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76 · 玩樂關係 3

第二話 無法拍得的幸福

「……我認輸。」

「好耶,又是我大獲全勝!嘿嘿,你就儘管跪拜本小姐吧,小歌。」

黃昏時分的桌游咖啡廳Kurumaza里,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迴響起了小鳥游米芙露的歡呼聲。

「嗚嗚,沒想到會連輸給小鳥游小姐三局……!怎麼會……!」

在我正準備收拾的時候,歌丸小姐——不對,是月乃小姐——正死死盯著桌上已成定局的最終場面。但無論確認多少遍,那裡也只會有她落敗的事實。

看著因不甘而咬牙切齒的月乃小姐,我苦笑著開口搭話。

「那個,差不多該收拾了,月乃小姐。不僅是這款『現代藝術』,像這類拍賣遊戲,比起盯著最終場面琢磨,其實整個遊戲過程才是關鍵……」

但即便如此,月乃小姐還是阻止我收拾,不肯讓開。

「我、我明白!我明白的……但請讓我再復盤一下!為什麼,為什麼我今天玩的所有『拍賣遊戲』里,連一局都沒能贏過小鳥游同學呢!」

「啊,不,月乃小姐。這種遊戲的主要敗因,該說是……」

我一時語塞。可那位辣妹店員卻毫不在意,反而在這種時候精準地刺中了月乃小姐的要害。

「要我說啊,小歌你,明明頂著個女流名人的頭銜,但其實壓根不擅長『算計』吧?」

這句極其失禮又一針見血的批評,讓月乃小姐內心大為動搖。

「沒,沒沒,沒,沒有這種事……!對、對吧、孤太郎先生?! 」

「……啊——……」

被她求助的我,先是移開視線,含糊地呻吟了一聲試圖矇混過去,但最終還是認命地正式支持了米芙露的判斷。

「……月乃小姐可能的確有點,那個……不擅長『算計』。」

「怎、怎麼會。為什麼……! 我、我好歹還是算身經百戰的!」

聽到她的話,我和米芙露聳聳肩,對視一眼,然後回答道。

「這倒沒錯。只不過,或許正是這份『身經百戰』,反而成了問題所在。」

「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可能因棋手而異,但月乃小姐你,骨子裡是那種『活在勝負世界裡』的人吧?也就是說,你偏好『非贏即輸』、『非攻即守』這種,界限分明的思維方式,對吧?」

「就是就是~。就拿你那次超男子漢的告白來說,小歌你給人就是這種感覺。」

「嗚」

這無意間涉及戀愛層面的批評,讓月乃小姐內心再次動搖。但即便如此,她也無法接受這就是她不擅長「拍賣遊戲」的理由,紅著臉繼續反駁。

「就、就算真是如此、我這種心性又有什麼問題?我可是認真制定了戰略——」

「不是,都說了,這就不是戰略不戰略的問題」

米芙露打斷了月乃小姐的借口,一針見血的指出。

「一個在所有情況下,選項都只有『梭哈』或『放棄』二選一的人,在『算計』這方面,基本可以立刻判定為究極弱雞了吧?」

「呃啊。」

時看起來連戰略的戰字怎麼寫都不知道的辣妹,居然在論辯上戰勝了女流名人。怎麼說呢,看著實在有點可憐。

我為了打圓場,同時也想試著總結一下拍賣遊戲的竅門而開口。

「在像拍賣遊戲這種,『讀懂場上局勢』才是最重要的遊戲里,有時候打出曖昧不清的牌,去『吊著』其他玩家,也是很重要的哦,月乃小姐。」

「吊、吊著?」

「是的。比如在競價時,誘導對方產生『咦,這個人難道也要出價嗎?那為了拿下這件商品,是不是該稍微再提高點預算?』的想法,以此迷惑其他玩家,讓他們浪費資金……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嗯,也就是說,『讓人浮想聯翩的態度』才是拍賣遊戲的精髓!」

順勢接過話頭,從高高在上的角度向女流名人大人傳授桌游之道的辣妹同事。這傢伙……!連我都不禁這麼想。不過,她補充的講解本身是正確的,所以我沒吐槽。畢竟小鳥游米芙露再怎麼得意忘形,也很可愛。

只是,在月乃小姐看來,這態度果然還是會有點讓人火大。

「真是善哉,在下受益匪淺。……不愧是『那方面』的專家呢。」

『那方面的專家?』

面對這奇妙的評價,兩名店員疑惑地歪著頭。而她則保持著微笑——輕輕回敬了一句。

「在擺出『讓人浮想聯翩的態度』這方面,二位可都是超一流的呢!」

『唔?! 』

瞬間,兩名Kurumaza的店員彷彿要害遭到重擊般呻吟起來。……不愧是女流名人。反擊的威力真夠狠的。太狠了。狠到什麼程度呢?狠到連那個米芙露都沒能立刻恢複過來。我自不必說,已是再起不能的狀態了。

這時,或許是看到我們這副慘狀,終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月乃小姐輕咳一聲,微笑著主動改變了話題。

「呃,那個。話說回來,孤太郎先生,你之前不是提過今天想稍微早點關店嗎?」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積極地回應道。

「對、對啊,沒錯。其實我打算回家路上順便去採購點備品。不過當然顧客優先,如果月乃小姐還想玩的話……」

「啊,不了,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是嗎?那今天就收拾一下準備關店吧。啊,『現代藝術』可以收起來了嗎?月乃小姐。」

「當然。對了、需要我幫忙嗎?」

「啊,這倒不必了。對了,米芙露同學能……」

「嗯、我去打掃了——」

「謝謝。」

我和米芙露像往常一樣分工,利索地進行著關店作業。……然後,忽然注意到,不知為何,月乃小姐正用一種帶著些許羨慕……但又似乎有點不快、氣鼓鼓的複雜表情盯著我們。…………。

「(……不,不是『不知為何』。她是在嫉妒……)」

看到我和米芙露默契的對話,她一定是感覺到了某種夫妻般的氛圍吧。

所以,這想必就是世人所說的「嫉妒」了。

「…………」

若是換作不久前的我,肯定完全察覺不到這類感情。雖然也有遲鈍的原因,但更單純的是因為缺乏「那種想法」。從沒想過會有人對我懷有戀愛意義上的好感。

但現在不同了。她……月乃小姐,對我這種人,做出了「告白」這種再無更甚的好感表達。正因如此,我心中那條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退路」,已經徹底消失了。

也就是說,唯獨在面對歌方月乃小姐的好感這件事上。

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陷入了一種可以無條件「對號入座」的狀況。

……但是這,大概也並非、一切都如她所料吧。

即便如此。

「……真厲害啊」

「什麼?孤太郎先生,該不會是在挖苦我吧?」

看來這位今天全敗的女流名人耳朵很靈,聽到了我的嘀咕。我一邊收拾著桌游,一邊苦笑著回應。

「不是啊。我只是單純覺得,月乃小姐你真厲害。那種只有會梭哈的人才能展現出的強大之處,也是存在的吧。」

「總覺得還是在小瞧我。反正我就是個只會梭哈的女人啦。」

「沒、沒有、剛才真的不是挖苦什麼的,月乃小姐!」

「這可不好說。對於擅長算計的孤太郎先生來說,哪怕其中包含四成挖苦的成分,大概也能定義為『不是挖苦』吧?」

「月乃小姐這反駁也太犀利了吧!好難對付!」

「這話該我說才對啦。」

我和月乃小姐像打情罵俏似的吵了起來。……啊,哎呀,怎麼回事。能讓我這樣聊天的人,應該很少才對。至少,和僅僅一起玩了幾個月桌游的客人,是沒辦法到這種程度的……。

正這麼想著的瞬間,襯衫下擺突然被扯住了。我疑惑地回頭,只見米芙露正鼓著臉,一臉不高興地站在那裡。

「?米芙露同學?已經打掃完了嗎?」

「…………還沒有。」

「???那、那個、怎麼了嗎?」

「誒?就是……那個。呃……怎、怎麼了、呢?我也、不太清楚。」

「???」

連溝通能力超強的米芙露都語無倫次了,真是罕見。……啊。

「難道說感冒了?」

我突然擔心起來,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平時的話,我會格外小心避免性騷擾,但唯獨在「小鳥游米芙露遇到狀況」時,我似乎會失去理智,優先採取行動。

手碰到她的額頭,起初並沒覺得有多燙。但很快,就感覺到了急劇的升溫。

「煩、煩死了。別、別隨便碰我啊、番長。」

「啊、對不起。」

被她指出後,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距離感出了問題。嗯,這不行。無論是作為同事,還是面對有男友的女性,這都完全不行。

我立刻再次道歉。

「真的很抱歉、米芙露同學。那啥、該怎麼說呢……」

「啊——、這種話也打住。已經夠了。我身體沒事、繼續打掃去了。」

「嗯、好。」

帶著某種微妙的氛圍,我們各自回到了工作中。……這時。

「……盯——……」

「用嘴說出來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不知為何,月乃小姐正可愛地、露骨地投來不悅的目光。我反倒因此得救了,不由得笑了出來。月乃小姐見狀向我抗議。

「在對你懷有好感的少女面前,居然做那種事。真是鬼畜呢,孤太郎先生。」

「這、是的、你批評的是。」

「哎呀,居然承認了。」

「是啊。所以,我大概很快就要被米芙露殺掉了吧。」

「啊?」

「啊,抱歉,是在說讓半杭幫忙做的那個半成品劇本殺。事情是這樣的……」

我一邊向月乃小姐解釋「棋盤上的命案」,一邊繼續準備關店。等到解釋和工作都告一段落時,米芙露收拾好清掃工具走了過來,說「我搞定了哦~」。我點頭回應。

「知道了。那,我去採購了,對了,米芙露同學你要不要一起——」

「呃……」

聽我這麼一提,米芙露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容。我像往常一樣,把這作為對她的小試探,以被拒絕為前提,向她提出了同行邀請。然而……。

「…………」

我突然想起了剛才的失態——那過度的肢體接觸。

「?」

我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月乃小姐……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好險好險。我又差點在她面前……在這個說喜歡我的人面前,做出不好的事情了。

看著月乃小姐的臉,我重新認真想了想,然後轉向米芙露,開口道。

「那個,米芙露同學,你應該已經聯繫了來接你的宇佐君吧?」

「誒。……啊。」

這時,米芙露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愣了一下。她接著用一種想要掩飾什麼的態度說道。

「當、當然了。聯繫了聯繫了。那當然啦。那可是我最愛的男朋友,宇佐君。」

「…………完全沒有聯繫過的跡象。」

背後的月乃小姐似乎在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不過,她好像在看手機,大概說的是別的無關的事吧。只是話題恰好同步了而已。

不管怎樣,我這次總算沒有「越界」,安心地鬆了口氣,微笑道。

「也是。那就好。畢竟最近治安也不太好。」

「嗯嗯。特別是要小心,別被某些危險的同事碰到,番長。」

「再說我就要崩潰了!所以都說了抱歉了!」

「嘻嘻。開玩笑啦~」

我和米芙露相視而笑。……太好了,看來她並沒有很在意我失禮地摸了她的額頭這件事。

就在我們這樣互動時,月乃小姐重新背好包包,開口說道:「那麼,我也就此告辭了。」

「今天我也非常開心。謝謝你們,小鳥游米芙露小姐,孤太郎先生。」

「…………」

看著我和米芙露的互動,月乃小姐露出一絲似乎有些寂寞、卻又想裝作若無其事的表情,向我們道了別。…………。

「嗯,拜拜啦,小歌。」

米芙露對她揮著手說「拜拜」。而我……。

而我,鼓起勇氣,試著開了口。

「啊、等、能等一下嗎月乃小姐。」

「?」

月乃小姐自不必說,但連米芙露也一臉疑惑地看了過來。

在她們的注視下,我一邊不好意思地撓著臉頰,一邊努力繼續說道。

「那個、月乃小姐。如果、如果可以的話、能……」

「嗯?」

面對完全想不到我會說什麼的月乃小姐,我……內心雖然緊張得要命,但還是儘可能露出爽朗的微笑,說出了那個「邀請」。

「接下來的採購,能、能請你陪我一起去嗎?」

『誒』

發出驚聲的,不止是月乃小姐。

不知為何,米芙露她,看起來比月乃小姐更加動搖。我不由得叫了聲「米芙露同學?」,她立刻用平時的語調揶揄道。

「啊、咦、呃。……要、要我幫你訂酒店嗎,番長?」

「這真是空前絕後的多管閑事啊!我都說了是去採購吧!」

「對、對不起對不起。你繼續你繼續。」

在米芙露的苦笑中,我對著仍然目瞪口呆的月乃小姐,重新努力開始解釋。

「就是,那個,採購備品這種事,本來確實不該邀請顧客一起,這我明白。但是,那個,即便如此……該怎麼說呢。」

我吞了口唾沫……明知道很丟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月乃小姐你對我這樣的人告白了,而且還基本每天都會來Kurumaza,不是嗎?那個,明明作為客人來店裡還需要消費的……」

聽到我這句話,月乃小姐慌忙回應。

「那、那個,嗯,是的。但、但是但是,那是我的個人原因,而且是有兩周期限,我只是想在這段時間裡和你儘可能多的見見面而已,請不要介意……!」

「不行啊,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我不由得苦笑。為了回應她的心意,我繼續往下說。

「但是……比如說,我提議分擔你一半費用之類的,在月乃小姐看來,也是不行的吧?」

話音剛落,月乃小姐立刻用堅定的目光回視著我。

「不行呢。那樣做會讓我不舒服,反而會讓我不敢來見你了。」

「就是說啊。我想也是。這很符合月乃小姐的風格。」

「這話該我說才對。會在意這種事,也很符合孤太郎先生的風格呢。」

我們不自覺地相視而笑。……雖然背後傳來米芙露格外用力敲擊手機屏幕的聲音,讓人有點在意。但我還是看著月乃小姐……只注視著她一人。

我伴隨著類似告白般的緊張感,再次開口說道。

「那麼,至少讓我這邊,也好好地朝你走近一些吧。特別是,在這兩周里。所以那個……月乃小姐。」

「嗯。」

「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去採購呢?」

我臉頰通紅,極其緊張地說完後。

月乃小姐那邊,則保持了大約兩秒鐘的平靜表情——隨後,臉上便綻放出無比喜悅的燦爛笑容,對我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孤太郎先生!非常、非常、無比的善哉!」

面對她這樣的反應,反倒是我感覺「中招」了,有點慌亂。

「不、不用這麼誇張吧。又不是邀請你去約會什麼的……」

「既然決定了那就快、快點關店啦!走吧,孤太郎先生!」

「哇,等、等一下別拉我啊月乃小姐!還有鎖門的工作沒……」

我開口想讓她等一下。但身後的米芙露,卻溫柔地開口說道。

「好啦好啦。剩下的我一邊等宇佐君一邊搞定就行啦,番長。」

「誒?可、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

米芙露豎起了大拇指。……她那表情里,似乎隱約帶著一絲寂寞,但這應該只是我的主觀想法。一和米芙露有關,我總是會這麼覺得。畢竟,她是有男朋友的人。

我像是要斬斷迷惘似的,繼續向米芙露交代工作。

「啊,採購的東西我明天會帶來,店可以完全關掉的。」

「okok。拜拜,二位慢走哦。」

「好的,謝謝你,小鳥游小姐!我們出發了!去荻窪購物約會啦!」

對這樣得意洋洋地宣布的月乃小姐,我發出提醒。

「不、不是、所以說啊,月乃小姐,這不是什麼約會啦。而且說到底,在荻窪能購物約會的地方,頂多也就LUMINE……」

「那我們去逛遍所有可開嘉來的分店吧!」

「你知道荻窪有多少家可開嘉來嗎?」

「怎樣都行啦,走吧孤太郎先生。快點快點,快點啦。」

「好、好了,我知道。那個,米芙露同學,店裡的門就——」

心情大好的月乃小姐,拉著困惑的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就這樣,我們吵吵鬧鬧地離開了店。

米芙露她……則帶著一抹苦澀的笑容,目送著我們離去。

「啊哈哈,真的不用管我,好好去享受吧,番長。」

「那麼,首先該做什麼呢孤太郎先生。先去市政府領結婚申請表嗎?」

「這開局將軍的速度感請停一停,月乃小姐。冷、冷靜一下先。」

剛走出Kurumaza所在的大樓,月乃小姐就氣勢洶洶的逼近,我只能試圖安撫她。但是,她那副鬥志昂揚的猛攻架勢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是、是要找個能讓人冷靜下來的地方進去嗎……沒想到,孤太郎先生你意外的大膽呢。」

「這解讀錯的也太過分了!月乃小姐,說真的請冷靜一下。」

說著,我有些猶豫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平時我對和異性的這類肢體接觸格外小心。但正因為如此,這次我才允許自己稍微邁出這一步。因為月乃小姐也是個對和異性接觸非常謹慎的人。也就是說這意味著呢……

「!」

——我主動的接觸,對她而言,應該也算得上是一次不小的「衝擊」吧。

「稍微冷靜一點了嗎?」

為了讓她平靜下來,我微笑著詢問。月乃小姐點了點頭。

「是、是的。讓你見笑了。」

「不會,完全沒有。比起平時我和米芙露同學的樣子,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呵呵,還真是輕描淡寫的自貶呢。」

…………。月乃小姐優雅地笑著說。……嗯,雖然手忙腳亂的她很有趣,不過,果然我還是更喜歡這樣的月乃小姐——。…………。

「……?孤太郎先生?怎麼了嗎?」

「……最近,感覺自己有點不太對勁。」

「?」

「沒、沒什麼。」

真的,不太對勁。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輕浮了?在心裡用「喜歡」這種詞來形容女性什麼的。明明除了對米芙露以外,從沒有過的。得打起精神來。……不,說打起精神來好像也有點奇怪。

總、總之,再想下去感覺會變得很奇怪。我重新朝車站走去,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那個,就像剛才說的,想請月乃小姐陪我去趟百元店。」

「好的,善哉。」

「會因為陪著去百元店感到『善哉』的,月乃小姐是頭一個吧。」

「但確實是善哉,我也沒辦法。啊,不過——」

「?」

這時,月乃小姐抬起眼望著我,提出了建議。

「如果能順便再多陪我逛幾家其他店的話,我就會覺得更善哉了哦?」

……面對她這副可愛的樣子,我不禁差點臉紅,勉強忍住,回應道。

「……明白了。那我也陪月乃小姐買東西好了,有什麼要買的嗎?」

「咦?啊——,我想想。那,就順便去LUMINE的地下……」

就在她說到這裡時,我苦笑著接過話頭。

『買點甜食。』

對著眨巴著眼睛的她,我接著說「對吧?」。月乃小姐鼓起臉頰,鬧起了彆扭。

「……就算猜到了少女的下一步行動,不說出來才是美德哦,孤太郎先生。」

「啊,那還真是失禮了,女流名人大人。」

「……總覺得孤太郎先生今天好壞心眼。」

「是啊。因為在這裡,我不是『Kurumaza的店員』,而是『常盤孤太郎』。」

我這樣說著,微微一笑。月乃小姐忽然別過臉去。

然後,用一副似乎有點生氣的樣子,說出了與那態度完全相反的話語。

「那可真是……善哉啊。」

「啊、是善哉呢。」

「是善哉啦!畢竟這又沒什麼不好的。」

「是的。倒不如說,你能這樣說,我才覺得善哉。」

「嗚,喂。請別這麼輕易就偷走我的『善哉』啦,孤太郎先生。」

「抱歉。我就只是忍不住想模仿這個口頭禪,『善哉』。」

「這、這可能就不太善哉了哦。」

月乃小姐這樣鬧著彆扭。真是可愛。也正因如此,更想把「善哉」偷過來呢。這個詞,說不定哪天會因為月乃小姐的媒體曝光率提高,去衝擊流行語大獎呢。好,我要從現在開始用起來,搶佔先機,善哉。

我們就這樣說著話,走下通往與LUMINE相連的車站台階。這時,我和月乃小姐的手機同時響了。我們在丸之內線檢票口前的通道旁停下查看,發現是前幾天米芙露建的、我、米芙露和月乃小姐三人的LINE群「三角平衡」,米芙露發來了消息。

〈我這個在Kurumaza孤單地等待親愛的男友的人,你們完全、完全、完全不用在意,好好享受你們的回家約會吧,番長,小歌〉

『煩死』

我和月乃小姐的反應重疊了。或者說,原來月乃小姐也會有這樣說話的時候啊。簡直就和宇佐君平時對米芙露說話的方式一樣。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月乃小姐輕咳一聲,小聲嘀咕著什麼。

「……說到底,你壓根就沒有拜託宇佐樹來接你吧?」

「月乃小姐?」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小鳥游米芙露小姐真是個不容小覷的狐狸精罷了。」

「這可不是沒什麼吧!確、確實有點煩人,但有到這種程度嗎?」

「誰知道呢。有些事情孤太郎先生是不會明白的。」

「?我不會明白的,是指你們倆之間的關係嗎?是什麼意思……」

「嘛,請當作是少女的秘密好了。」

「出現了,僅次於『善哉』的第二把傳家寶刀。」

但這一招,我實在沒法輕易偷走,真是讓人不甘心。

「呵呵。……啊,那個,好啦,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孤太郎先生。」

說著,月乃小姐向我伸出手來。我以為她要直接握住我的手……結果她只是輕輕捏住了我的袖口。……看來,這就是今天她的極限了。仔細一看,不知何時,她連耳朵都紅透了。我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溫暖。

「月乃小姐你,雖然突然向我表明身份、還告白了,一直在『主動進攻』……但骨子裡果然還是很少女呢。」

「唔。……是、是吧。在這一點上,換作小鳥游小姐的話,這種時候肯定會毫不客氣地直接牽手吧,真讓人不甘心。」

「那倒確實。像之前那次就——」

「之前那次就?」

「啊。」

「難道孤太郎先生,你和她一起出門的時候,手牽手了……」

「不、不是……」

袖子被她拽著,還被瞪了一眼。……好可怕。

正當我有些畏縮時,她捏著我袖口的手指開始不安分地動了起來。看來是對米芙露和我牽過手這事產生了對抗意識,在猶豫要不要和我牽手。…………但是……。…………。

「月乃小姐,不用這麼勉強自己也可以的。」

「嗯?」

在我的提醒下,月乃小姐猛地抬起頭。我用沒被抓住袖口的那隻手撓著頭,繼續說。

「你看,就像剛才說過的『拍賣遊戲』的訣竅一樣。對什麼事情對抗意識太強,超出了自己的極限,反而會得不償失哦?」

「但、但是,想和你更親近的我,怎麼能落在小鳥游小姐後面……!」

「不,你完全沒落後啊。」

「誒?」

「啊。」

……糟了。我急著想圓場,結果卻不小心說出了多餘的本心……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挽回了。在月乃小姐那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下,我移開一點視線,說出了令人羞恥的感想。

「所、所以說,那個。努力抓著袖口的月乃小姐,我、我覺得……很可愛。」

「! 是、是嗎。那還真是……善哉。」

「……彼此彼此,善哉。」

我們二人就這樣害羞地低下頭。……真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在車站檢票口附近秀恩愛的情侶之一。

這時,我們倆的手機又同時震動了。和月乃小姐對視一眼,確認了一下,屏幕上顯示著……

〈是我,米芙露。剛剛,感覺到了強烈的戀愛喜劇波動。……大概是從荻窪站附近傳來的。〉

『好可怕!』

我們不約而同地環顧四周。但是,並沒有看到米芙露的身影。這個事實讓人鬆了口氣……但同時又覺得更可怕了。這人怎麼回事啊。是幸運值太高附帶靈感了嗎?

不過,也多虧了這樣……

「呵呵,那麼,我們出發吧,孤太郎先生。」

「是啊,月乃小姐。」

……我們終於放鬆了肩膀的力氣,重新踏上了愉快的購物之旅。

袖口,一直被輕輕地捏著。

我們倆先在LUMINE地下的甜品區逛了一圈,但最終月乃小姐什麼都沒買。據說是「今天已經吃得很飽了」。

對此,我提出疑問「咦,今天你在Kurumaza不是只點了飲料嗎?」,不知為何,月乃小姐模仿模仿我的半杭的語氣說了一句「孤太郎先生真是的」,這麼一句信息量極大的台詞。……我無法理解。

總之,陪著月乃小姐的部分結束了,接下來輪到我採購——請月乃小姐陪我去百元店。我們倆一起乘上扶梯。在到達目標樓層之前,月乃小姐問道。

「我記得,是要買劇本殺用的東西對吧?」

「是的。我拜託半杭幫我做了一個Kurumaza專用的簡單劇本殺。不過,那個劇本需要用到不少小道具。」

「看起來是呢。好像還折了紙鶴什麼的。」

「對啊。半杭那傢伙,明明只是在終盤揭露犯人需要用到的道具而已,根本沒必要指定摺紙鶴吧……。」

「哈哈哈。不過桌游的話,配件豪華點臨場感也會上升,劇本殺大概也一樣吧。」

「那倒也是。像我這樣的人,只要是像『摺紙鶴』這種明顯很花功夫的東西一出現,光是看著就會興奮起來呢。」

「是會亢奮吧。」

「唔。可、可是,讓我們這麼費事,這惡意也太……。」

「孤太郎先生,你好像是那種拆桌游包裝都會很開心的類型吧?那這樣的話,這種準備工作,其實你也不是很討厭吧?」

「…………」

「果然,半杭小姐是不能小看的呢。作為孤太郎先生的理解者。」

「饒了我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有個聲音在認同「確實,這很像那傢伙的體貼方式」。……雖然很不甘心。雖然非常不甘心,但半杭就是那樣的傢伙。

就這樣,我們從LUMINE來到相連的商業設施「Town Seven」,換乘了幾次扶梯後,終於到達了百元店。我立刻開始購買需要的東西。

雖說如此,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分發給參與者的記事本啦、書寫工具啦,還有就是摺紙的補充之類的。

只是有一件東西,稍微有點擔心在百元店能不能買到,那算是唯一的難點……。

「哦,有了有了。因為是冷門商品還擔心來著,好在附近就有,太好了。這樣緊急的時候也能隨時補充了。」

說著,我把幾支那種筆放進了購物籃。原本我們店裡只有半杭事先準備的一支樣品筆,總覺得不太放心。這下多少安心多了。嗯嗯。……嘛,這其實也無所謂了。

老實說,今天的主要目的到這裡已經完全達成了。說實話,完全沒有需要月乃小姐幫忙的地方。但是……。

「呵呵,太好了呢。」

月乃小姐只是溫柔地、開心地對我微笑著。她肯定早就注意到自己沒什麼可幫忙的了吧。但是,她完全沒有多嘴去指出這一點。

……嗯,原來如此。雖然有點晚,但我終於明白剛才為什麼會被說「孤太郎先生真是的」了。嗯,那就叫做「煞風景」吧。又學到了。

我走向收銀台,購物本身很快就結束了。本來這種時候就該解散了才對……但我鼓起勇氣開了口。

「那個,月乃小姐?如、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讓我請你喝杯咖啡什麼的?」

「……哦哦。」

「? 怎麼了,一副刮目相看的樣子。」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孤太郎先生會想主動請我喝茶。成長了嗎?」

「……別用和米芙露一樣的眼神看我啦。雖然邀請異性喝茶什麼的,對我而言確實是件大事。但是,那個,我啊,也……」

我推了推眼鏡的鼻托,說道。

「就這麼簡單地和你分開的話,我也會覺得,有點捨不得……」

「……這、這還真是……承蒙你說如此善哉的話語……。」

月乃小姐害羞地扭捏著。我因為實在太過不好意思,差點就想接著說「不,充其量只是作為朋友……」之類的話。

——我察覺到,那樣說才叫「煞風景」,於是強行忍住了。嗯,那只是為了給自己找借口,完全不是能讓月乃小姐開心的話。

就這樣,在我們之間瀰漫開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甜膩氛圍後。月乃小姐臉頰泛紅……對我露出了笑容。

「啊,不過,咖啡就不用了。」

「這種發展下居然會被拒絕的嗎!」

還真是有點受打擊。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月乃小姐有些慌張地補充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單純說不想喝咖啡而已啦!你看,今天在Kurumaza已經喝了不少紅茶了。」

「啊,啊,確實。那個,那,今天就到此解散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嗎?」

「嗯。雖然對孤太郎先生很抱歉,但我不捨得的心情,可是你的好幾倍呢。」

月乃小姐平淡而冷靜地說出這樣的話。……這種時候,她如此理所當然地表達對我的好感,真是狡猾。不同於平時那種少女般的可愛,這種直球的告白,反倒讓人能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心意「絕無虛假」。

接著,她說了句「所以呢」。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提出了十分可愛的建議。

「我們去買一個鯛魚燒,兩個人分著吃吧。」

「我不會原諒孤太郎先生的。」

幾分鐘後。在Town Seven一樓那家鯛魚燒和冰淇淋都很好吃的店「New Komiya」旁的休息區。

坐在我旁邊的月乃小姐,啊嗚一下咬在分成兩半的鯛魚燒中「大的那塊」上,看上去氣鼓鼓的。

我苦笑著咬了一口「小的那塊」。

「一開始定好的規則不就這樣的嘛。先由月乃小姐掰開鯛魚燒,然後由我來選。很公平的分法,不是嗎?」

「……因為照這個的說法,我本以為孤太郎先生會拿大的那一塊的。」

「沒錯。不過按我和月乃小姐的性格來想,其實應該能預見到我們會去爭奪『小的那塊』吧?」

「唔。和孤太郎先生一起買東西太高興,疏忽了。話說……看你這麼熟練,難道有什麼需要這種戰略的桌游嗎?」

「嗯,不愧是月乃小姐,真敏銳啊。」

一提到桌游,我總是會不自覺就眉開眼笑地聊起來。

「這類規則的話,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PIECE o'CAKE』這種切蛋糕的遊戲吧。多個板塊拼成一個完整的蛋糕,由當回合玩家切分蛋糕,然後其他玩家先選。這樣不斷重複回合,想辦法讓自己獲益最多。」

「原來如此。負責切蛋糕的人就算想讓自己佔便宜,但若是把『很賺』的那份分得很明顯,反而會被其他玩家先選走。這遊戲玩的就是進退兩難對吧?」

「就是那樣。這次月乃小姐主動承擔了『掰鯛魚燒』這個任務的那一刻,我就確定能選到小的那塊了。」

「實乃卑鄙之桌遊玩家。」

「說實乃卑鄙也……」

就這樣,我吃著小的那份,月乃小姐則大口吃著她的那份大鯛魚燒。月乃小姐起初雖然看起來不太高興,但她畢竟是個超級甜食控。很快就綻放出笑容,開始品嘗起鯛魚燒來。……可愛。

「不過話說回來,孤太郎先生真的很聰明呢。」

「哎呀,被聞名天下的女流名人這麼說,我也只會覺得是在挖苦啊。」

「有七成是在真心誇你哦。」

「啊,原來有三成是真心的挖苦啊……」

見我露出苦笑,月乃小姐一邊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繼續吃著鯛魚燒,一邊接著說下去。

「實際上,孤太郎先生可是在桌游上漂亮地贏過了那位女流名人的。」

「那個……單純是經驗差距,和聰不聰明什麼的沒關係吧。」

「什麼意思?」

「嗯,這個嘛。你想,不是有那種『乍一看很難,但知道了就很簡單』的事情嗎?比如說……我想想啊。」

「比如說塗壁(註:塗壁為日本傳說中的一種妖怪,形狀像牆,會阻擋行人通行)的應對方法?」

「還真是一如既往冷門但精準的比喻啊。對付塗壁的方法,我記得好像是『用棒狀的東西掃它的下方』對吧。其實知道了的話,做起來就十分簡單。但是,如果不知道的話,無論多聰明,都很難找到正確答案吧?」

「確實。這和在將棋中定式與戰略知識的儲備往往決定勝負是同樣的道理呢。」

「對的對的。所以說,我這人確實有點桌游知識,但因此就說我『聰明』,總覺得有點彆扭……」

「原來如此。不過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孤太郎先生是聰明的。特別是能把桌游上學到的東西運用到生活中,這毫無疑問是『聰明』的。」

「啊,能聽你這麼說,真是『善哉』呢。」

這樣回了一句後,我們相視而笑,隨後我們二人把鯛魚燒塞進嘴裡吃了一大口。稍微咀嚼了一會兒後,月乃小姐「啊,對了」接著說道。

「那孤太郎先生心目中真正意義上『聰明』的人是誰呢?」

「呃?啊——,這個嘛。月乃小姐當然不用說了。其他人嘛……」

我一邊吃鯛魚燒一邊思考,然後說出了個連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米芙露同學、吧。」

「誒?小鳥游米芙露小姐?不是半杭小姐或者其他人?」

「不是。當然半杭也好,武士也好,羽切老師也好,菜摘小姐也好,大家都各有各的厲害。只是單論這次說的,像是那種與生俱來的聰明勁的話,我覺得是米芙露同學。」

「……唔。嘛……聽你這麼一說,也不是不能理解呢。」

意外地,月乃小姐表示了認同。接著我們邊吃鯛魚燒邊聊起了她。

「雖然只是種模糊的感覺。但比如說,如果出了一款對我和月乃小姐來說都完全陌生、迄今為止的常識完全不管用的超級新穎的桌游。在大家學習相關知識之前,如果我們所有人一起對戰的話——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米芙露同學會贏呢。」

「確實,完全同意。原來如此……果然她是不能小看的人呢。」

不知道是在警惕什麼,月乃小姐給出了這樣的評價。我苦笑著,正想說「哪有,她又不是敵人」。

「(對了,在月乃小姐看來,她是情敵啊。)」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終究是閉上了嘴。……嗯。有點尷尬。轉移話題吧。

「對、對了,說起來她最近在練習扮演劇本殺的兇手。指導她的半杭說過『演技姑且不論,意外地領悟得很快啊』來著。」

「啊,她的演技果然還是那樣呢。」

「?果然?月乃小姐,你見過米芙露同學演戲嗎?」

「…………。……對、對了,今天的『拍賣遊戲』真難呢。」

「怎麼突然說這個?」

雖然感覺話題被生硬地轉移了,但我實在想像不出月乃小姐為什麼不想談米芙露的演技,不過也沒有追問的必要。

我嘆了口氣,接上了這個話題。

「月乃小姐好像不太擅長呢。倒是我和米芙露很擅長擺出『讓人浮想聯翩的態度』。」

「唔。對、對不起,那時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哈哈,沒事的。事實如此。不過,月乃小姐不擅長也是事實。」

「無言以對啊。……那種計較數字上得失的、精妙的博弈算計,我實在是不太擅長。」

「啊,那方面可能和將棋的感覺相差甚遠吧。圍棋之類的可能還稍微接近點。」

「確實。在將棋上培養出的戰略,果然很難直接套用到需要『儘可能划算地獲得點數』的遊戲上呢。」

「是吧。不過,再玩個幾局的話,月乃小姐應該就能掌握訣竅了。」

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從包里翻出瓶瓶裝茶,遞給了月乃小姐。對著愣住的她,我接著說。

「剛才上廁所時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就算月乃小姐還不渴,你看,我渴了嘛。不過我還沒喝過,你先請吧。雖說在店裡喝了紅茶,但吃了鯛魚燒後,總歸會想喝一口的吧?」

「誒、那個……」

「啊,如果介意把自己喝過的東西給我的話,這裡有消毒濕巾,可以擦一下再——」

「孤太郎先生真是的。」

「又切換成半杭模式了!」

突然被她用無語的眼神盯著,我不由得把腰桿挺得筆直。這感覺……是了。簡直和米芙露真正生氣時的氛圍一模一樣。

於是我戰戰兢兢地窺探著她的神色。出乎我意料的是,月乃小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撲哧一笑,伸手接過了茶杯。

「呵呵,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啊,能幫我拿一下鯛魚燒嗎?」

「啊,好」

把鯛魚燒遞給我後,她直接擰開瓶蓋,毫不客氣地喝了起來。咕嘟咕嘟喝了幾口之後。……她並沒有用濕巾擦拭瓶口,就這麼直接還了給我。

「給,孤太郎先生不喝點嗎?」

「誒,啊,不……」

……見因間接接吻而猶豫不決的我,月乃小姐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可是,口渴的不是你嗎?不是我,是孤太郎先生你哦。」

「唔。」

……這還真是被將了一軍啊。完全是我輸了。我一邊把鯛魚燒還給她,一邊接過茶。在笑眯眯注視著我的月乃小姐面前,我鼓起勇氣,將嘴湊向瓶口,輕輕喝了一小口。然後,我儘可能掩飾著害羞,悄悄瞥了一眼她的樣子——。

「等等,不是,為什麼反而是月乃小姐你臉通紅啊!? 」

「咦……呃。……那個……怎麼說呢……善、善哉?」

「史上最難回答的問題!不、不,那個,雖然不是不善哉,但!」

「那、那就算是,善哉了。」

「!啊啊、真是的……」

我一邊為這多餘的關心買了茶而後悔了一點點,一邊擰上瓶蓋收進包里,重新開始吃鯛魚燒。

這時,一直看著我的月乃小姐,像是佩服什麼似的,微笑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孤太郎先生果然,一直都是孤太郎先生呢。」

「此話怎講?」

「在為他人著想這方面,腦子轉得比任何人都快。」

「這、這是……在誇我嗎?」

「七成左右是吧。」

「又是七成啊。」

不過一想到米芙露可是會帶著十成批判的意思來說我,好像也算不錯了。我苦笑著吃著所剩不多的鯛魚燒,月乃小姐向我問道。

「是從以前就是這樣的性格嗎?啊,這只是出於好奇問問。」

「啊——……這個嘛,姑且是有個自覺到的契機,算是,有吧。」

「契機,嗎。能說給我聽聽嗎?」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哦?而且這件事,我好像都沒給米芙露說過來著……」

「突然更想聽了。」

月乃小姐一下把距離拉近了一截。我嘆了口氣,繼續道。

「嗯,這個嘛。要說是什麼事情塑造了現在的我的話……」

我就這樣,順著閑聊的氣氛,只當作是閑談的延伸來說。

「大概是在父母差點離婚的那段時期,父親和母親,都偷偷問過我『你會跟著爸爸(媽媽)的吧?』,這就是一切的開始吧。」

「…………」

月乃小姐吃鯛魚燒的手停了下來。我慌忙補充道。

「不不,結果他們也沒離婚,現在可是關係超好的家庭,就當個笑話聽就好!不是什麼沉重的事,真的!」

「……不,對當時的孤太郎先生來說,應該是很沉重的話題吧。」

「啊——……嘛,那倒也確實是……」

看我有些尷尬,月乃小姐體貼地把話題推進下去。

「但是,那為什麼會和造就你現在的性格呢?」

「啊,關於這個的話。嗯,我按順序說吧。其實當時的我,在父親和母親之間,說實話更喜歡父親。如果問要跟誰的話,嗯,會是父親。」

「那、那對令堂來說,真是可憐呢。」

「是啊。但我並不是討厭母親哦。不如說,我也很喜歡她。只是在必須二選一的情況下,會更傾向於父親……」

「嗯,我明白。本來這就不是該讓孩子做選擇的事情。」

「謝謝。所以……雖然最終或許不得不做出殘酷抉擇。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不顧及在選擇過程中家人的感受……這一點,即便是小時候的我也明白。」

「孤太郎先生……」

……糟了。又讓月乃小姐露出難過的表情了。我慌忙調整話題的方向。

「那個……對了,拍賣遊戲!我最喜歡的拍賣遊戲里,有一款叫『HIGH SOCIETY』的遊戲!」

「孤太郎先生……」

同樣的稱呼,這次的語氣卻帶著截然不同的無奈。月乃小姐,說不定意外地很適合玩「說啊啊~的遊戲」……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得繼續。

「在『HIGH SOCIETY』里,一開始大家拿到相同金額的錢,在遊戲中競爭點數,最終分數最多的人贏,是有三個以上玩家就能玩的遊戲。但它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淘汰規則。」

「淘汰規則?」

「是的。這個遊戲雖然是花錢買更多分數的人獲勝。但另一方面,在進行分數判定之前。首先會執行『在遊戲中花錢最多的人會被淘汰』的規則哦。」

「嗯,原來如此,這很有趣呢!」

一直愣愣聽著我講的月乃小姐突然眼神一變。……嗯,我果然,喜歡這個人啊。…………。……作、作為桌遊玩家來說。

月乃小姐忘記了吃鯛魚燒,喃喃自語道。

「……唔,這規則簡直讓人著迷。僅僅因為這一點,博弈的深度就天差地別了啊。不能只顧著『勝者為王』了呢。這也是將棋所沒有的思維方式。」

「是的。在這個『HIGH SOCIETY』里玩家所需的思考方式……和在父母差點離婚時,我的思考方式一模一樣。」

「……在決定遊戲勝負的同時,也要對過程細心留意,是嗎?」

「是啊。因為我當時偏向父親,反而開始格外在意母親的感受。雖然不能說『跟媽媽走』這樣的謊話,但我會說『最喜歡媽媽了』之類的話。這可完全不是謊話啊。」

「原來如此。怎麼說呢,真是充滿了桌游式的考量……」

「是的。像是『照顧落後者』、『修正遊戲平衡』、『介入勝負已定的遊戲』之類的。經歷了這些之後,我這個家庭的紐帶讓父母關係和好如初,得到了最佳結果的正面體驗。這樣一來,形成的性格嘛……嗯,就是現在這樣了。」

「……比起『勝負』,更優先考慮怎麼『讓全員幸福』的性格,就此形成。」

「就是這麼回事。啊——,另外還有『溫柔開導我的鄰家姊姊』啦、『從她的未婚夫那裡學到的、超級適合我的娛樂也就是桌游』等等因素啦。你看,這麼一聽,最終不也算是個有點好笑的故事嗎?」

我這樣引導著話頭,但月乃小姐並沒有點頭贊同。她手裡拿著鯛魚燒,目不轉睛的看著我。

「……既然你都說這是好笑的故事了,那我也該把它當笑話聽吧。」

「是啊。要是被過分同情什麼的,說實話反而更難應付。」

「嗯,我明白。而且,我非常喜歡你現在的這個性格。某種意義上,甚至該感謝那段經歷。」

「哈哈,能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正要把剩下的鯛魚燒送進嘴裡的下一瞬間。

月乃小姐輕輕地……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把手放在我頭上,溫柔地撫摸著。

「辛苦你了,孤太郎先生。」

「…………」

……絕不帶有廉價的同情或任何類似的情感。這個行為,僅僅是為了褒獎那個年幼的我,僅此而已。

迄今為止,從未有人——連菜摘小姐都未能坦率誇獎過我少年時的生存方式。然而,她只是純粹地、從心底給予了慰藉。僅僅只是如此而已。

「!」

「孤太郎先生?」

我慌忙別過臉,急匆匆地把剩下的鯛魚燒全部塞進嘴裡,像是要從她手下逃開似的,猛地站起身。

「我,去洗個手。可能拿的方式不對,手黏糊糊的。」

「啊,好,知道了。我再吃一會兒。……因為我這塊比較大嘛。」

「哈哈,這挖苦不錯。有種敗犬的嘴硬的感覺。」

「嗚……。……你還是快點去洗手吧。」

「好好,這就去。等我回來,就解散吧。也不早了。」

「是啊。路上小心。」

被月乃小姐目送著,我快步離開了那裡。

徑直走向附近的洗手間,用水沖了沖手後,我抬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不過是日常的流程。然而,即便如此,鏡子里映出的卻是——

「……振作點啊我。這樣下去不就……」

那是不久前,我撒謊說喜歡歌方月乃,其實心裡單相思著米芙露時,在她面前不自覺露出的表情。

也就是說。

「這不就……要變成『弄假成真』了嗎……」

我那沒出息的樣子,按照米芙露的話講,正是一副「戀愛處男的表情」。

走出洗手間後,我們倆直接離開了Town Seven,來到車站前時,月乃小姐說「那,我就在這兒告辭了」,提出了告別。我有些困惑地回應。

「啊,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我送你回家吧?天也開始黑了……」

然而,月乃小姐表情認真地拒絕了我的提議。

「不,我現在參加的這個活動說到底只是『幫助Kurumaza』。既然如此,要是讓作為傾慕對象的孤太郎先生送我回家的話,待遇就有點太好了吧。」

「啊、你還是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這麼嚴格呢。不過,既然是這樣的話,我明白了。」

我不打算過於堅持,便決定退讓。實際上這個時間的荻窪,女孩子一個人走也沒什麼危險,而且把善意的強加於人也不太好。

……而且說實話,從我的角度來說,也稍微鬆了口氣。我開始對自己心中萌生的對月乃小姐的情感感到困惑。與其這樣順勢加深和她的交往,不如先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那麼,今天非常感謝,孤太郎先生。」

「我才要謝謝你。那個,那……下次Kurumaza見。」

「嗯,近期一定。」

在車站前分別,目送月乃小姐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然後……。

「好了,我幹什麼呢……」

一邊低語,一邊看向手上提著的袋子。

原本是預想了送月乃小姐回家的流程,所以才向她提議了回家的。

既然在車站前就分開了,順便把手裡這些東西先放回店裡也不錯。我這麼想著,邁步朝Kurumaza走去。

再怎麼米芙露也該做完關店工作,不在店裡了吧。我一邊朝店的方向走著,一邊從包里摸出代理店長的鑰匙。

就這樣,當我走到Kurumaza所在大樓附近時——我注意到店裡的燈還亮著。從四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

「……啊——,是米芙露同學又忘了關燈吧。」

我這樣猜測著走上了大樓樓梯。從我離店後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以上。很難想像米芙露還會在店裡等著宇佐君。……不對。是我覺得難以想像而已。

「……誒?」

在發現門沒鎖的時候我就有所察覺了,進店一看,米芙露果然還在那裡。

……她趴在桌子上,發出呵呵的鼾聲,睡著了。

「喂,米芙——」

就在我正要出聲叫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

這是因為,她——正以一副看起來非常寂寞的表情熟睡著。

「(難道說,今天宇佐君接不了她了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該怎麼說呢,真是太可憐了。甚至直到能回家的時間為止,讓她就這麼睡下去。

我首先注意著不吵醒她,輕輕地走向員工間那邊。把買來的東西放下的同時,拿了一條備用的膝毯,小心翼翼地、盡量不驚醒地給她披在肩上。

然後,正當我準備離開那裡的時候……突然,米芙露開口了。

「番長……」

「!」

一瞬間我以為是吵醒她了而緊張起來,但一看,她還閉著眼睛。好像是在說夢話。……看她那副悲傷的表情,我本來還以為是在做宇佐君沒來接她的夢之類的,結果。

「番長…………笨蛋……」

「這傢伙怎麼回事。」

剛給心上人溫柔地蓋上膝毯就被罵,有這種事?我要哭了哦?

不過……這倒也很有米芙露的風格。而且至少,看起來她並不是在因為宇佐君的事而深深煩惱,那就好。雖然希望她和情敵關係和睦也感覺有點怪。但希望他們兩個能夠幸福,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心話。

就在我這樣撫著胸口鬆了口氣時,米芙露又說起了夢話。

「…………要買東西的話……也叫上……我一起啊……」

「誒?」

這句話,給了我如同當頭一棒般的衝擊。

……如果剛才沒聽錯的話。她現在,會露出這樣悲傷表情的理由是……。

想到這點,我看到睡著的她手下面壓著部手機。……米芙露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呢。說起來……之前那像在捉弄我和月乃小姐的LINE,中途就沒再發來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難不成,她會這樣悲傷地睡著,不是因為宇佐君……。

雖然我明白,這對自己來說是一種極其有利的解讀。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停止思考。就在這時。

「嗯……」

突然,米芙露猛地抬起了身體。睡眼惺忪地揉著眼角,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我這邊,然後,露出了一個異常稚氣的笑臉。

「真是的,來接人家太慢了啦。到底要讓人家等多久啊。真是的……」

看來還沒睡醒。這樣子,是把我當成她男朋友宇佐君了吧——

「最討厭了,番長。」

——帶著與話語完全相反的柔和笑容,米芙露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腰。

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這是……只是睡迷糊了,把我和宇佐君,搞混了嗎?還是說……。……總、總之,我現在,該,怎麼——

「…………嗯」

——然而下一秒,米芙露猛地從我腰上離開了。她重新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與剛才迷離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極其嚴厲的話。

「喂,殺宰了你哦,番長。」

「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我一邊這樣吐槽,一邊又對回歸平常狀態的米芙露感到些許安心。然後,她注意到了披在肩上的毯子,終於是明白了大概情況,忽地一下把臉轉向一邊,開口說道。

「謝啦。煩死了。好羞恥。叫醒我啊。不過,謝啦。幹嘛又回來啊。但是,謝啦。」

「你情感變化真是波濤洶湧呢。呃,總之,不客氣。」

「…………嗯」

「…………嗯」

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在店內迴響。我覺得這樣下去實在太尷尬了,而且為了沖淡擅自偷聽到夢話的罪惡感,我用半開玩笑地語氣調侃起她。

「那個,難道米芙露同學也,想和我一起去買備品嗎?」

「煩死了,別得意忘形了。」

米芙露這麼說著,發出呵呵冷笑。對著這樣的「平常的米芙露」,我也總算找回了平時的狀態,回了句「也是啊」。就在這時。

她緊緊攥著我披在她肩上的毯子一角,開口說道。

「……就和今天玩的那個『拍賣遊戲』里,我的立場一樣。」

「米芙露同學的立場?啊——,是說完全不去考慮妨礙別人,只對自己真心想要的東西全力出價的那種策略嗎?」

「沒錯。也就是說啊……」

米芙露小姐接著話頭說道,與她口中的台詞完全相反,那雙熾熱的眼眸和鼓起的臉頰,分明是帶著某種滾燙的情緒將這句話拋了過來。

「對像番長這種級別的拍品連一點點興趣都沒有的就是我小鳥游米芙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