌特徵我就不寫了,免得你記混了。總之千萬千萬!別信那些會主動和外地人搭話、裝好心的人啊,葡萄。

——就像那些給孩子發糖、想拐小孩的變態一樣,哈哈。

我懷著這段話,望向村民。

來看看,盡量找一個沒那麼親切的人…

「…??」

等一下。

我猛地轉過頭去。

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戴著醫用眼罩,在村民中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那個品性很差的員工。

『…白思憲!』

他就在這裡。

胸前還別著公雞毛羽。

而且——

在白思憲附近,那些村民搭話、或照料著的外來人當中,坐著一個滿臉疲憊的女性。

戴著手套,面無表情地掃視四周。

非常熟悉的面孔。

「……」

銀河際,代理。

首先,關於為什麼白思憲會出現在這個詭異的鄉下村莊,我立刻就有了相當合理的推測。

『…在去耽羅的列車上,有白思憲啊!』

那可是今天我乘坐的、同一趟開往木浦的高鐵。

『那時候他的目的地也是這裡嗎?』

看起來像是在回老家。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裡就是白思憲的…老家咯?

一種怪異的感覺涌了上來。

眼前小巧質樸、充滿人情味的鄉村節日畫面,和白思憲總覺得格格不入。

如果這個鄉村節日再加上是那種關於怪異小社會的邪教怪談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把那個端過去!」

「啊,好。」

此刻的白思憲,就算臉色不太好看,也依然順從地按照其他村民的指示去端飯菜、幫忙做事。

但是…

觀察一下村民,找一個看起來最不愛搭理人、最不愛配合的人,去開口請求借宿一晚吧!

——按照崔要員的評論,要是按這個標準,那麼那傢伙說不定也是合適的人之一?

雖然有些彆扭又古怪,但在當時的狀況下,我還是能把脈絡理解到這裡的。可問題是…

為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裡?

『…銀河際代理。』

我拚命裝作自然地扭過頭去,避免引起青銅要員的注意,再次確認那道身影。

銀河際代理正接過一些白切肉,配著燒酒吃。

就像是在公司食堂里一樣。

「……」

看著他自然又漫不經心的表情和動作,我心裡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我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多停留了一會…

結果和他的視線對上了。

『…!』

就在那一瞬間,銀河際代理猛地舉起白切肉盤子和燒酒瓶…朝我這邊走過來。

『…?! 』

為、為什麼要朝我這邊來?

他直接在我們旁邊的桌子坐下,神情自然地對青銅要員搭話!

「肉有點多,要不要來一塊?」

「…您是?」

「我是記者,聽說這裡有鄉村節日,想著也許能找到些新聞素材,就過來…想採訪一下感想。」

『代、代理!』

銀河際代理若無其事地裝作不認識我,一副被工作壓得透不過氣的記者模樣,不停地找青銅要員說話。

青銅要員的眼神逐漸冰冷僵硬,分明是看著煩人的密探一樣的目光。

「沒什麼好說的。」

「那不如就聽我瞎聊幾句吧。我昨天一看,這裡的節日吸引外來人的手段啊…」

鐺鐺鐺鐺鐺鐺!!

「…!!」

鑼鼓齊響的喧鬧聲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樂聲停下,從正在表演農樂的人群中,走出一個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男人,他舉著喇叭喊道:

【各位!現在是抽獎時間啦!大家多拿獎品、多享受咱們旨山的福氣吧!】

「哦,這好像就是啊。節日紀念抽獎。」

看來在節日期間,四天里每天都會進行獎品抽獎。

獎品多是村裡自家種的農產品,偶爾也有工藝品或貴金屬。

——支部推測,那些貴金屬可能是失蹤者的遺物。

村民們提著抽獎箱四處走動,各處傳來「抽中了」、「沒中」的聲音。有人抽到黃金的人歡呼著,得到了金耳環一對。

「哇,這不錯啊。不過那耳環看起來好像是舊的呢。」

「……」

「……」

「可能是誰捐出來,給節日用的吧。」

我們誰都沒接話。

很快,也有一位村民往我們這裡走來,手裡提著抽獎箱。

那人戴著醫療用眼罩,臉色不太好。

『白…白思憲。』

這哪裡是什麼「白日夢員工大聚會場所」…一不小心就要來個三人同台的局面了。

更糟糕的是——

青銅要員是認識白思憲這張臉的。

「您…!」

認出在連環殺人魔山莊見過的、我的「同事」臉孔的青銅要員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他看了看我,我搖了搖頭。

「沒事。」

「…明白。」

青銅要員很快鎮定下來,確認了我的身份沒暴露。

因為——

無論如何,他們是認不出來我們的。

村民在節日期間,認不出從外地來的熟人。

他們會徹底地將你當作「來參加節日的貴客」來招待——有一些倖存者證言表示,正是因為察覺到這種違和而離開的,才保住了性命。

——「要是懷疑他們是在裝不認識而去逼問,結果是真的不認識。像是被施了奇怪的禁令。支部沒有相關資料,所以我不在的時候就別深究了。」

白思憲走近了。

他依舊一副不太高興的表情,就算和我對上視線,也沒有任何特別的神色。

只是——

「請抽一根吧。」

他只是把抽獎箱遞到我們面前。

「……」

「聽說獎品還挺不錯的呢…哦,謝謝。」

銀河際代理毫不猶豫從裡面抽出一根簽。簽的末端寫著「米」。

「輪到您了。」

我與青銅要員對視。

——不要拒絕抽獎。如果拒絕,任何村民都不會收留你過夜。

——不想因為救援失敗而急忙叫其他人來頂替的話,記住!

「喂,您不來嗎?」

「啊,來。」

我把手伸進雞形的木製抽獎箱里。箱子的手感有些奇怪——濕濕的,帶著潮意。

我抽到的是…

「空簽呢。」

呼——

青銅要員也謹慎地抽了一簽,也是空簽。

「真可惜啊,要是能帶走點什麼就好了。」

銀河際代理指向在廣場中央拿著喇叭的中年男人。

「要是中了特別獎就大發了。」

【中特別獎的話,會迎來寶物哦!】

橫幅的角落裡,清晰地印著一座金制公雞雕像的圖像。

雖然無法確定實物大小,但從印刷細節上看,也能推測出來它相當大。

「大發。」

「起碼有100兩黃金吧!」

「真的會有人抽中那個嗎?」

關於這個——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抽中特別獎的目擊證言。

沒錯。

考慮到外來客會抽走超過一半的簽,這概率顯然有點反常。

我推測這是一種超自然災厄中的「篩選儀式」。

(據支部調查,52年前抽中特別獎的人結束了村子的旱災,並被安置為社神——但這傳說的真實性並未得到證實。)

就像崔要員所說,這次特別獎依舊沒有出現。

拿著喇叭的村民臉上閃過一絲深深的遺憾。

【今天也多謝各位了!願旨山的福氣庇佑大家!】

當日的節日就此落幕。

「唉。」

「這不是坑人嘛。」

「哎呀哎呀,反正酒肉是免費的嘛。」

外來客們開始起身。但問題是——酒喝多了,很多人沒法開車回去。

「哎喲,這可怎麼辦啊…」

「沒事,這位說可以收留咱們住一晚!」

不少外來客在樸實熱情的鄉村人情與勸說下,答應像寄宿一樣住上一晚。

看上去很溫暖的景象。

但仔細看——村民們不動聲色地聚在一起,收走剩下的抽獎箱,低聲喃喃著什麼。

他們也開始從抽獎箱里,一根根抽剩下的木簽——直到找到「特別獎」為止。

此時,他們會念誦一段奇妙的詞句:

「山山百旨山福賜予大理者啊。」

「山山百旨山福賜予大理者啊。」

——可能是某種咒語或祈禱文…雖不符合正統巫俗用語,但別太專心去聽。在超自然現象中,咒語幾乎沒有好作用。

終於,有人找到簽末鑲著黃金的那一根。

「啊…!」

抽中的人眼裡湧出淚水。

眾人將其圍住,像在祝賀般高喊:

「山山百旨山福賜予大理者啊!」

「山山百旨山福賜予大理者啊!」

支部傳聞,抽中特別獎的村民,會在下次節日里擔任特殊的角色。

「……」

我扭過了頭。

白思憲正用沉靜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

「打擾一下。」

白思憲轉了轉眼睛看我。

我正經地問:

「這裡是否有可以借宿一晚的地方?」

「…該不會是打算免費住進別人家,白白吃別人糧食、占別人房吧?」

抱著米袋的銀河際代理突然插進來:

「我來付。能這樣遇上也算有緣不是。」

「誒?」

「這裡,這樣夠嗎?」

銀河際代理遞過去相當厚實的一沓現金。

白思憲略顯錯愕,但很快眼神一沉,像是搶似的把錢接了過去。

「…跟我來吧。」

「好咧。」

「等一下!您說自己是記者?請您現在離開。這裡我們是有事——」

「想把掏錢的人趕走?資本主義雖骯髒,可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的,老先生。」

「……」

我聽見青銅要員小聲嘀咕:「老先生?」

天哪…

我懷著想要捂臉的心情,還是跟著白思憲和一派若無其事的銀河際代理走了。

「…米袋,我幫您拿吧。」

「哦,小老弟啊,這是你付住宿費的回禮?你這小子還挺守規矩的。」

我從還不太方便用手的銀河際代理手中接過米袋。這時,面露不快的青銅要員也來搭把手。

「你來晚了。」

「……」

就在青銅要員一臉無語看向銀河際代理的時候——

「喂!你們這些該死的鄉下土包子!黃瓜?你以為我來這種鳥不拉屎的村子是為了黃瓜嗎?! 」

砰!

不遠處傳來吼罵聲與撞擊聲。

被扔在地上的箱子摔得粉碎,黃瓜滾落到泥地上。

一個喝醉的外來客像耍賴一般在地上打滾。

「把金子給我,金子!」

「哎呀,客人啊。」

「您還有兩次機會呢!」

面對剛剛的惡言惡語,村民們依舊保持著笑容,哄勸著他。

說什麼要招待晚飯、住一晚明天再抽,說這裡的溫泉水可好之類的話。

被這種溫和的熱情打動的鬧事者,就這樣跟著村民走向某戶房子——

村裡不多的幾棟瓦房之一。

坐落在中央的那座瓦房,顯得格外規模巨大。

「……」

我僵硬地移開了視線。

留在原地的村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們默默地把破碎的黃瓜收進箱里,小心翼翼地收拾著。

拂去黃瓜上的泥土時,他們不停地低聲念著:

「山山百旨山福賜予大理者啊…」

就是剛才聽到的那個祈禱文。

「……」

我艱難地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這邊請。」

但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

白思憲也正往那棟瓦房走去。

『等下。』

那看起來就很可疑的地方,真的能進嗎?

然而青銅要員腳步未停,我也就沒有逃走。

『…崔要員,應該不會在提示里撒謊吧。』

瓦房越來越近。

「…請進吧。」

瓦房的入口很寬闊,現在的前廊似乎充當了玄關的作用。

但白思憲好像很不情願踏上去,反而小心翼翼地繞到一側,悄悄推開了邊門。

那邊已經有人站著了。

正是之前拿著喇叭的中年人。

「客人要休息了。」

「啊,請進,請進!哈哈!思憲啊,好好招待客人,別亂來。」

「……」

「願旨山的福氣伴你們!」

白思憲緩緩地點頭,然後引導我們進入。

瓦房奇怪地寬敞,結構彷彿在不斷重複,沿途不斷出現紙拉門。

走著走著,一條布滿陳舊木門的走廊出現在眼前。

吱呀——

白思憲推開其中一扇門。

裡面是個有生活氣息的小單間。

一套鋪好的被褥,和一套看得出是臨時拿出來、還沾著灰塵的備用被子。

「你們就在這裡睡吧。」

「這不是你的房間嗎?你打算去哪裡睡?」

「……」

白思憲露出「問這種無聊問題幹什麼」的表情,甩身過去,給銀河際代理又開了一間門。

隨後就走過走廊消失了。

「收了錢卻連待客的本分都做不到啊。」

銀河際代理聳聳肩,對我平淡地說:

「那就晚安啦,明天有機會再見。」

「…是,謝謝。」

我目送銀河際代理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很明顯,代理也認出了白思憲,但他沒有打招呼。

因為他知道對方認不出自己。

——他對這則怪談非常了解。

這意味著銀河際代理也是帶著明確的目的來的。

而他…是湖理事的項目組成員。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已經能猜到湖理事要求的「滅型級超自然災厄」是什麼,各種假設都會浮現。不過現在的我——

「……」

很累了。

一切都很累。

就此打住吧。

想想願望券的事好了…

「葡萄要員。」

「……」

「記得你的任務嗎?」

「記得。」

這個「旨山所供養儀式」——

接到求救信號後,支部會利用「超自然現象自動應答機」給被救者指定會面的具體時間和地點。

那麼,就去支部給我們的地點吧。

「就是這裡。」

青銅要員出示了紙條。

——凌晨1點,村中水井。

午夜過後,瓦房內一片寂靜。

我和青銅要員悄無聲息地離開房間,躡手躡腳地走著。

——午夜以後只要不去社神堂,比較安全。

——但也別刻意發出太大聲響!

「水井在東邊。」

沿著只零星有路燈的漆黑村道前行,終於來到了幾棟像是廢棄民居的房屋——

水井就在這些房屋的中央。

此時,井已被石板封住,旁邊已有人影宛如站崗般地立著。

那是白思憲。

「…!!」

他轉向我們,用那隻眼靜靜地問:

「你們是要員對吧?」

下一刻——

青銅要員突然衝過去,將他按住。

——午夜如果被村民撞見,就盡量迅速、安靜地躲開。

——如果做不到…就制住對方,藏進廢屋裡!

正要粗暴地拖著白思憲進廢屋時——

「喂!公務員就能這樣對待報警人嗎?! 」

「…!」

青銅要員停下了動作。

「您是…報警人?」

「是的!我報的警!」

白思憲氣喘吁吁地說,試圖甩開青銅要員的壓制沒成功,又小心地壓低聲音道:

「請帶我離開這個村子…就在今天。」

「像是陷阱。」

青銅要員立刻當著我直說:

「節日結束後,村民隨時都能離開。根本沒必要特地找人幫忙…」

「我說了我出不去啊!」

白思憲喘得更厲害了。

他用搜尋生路的目光看向我和青銅要員,最終咽了口唾沫,說道——

「…檢查一下我的口袋。」

「……」

我伸手去摸了摸白思憲褲兜。

裡面——

是一根末端包著金箔的抽籤。

特別獎。

「我、我第一天就抽到了這個…」

——很遺憾,還沒有過在節日期間將村民從超自然災厄影響中救出的案例。

——如果你是我相中的後輩要員的話,八成會想嘗試救人這種事,所以得提前告訴你。

——後輩啊,那事交給前輩們去試吧。你千萬別去做。因為如果試著在節日期間和村民一起離開旨山村的話…

「把我帶出去…求你了!」

——要員也會一同失蹤。

「拜託!」

白思憲幾乎是在發狂地哀求。

但同時他又極力壓低聲音,看起來就像是只是想在這場逐漸收緊的超自然災難中,不被發現地、悄悄逃脫一樣。

然而青銅要員並沒有解開他的束縛。

他只是瞟了一眼我手裡拿著的、從白思憲褲兜里掏出來的金色簽棒,隨口問道:

——特等獎。

「你抽到那根,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意思是要完蛋了!所以得趕在節日慶典做苦工的日子到來之前離開這裡。馬上,從這裡——」

「會死嗎?」

白思憲僵住了。

我插嘴再次問道:

「可我剛才看見,抽到那根的人不是受到祝賀,還說在明年的活動中會擔當重要角色…?」

「……」

白思憲嘴唇微張,卻沒能說出話來。

但他的眼神里閃爍著明顯的恐懼和憤怒。

「——『禁忌』?」

我望向青銅要員。

對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用沒有什麼起伏的語調繼續問:

「那你又是怎麼拿到本部直通的救援號碼的?」

「哈!不就是你們到處藏在村子各處的那個號碼?」

「…!」

「都知道。全村人都知道。只是沒人說破而已。可你們怎麼還能通過那個號碼聯繫上?」

白思憲的聲音里滿是嘲諷。

「等等。你是說,連管理局的告示牌你都能察覺,卻任由它們存在下去?」

「對!外地人喝了『神山酒』,開了天眼,領悟了『天理』,然後去上吊、跳河、或者爛在井底——或者乾脆全都忘了這段日子,繼續日常生活。他們才不在乎呢!死幾個、走幾個外地人不重要,只是為了避晦氣才稍微管一下!」

「『避晦氣』?你指的是什麼樣的晦氣?」

白思憲再次噤聲。

他下巴上,冷汗一滴滴地落下。

——又是那種『禁忌』。

他被某種超自然的恐怖和壓迫折磨得渾身緊繃。奇怪的是,我的心情驀地沉了下去。

——…因為那畫面讓我想到了自己嗎。

當然,那是我的視角。

「看樣子你是說不出來了。」

青銅要員大概沒有產生絲毫憐憫的必要。

他曾經在山莊里——僅僅因為那群人持有一卷錄像帶,而親手殺了他們。

災難管理局正是因為「惡人」這個理由挑選了他。

而白思憲,手裡也正好有那捲錄像帶。

「既然你知道得這麼清楚,那就自己走出去吧。」

「我說了辦不到!」

青銅要員冷冷的一句話,讓白思憲像是在迅速盤算著局勢,眼珠來回亂轉。

然後下一刻,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那,那個嘛。我也知道的。村口那棵松樹前的石堆——只要在那裡放上石頭、祈禱,然後你們要員一左一右挽著手,就能順利離開村子,對吧?」

「…!!」

說得完全正確。

從水井向東走九十九步,會看到一棵枯死的松樹。它前面有一座石堆,必須在上面再放一塊小石頭。

接著要念三遍禱詞——『迴轉來眷顧我們』。祈禱完後,所有人相互挽著手,朝村口走,就能平安回到現實…這是當前確認的規則。

而且這個方法必須有至少三個人才能執行,因此一定會派兩名要員來參與。

——一定要記住,要員分別走在最左側和最右側,把被救者們夾在中間挽著手走!

「我都看了幾十年了。幾乎一直看著的。這就是救援方法沒錯吧?也給我用一次吧!我可是舉報人啊!按道理你們要救舉報人的,不是嗎?」

白思憲的語氣滿是急切與委屈。

但——

「那對村民無效。」

白思憲頓住。

「…什麼?」

「意思是——只要你是這個村的居民,就不會有效。」

沒錯。

——再強調一遍,這個方法對『正在慶典中的村民』是無效的,所以絕對不要輕易嘗試。不然準備不足之下貿然行動,很可能會在村子與正常世界之間迷失。

「村民用不了這個方法。」

「…我現在早就不住在這裡了。我住在首爾。」

青銅要員沒再答話。

白思憲壓低了嗓音、急迫地說:

「我,一個月來一次,不,甚至兩三個月才來一次,在這裡待幾天而已。我不住這兒!這些瘋子——」

「標準是,看你在慶典上有沒有戴羽毛。」

「…!」

白思憲的目光落到自己胸口——依舊掛著公雞羽毛的地方。

「~!!」

他像是想要撕掉它般猛地一動,卻很快停下,像是根本不可能做到一樣。

他低聲呢喃:

「不行?」

「……」

「不,不可能。我是成年人,我又不長期居住在這裡,所以應該算外地人。那…那肯定還有別的方法,你們不是要救援市民嗎?舉報人你們總得救吧。」

青銅要員冷冷地宣告:

「現階段——無法做到。」

「那你們就都去死吧。」

什麼?

「那你們也一起死吧。」

白思憲開口了: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唔!」

我立刻撲過去捂住他的嘴。

劇烈的刺痛伴隨著皮肉被撕裂的感覺,從手上傳來。

「…!」

他咬了我。

「葡萄要員!」

「這些混賬想把代理者奪走!他們奪走代理者!會沾上晦氣!」

青銅要員馬上伸手把我拉開——我捂住他嘴巴的力道一松,白思憲又喊了出來。

然後——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廢棄屋後出現了人影。

不,出現了好幾個。

我明白了。

「別在村子裡這麼吵吵鬧鬧的啊。」

「是啊,這大晚上的鬧什麼呢。我們這兒的洗浴水可是好東西,來,好好泡個熱水澡,睡個好覺吧。」

「是不是沒睡著啊?是肚子里還空著吧。」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崔要員交代,如果可能會被村民發現,就要趕緊躲起來,或者乾脆反過來制服他們、把人藏進廢屋裡。

因為他們的態度,會完全變樣。

「來——請用餐~」

自從在井邊被他們撞見——

那些語氣溫柔的村民把我們重新領回瓦房裡。

而且不是我們原先住的白思憲那間又小又簡陋的單人房,而是換成了配有推拉紙門、寬敞又布置精美的大房間。

這不是商量——而是理所當然地直接這樣安排了。

他們會勸我們洗澡、送上慶典食物,還有酒。

「痛快地喝一口吧。這是藥酒。」

「用山裡的野菜、藥草、人蔘泡的,很滋補,還能讓人『開眼』哦~」

——就像曾經在地上丟掉黃瓜的那個鬧事外地人,幾分鐘之內就被人纏上了一樣。

白思憲不見了。

村民已經將他帶去了某個地方。

「……」

不祥的預感讓我們互相對視。

是不是那些在看到災難管理局的秘密告示牌、並發送了救援請求的人,也曾有過這種違和感?

村民擺好飯菜離開了房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但門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始終沒完全消失過。

然後又消失了。

「……」

青銅要員走到門邊,側耳細聽。

他一直等到完全確信外面沒有動靜,才小心地伸手去推門…

等等。

我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停下。

然後翻找桌上的東西,拿起一隻用來加熱食物的小平燭,走到紙拉門前。

燭火一照——門外的紙上映出,緊貼著門、密密麻麻的人影。

「…!」

——他們並不是走遠了,而是一直在偷聽。

「媽的。」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竄。

我趕緊把燭台放下,假裝自然地去拿水杯,略微打翻了一些水,用沾濕的手指,在桌面上用筆談的方式寫字。

——把外面的那些人全弄睡著,然後靜悄悄離開,這種辦法行不行?

——很難。

青銅要員迅速寫下答覆。

——像這樣宗教色彩極濃的怪談中,催眠或讓人昏睡並不是好方法。

「……」

果然如此。

這類怪談已經被觀測了很久,應該有人嘗試過各種辦法吧。

崔要員的簡報里沒能寫下的那些失敗經驗里,大概就包括了這些。

結論是——有效又安全的方式,只有那少數幾條規則。

…而在無數嘗試中,卻沒有任何一條是能把「村民」救出去的。

即便如此。

——那麼,在這個村子慶典里的外地人,到底是怎麼失蹤的?

這個,必須要聽聽看。

然而——

——無法得知。

…!!

——村民會在慶典結束後,把外地人立刻送走。

而且,即便只是住了一晚,有時也有人在慶典中途強烈要求離開,並真的走掉——這種記錄還不止一兩次。

——但問題是…其中有些人,並沒能回到家。

「……」

——有時甚至有人平安回家了,但幾周後突然自己選擇了死亡——這樣的案例也大量出現。

而且是以利用自然物為主的方式自盡。

寒意更盛。

——雖然我們不知道原因,但確定了一個共同過程:

在怪談中,跟隨熱情好客的村民,去接受他們提供的——洗浴、食物、酒。

——至於三者中究竟是哪一個導致了結果,以前並不清楚,不過這次總算抓到線索了。

我想起了白思憲曾經喊的話:

——外地人喝了『神山酒』,開了天眼,就去上吊、跳河、爛在井底…

原來如此。

「…那麼,酒是肯定的了?」

我看向桌上那壺酒。

普普通通的白瓷壺,裡面是清冽的酒液。

然而——

如果喝了,就會開天眼、然後去死——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什麼樣的「真理」,讓人一旦知曉,就會主動去赴死?

在怪談世界裡,「真理」常常不過是個幌子,本質上是精神控制或催眠洗腦,把人的心智弄壞——那已經夠可怕了。

但比那更可怕的,是——

它真的是『真理』,而僅僅是知道,就足以讓人決意結束自己生命。

那是人類本就不該知曉的東西。

「…有種很不祥的感覺。」

胸口一涼。

也許現在最安全的辦法,就是不再繼續探究。

有關逃離,還剩一個確鑿的辦法——

災難管理局發給要員的逃脫道具:五色運動鞋鞋帶。

「……」

我看見青銅要員也微微掀開夾克,露出裡面那條鞋帶,猶豫著。

——要直接走嗎?

可即便救援請求不成立,他之前也見過那些在節日結束後——依然沒能回到家的外地人。

雖然他是個原則主義者,但身為要員,那種可能見死不救的情況,恐怕他也難以完全無視。

——如果今天慶典結束前,我們找不到安靜離開房間的方法,那就這麼辦。

他疲倦又帶著歉意地補充:

——抱歉,是我說得太過強硬,讓對方有了極端舉動的借口。

沒事。

——白思憲是個會隨時做出極端舉動的人,這一點我本該早就預料到。

維基上那篇介紹我看過這麼多遍,還曾經跟他同住過。

只是太累了,思維鈍化了而已。

我搖了搖頭,在房間一角坐了下來。

已是深夜。

「…馬上就要開始了吧——慶典。」

然後——

嘶呀啊啊啊啊——!

外面的節慶樂聲與人群的喧鬧越來越響,直至沸騰,而我們卻依舊沒能踏出房門半步。

——他們一直不肯走。

甚至慶典開始後,還有人不時把熱好的食物和酒送進房間。

而門口,總有兩個人站著。

勸說或者引誘,都不起作用。

他們笑容可掬,卻明顯沒有與我們真正交流的意願。

——做到這種程度?

我簡直有些驚訝。

——白思憲到底跟他們怎麼說的?

形勢不太妙。

再這樣下去,真得綁上鞋帶直接走人了。

青銅要員的心意,也在朝這個方向傾斜。

就在這時——

外面的聲音傳了進來:

『那邊好像有人吵起來了,要不要跟這邊說一聲?』

『好好,像是打起來了…啊——?』

門外有人聊了幾句,很快,人群往一處哄鬧跑去了。

片刻後——

咯吱——

拉門推開,一張熟悉的臉探了進來。

「果然這屋裡有人啊。」

「…!!」

是銀河際代理。

青銅要員的眼睛驟然瞪大。

「你是…」

「噓。」

代理伸出食指放在唇邊。

他皺起眉,嘀咕道:

「這地方是啥?拐賣人口的老巢嗎?全是些家族人,想囚禁外來的『不穩定分子』。算了,你們也想離開這間屋子吧?」

「是!」

「那就走吧。」

銀河際代理帶路,熟門熟路地把我們從瓦房裡繞了出去——

屋裡幾乎已經看不到人了。

「怎麼突然人都空了?」

「慶典準備本來就需要人手,又趕上村外有人打起來,全跑去勸架了唄。」

「…那是不是有人故意挑起了那場架?」

「誰知道呢?」

代理朝我們眨了眨眼。

——明擺著就是他乾的嘛。

我又想沖他大吼「別干這麼危險的事啊」,又禁不住有些感激,甚至眼眶有點酸。

「總之你們快走。這地方不對勁。」

「…謝謝你。」

「謝什麼。」

他帶我們從一個早就探索好的小門走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依舊與昨天別無二致。

【請受旨山的福吧!】

村裡正是節慶的高潮。

嘶呀呀呀呀——!

「吵得還是這麼厲害啊。」

他撓了撓後腦勺,回頭對我們說:

「別又被逮回房裡去了。這種亂糟糟的時候,悄悄走到村口——」

「等一下。」

青銅要員皺起眉,嚴肅地看著代理。

「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銀河際代理露出一臉意外。

「我還要辦事呢。我得靠採訪吃飯,你懂吧。」

「很危險。」

「我可是救了你們的人啊?」

青銅要員嘆了口氣,一副雖嫌浪費時間、卻仍想勸他的樣子——看來他是擔心,這麼幫了我們的人,若在這消失,會令他不安。

可我——

——雖然擔心,但哪邊更危險,我也說不準。

就算村子看上去再危險,硬把代理拉走,說不定轉頭就被胡理事以「工作失職」的理由收拾。

我自己不久前才經歷過類似的事。

呼——

腦子很亂。

還有一件事在心裡縈繞——

——白思憲,就這麼放著不管,真的好嗎?

的確,白思憲不會死,還會一路升到科長。如果這裡真是他的老家,那麼我的存在也未必會改變原本的結局——按維基設定,他不會在這裡死掉。

——可那份恐懼感是真的。

我不由自主地四下張望——就在此時,他出現了。

「…!」

他依舊在幫忙搬運食物、引導人群,忙著慶典的事務。

眼圈發青,卻意外地神色平和。

就在這時——

噹噹噹噹噹噹!

【各位!抽籤時間到啦!大家快來領禮物,沾上旨山的福氣吧!】

——到了抽獎的時間。

村民們再次有組織地從各處搬來抽籤桶,迅速分散開來。

「我們該走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青銅要員和代理的聲音相互衝撞。

「旨山賜福!」

村民們湧向各處的外地人。

——這速度,就算直接沖向村口,恐怕也會被攔下。

也就是說,這是一道無法迴避的流程。

其中一人很快走向了我們。

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輪到我們了。

「旨山賜福!」

抽籤桶被遞到面前。

「……」

——不抽反而會更可疑吧?

人太多了。

——不能在這裡鬧出動靜。

想不被瓦房那邊的人察覺到我們動向,就不能因為拒絕而引來注意。

——就算抽中,只要不把獎品帶出村就行。

一番激烈的思考後,我伸手去抽最近的那根——隨意抽出一根簽棒。

…結果。

簽棒末端,閃著金色的光。

「…!!」

簽棒末端鑲著金片。

昨天,在白思憲褲兜里摸到過的那一根。

——特等獎。

「……」

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詭異地寂靜。

無需抬眼,我也能感覺到,那些聚集在我身上的視線。

緊接著——

「啊——啊——啊——!」

「啊——啊——!」

【來了!來了!旨山的福來了!】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山山白紙散福賜予代理者呀

呼喊聲在空中回蕩。

我艱難地移開視線,抬起頭。

然後我看見了——

在另一邊——

手裡舉著抽籤桶,滿臉喜悅的白思憲,正沖我咧嘴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