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30 · 怪談降臨也得上班 第三季
Chapter 205-211
信很平靜。
我寫下這封信，是想談談那些沒能來得及告訴您的事。
它像是一個即將暫時離開的人留下的便條。
金素音提到了自己落在玄武1隊休息室沙發上的備用眼鏡，說起了總部前自行車漏氣的後輪，還告知了還在配送途中的印表機墨盒。
這些內容零零碎碎，與其說是交接工作，不如說像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碎片。
彷彿有些放不下的眷戀要湧上來，卻又在下一段中消散了。
然而，這篇看似雲淡風輕的文字，在維持著類似的基調中，卻也會不經意地轉向意味深長的提醒。
那些是絕不可能由災難管理局新人知曉的內容。
…關於超自然災難的建議。
「從救下那位穿藍色連衣裙的市民之後，十字路口洗衣店的熨燙區里，繼續穿絲綢材質的衣物將不再安全。
最好確認一下，沒有任何要員會穿著它進入那裡。」
那是玄武1隊曾經遭遇過的怪談。
看上去就像是他通過調查和推理得出的結論，但又莫名地帶著一種「早已知曉」的篤定感。
然而，這顯然是出於擔憂與關心的字句。
顫抖的眼睛快速掃過這些話。
「…再次向您道歉。」
內容開始變得更加私人化。
關於「禁制」降臨的那個夜晚的事，被他以極其委婉的方式寫出，只有當事人才能讀懂其中的指涉，像是在體諒那位可能至今仍受禁制影響的人。
緊接著，是寫給青銅要員的感謝與歉意——感謝他讓自己得以不必逼迫自己、得以說出未經修飾的真相。
然後——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回家。
連嘗試回去的機會都不爭取，就放棄，我做不到。
但是因為這種心情，似乎浪費了災難管理局各位要員的時間，我心中很沉重。
再次抱歉。未能達到大家的期待，沒能認真接受處分反而像是逃跑一樣辭職。」
「……」
「給您添麻煩了，但我附上了自己覺得有用的物品。
如果能在玄武1隊中用得上就好了。」
信中詳細寫明了自己留下的那些道具的性能與效果。
而在最後——
「以防萬一，想寫下來。
我在玄武1隊休息室白板上寫的字，沒有任何意義。
擔心你們會覺得那是提示或標記而捨不得擦掉，所以想說，可以放心擦掉。
只是衝動之下寫下的，沒有別的意思。」
信到此為止。
要員急忙把紙張翻過來翻過去地查看。
…在背頁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一直以來謝謝大家。
祝你們健康、幸福。」
「……」
讀信的人低下視線，看向掉落在地上的那些物品。
然後彎下腰，緩緩撿起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東西。
它外表像是廉價的糖果。
但卻是一件能讓人短暫回到「曾經的美好時刻」並恢複身體狀態的道具，
在出動救援小隊時是再有用不過的寶物。
地上，那些細小卻閃亮的東西正泛著光。
「……」
「……」
崔要員抬起了頭。
玄武1隊的兩名要員低沉的目光對上了。
——如果他現在消失了，那麼很可能還沒能離開這裡。
「等、等一下！要、要員們…！」
他們帶著慌亂的負責人，奔出休息室。
為了去搜尋水晶洞。
而——
「……」
房間的角落裡，金素音一動不動地站著，靜靜地跟在他們身後走了出去。
手中只握著一張紙。
從為了讓要員們進入這間房而打開的那道門縫中——
「——真是優雅而鄭重的退場啊。這種方式也不錯嘛。」
「……」
我靜靜地看著傾瀉而下的陽光。
「原來是這樣出來的嗎。」
我努力讓結局變得安全、平和，但…其實我也不確定災難管理局會怎麼理解，
也不確定玄武1隊會怎麼想。
剛才，我刻意加快腳步，不去回想——
不去回想擦肩時那些要員的面容。
走出水晶洞，走到公交車站，搭上高速列車，一直到進入車廂之前，我都沒有忘記向一直幫我關閉聚光燈的「主持人」表達感謝。
「——哦，別客氣！」
多虧如此，我才能這樣安靜地離開。
要是沒有幫我關燈，或許就得用更複雜、更感情化、也更疲憊的方式才能走出來吧…
「……」
[列車即將出發…]
我努力不去想。
自己離開後，他們會把水晶洞搜查到什麼程度，留下的道具會怎麼處理，災難管理局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疑，玄武1隊會不會擦掉我在休息室白板上寫的字…
我反而努力去睡覺。
幸好這趟回首爾的高鐵沒有讓我回想起去探羅島時的那份恐懼，我勉強睡著了一會兒，又醒了。
為了防止被追蹤，我用現金隨便找了一家汽車旅館入住。
——咚。
關上門後，我才重新整理好心緒，開始盤點。
這才有了實感。
「…幾乎都放下了啊。」
消耗型道具，現在只剩下一兩件。
尤其是那些從宇宙購物中心買來的、有安全保障的道具，都放下了許多。
…可能我自己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
「比起我，那些更應該讓更容易受傷的人去用吧。」
剩下的，只有幾件裝備類道具和一些紋身。
不過——
噗——
懷裡彈出了一點小小的光。
鬼火。
「你真的打算一直跟著我嗎？」
火苗上下劇烈地跳動，像是在堅定點頭。
它一直黏著我一路跟到首爾。
甚至連原本寄身的玻璃油燈都丟下了。
雖然這樣做確實減少了被追蹤的風險…
「大家會擔心的，你可是管理局的嘛。」
鬼火像是在反駁般一閃。
「…它說自己早就長大了，不用擔心。天哪，這麼執拗又笨的傢伙，呼——！」
根據布朗那有些勉強的翻譯，這傢伙雖然恢複緩慢，但可以獨立「充能」。
雖說如果有「神雷之氣」會更快恢複，但…恐怕不太容易找。
總之，這傢伙的態度極為堅定。
「…那就拜託你稍微陪我一陣吧。」
鬼火愉快地閃了閃，在旅館裡繞了一圈。
…說實話，也不只是覺得麻煩。
「至少，還剩一個啊。」
這是一處能證明「我曾隸屬於某個地方」的痕迹，
是一段與好人們相處過的日子的證據…
「…就再留一會兒吧。」
反正也不會太久。
我輕撫了一下鬼火，讓它變成了我的右臂。
「——現在你終於是自由人了，狍子先生！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打算去哪呢？」
嚴格來說，大概正好相反吧。
能不被超自然災難管理局通緝就算萬幸了，白日夢股份公司那邊，我早就算是死了的人。
我能聯繫、能去的地方，極為有限。
「而且崔要員還知道歡樂研究所的夢培育室。」
即便他因禁制無法向災難管理局透露那間培育室的事，他本人也能隨時找來。
雖然會想辦法防範，但還是得小心。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準備地離開的。
「有計畫。」
「哦喲！」
…只是，這是一份讓我心裡非常不舒服的計畫，這就是問題所在。
「……」
我打開了存放在紋身里的一部手機。
上面顯示著已被擱置兩周的聯繫記錄。
「幸好沒有在審問中被翻出來。」
差一點，就要連帶暴露英恩小姐與河雲先生的身份。
在旨山村那一刻，我立刻把手機塞進紋身里，
在玻璃牢獄中，紋身失去功能，
反而因此保住了秘密。
我鬆了口氣，往下翻看消息欄。
大多數是廣告簡訊。
但其中也有幾條是熟人的聯繫。
警衛班長
那個
你還好嗎？
打聽到的什麼時候說
那個
生病了的話
有問題就聯繫
「……」
總覺得心情怪怪的。
我好像一直…只是從這個人那裡得到關心與幫助。
「說起來，禁制之後我就沒再聯繫過他了。」
我猶豫了一下，回復了：
[抱歉，最近有些事。現在沒問題了。]
然後又糾結了一下，補發了一條：
[再次感謝你幫我打聽情報。明天或後天可以聊聊嗎？]
[順便也吃點好吃的。]
對方很快就確認了，但回復得很慢：
[好]
「……」
這樣就好了。
從現在開始，就輪到我去做該做的事了。
我定下了目的地。
儘管不情願，但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而且——
我早就準備好了。
[請準備好願望券。]
[我找到了您要的信息。]
——給胡理事。
「素音您回來了啊！」
「……」
我抬起頭。
熟悉的狐狸諮詢室接待處的桌邊，
坐著微笑的胡理事。
我的心口本能地一陣翻騰。
…對自己做出這種選擇的抗拒感。
像是在背叛那個曾經幫我解除禁制的人般的奇怪罪惡感。
但同時，正因為禁制已經消除了，我們才能進行更像「交易」的談話——這種矛盾感油然而生。
「我是來領取願望券的。」
「稍等，我想先跟您說這個。」
胡理事依然帶著柔和的微笑，
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吞吞吐吐。
我反而覺得更加毛骨悚然。
「關於對您『死亡』設下的禁制，我好像確實做得有些過分。那時因為情況，有些感情用事了，現在覺得挺慚愧的…」
「……」
「所以能解除掉，我反而覺得慶幸。您說是不是？」
我想起大青峰虎將軍主持的那場詭異法事，
也想起那時附在銀河際代理人身體上的胡理事的詭異反應。
「就算我好奇、擔心代理，也別去問吧。」
因為一旦讓我這種關心被胡理事察覺，反而更可能給銀河際代理帶來不利。
我心中一陣翻湧，沒有輕易點頭，而是謹慎地答道：
「無所謂。與禁制無關，我只是來履行與理事您的約定。」
「是嗎？那恐怕做不到哦。」
「……」
「我要求的滅形級災難是什麼，您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吧，素音先生。」
沒錯。
胡理事曾說，只要我們這些間諜能接觸到江原道地下的秘密檔案庫，就會告訴我更多細節。
但是——
我知道。
我已經猜到胡理事想讓我找的是什麼了。
「我通過推測找到了。」
「……」
「只需告訴我災難的名稱即可。如果與我帶來的信息不一致，我就接受懲罰。」
對胡理事來說，沒有任何風險。
說出來，再設禁制，或者懲罰我都可以。
反正如今情況已變，沒有可能再有同伴幫我解除禁制了。
所以——
「好吧。」
果然如此。
胡理事微笑著雙手交握。
「那個超自然災難的名字是——『世光特別市』。」
「……」
「啊對了！別在狐狸諮詢室外面讀出這個名字哦，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胡理事注視著我的眼睛。
「那麼——」
「……」
「與你帶來的信息，是一致的嗎？」
我沒有躲閃視線。
「是的。」
「…！」
「就在這裡。」
咚。
一份文件被放在了狐狸諮詢室的接待桌上。
「這就是您剛才說的『滅形級超自然災難』的資料。」
「……」
「請查收。」
胡理事伸手拿起紙張，讀了下去。
然後——
「…！」
他合上了紙，
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我。
「…你是怎麼知道的？」
果然我答對了。
「那不重要。」
其實是這樣的——
我不是去「查到」的。
「…而是我早就知道了。」
沒錯。
我之所以一開始就敢保證一個月內能交出情報，就是因為我早就知道。
最迅速、最確切的方法，就是——抄寫＜黑暗探索記錄＞中的情報。
這招根本無法向其它間諜說清，更無法說服他們，怕被胡理事懷疑反過來害我，所以我一直沒用。
我想盡量安全一點。
可如今局面已徹底崩盤，只剩下這一條路。
「必須快。」
再拖下去，災難管理局會去篩查、揪出其他的間諜。
一旦英恩小姐或河雲先生被抓，他們將永遠拿不到願望券，還會被胡理事的禁制雙重折磨…
必須趕在那之前，我先一步動手。
然而——
「明明您直到昨天還被關在玻璃牢里，這東西是哪找來的啊…」
「……」
「那裡可不會保存這種情報的吧。」
說得沒錯。
被儲存在水晶洞中的玻璃牢，不會保存這種貴重的信息。
最多，不過是偶爾會基於從囚犯那裡得到的線索，寫點超自然災難的報告更新。
但是…
「正因如此，那裡才會備有報告用的物資。」
比如這種——
還沒有填寫內容的、災難管理局標準格式的「超自然災難報告用紙」。
因為玻璃牢的所在地不明，在這個格式中，負責分局的位置會被審查欄替代。
換句話說——
這是最適合用來列印秘密檔案庫那份「滅形級災難」資料的用紙。
諷刺的是，我被關進玻璃牢，反倒讓我正好得到了一直最需要的東西。
因此，我才得以把它擺在胡理事面前——
那份根據我在維基上看到的資料，限制性地改寫出來的「世光特別市」文件。
「……」
但這些，我沒必要告訴胡理事，只會徒增危險。
「我還是準備了最後的防備措施的…」
冷汗滲滿我的後背。
即便如此，我還是得開口：
「重要的是——我已經帶來了我們約定的信息。而且，這個過程中，我確實得到了其他兩個人的幫助。」
「……」
「接下來，就輪到您履行約定了，理事。」
胡理事露出了笑容。
「好啊。」
「…！」
「恭喜您，素音先生——成功領取願望券。」
我緊握拳頭。
願望券。
在這個各種離奇壞結局不斷出現的怪談世界裡，回到家的最可靠辦法——
為了僅僅這一件事，我在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里硬是撐了下來，甚至忍受著成為間諜的身份。
而現在，終於達成了領取願望券的條件，站在我面前的胡理事輕輕拍了拍手掌。
像是在為我鼓掌似的。
啪啪啪…
「願望券真的能拿到，我都替您高興呢。」
「……」
「不過，您有沒有想過啊？」
拍手聲止了。
「如果胡理事本來就沒打算給您呢？」
「……」
「等您完成了他開口承諾的事，他忽然改口，說要是再完成另一件事，就會給您。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拿它當誘餌吊著您走。」
胡理事微笑了。
「您真的從沒想過這種可能嗎？」
「想過。」
若是不想，那才是笨蛋。
社會上，那些等你幹完活卻不付錢、推拖不付甚至乾脆賴賬的人，多不勝數。
反過來也有那種先收了定金卻不好好乾活的。
而在此刻，所謂願望券只是胡理事的單方面承諾而已。
而強者的承諾，隨時都可能被推翻。即便違約，也不會有什麼懲罰。
可——
「我知道理事您，是極其看重[約定]的人。」
「……」
「禁制」。
胡理事是那種會用「約定」的形式來束縛對象的怪異存在。
沒錯，現在再把胡理事當成普通人看待，才是蠢到家。
「而且，對怪異來說，規則是很重要的要素。」
用怪談的文法來說，這種設定，是為了營造詭異的恐怖氛圍，同時像希望拷問一樣留點出路給受害者…
不管怎樣，正因如此，比起單純是邪惡的人類，他更有可能遵守規則。
回想起胡理事在提到狐狸諮詢室的那位諮詢老師的可靠性時，那種不自然到過於斷言的語氣——
他完全可能暗藏其他目的、甚至布置陷阱，但他不會做出虛假的承諾。
我與他毫無表情的臉對視。
「所以，我判斷您一旦親口答應，就一定會做到。」
「……」
啪。
「當然！」
胡理事拍了個巴掌笑了。
「我一向遵守約定。做不到的約定，我是絕不會許的…絕——對。」
「……」
「好了，那麼——」
胡理事從桌子底下提起了一個公文包，伸手探了進去。
然後，有東西發著光地被取了出來。
一個小玻璃瓶。
「…！！」
狐狸諮詢室的候客區——那個安逸的空間里，開始蕩漾起如極光般夢幻的不真實光輝。
難以相信這份壓倒性的神秘感，竟然來自這小小一隻瓶子。
願望券。
「是您的，素音先生。」
「……」
咚。
「請收下吧。」
我伸出手。
就在手臂即將碰到擺在桌上的願望券之際——
「啊呀，請稍等。」
胡理事微笑。
「可不止一瓶啊？」
「…！！」
咚，咚。
帶著笑容的胡理事，又從公文包里取出兩隻閃爍著同樣夢幻色彩的玻璃瓶。
——共三瓶願望券。
「我的天…」
它們在桌面上像銀河做成的波浪，又像珍珠的東方光澤般蕩漾著。
「…這是——」
「嗯。是另外兩位和您一起工作的員工的份。」
「您不是說過嗎？那兩位對這次的工作同樣有足夠的貢獻。」
沒錯。
可是…就這樣乾脆利落地拿出來？
且胡理事的話，還沒完。
「只是這次來彙報工作的人是您作為團隊代表，所以領取也由您代表來。」
「…！」
等、等一下。
「您的意思是，讓我收下所有這三瓶…再各給那兩人一瓶嗎？」
「誰知道呢。」
…！
「既然是以團隊彙報的，那麼分配方式不是應該由代表來決定嗎？」
「……」
「我不干涉。」
胡理事眼裡閃了下暗色的火光。
而下一刻，那火光彷彿沒出現過一樣，他又露出微笑的臉。
「希望借著這些願望券，您心底深處的願望一定能實現哦，素音。」
我開口：
「理事您自己，不會用嗎？」
「……」
胡理事凝視了我一瞬。
「那是正式員工才能用的東西。」
「……」
「遺憾的是，高管是合同工。這也是約定。」
胡理事的手微微伸向桌面，彷彿想撫摸一下願望券，但…很快收回。
「那麼——」
「……」
「是現在帶走呢？還是以後再拿，我都無所謂。」
——全收，還是全不收。
事實上我能選擇的，其實只有一個答案。
「是。拿走。」
我點頭。
接著——
「好啊！」
胡理事笑容燦爛，從公文包中取出禮盒，把擺在桌上的願望券逐一包裝。
「使用方法附在盒裡哦！一瓶一瓶地放好。」
他像銷售員一樣乾淨利落地整理好禮盒，繫上緞帶，裝進紙袋，推到我面前。
「給您。」
「…謝謝。」
我提起那隻袋子。
短暫的，某種奇怪的既視感一閃而過。
「…成功了。」
終於拿到了，這才真實地意識到。
就在這隻黑色手袋裡。
我拿到了願望券。
「路上小心，素音先生。再聯繫。」
腦子發矇。
我起身，向揮手的胡理事恭敬致意，然後走出了狐狸諮詢室的候客區。
吱呀——
似乎聽見身後通往狐狸諮詢室的門開啟又關閉的聲音…
像是有人進去了。
可當我回頭時，候客區的桌旁已空無一人。
只剩下我手裡的三瓶願望券。
「……」
- 哦，恭喜啊朋友！現在是許個願然後吹蠟燭嗎？
要真這麼簡單就好了，可問題是——
「我手裡，還有兩瓶啊。」
——片刻後，某間附近咖啡館。
「這東西要怎麼交才好？」
我坐著，攥著袋子，腦子瘋狂運轉。
像是抱著幾億韓元現金支票，在外面沒任何防備的亂走一般。
只要意識到袋子里裝的是願望券，就忍不住想立刻取出來一口喝掉，但我必須先把該做的事全部完成。
首先——
「得聯繫高英恩小姐吧。」
只要想個迂迴的方法，把東西交到她手上——她也能達成願望，安全地離職。以後就不用再涉足怪談了。
然後——
「也能救下姜河雲先生。」
只要有人用願望券許願「讓姜河雲先生復活」，就夠了。
一切完美。
只要分配完畢——
「我就能回家了。」
不安與期待讓心臟猛烈跳動。
我把手伸進袋中，撫摸著盒子，思考著要先處理什麼事情。
至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
嗡——！
手機震動，彈出一條信息：
[今天]
[要去哪裡？]
「……」
警衛班長。
我們原本約好今天傍晚接頭。
「為了獲取情報來著。」
可現在我已經不需要情報了。
不管是歡樂研究所，還是白日夢的源頭，在我離開這裡後，都不再有意義。
但是，從這個怪談世界離開——
也意味著，我再也見不到在這裡遇見的所有人。
「……」
我猶豫片刻，還是回了消息：
[希望在這裡見一面。]
——傍晚。
「嗯…」
我在某知名甜甜圈店的角落，見到了警衛班長。
我提前買好了那些傍晚一般賣空的甜甜圈，讓店員先留好。
看到甜甜圈，那原本無精打采的班長，臉色稍微亮了些。
「謝了啊…」
「哪裡。這段時間真是承蒙關照。其實這點小東西，根本不夠報答…」
「不，夠了。」
他臉上帶著些許愉悅的神色，大口吃起甜甜圈。
接著，他很自然地丟下了一句爆炸性的話：
「那麼情報啊…歡樂研究所，還在我們公司地下哦…」
「…！！」
等一下。
「您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嗯。」
他看了我一眼。
「其實你也見過的…」
——我？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你被軸卷吸進去的時候…你去過地下二層廁所吧…」
「…！」
「不記得了？」
——我記得。
為了尋找失蹤的李秉鎮科長，我下到地下…
那時出現了一條奇怪的走廊，兩邊是整齊排列的普通辦公室。
「這裡不是應該有安全設備或者特殊設施的嗎…？」
我記得自己當時確實這麼想過。
然後——
「狍子先生？」
沒錯。
「當時那隻一直很乖的朋友，突然能開口說話了…！」
整片辦公室構成的神秘地下空間…居然是個怪談？
而那個怪談，竟然就是——歡樂研究所?!
「您是怎麼知道的？」
「嗯…我們平常只用代號稱呼，所以沒察覺…但我找到了幾份沒銷毀的文件。」
他聳了聳肩，繼續說下去。
「不管往下走幾層…都是一模一樣的辦公室走廊，會重複出現。」
「…完全相同的走廊？」
「對。辦公室的結構、裂痕都一模一樣，是同一個地方沒錯。可…時間段好像有點差別？」
有人交談的聲音、熱烈開會的影子、員工收拾東西的樣子、吵架的場景、還有積灰荒廢的空辦公室…
每次坐電梯向下，就像在玩「找不同」，眼前的景象會變化。
無窮無盡。
「…地下到多少層啊？」
「這我們也不知道…嗯，我自己去過最深的是23層吧？再往下就被封鎖了…」
「……」
「聽說還有保安隊下到過40層…？不過死了…嗯。」
「……」
令人不寒而慄的描寫。
「那些辦公室…」
背脊發涼。
歡樂研究所為何在那裡？為何它會是怪談？白日夢將大樓建在上面，又在搞什麼？各種疑問一閃而過——
可我很快意識到，這些都已無關緊要。
我——要走了。
「……」
「啊。」
他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神情。
「這些情報…是不需要了嗎…」
「……」
班長把帽子壓低。
「嗯，如果是那樣的話…」
他很容易推測出，讓我對一切都失去興趣的最合理理由：
「難道…你拿到願望券了？」
「……」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他嘴角浮起一點笑意——純粹的祝賀。
「那就好…」
「……」
「你知道怎麼用…對吧？」
「…嗯。」
在我的回應下，他也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又問：
「那麼…這次，真的要辭職了…？」
他知道我並不是真的辭職，而是裝作離開留在胡理事身邊。
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
他低下頭。
「那個，以後…就算你辭職了，也偶爾…聊聊？」
「…我也希望能這樣。」
可——不行。
我移開視線。
「根據我的願望性質，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啊。」
他沉默了。
「是能改變世界的…願望？」
「…嗯。」
「那就沒辦法了。」
「……」
果然，被他看穿了啊。
是啊，如果是精英小隊的隊長級別，知道那些對願望券執念極深的現場探索員的情報，也不奇怪。
——願望券的本質。
「喝的時候有沒有竅門？」
「沒有。直接喝下去許願，就行。」
「全都會實現。」
「…至少從你的角度來看。」
——摘自精英隊C組代理的建議。
事情就是這樣的——
如果使用者許願要年輕，那他就會真的年輕。
就算許願擁有一筆免稅乾淨的100億韓元存款，那賬面上就會出現這樣一筆錢。
願望券會改變服用者自身的狀態，堪稱魔法神燈般的效果。
可——
「要是許的願望非常宏大呢？」
不僅僅是個人層面的改變，而是那種——
比如回到父母健在、自己幸福的童年，或者回到丈夫車禍當下去阻止他之類。
規模再大些，比如：
「讓世界毀滅。」
「讓所有人都變善良。」
「讓超導體被發明。」
這種直接改變周圍世界的願望——
願望券依然會發揮力量。
你的願望會實現。但——
那只是在你自己的立場上來說而已。
也就是說——
會把你送去那樣的世界。
願望券極端私人訂製，其效果也是一人用的全能。
實現願望的人，會在原世界裡失蹤。
偶爾會有人留下，那是許願失敗、或者出現意想不到的漏洞、不夠「宏大」導致願望券仍能承載的時候。
不管哪種情況，現有世界都不會因為願望券而發生巨大變動。
「只有人會移動而已。」
「所以班長才知道吧。」
如果是足以改變世界的大願望，我就可能徹底離開這裡。
——也可能直接消失。
「……」
我看著吃完甜甜圈的班長。
時間差不多了。
「真是謝謝您了。」
「嗯…」
我們起身。
我把之前讓店員打包的甜甜圈遞給他，另外還有個只裝了切面刀的紙袋。
「J先生，您是為了什麼願望才進這家公司呢？」
「……」
他看著空袋子，答道：
「記不太清了。」
「……」
「別在意…沒什麼重要的事。」
我實在無法再追問。
只能點頭告別，在甜甜圈店門口與班長分手。
他揮了揮手：
「…一路順利回去吧。」
就這樣，結束了。
通過影子，我看到班長獨自站在街頭，發了好一陣呆…
「……」
回程路上，我想著——
還要向更多人…說聲再見。
「哎呀呀！那個送到組長的桌子就行了，薄荷要員。」
「是…！」
高英恩把剛整理好的那摞資料搬到了上司的桌上。
那是本次目擊到的新型超自然災害相關的信息。
如今，她對於「災害」這一詞的熟悉，已勝過了「黑暗」一詞，這讓她短短感慨了一瞬。
「呼——」
高英恩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這時，隱約傳來了同處一室的要員們在走廊上閑談的聲音。
「…於是就那樣了。玄武1隊…」
「不過那個新人，換作是我也會那樣吧…」
「……」
神經倏地繃緊。
光聽到這點內容，她就知道是在談誰。
在災害管理局的現場要員之間，過去兩周里，那是一個提起來都有些諱莫如深但又忍不住會被拿來當話題的人。
葡萄要員。
也就是她的間諜同期。
有關金素音被收押、釋放、以及失蹤的事情。
是的。
高英恩的同期，執行間諜任務失敗，並且失蹤了。
…或許只能說，至少沒被抓到算是萬幸？
看情形大概是胡理事設下的禁制被揭穿之後出了什麼事，但由於大家都諱莫如深，她也不好直接去問。
她能確認的情報只有這些——
收押期間，事情一度惡化到相當嚴重的程度，但隨後緩回來了。
失蹤之後，現場要員們對金素音的態度倒並不是特別差。
…而且玄武1隊的消息驟減。
以一個新人的身份，確定且能夠接觸到的信息，也就只有這些了。
更何況，金素音在那間玻璃牢出來不久後就像蒸發一般消失，自然更無法探聽到更多情報。
『真的是…逃走了吧？』
高英恩心中因擔憂而豎立起的寒毛，最終還是隨著一聲長嘆落下了。
不能貿然去追查行蹤。
要是金素音真的成功逃脫了，那自己貿然打聽，很可能會泄漏情報。
甚至有可能會連自己的身份也暴露，形勢極其危險。
這種情況下，對雙方都不好。
尤其以她和金素音的交情、本身又是同屈的新人而言，如果還在安全方面被盯著，那就更不該亂來。
『…總覺得自己好像也被懷疑在當間諜。』
搞不懂。
災害管理局的人雖然大多善良，但他們很擅長雲淡風輕地套話，或不動聲色間就直擊要害。
『也是啊，畢竟是要員嘛。』
總之，儘管自己有如履薄冰的間諜心境，但要員們的態度並沒太大波動。
突遭抓走關進玻璃牢這種事也沒有發生。
『這點倒是慶幸…』
…說實話，很茫然。
同期三人入職，一個因污染被隔離，一個失蹤。
剩下她一個新人，要獨自竊取「滅形級災害」的文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換作是她自己要當胡理事，恐怕到這個地步也會選擇放棄她。
『但是必須撐下去。』
還要做該做的事。
為了不讓自己陷入恐慌，高英恩細細地分析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冷靜，一步步來。』
首先，把痕迹收拾得乾淨些。
她和金素音一直是用那台另行開通、登記在別人名下的智能機聯繫的。
她決定把這個也處理掉。
當天晚上，下班後回到公寓，她馬上去找那台備用機。
她刻意沒有將其藏得極為隱秘，而是像舊手機一樣，隨意放在堆放破舊雜物的抽屜里。這樣反而更容易被忽視。
然後，一按下開機鍵——
那些她故意將號碼散布到處、以便掩人耳目的垃圾簡訊，便成群地涌了進來。
連胡理事以「心理諮詢推薦」的方式發來的聯繫方式，看起來都像是普通垃圾簡訊似的。
「呼…」
高英恩正逐一選中垃圾簡訊，準備統統刪掉。
[別悠哉地坐著了，請下車！本次車站★特價優惠★江南站…]
她的手停住了。
「…等一下。」
悠哉地、請下車、本次車站…
「…！」
那是無法不想起來的，就像被雷擊中一般。
深淵交通公司的地鐵。
這種暗號，只有當初一起經歷過那則瘋狂入職怪談的人，才知道其中含義。而在這個時間點，會偽裝成垃圾簡訊發來這種暗示的人——
只有一個。
高英恩立刻點開了那條簡訊。
[別悠哉地坐著了，請下車！本次車站★特價優惠★江南站折扣手機銷售點左側櫃檯僅限17日21時之前（免費退訂）]
「……」
地點與時間。
她飛快在網上搜索。
江南站的折扣手機銷售店。
然後一小時後——
高英恩在江南站、那家折扣手機店附近，發現了放置物品的寄存櫃。
「……」
起初她以為是在店門口見面，但信息中註明的21時已過，也沒有人出現。
直到注意到「左側櫃檯」這個線索，她朝店鋪左側望去，立即看見一條通向寄存櫃的通道。
『是這裡嗎？』
她猶豫了一下，看向寄存櫃的各個櫃門。
17號櫃。
這是簡訊中註明的數字。
「……」
那麼——
她在密碼輸入欄中，試著將簡訊里另外的數字組合「1721」輸入。
滴——
「…！」
櫃門開啟了。
高英恩迅速收起已完成付費手續的卡片，低頭看向寄存櫃內部——
裡面，放著一個小紙袋。
上面貼著歪歪扭扭的一張便條，像是故意用不習慣的手寫成的——
回家再打開
「……」
高英恩立刻收起紙袋，回到家裡。
心臟怦怦直跳。
『是什麼？』
從情勢推斷，這東西幾乎可以確定是金素音留下的。
但——她究竟要交給自己什麼？
難道說，今後改用這種方式來傳遞情報，間諜任務的方針有變？
懷著諸如此類紛亂的思緒，高英恩坐到餐桌前，打開了紙袋。
『兩個盒子？』
裡面是兩個黑色的小盒子。
滿心疑惑地打開其中一個——
五彩斑斕的光芒泄了出來。
「…！！」
白日夢公司的職員幾乎嚇得連忙把盒子蓋回去。
『這，這不是——願望券！』
那種猶如極光般的瘋狂絢爛色澤的藥劑——絕對是願望券！
『金素音！』
難道她一個人就辦妥了間諜任務，還拿到了願望券？不，這怎麼可能？這是現實？真的是現實？在地鐵寄存櫃里放願望券…等下。
『…不是有兩個盒子嗎。』
高英恩的心臟在耳邊轟轟作響。
她伸手去拿另一個盒子——也打開了它——
同樣絢麗的光芒溢出。
『我的天。』
就在這時，一張小紙條從中掉了出來。
「…！」
她急忙撿起來。
英恩小姐。
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請隨心所欲地去做您想要的事。
沒有必要再回去復職。
「……」
這份衝擊讓她腦子一片空白。
而紙條的內容還沒完。
附言）如果可能的話，請將另一瓶交給原本應當收到的人。如果不行，就幫忙保管到那時。
「不是…！」
這種東西——願望券足足兩瓶！——用區區這麼張紙條就直接交給我，要是我中間偷偷攔下了怎麼辦！
…可即便這麼抱怨著，這個善良又精明的間諜也很清楚。
自己是會遵守這個囑託的人。
「……」
感激、負擔、喜悅、愧疚等各種情緒，在腦海中翻湧。
於是——
高英恩又多下了一個決心。
收拾好東西，衝出了家門。
『順利交到了呢。』
我看著自己飲料杯底露出空氣的杯身。
這裡是江南站地下商街的一家咖啡館。
高英恩取走地鐵寄存櫃里那部手機的畫面，我是在一個半小時前看到的。
這段時間裡沒有出現其他異常情況，該是時候起身了。
『這樣就好。』
…高英恩一定不會私吞願望券，而是會交給它原本的主人。
而且她還在災害管理局供職，比起我，她更容易有機會接觸到對方。
『…說實話，她似乎也確實更適合災害管理局。』
既然間諜任務已經結束，那麼她若願意，完全可以繼續留在災害管理局工作。
幸好並沒有災害管理局要員尾隨。
…算是收了個好尾。
我的願望券——剩下一瓶。
『那麼現在我就可以喝了…』
正這麼想著時——
熟悉的身影又朝寄存櫃跑了回來。
「…！」
…是高英恩。
出什麼事了嗎？
可是她很沉穩地打開了那個放著願望券的17號櫃，把什麼東西放了進去，又牢牢關好。
然後便不動聲色地離開了現場。
「……」
她放的是什麼？
『難道…她把那瓶原本給姜河雲先生的願望券放回來了？』
有這個可能。畢竟對我來說，也是個難以完成的託付——去把願望券交給一個被隔離、且不知何時能再見的人。
『也是。』
一開始就是我勉強的請求。
我等到確認高英恩完全離開，且沒有任何人跟蹤之後，才靜靜走向寄存櫃。
打開17號櫃。
…裡面果然有個盒子。
『沒辦法。』
我抱起它。
可——重量有些不一樣。
「…？」
迅速走進洗手間，在隔間里小心地把盒子打開。
然而躍出的不是五彩光芒，而是淺淺的藍光。
像是新葉般的嫩綠輝光。
是C級再生藥劑。
「……」
我怔怔地望著它。
盒子里同樣貼著一張便箋。
跟我之前留的頗為相似。
我會盡量做到的。
謝謝您。
請多保重。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裡翻湧。
想也知道，這大概是她用積分好不容易買來的唯一一瓶。
大概是想到我失去的手臂…離開災害管理局後，連用鬼火取代也變得困難，於是才特意送給我。
『…謝謝你。』
我小心地收好盒子，把它緊緊抱在懷裡。
那天夜裡——
我一口飲下了再生藥劑。
隨後，長出了完好雙手的我，開始逐一給人們發告別的訊息。
設定了預約發送時間。
定在明天早晨。
發給之前D組的上司們…以及一些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也再發一條給警衛班長吧。』
大多是告訴他們，自己已安全離職，不必擔心的話。
寫到給李子憲科長的信息時，讓我微微冒了冷汗。
『外星人商店的分期付款…』
真的很抱歉。才剛開始分期付款就夜半潛逃了。
作為補償，我把自己所有裝備放進了地鐵寄存櫃，並把位置和密碼發給了李子憲科長。希望這能抵消…
「呼——」
這樣一來，一切都收拾好了。
剩下的…就是鬼火了。
我對盤旋在我周身、一直饒有興趣地看我做事的小小藍色火球，說：
「沒事了。你看，我的手也回來了？可以回去了。」
可鬼火像是在拒絕一般，閃爍了一下，然後落座在我的書桌前。
有些為難…但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那…就再呆一會吧。…等我消失，你就回管理局。好嗎？」
鬼火像垂頭喪氣似地閃了閃，像是在點頭。
那麼現在，真的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最後——
我拿出那隻柔軟毛絨的粉色兔子玩偶。
「……」
我屏住呼吸，把這個好朋友玩偶擺在床腳，讓燈光投下它的影子。
這樣，即使在現實中，也能對話。
——哦，朋友！
那愉快的主持人的聲音。
如今已經熟悉的，那種吸引人耳朵的語調與音色，順滑地向我搭話。
——今晚這家酒店還真不錯呢。小巧而溫馨的空間，讓我想起曾與狍子先生相處的房間。這是慶祝願望達成之夜嗎？
「差不多吧。」
反正現在也沒必要省錢了。
還有…
「……」
——朋友？
「你沒事吧？」
——指什麼？
「我是說…我使用願望券，你沒問題嗎？」
這一直讓我掛心，但又怕他給出驚人的答覆，所以遲遲沒問。
「你也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吧？」
主持人已經知道了。
如果他能窺見我的想法或知識的話——不，至少在我與警衛班長對話的那一刻，他就該明白了。
我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願望。
「可你一次都沒問過。」
我望著那個巨大的玩偶影子，繼續說。
「這很奇怪。」
——哦…
「我在想…是不是你在等著我失敗，為了那份宣洩的快意才保持沉默。」
——我的天。
——我再說一遍，朋友，我可不希望你失敗…只是我不會不合時宜地干預，從而破壞流程與場面的完整性而已！
——而且在這次的情況里，只是…
像是在輕輕敲打手套的聲音。
——情況已再明晰不過，不需要問問題罷了。
——你不是想回家嗎？可我，布朗，向你推薦一個更漂亮、更嶄新的家，你卻拒絕了…
背脊一涼。
然而主持人的語氣——依然平靜而愉悅。
——那麼，看看狍子先生的選擇，會把這場秀引向何處，不正是作為主持人的尊重嗎？
「……」
——按你的意願去做吧，朋友。
——為此你付出了那麼多努力，現在正該見分曉。
兔子玩偶的影子輕輕晃動，彷彿用手指著什麼。
——桌上，那瓶願望券藥劑。
「…呼——」
——走吧。迎向謝幕與終幕！
我伸手，抓起了願望券。
五彩斑斕的藥水在我手心裡蕩漾。
夢境的顏色。
能實現願望的葯。
…說明書，被透明玻璃瓶上以陰刻的方式鐫刻著，當裡面的藥水像波濤一樣閃爍著光暈時，那行字便會隨之顯露出來。
我凝視著它。
：白日夢藥水：
願望
EX（奇蹟）
請用雙手將瓶子舉起。
將你最迫切的願望用一句話表達出來之後——
閉上眼睛，將瓶中的液體一口飲盡。
任何願望都會實現。
這個用法，我早就知道。
所以從一開始便苦苦思索。
該用什麼句子才好。
當得到一次許願的機會時，到底要用怎樣的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願望？
每當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時，每當我在辦公室寫著探索報告時，每當我從怪談之中死裡逃生、走在下班的路上時，我都會去想。
最先浮現的，是那個。
最原初的慾望。
——請送我回家。
我很渴望。
可我暫時作罷。
因為「家」是個過於抽象的概念。
我迄今居住過的地方何止一處，誰知道藥水會以什麼為標準來發願？
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會把我送回白日夢宿舍。
…當初潛入災難管理局時，我盡量選擇去住不是「家」的旅館，大概也來源於這種排斥感。
所以我再次思索。
我必須封死一切可能的歧途。
『不能出錯。』
絕不能讓許願葯以奇怪的方式來實現我的願望。
「請送我回到原本生活過的地方」？——同樣抽象，否決。
「請送我到沒有怪談的世界」？——也沒有保證那就是我原本的世界。一不小心，藥水也許會莫名其妙地理解成：「死後去天堂，那就沒有怪談了…」這種瘋狂的解讀。
我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一次又一次地挑選。
必須是一句可以精確指定時空的完美句子。
然後，我決定好了。
我雙手緊握著藥水瓶，開口說道：
「我的願望是——」
就是——
「回到我進入白日夢股份公司前一天所在的地方。」
那是我原本生活著的世界，同時是還未在快閃店轉動「命運轉盤」的時間點。
完美的指定。
「很棒啊！」
『成了。』
我聽見主持人感嘆著，我沉著地擰開了許願葯的瓶蓋。
光芒噴涌而出，但我用手擋住，閉上了眼。
然後把瓶中的藥水盡數倒入口中。
「…！」
是「飲下一個夢」的感覺。
只能這麼形容。
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具有共感覺的奇妙液體，從喉嚨滑下。
絢爛之物充滿了我的胃。
無形的力量、超越的權能、滿溢的神秘感。
陶醉與驚奇牽引著我。
對。
我正在移動！
『天哪——』
我的全身正被吸向某處。
很深，很遠…
朝著我願望觸及的地方。
彷彿在進行一場、為了實現宿願的旅行——超越性的力量在搬運著我。
是的。
是的！
我就要這樣安全地回到我溫暖的家…
…
…
…？
「咳…咳！」
我倒在地上。
身體滾在滿是灰塵、骯髒不堪的地面上，咳嗽噴涌而出。
發霉的氣味。
睜開眼，仍然是一片漆黑。
就算眨眼，依舊沒能看清輪廓。
寂靜。
寂靜。
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種夢幻般的感官已然結束。許願藥力盡消。
這就意味著——
這裡，就是我的目的地？
「……」
血液從腦袋抽走。
一片空白。
「呃…」
我在地上扭動著身體，站了起來。鋒利的碎片劃破我的手臂與掌心，留下刺痛。
我喘著氣，仍然握在手中的那隻空瓶。
裡面殘餘的許願液，只有幾滴，發出微弱的餘光。
我所處的空間，終於顯露了輪廓。
…是在破碎的玻璃碎片上。
「…！」
我扭頭一看，便看到了自己倒下的地方。
空空的玻璃艙被打碎。
我——是從那裡倒在滿是灰塵的地面碎片上的。
『…為什麼？』
我為什麼，會被轉移到裡面去？
心臟不安地狂跳起來。
趁著預感不祥的念頭尚未完全佔據腦袋，我竭力在黑暗之中確認那台機器的輪廓。
像是某種儲存大量液體的裝置。然而…
這機器，讓我感到眼熟。
因為沒通電，在玻璃艙下方的按鈕與鍵盤面板顯得格外老舊，就像二〇〇〇年代的實驗機器一般。
那是，那是…
夢培養器。
損毀破碎的，「歡樂研究所」的夢培養器。
…
我怔怔地環顧四周。
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依靠著願望殘滴的微光，總算辨認出周圍。
這裡，是——
歡樂研究所的原型夢培養室。
「…！」
哪裡出錯了。
哪裡…錯了。
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不對。」
冷靜。冷靜——我明明是說「請讓我回到入職前一天所在的地方」，為什麼會在這裡——等等，不…不是…
「不是這裡啊！」
不一樣的！
沒錯，結構雖然和那時見到的實驗室一樣，但又微妙地不同。
隱約的輪廓差異。
看得見別的機器和文件，還有錄音帶、空試劑瓶。以及——電腦…
『電腦上沒有灰塵。』
…很奇怪。
我跌跌撞撞地轉動頭顱。
需要——線索。
然後我找到了它。
實驗日誌。
「……」
那是被血與穢物浸透，所有記錄都被細緻地抹去，只剩下「我們被騙了」這種話瘋狂重複著——上次我在夢培養室發現的那種。
而這一次，它就擺在破碎的夢培養器玻璃艙旁。
不過眼前這一本，並沒有被血與污物浸透，只是染成了褐色。
我顫抖的手翻開它。
雖然有許多燒焦般的黑斑而缺字，但依舊能讀出一些。
第一頁標題是——
＜對——尊名者——的邀請研究＞
我倒吸一口涼氣。
研究目的：確認目標——…的——。
…讓該存在降臨現世，並與之締結契約。
此研究是由先行研究衍生而來，從最近盛行的某教團所供奉之神的稱呼中取名，作為副標題。
這將是歡樂研究所的最後研究。
心臟開始不祥地狂跳。
我瘋狂地翻頁。
無數實驗記錄。
因為未註冊為數據，所以格式各異，實驗執行者也不止一人。
各種嘗試與準備。
失敗——夢培養器21號廢棄。
失敗，失敗。
一半以上的材料與極端手法都被抹去了殘骸，只剩下模糊的字跡。
製造、召喚出某些可怖之物，又將其廢棄的過程。
然後——
成功。
終於有了具有意義的結果。
實驗#316
投放液量：1200升
材料：Qterw-A-4…之…龍，…-…326，人類血液，…，其餘合成元素13種。
成功在玻璃艙中喚醒了尊名者的意識。
契約失敗。在液體中形體崩壞。
推測是液體不足，今後將根據此研究調整變因。
接著，條件變得愈發精密。
實驗#322
投放液量：2300升
醒來的尊名者在玻璃艙中發出了怪叫，……之後生命反應消失。
推測其在覺察到自身組織的變異後，發生排斥反應導致材料結合崩解為肉團。
為準備能夠反映尊名者準確外形的媒介，請求調整材料比率。
正在確認與「變身」有關的陰暗性質。
我的手在發抖。
不祥的推測，在我腦海里盤旋。
實驗不斷重複，條件越來越具體化。
目前確認到的，為達成邀請及契約所需的必要條件如下：
1.保持尊名者原有的身份認同。
2.遺忘原有的依戀關係。
3.提供生存目標。
4.排除一切違和感。
認為通過強力禁制即可滿足這一條件，正提出多種方案。
然後…
研究記錄提到歡樂研究所原有的發明品。
目前已廢棄，該發明品可將「彼界」之存在部分附著於人偶之中，使其對契約者起到友好作用。
其限制版正在某桌游作為紀念品派發，而這——
它的名字是——
被稱作「好朋友」。
「……」
我費力地翻到下一頁。
最後的實驗記錄。
實驗#444
投放液量：39999升
材料：與#443相同。
結果：成功。
利用了曾經在廢棄發明品中使用的儀式，成功實現了尊名者的完全邀請。
…寄宿。穩定化。
醒來之後，立即從夢境液中分離，預計進行簡單的問答。
到此，頁面就結束了。
但是——
「……」
翻到最後一頁時，我看見了夾在那裡的、被撕下的一張紙。
像是被人揉成一團丟棄過，又被誰撿起來攤平，按順序插回實驗記錄里的樣子。
上面同樣有潦草的筆跡。
原本工整得如同文書的字跡，已徹底崩壞。
——白日夢知道了，闖了進來。又是騙局。為了不讓尊名者被奪走，在最後關頭將其偷運走，藏在最多人的地方。
務必——
文字在此處突兀地斷掉了。
而「最多人的地方」下面，被人用粗線划了出來，並用另一種筆跡寫著：
「新員工入職培訓？」
就像是看到此處後的推理。
「……」
不行。
我的頭在抗拒這個念頭。
但我已然不需推測。
不，根本無需推測。
答案過於明顯。
「請送我回到進入白日夢股份公司前一天所在的地方。」
對此，許願葯給出的回答是：
我在這破碎的夢培養器中醒來。
也就是說——
我——
正是這份實驗日誌的——研究目標。
好朋友。
由歡樂研究所邀請來的彼界存在所附著、合成出來的某物。
如同附著於布偶上的主持人布朗那般。
附著於夢培養器製造的「某物」之上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金素音的「意識」。
…是這樣？
「…不對。」
不是的。
一定，還可以有別的推測。
之前關於禁制的條件，寫了些什麼來著？——我不符合那個啊。我明明一直想回家，想回到家，去見家人和朋友。
所以…
那些人，到底是誰？
「……」
我想不起來。
到底是誰？
明明，在剛入職的時候，還清清楚楚地記得。
記得曾與父母、朋友的對話。還查看過朋友、家人的聯繫方式與記錄…是吧？
…真有那樣做過嗎？
只是「我查過」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我腦中的幻象？
具體查過什麼聯繫方式，曾去過什麼住址？
全都想不起來。
只有一種「我做過」的確信…
「……」
那麼——我，
我所處的「這副身體」，
不是金素音？
如果入職前的所在之處，就是這裡。
如果我是回到了這具身體原本所在的地方——
是培夢研究室製造出來的——
那我…就不是人類？
「不行。」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不行]
不行啊！
那就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體鼓脹變形。
紋身正在崩解。
我正在消失。人的身體正在坍塌。
意識到真相的自我，拒絕保有「人類」的形態。
身體正返回它本來的模樣。
某種神秘而怪異的、合成出來的形態，從我體內衝出來。
鱗片與犄角、蹄爪與骨刺，刺穿肋骨——
「不——要！」
聲音怪異地震蕩著空間。然而我已無能為力。
我清空了所有道具。我的紋身一片空無…
等——不對——
就在那一刻，
我意識到——
紋身中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不是我的——借來的裝備。
「…！」
我用正在變異的手，拚命把手伸進紋身之中，取出了那件裝備。
——保安隊的作戰服。
我瘋狂地將其往自己身上套。
變異的身體被擠入人類的形態之中固定。
伴隨著怪音，黑霧籠罩全身。
就這樣，我好歹恢複了人類的四肢。
得趕緊逃。
我踉蹌著尋找實驗室的門。
黃燈般的雙眼閃爍著，燈光里我看到門把。
我勉強抓住，把重心壓上去打開它——
然後——
映入眼帘的是室內照明。
「…！」
尋常的辦公室走廊。
曾經見過的景象。
『…白日夢地下。』
那是警衛班長曾經告訴過我的，公司地下的——歡樂研究所。
——歡樂研究所，現在還在我們公司地下…
——如果再往下走的話…一模一樣的辦公室走廊會不斷重複出現…
這裡是地下幾層？
該怎麼出去？
『…電梯。』
我的頭腦與身體一樣沉重。
奇怪的劇痛從全身襲來。
我拖著腳步，竭力向走廊盡頭挪去。
就在這時——
「很出色嘛。」
…
「真是忠誠啊。竟然會自己回到這裡。」
我抬起頭。
不知何時，一個穿著西裝的人正正對著我，直勾勾地看著。
讓人無法判斷年齡的面容，冷峻而幹練的氣質，剪裁合身的三扣西裝，深藍色的頭髮——
——鄭達萊常務理事。
「連制服都穿得整整齊齊的啊。真是賞心悅目。」
黑色的瞳孔注視著我。
「不過，那可不是合適的制服啊…」
我試圖開口。
卻發不出聲。聲帶像是被衣服擠壓在裡面。
令人發狂般不適的束縛感愈發強烈…更加——疼痛。
「對啊，那套大概是，能讓『怪異』看起來像人的東西吧。是新開發的版本嗎？」
「……」
「可真怪異自己穿上的時候——也只不過是把身體硬生生塞進一個模具而已。你也知道，社會上有很多程序，必須簽訂契約才能生效。不少都這個原理。」
隨即宣告——
「照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壞死。」
「……」
「如果你不想這樣，也不是沒有別的路。」
鄭達萊從懷中取出了整整齊齊的一張紙。
「契約書。」
…
「只需要簽個字。我會向你承諾非常人道的待遇。你會有一份很稱心的工作…是在保安部門。」
血開始從我身上流出。順著手指滴落。
「來吧。」
「……」
「選擇吧。」
我快要死了。
崩壞的身體被硬擠著，連意識也被壓縮。
已經連踉蹌著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甚至連「思考其他選擇」的氣力都不存在。
走投無路。
「……」
我舉起顫抖的手——
用湧出的鮮血，在那份契約書上籤下了名字。
「很好。」
簽字的瞬間——
我的身體迅速恢複了輕鬆。
就像穿上了正合身的衣服，像履行了承諾，像往杯中倒滿了恰到好處的水一樣。
新的平穩感與無法言喻的力量，遍布全身。
並且——伴隨著異常清晰的「禁制」。
「……」
我抬眼看向我的上司。
「從今天起，你會擔任一份非常優秀的職務。」
於是——
我重新開始在公司上班。
＜第一部完＞
＜第二部＞
夕陽西下的傍晚六點。
位於首爾的一棟建築大門口，也映照上了昏暗的晚霞。
現代感結構、冷淡而潔凈的一樓空間。
（株）白日夢公司別館
本大樓為非相關人員禁止入內。
——這裡，正是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的別館大廳。
然而，本該寂靜、冷清的這片空間，如今卻因人群的低聲交談而顯得略微熱鬧起來。
「哇，氣氛真好。」
「您好，嗯嗯，初次見面很高興…」
數十名身著黑色西裝的社會新人聚在一起，彼此寒暄。
臉上都洋溢著期待與緊張交織的光彩。
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恭喜入職。」
「哈哈哈，謝謝啊，你也是！」
他們剛剛成功進入了近幾年在股市上被稱為炙手可熱的明星製藥企業——白日夢！
於是公司通過郵件召集他們，來到位於首爾總部旁的別館。
＜新員工入職培訓通知＞
今天，正是為期三天的新員工入職培訓（OT）的第一天。
「哇，在首爾別館進行兩晚三天的OT，簡直奢侈啊？」
「是啊真的，這裡看起來簡直像美術館大廳一樣。」
「嘖，不愧是大企業…啊，這裡好像全是業務銷售崗位的人嗎？」
「好像是呢，聽大家說好像全是銷售的新人。」
「那其他崗位的新員工可能在別的地方集合吧。」
在喜悅的合格餘韻中，人們有說有笑。
畢竟，這些人就是未來同舟共濟的勝利者同事。
於是便有人像施捨般地，向被冷落的人主動搭話——
「那個，您也是新員工吧？」
「……」
在人群喧鬧之中，一名安靜地打量著別館內部的人抬起了頭。
看起來同齡，卻面色憔悴。
那位主動攀談的新人，便帶著點自豪與優越感地繼續說道：
「恭喜入職！我們以後多關照啊。」
然而——
「謝謝。」
結束。
「……」
「……」
一陣沉默。
"什麼鬼？"
怎麼會有銷售崗位的新員工這麼不愛說話？面試是怎麼過的？
眼看氣氛就要冷下來，那位健談的新人急忙開始找補——
「哈哈，其實呢…我有個朋友早就在白日夢工作了。」
「哇。」
「真的？」
「在哪個部門啊？」
「嗯…好像是研究部吧？」
這話立刻引起了周圍巨大的反應！
新人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又把氣氛救了回來，繼續保持著似乎是無意的自誇口吻——
「可他反而拚命勸我別來呢，說進來會後悔之類的。」
「哈哈！」
「先入職的朋友大多都這麼說啦。」
「是啊是啊！」
大家笑了，像是在聽職場人常有的抱怨一樣。
然而——
「…部門。」
「嗯？」
一直沉默的那人開口了。
「你朋友在哪個部門——」
就在那時——
[啊啊，麥克風測試。]
「！」
所有人齊齊抬頭。
[哎呀，大家都到齊啦？那我們就開始吧～]
從大堂牆角那台安裝的揚聲器里，傳來了極為輕鬆的男性聲音。
油滑、悠閑的語調。
[祝賀各位從142:1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成功加入我們白日夢的新員工們！我是今天負責你們OT的——研究一組科長，郭濟剛。]
[我們先鼓個掌再開始吧？]
嘩啦啦——！
新人們在愉快地鼓掌的同時，也有些疑惑。
「為什麼…要用廣播？」
為什麼不露面？
「嗯…是不是要我們自己先玩點什麼活動？」
[答對了！]
「！！」
他…他在聽?!
[是啊，就這樣！為了培養團隊合作以及對公司的歸屬感，接下來，新人們之間！將進行一次——十分有趣的活動～]
[只是個輕鬆的小任務啦，算是個娛樂活動，還準備了獎品！]
新人們立刻積極地接納了這個設定。
「是想讓我們新人彼此更快熟悉吧！」
「反而挺好的，哈哈。」
畢竟最近一些大企業或者知名創業公司，OT都設計得很有創意或者很獨特。
「聽說有家公司乾脆改成公司背景的推理遊戲。」
[啊哈，那聽著真有意思。這個也差不多，當然啦～那麼——]
揚聲器中的聲調忽然充滿了興奮感。
[現在開始——新員工入職培訓！]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
別館大廳的頂燈齊亮。
「！」
明亮的燈光下，原本看不清的東西浮現出來。
遠處，那條昏暗走廊中密布的鐵門——
「……」
說是為了安全，不如說更像是為了「隔絕、囚禁」而設置的厚重之門…讓人有種不祥的違和感。
『公司別館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但還沒仔細想，那最亮的燈光已聚焦到大堂正中央的前台桌上。
擺著一個顯眼的東西——
「啊…」
新人們眨了眨眼。
一個漆黑的圓柱形箱子。
「抽籤箱？」
碩大而陳舊。
與這乾淨大理石大廳的現代風格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破敗。
厚紙製成的黑色抽籤箱上蓋著墊板以擋住內部視線，但從蓋子的輪廓可看出，上面總共有三個洞。
每個洞上方寫著編號：
①②③
[來，每人依次上來抽一張簽，按編號順序抽，然後循環下去。]
[啊，我來示範一下。離得最近這三位！一人抽一個，來試試！]
「啊，好的！」
三人略顯拘謹地走上前，然後伸手進去取出紙簽。
刷——
三張簽上的內容分別是：
①6層
②322
③背誦一首搖籃曲
「這是…」
[好，現在——大家看看桌子後面的白板，看到了嗎？]
眾人望向後方白板。
上面貼著一行印好的文字：
"我下到地下①___，在②___號門前，③________________。"
[按照抽到的內容填入編號，就能拼成一句話啦！]
三人照做——拼出了——
我下到地下6層，在322號門前，背誦一首搖籃曲。
「……」
「……」
話雖完成，卻有種莫名的陰森詭異。
「地下？」
這時。
[啊對了，優秀完成任務的隊伍會有超贊的獎勵！]
廣播里似乎察覺到了微妙的氣氛，立刻用輕快口吻來鼓舞人心：
[就是…在員工商城可以當現金用的——100點！]
「100點？」
「請問那能買什麼呀？」
[當然能啦，這個額度，可以買台掃地機器人哦！]
「哦哦——！」
既然能買掃地機器人，那顯然是相當可觀的數額！
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
理智與現實感回歸。
『對啊，最差不過是個膽量測試嘛。』
『公司又不是傻子，不會真讓我們去做危險事。』
而且人這麼多，還三人一組，要害怕都不容易。
就算真有「驚嚇環節」，也一定是那種膽小鬼也能負擔的程度。
「那要走樓梯嗎？」
[哎呀，那就太累了吧？路上只要是運行中的電梯，都能用哦～哈哈哈！]
[來吧，按你們喜歡的組隊進行！]
「好的！」
新人們一邊閑聊，一邊興奮地把手伸進黑箱——
抽出了——決定命運的紙簽。
「加油！」
「我們三個先去啦，坐這個電梯就行吧？」
「走，去地下6層！」
一切其樂融融——
直到34分鐘後，當電梯門再次打開時——
——露出了，只有下半身的同事殘骸。
「啊啊啊啊！！！」
「啊啊啊——！」
而且還不止一次——
叮。
叮。
叮。
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門一開，人們的尖叫便刺破大廳。
一次又一次——有的電梯里，安放著已經失去形體的恐怖殘軀。
血液、穢物、器官碎片，有時混著灰燼與冰塊，或是寫滿密密麻麻字句的人皮片段。
甚至有人在用自己的血在電梯鏡面上描繪怪異的符號與語言，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嗚啊啊啊——！！」
而那些活著回來的——
也幾乎瘋了。
「快逃！！快逃！跑啊！！」
「對、對不起，我敲門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有人失神地自言自語——
然後，出現了看似正常的人。
「這人還好好的！」
「……」
「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 」
一名面色慘白的倖存新人，把死去的同伴屍體像盾牌一樣立在電梯門前，說道——
「裡面…有人。」
他們所去的地下，那扇門後——
「是誰?! 到底是誰?! 」
——
「怪、怪異的員工。」
隨之，更多倖存證詞湧出。
電梯門打開後，映入眼帘的是寂靜貧瘠的地下走廊。
那裡密布著無數鐵門——
而只有他們任務指定的那扇門上，有著奇怪的標記。
只有那扇門傳出聲音、腥味、光亮…
透過門牌上的小孔看到的房內景象——
以及那員工——
「穿著公司制服…可他不對勁。不對勁…」
孩童模樣的，穿著醫生白袍的，牽著氧氣瓶的，手裡抓著一大串氣球的，戴著牛仔帽、擁有木偶手臂的，帶著北青獅子面具的…
其外貌描述越發詭譎，讓人脊背發涼。
而且——
「他、他們會回應啊。」
「！」
「會對我們的行為做出反應！追過來…然後就——這樣！」
——眾人目光轉向那些電梯中塞滿的血肉殘片——
於是——新人們明白了——
所謂「按拼好的句子行動」的任務，根本就是一種恐怖電影式的自殺行為。
他們被捲入了一場荒謬卻真實的慘劇。
「不行！」
尚未執行任務的那一半新人，臉色慘白地環顧四周，然後朝正門狂奔——
——卻發現別館唯一的出口早已被封鎖。
眾人撲向橫著鐵卷門的正門。
「救命啊——！」
「手機沒信號，怎麼辦?! 」
「這一定是綜藝！對吧？這裡肯定有攝像機…」
「開門啊！求求你們，開門！！」
咚咚咚！
哪怕敲到手流血，也沒有回應。
有人想到了另一條求助途徑——
「揚聲器！」
他們一擁而上，貼近之前郭濟剛科長的喇叭，對著它拚命呼救、哀求、嘶喊——
然而——
[(嘀——)負責人不在，自動應答系統已啟動。]
失去了那輕浮的聲音。
取而代之的是——永遠明快的錄音循環——
[正門將在所有參與者完成一次任務嘗試後開放。30秒後，如嘗試強行解鎖，將觸發安保協議，導致死亡事件發生。]
[OT的各位，請加油！]
嘀嘀嘀——嘀！
「啊啊啊——！！」
兩個試圖強行破門的新人，當場頭部爆裂而亡。
一片阿鼻地獄。
「呃、呃呃呃…」
「嗚…嗚嗚…」
沒人知道原理——也沒人知道這究竟是什麼。
眼前的慘狀，根本無法被歸入「現實」。
人群的騷動漸漸平息。
從那時起，所有人都擠在前台附近，蜷縮顫抖——就這樣過了半天以上。
期間雖有人私下低語、試圖尋找逃脫方法，但至少——
沒人再靠近電梯半步。
任務毫無進展。
而催促——來了。
[任務延遲已超過6小時，現作出提醒：]
[若5分鐘內無下一組參與者乘坐電梯，將觸發安保協議，導致死亡事件發生。]
「……」
「……」
所有人的眼神開始飄移——
必須——送一個。
讓誰去？
「操…」
幾小時前還在炫耀「有朋友在這家公司」的新人，此刻正竭力躲到角落，冷汗濕透——
他看向他們組抽到的那句——
我下到地下13層，在666號門前，敲門後走進去。
必死無疑。
『得逃…』
然而——
「按抽籤順序，下一個是他們！」
「就是他們！」
「！」
人群撲過來，像押送牲口一樣把他們三人推向電梯。
瘋狂反抗，但在人數面前，不堪一擊。
「不要——！」
[門即將關閉。]
慌亂中，他猛按「開門」鍵——卻被同組的某人按住手——
「！」
「已經…太遲了。」
轟——
門合上。
「呃！！」
他轉頭，駭然望向那人——正是之前那個安靜得不尋常的同齡人。
此刻，對方冷靜如常地解釋道：
「安保協議，已經有人因此死了。那留在大廳，遲早也是死。」
「……」
「既然如此，不如去做。」
「我、我不要——！」
「冷靜想想。其實還是有不少人平安回來的。」
對方像在勸他恢複理智，抓住了他的肩膀——
「…甚至有三組人，完全『毫無異常』。」
「…！！」
回想起大家的證詞——
「沒事啊，就是看到個穿特勤制服的人默默看著我們而已。」
「真的沒人。」
「就算遇到事，回來的人也有一半。所以…比在大堂等死，活下來的概率更高。」
「……」
「聽取前人的經驗，我們小心行動。」
他的冷靜，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早有經驗。
那位曾經炫耀的新人情不自禁地問：
「您…怎麼稱呼？」
沉默片刻——
「我叫——姜河雲。」
叮——
電梯，抵達地下。
古舊走廊上，密排的鐵門冷冷佇立。
他們戰慄著——找到了那扇門。
——666
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到門上。
咚咚咚。
做了一個夢。
一個奇怪而詭譎的惡夢。
夢見自己進入了最喜歡的怪談維基世界。
在夢中，我成為製藥公司的精英員工——把人推進怪談之中採集藥劑原料的恐怖企業。
也曾化身為「超自然災害管理局」的卧底，潛入去拯救那些落入怪談中的人們。
其間，踏入了無數＜黑暗探索記錄＞維基里的恐怖故事——
與鬼魂玩捉迷藏的便利店、答錯就死的問答秀、藏有厲鬼的水墨畫、以器官為門票的展覽會、怪異失常的主題樂園…
驚險刺激、驚心動魄，徘徊在生死之間。
卻也遇見過，永不會忘的人——
「金素音先生，能聽到嗎？」
「狍子啊，聽了你的廣播逃出來的人有17個呢！」
「希望你的願望一定能實現。」
「會沒事的，葡萄。」
這是強烈到無法忘懷的夢境殘影——
就像那種即使醒來忘記細節，也會留下強烈衝擊與餘韻的夢——
尤其是——結局越慘烈衝擊越大時。
——我拚死生存下來，在恐怖的怪談公司工作，為的就是那一張許願券…
可在飲下的一瞬間——
——其實我■■■■■■並不是誤入異世界，而是受邀前來，而我的身體並非人類，而是■■■■■■■…
——不！！
我不要醒來。
我不想知道現實。
我不想承認…我依舊滯留在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
…
下一刻我意識到——
我，無法入睡。
「——！！」
凌晨。
我在床上猛地坐起——彷彿發出了喘息聲。
——如果，我還有正常的聲帶的話。
「……」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嘶——微妙的氣流聲。
包裹著亮面手套的手，觸感是光滑的——不是肌膚，而是某種橡膠般的「工裝」材質。
我摸到——人形輪廓。
但當那觸感延伸到頭頂，感受到無數猶如肋骨般的角質突起時——我放下了手。
「……」
再次確認。
我——不能睡。
——嗚——
——您的工作時間已到，請起床。您的工作時間已到，請起床…
我從鐵床上起身，開始了今日的工作。
——如同合同所規定的那樣。
喝下願望券、領悟了「真相」之後。
我的身體已經崩壞，而胡理事那拚命將我塞進的保安隊制服反而使情況惡化，讓我開始壞死。
於是，在死亡的關口，我做出了不得已的選擇。
——只要簽名就行了。
我在鄭理事遞來的僱傭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緊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再次恢複神智時，已經被轉移到了某個地方。
荒涼的小房間。
我第一眼所看到的，是數字。
[666]
貼在鐵門上的銘牌。
由鐵床和洗臉池構成的空間，古老而寂靜。
唯一的光源是一個熒光燈，死一般的靜。
然而，在上班時間，我卻可以隨意外出。因為從第一天到現在，我的工作從未改變過——
——今天您的工作是：附樓地下13層的安保。
地下13層。
守護這條走廊，就是我的工作。
——附樓地下13層的安保。
然而毫無意義。
從來沒有人來。
這裡沒有窗戶，也沒有安全出口，只是一條並排排列著鐵門的走廊。我只是沒有意義地走著。
徘徊在走廊上。
紅色與藍色的燈閃爍著。
電梯映入眼帘。顯示層數的燈閃爍著，數字隨之變化。
然而，我無法乘坐。
因為沒有按鈕。
看不見。
無法離開。
嘶——
黑煙瀰漫。
蒼白走廊的熒光燈閃爍著，煙霧搖動、升騰。
它從我佩戴的防毒面具中吐息而出。
閉著嘴行走。
注視著走廊上蔓延、搖曳的煙霧…
——您的工作時間已結束。請立刻返回。您的工作時間已結束。請立刻返回。您的工作時間已結束。請立刻返回…
結束。
我按照合同回到已開啟的666號房間。
咔噠。
門被鎖上，我坐在床上。
再度陷入寂靜。
一般來說，這會令人感覺恐怖吧？
不論是幽閉恐懼，還是對孤立的恐懼，抑或是在某家可怕的製藥公司地下，被人完全察覺不到地存在著的恐怖…都會讓人感到害怕吧？
也許以前是這樣。
但那具體是什麼樣的情感，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過，記不起來也不壞。
只是暫時咀嚼著。
關於我的工作。
附樓地下13層的保安員。
對鐵門另一側的事物不抱疑問，不離開指定的13層走廊，履行安保職責。
關於接觸時產生的異常現象，目前仍無法掌握。
那些在腦海中一閃而逝又被抹去的形體。
如果用＜黑暗探索記錄＞的百科式語氣來描述，大概會是那樣吧。
是啊，大概會那樣吧…
不過，那模糊而被審查過的想像不會持續太久。
滋滋滋滋——
寂靜被打破。
黑白影像的光，在鐵床上投下陰影。
[充滿夢想與熱情的特殊個體員工！歡迎加入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保安管理組！]
低質的數碼錄音聲響徹在密室中。
[昨天已經詳細告訴您保安管理組是如何大顯身手的吧？今天要告訴您的是上班期間必須遵守的規則！]
獨居房一角的小圓形電視，正在不斷播放一部視頻。
那是＜保安管理組新員工培訓視頻＞。
反覆告知同樣的內容。
[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哦！]
兩個吉祥物登場。
狐狸吉祥物靜靜地站在走廊的電梯前，旋轉著身子。
像是曾經見過的形式。
然而又有些扭曲…那真的是扭曲了嗎？那邊的東西？以職員的生活方式為主題的白日夢股份有限公司開朗培訓視頻，卻被處理成黑白影像，光在房間中搖曳。
[您是簽約僱員，不能違背勞動規定哦！]
看似是常見的新員工培訓視頻，但又有一些不同。
它甚至強迫性地告訴你：工作時間結束之後要做什麼。
[睡覺。]
[不要違反就寢時間。您不能到處走動。必須休息。這才是本公司僱員的正常行為哦！]
奇妙地明亮而愉快的視頻光照，在這小小密室里閃動。
然後…
[本次視頻的培訓到此為止。祝您舒適！]
啪。
消失。
『…』
今天的行程結束了。
於是，在失去所有光源的小空間里，只剩下從鐵門縫外滲入的，淡淡的紅藍光。
就寢時間。
當然，我是無法入睡的。
但正如培訓視頻所說，就寢時間不能違反。這是勞動規定。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就像在睡覺一樣。
就這樣，一邊學習「公司的工作」，一邊在附樓地下13層繼續我的勞動。
…
…
我工作了多久呢？
一周？
半個月？
一個月？
七年？
■■■？
無法知道，也難以計算。但沒關係。合同上沒有寫明勞動期限，只要這樣繼續下去就好了。
工作時間還會再來。
然後，在寂靜中，看守這裡——
滴…滴。
…
滴滴滴。
聲音。
聽見了聲音。
覆蓋著柔軟肌膚的堅硬關節，小心翼翼地動作，與鐵相碰的聲音。
敲擊鐵門的聲音。
…
敲門聲。
人。
我拉開了門。
『嚇！』
『咿——！』
666號鐵門開啟。抓著門把的人猛地驚恐跳開，在走廊上摔倒，伸手指向我…
『啊啊啊…唔。』
卻捂住了嘴。
然後低下頭。
『您好，您好！』
『我們是新員工，來打招呼的！』
他們說。
雖然是像背台詞般僵硬的聲音，卻是真實的聲音。
我意識到，那是我久違地聽到的，來自某人的活生生的聲音。
不…
活著的聲音？
『如果可以的話，能稍微拜訪一下…』
不對。那是死的聲音。
透過我的聽覺所聽到的所有「活人」的聲音，都像是很久以前的培訓視頻里的聲音一樣，沙沙作響。
像是經過濾，像是錄過音的，在防毒面具後方所看到與聽到的一切人聲，都變得模糊不清，讓人無法分辨個體。
而且…
『…我。』
正裝上的臉不存在。
不，無法識別這些臉。
臉所在的部位，就像是被融化覆蓋的馬賽克一般。
彷彿是在竭力拚湊損壞的膠片那樣，紅黑交錯地扭曲。
「為什麼呢。」
不知是因為勞動合同規定我不需要看見，還是因為我這崩壞的身體連識別體系都崩壞了。
不過沒關係。
通過服裝、體型、口音來辨識個體，並沒有問題。
對情況的判斷，也沒有困難。
——新員工，正裝，三人一組，驚慌與慌亂，沒有佩戴面具。
還有一點。
『…』
我回頭看向第一個開口的人。
在聽著他急促的呼吸時，我伸出了戴黑手套的手。
『唔！』
從對方西裝上衣口袋裡抽出了某樣東西。
紙條。
——我下到地下13層
——在666號門口
——敲門後進入
這個是…
原來如此。
『實驗名：新員工入職培訓』第21次嘗試
：利用幸運抽獎箱（Qterw-E-382）分配任務。探索附樓地下，與該區域的保安組■■■■接觸的構成。
在變異的大腦中，像是火花閃爍般，記錄浮上水面，又被細細地品味著。
我「明白」了這是怎樣的情況。
『嚇！』
我將紙條塞回了他的上衣口袋。碰觸到我黑手套手指的那個人身體一陣抽搐。
站在後方的高大個子彷彿在安撫似的走到前面，同時將另一位新人往後推，平靜地說道：
『…這是公司交代的任務。』
『…』
『我們是在執行工作。』
是啊。
如果所謂的入職培訓也算是工作的話。
我看向這三位不過是參加了「新員工入職培訓」的可憐新員工。
然後…
我向後退了一步，回到門內。
像是在邀請他們。
『…』
『…』
『可、可以進去…嗎？』
關係人的進入並不違反作業規定。
『謝…謝謝…』
他們戰戰兢兢地、看著我的臉色，依照紙條上的指令，踏進了666號房間。
然而就像把腳踏進了火坑一樣，他們又沖了出來。
…其實沒必要到這種地步。
『啊！』
我正想向那兩位為了儘快離開而互相推搡、差點糾纏倒地的職員伸手，但他們比我更快地用爬的逃走了。
沒錯。
他們是逃跑。
說明這裡有出口。
那就是——電梯。
『呼、呼！』
『等一下，冷靜點…』
隱約聽見高個子試圖阻止他們的聲音，可是那兩人瘋狂地拍打著。
電梯按鈕。
原來是有的啊。
只是保安員看不見而已嗎。
很快，伴隨著輕快的聲響，電梯門打開，光湧入走廊。
明亮的電梯內部。
『關、關門！關…！』
我跟著他們邁開了腳步。腳步所到之處，防毒面具中冒出煙霧。
當電梯內瀰漫起黑煙的那一瞬間——
——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
響徹我的腦海。
——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您不能離開指定的工作區域！
…
不。
這並不是離開工作區域的行為。
現在，這部電梯正位於地下13層，而我作為13層的一部分，只是進入了連接的空間而已。
並沒有明確規定電梯不屬於地下13層的工作區域。
…
…
安靜了下來。
『呃！請、請稍等…』
我再次自然地踏入了電梯。
門關上。
咚。
黑煙充斥了電梯內部。
『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您，那、那個…』
耳邊傳來職員們的呻吟與呢喃。是因為吸入了煙霧很痛苦嗎？我屏住呼吸，將黑煙吸入防毒面具中。
在煙霧中顯現的人臉馬賽克，透出一絲透明感。
眼、鼻、口彷彿在流著體液。不過呼吸似乎穩定了下來…
我盡量將煙霧送向牆邊固定住，這時，直視我目光的一個人顫抖著開口：
『您、您是在、叫我們安靜的…意思嗎？』
意思？
煙霧的動作有什麼意思…啊。
『…』
原來是…這樣啊。
——無意義的表達。
『是、是漢字！』
我用煙霧構成的文字，讓他們的馬賽克面孔顫動、驚訝。
即便是在雜訊中，我也能讀出那種奇妙的親切與安心感。
令人想起的感情。
嘆息聲，帶著沉悶的音質，拂過我的耳邊。
然後又傳來問題。
『那、那您、會、會攻擊我們嗎…？』
——當前狀況：否定。
『啊…！』
聲音明顯變得明亮了。那是熟悉帶來的安心感，是未知之物展露可理解的一面的奇妙共鳴。
熟悉的情緒。
嘆息聲從我耳邊傳來。
又一條問題：
『那麼，您、您要…去哪裡…？』
『…』
我看向電梯的按鈕。
那些在地下13層走廊看不見的東西。
其中有一個按鈕，是新人們試探著看我反應、伸手要去按的。
——1層。
『…』
那不可以。
我目前無法踏上地面。走出電梯將會是徹底的工作區域離脫，這是我唯一拒絕的底線——不能離開。
那麼我為什麼要搭這部電梯呢？
『…』
因為有些事，即使不下電梯也能做到。
我伸出了手。
在電梯內凍得僵硬、還擺著架子的新人喘著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刻，電梯里瀰漫的黑煙，與那煙霧中可見的…
像煤氣燈一樣昏黃的眼睛。
「操、操…！」
防毒面具上方，伸出著巨大如樹枝或肋骨般的犄角。那身不露一絲肌膚的黑色全身制服，就像是將人類的輪廓硬塞進的夢魘。
胸口別著[保安組]的名牌，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附樓地下13層666號里待著的東西。
「你不是說只要有禮貌，活下來的概率就高嗎…！」
他看向那個自稱「姜河雲」的隊友，心中滿是指責和咒罵。
姜河雲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死死盯著那怪物。
「現在還裝鎮定！」
事實上，他能活到現在，以及並不是這傢伙將他置於此境，這些方便逃避的事實都被他選擇性地遺忘了。
與此同時，他無意間意識到了，為何電梯里會有人死去。
「全是被它追到電梯口的啊…！」
但是一起乘電梯的…並沒有啊。
他咽了口唾沫。
難道是沒能上電梯，遷怒殺人了嗎？
「那這次…它是怎麼搭上來的？」
唯一的萬幸是，似乎能進行某種交流…媽的。
「這種東西…帶回一樓大堂可以嗎？」
在恐怖電影里，這種事往往會害得大堂里的人全死光。冷汗在他下巴凝成掛珠，滴落下來。
可是求生本能佔了上風。
我想回去。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逃離這個可怕的地底瘋人空間！
「對、對！」
沒死已經是萬幸了！
大堂樓里的那些混蛋，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活吧！我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他幾乎失神地伸手去按——1樓按鈕…
對上了眼。
『啊。』
昏黃的目光在煙霧中盯住了自己。
新員工又一次僵住。
然而，那持燈的怪人並沒有阻止他按1樓。
反倒是它也伸出了黑色的手。
接著輕輕地，按下了地下12層的按鈕。
『啊…？』
地下11層、10層、9層、8層…直到1層。
全部按鈕。
就像彈鋼琴一樣，「嘩啦啦」地從上到下按了一遍。
黑色手套包裹下的怪物手指輕輕地、像是撫過一般滑動。
伴隨著那流暢的動作，電梯上所有地下樓層的按鈕全都亮了起來。
新入職的員工們獃獃地望著這一幕。
現在。
它…做了什麼？
「取、取消！取——」
已經…太遲了。
電梯只需眨眼的工夫，便跨過一層樓。
叮——
[到達地下十二層。]
電梯的門毫無防備地開啟。
腦海中倏地掠過數小時前的畫面——如同雷擊般閃回。
——呃呃呃…嗚…
——這、這是什麼…？
幾小時前，去執行「任務」而前往地下十二層的那部電梯，返程時已不見一名員工，地面上只剩下一灘殷紅的鮮血…
[正在開門。]
隨即，電梯燈光微微照亮了地下十二層的那條幽暗走廊。新入職的員工們屏住了呼吸。
「……」
「……」
但那走廊上——卻沒有一滴血。與電梯中不同。
「呼…」
本能來得及鬆口氣之前，某種異樣的東西便闖入視線——像油膩的灰塵一樣的顆粒，堆積在電梯門縫中。
『泥土…？』
順著痕迹抬起頭。
走廊上，零星地擺放著一些「東西」，像地表的路標般稀稀落落地分布開來。
那些風化般的塊狀物——
可一旦適應了黑暗的雙眼聚焦，便能分辨出它們的輪廓。
一隻只沒有血色、宛如模型般的人體殘塊。腳踝附近的斷足、帶著耳朵與太陽穴的切片、整塊的右肩骨…
「嘶——」
撲通。
新入職的員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呻吟聲泄露出去。
絕對不能發出聲音——
因為在視線的盡頭，他們看見了某個龐然存在。
它直直地立在那條黑暗的走廊上。
還穿著制服。
與此刻電梯中的、那頭長著角的怪物身上穿著的制服是一模一樣的保安組制式服，整齊、無半點破損，呈現出一個完美的人類輪廓，宛若一名百無聊賴的保安人員獃獃站著。可——
它的頭…是一具稻草人頭。
粗糙地用稻草捆成的空洞臉龐，用新鮮的血胡亂勾勒出五官。
…
某處，傳來歌聲。
——整日挺立著的
憤怒的稻草人叔叔
那歌聲在走廊中幽幽回蕩。
——嘰嘰喳喳好可怕
鳥兒全都飛走啦
——哈哈哈哈哈小心呀
帽子要被吹掉啦
滴答。
稻草人粗糙的「眼睛」處凝著的血，順著稻草末端落了下來。
——整日挺立著的
…什麼時候？
——憤怒的稻草人叔叔
它的頭，是什麼時候開始朝向這邊的？
「……」
咕嘟。
新入職的員工們僵住了。
稻草人明明一動未動。可是…
為什麼它的位置變了？
為什麼它比剛才又更靠近鐵門…整整一個門的距離？
為什麼它又更近了？
為什麼它那隻稻草編的左手舉了起來？
為什麼它的手裡——握著一把割草用的鐮刀？
為什麼它的臉…
「啊啊啊啊啊——！」
就在那一刻，旁邊的另一部電梯突然開門，光亮與尖叫傾瀉而出。
「…！」
是其他人。顯然是來這條走廊執行任務的人，在電梯中跌倒的聲音傳來。
「什，什麼東西啊那是——！」
他們近距離目擊了稻草人和走廊地面上的人體殘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
——整日忍耐站著的
善良的稻草人叔叔
為什麼稻草人轉過身去面對那邊了？
「嗚哇啊啊啊！」
「關門！關上門！」
「不，不行！快逃…」
已經——太遲了。
而一直獃獃望著這一幕的新入職員工，這時才意識到——
對啊。逃跑的機會。
「嗬！」
必須趁現在，它沒看我們的時候——趕緊！趕緊！他拚命伸手去按「關門」按鈕…
卻被黑色手套按住了。
「…！」
四周叢生的詭異獸角、那如黃燈般的眼睛、以及防毒面具。
那個來自地下十三層666號的保安組「員工」，阻止了他按下關門按鈕，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它只是靜靜地望著電梯外，那張防毒面具下，漆黑的煙霧從縫隙間緩緩溢出，聚集在腳下。
呼——
煙霧像低垂的霧靄般爬向地下十二層。
直撲稻草人。
——哈哈哈哈哈小心呀
帽子要被吹掉啦
——整日忍耐站著的
善良的…
呼。
濃煙翻湧，將稻草人的全身罩住。
「！！」
聲音被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吞沒。
稻草人的形體徹底被濃霧所掩蓋，連影子都看不見了。而在那下面——
全新的聲音響起。
咔咔咔咔咔咯…
那詭異的聲響回蕩在走廊。
新入職的員工們屏住呼吸，帶著急促的喘息聽著。
被煙霧籠罩的稻草人，那黑色的影子再也無法辨識，留下的只有聲音。
那無情的撕裂之聲。
咔吱咔吱咔吱——像是角或骨被折斷，又像是被碾碎，也像是被硬生生塞進、或吞進了某個地方。
伴著聲響，隱約混有某種哀求般的哭喊，似乎在央求著、想逃離，但最終被那巨響淹沒，隨之傳來一聲類似窒息的「咯——」音，徹底歸於寂靜。
當寂靜降臨的那一刻——
「……」
「……」
終於，濃霧漸漸散去。
遮蔽視線的煙霧退去，稻草人重新顯露在走廊中——
「…咦？」
是具屍體。
新入職的員工眨了眨眼。
可全身粉碎、倒在血泊中的那具屍體並未消失。
稻草人般的面部，上凝結的血順著流下——
滴答落地。
「啊啊啊啊啊——！」
「啊啊——！！」
尖叫再次充滿空間。可防毒面具之下的它，卻僅憑一口氣便將濃霧盡數吸回。新入職的員工驚恐地向電梯角落爬去。
[正在關門。]
與此同時，旁邊的那部電梯里傳來了近乎瘋狂地猛按按鈕的聲響，伴隨著門的關閉。
「那，那邊！」
另一組新入職員工成功脫身。
與此同時，從地下十二層走廊回收的黑霧，如洪水退去般整齊地回到了這部電梯的地板上。
「嗚嗚呃——！」
「等、等一下！」
他本能想避開的那團濃霧——肩膀被人按住了。
是名叫「姜河雲」的同事。他焦急地低聲說道：
「別惹它注意。」
「！！」
「那團霧沒罩住我們的頭…冷靜。冷靜下來。」
確實如此——黑霧安安靜靜地停在電梯地板上。
「呼…呼…」
他咽著唾沫，深呼吸，扶住了電梯扶手。
[正在關門。]
電梯離開了十二層。
他努力避開電梯門外那具屍體的視線，可就在門即將合攏的一瞬間——
似乎看見了——那具屍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就像稻草人那樣。
「嘶…」
他吞下一聲呻吟。
然而那詭異的形象卻無法從腦中抹去——
那種詭譎的存在。
以及，能將那種詭譎存在變成屍體的「黑霧」。
驟然，一個驚人的事實湧上心頭——
『…活下來了。』
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雙腿因釋然而發軟。
與此同時，腦海划過一個念頭：
『等一下。』
那豈不是——那個奇怪的長著角的666號「保安組員工」，其實是在…幫助人們逃進電梯？
『那麼…』
對啊，也許…也沒那麼可怕？也許他是「好」的？
無法忍受與那恐怖存在身處同一電梯的恐懼，他拚命安慰自己、為之合理化，轉過了頭。
「那，那個…」
與保安組員工的視線相遇。
可是——
「謝、謝…」
他一直是這樣…融化扭曲的嗎？
保安組員工的雙臂長得異常詭異。奇怪…雙腳也太多了。融化的下半身與地板的黑霧混在一起，鼓脹起伏。
而那雙眼睛——一共有三十七隻。
所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呃…呃呃…」
什麼？
那是…什麼？
[到達地下十一層。]
外部的新衝擊暫時延緩了他的崩潰。
又到了。
[正在開門。]
「我來切掉視神經。」
「我會把你的嘴和肚臍連起來。」
「要是沒有腳就好了！」
地下十一層正有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員工，在910號房內進行一場親切的手術諮詢。
呼。
這一次，戴著防毒面具的它再次用三十七隻眼睛凝望外面，將黑霧送出。
很快，那位身穿白大褂的詭異存在，變成了一具四肢被縫在錯誤位置、毫無血色的屍體。
「啊啊啊——！」
尖叫再次迸發，逃竄開始。
被迷惑著參與諮詢的其他人瘋狂地衝出910號房，乘上另一部電梯。這一部電梯，也順理成章地閉合了門。
[正在關門。]
「……」
新入職員工低頭一看。
電梯地面——已經看不見了。
因為保安組員工那融化的下半身，覆蓋在地面之上。
砰——
似有心臟鼓動的聲音，從牆面傳來。
因為保安組員工的上半身左半邊，正被黏附在牆面上。
「……」
就這樣，重複著。
[到達地下十層。]
[到達地下九層。]
[到達地下八層。]
每一次，門開合之間，黑霧都會製造出新的詭事，那「它」的形體便愈發離奇。
越來越大，越來越…崩壞。
[到達地下六層。]
[到達地下五層。]
電梯中的那個形象逐漸詭秘到無法直視，變成一團難以形容的■■■■■■■■■■奇怪得…
[到達地下四層。]
[到達地下三層。]
[永遠在地下。]
奇怪…終於我明白了。現在整個電梯已經化成了黏稠的黑霧、黃色的燈光、荊棘的王冠、以及像是白骨之丘般彎曲的■■組成的——就是它！這裡就是地下十三層！我要被——吸進去——
叮——
…
…
[到達一層。]
[正在開門。]
光涌了進來。
「呼——」
熟悉的地面大堂顯現出來的剎那，新入職的員工轟然癱倒。
有人急忙跑來拍著他的背。
「慢點…慢慢吐氣就好。」
是名叫「姜河雲」的同事？又一次——抓住了他？——我在——呼——呼地——吸——死——黑霧告訴我——我們■■大人——
■■先生？
「…失禮了。」
有人開口。
他下意識轉過頭。
不知何時，■■先生？保安組員工的形態，又恢複成了最初的模樣。
帶著奇異壓迫感的、那頭長角的防毒面具男子。「姜河雲」走向他，說話——
「剛才，是您…幫了我們嗎？」
不行——
黑霧動了。
「嗬！」
可那團煙霧，並沒有罩向他的頭，而是在空氣中——拼成了文字。
「員工的本分」
「……」
沉默了好一會兒，姜河雲才勉強開口：
「是。謝謝您…」
那嗓音像是哽咽，又像是沙啞。
說完，他轉過身，攙扶起電梯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另一名要員。
也許…已經被恐懼嚇得神志不清。
『瘋子。』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新入職員工猛然恢複了理智。
趕緊衝出電梯，刻意避開那名同組的同事。
這種瘋到極點的狀況下，如果貿然去幫別人…就是死路一條。唯有顧好自己、才有生存的機會。他在恐慌與驚懼中竭力穩住僅存的理智。
「那，那是什麼啊？」
「嗚嗚…」
或許是幸，或是不幸，已經被一片喧囂的雜音籠罩的大廳——此刻那裡滿是各類歸來的倖存者，吵吵嚷嚷…他們的注意力被分散，很少有人留意到那部電梯里的保安職員。
黃燈般的眼神，短暫地望向正扶著另一名要員下電梯的「姜河雲」，接著忽然——精準地——望向了他。
然後——
「感謝你的好運。」
「…！」
[正在關門。]
電梯再次啟動。
駛向地下十三層。
[B13]
這名新入職的員工茫然望著樓層指示，隨即癱坐在大廳地面。
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電梯門閉合。
我再次，獨自一人。
「……」
黑霧升騰。那曾扭曲變形的身體，逐漸回到保安組制服的正統輪廓之中…
…
有什麼，在涌動。
手指按在胸口，卻感受不到心跳。因那之中的「我」，早已無形地崩塌，不知它身在何處、或是否存在。
然而那股奇異的悸動，仍短暫地持續著。
我細細地品味著這種感覺。
像是嗅著一隻陳年的舊香水瓶。
叮——
地下十三層，門開了。
寂靜籠罩著地底。陰暗的走廊上，映照著紅與藍交替閃爍的、森冷的鐵門。
但還有別的存在。
——目標確認。
保衛隊。
熟悉制服的那些職員，從走廊中走出，與我對峙。
或許是某個認定我擅自行事之人，發出了通報。
那是誤會。因為我並未踏足其他樓層、或地面——我完全履行了轄區內的安保職責。
疑問
可保衛隊並未關注我拼出的那些文字，而是各自取出了專屬的制壓工具——形體也隨之呈現污染化…
「哎呀呀，大伙兒氣勢好嚇人哪！」
一道白色的手，從後方毫無預兆地伸了出來。
「沒事沒事，讓一讓…」
伴隨著與場面完全不符的明快嗓音，保衛隊中央走出了一名研究組職員。
那張人臉依舊因如同馬賽克般的溶化扭曲而無法辨認，但從著裝與工牌中可以分辨身份。
「您好啊。」
郭濟剛。
「能這樣直接見一面，還真是好久…不對，該說是第一次呢。哈哈！」
那架著眼鏡的臉龐似乎帶著冷靜的笑意，但掩不住聲音中涌動的興奮感。
「我是我們保安組新成立的特殊部門員工的負責人！剛好今天也是別館實驗的負責人之一。」
他絲毫不懼保衛隊的視線，從懷中取出文件翻動，對我笑得眉開眼笑。
「想先做個簡單的問答…哈哈，算了算了。不如我們先來介紹一下今天到訪地下十三層的各位吧？這些小傢伙好像給忘了自我介紹了呢。讓我看看啊——28歲，李正仁先生；25歲，朴容海先生。然後還有…」
聲音像是在刻意吊起氣氛般停頓了一瞬，然後重重強調——
「26歲，姜河雲先生。」
…
…
剛才。
「嗯？這幾位里，有哪個名字您覺得眼熟嗎？哈哈哈。」
他剛才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