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76 · 玩樂關係 2
【第三話】戰術已經不需要了
「四十秒…………五十秒。51、52、53、54……」
「…………」
東河女流四段無言地低下頭認輸。我也立刻低頭行禮,結束對局。
「至此,第九十二手,歌方月乃女流名人獲勝。」
隨著裁判宣布我的勝利,直到剛才仍緊繃著的空氣一下子鬆弛下來。我們順勢進入了復盤。
「……有別的走法嗎?」
「不,在前兩手的『4三桂』那一步時……」
「啊……。……這裡……」
我們對剛結束的棋局互相檢討,汲取經驗。
我很喜歡這個稱為「復盤」的時間。明明在剛才為勝負拼盡全力,但一旦結果分出,雙方立即切換思維,轉向下一步的學習。體育當然也講究無隔閡的精神,但能如此迅速地徹底轉念,大概也只有棋類競技了吧。
尤其在獎勵會時代,復盤正是我最重要的學習來源。雖然最終因實力不足而決定轉往女流棋士,但我對那個嚴苛的獎勵會——說喜歡太害羞,但至少不討厭。
而我所喜愛的氛圍,其實也存在於在Kurumaza里跟番長一邊玩桌游,一邊「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地討論策略的時候。
「(啊,能這樣愉快地做復盤的時間,真是善哉)」
沉浸在幸福感里的我,一不小心稍微放鬆了警惕。
「啊,不過,那一回合你打掉手牌——」
「打掉手牌……?」
……咳咳。
「我是說手裡的香車……」
我若無其事地改口繼續復盤……剛才那段,希望沒錄上。
「啊哈哈,小月你啊,是不是太沉迷桌游啦?」
錄上了。在將棋會館附近的咖啡店裡,剛才似乎一直在看我對局直播的前師父巽真理狹一邊捧腹大笑一邊回憶起那段場景。
「好在評論區幾乎沒人注意到那句,但你要小心點喔?」
「什麼意思?」
我一邊喝著幾乎成了砂糖飽和溶液的咖啡一邊問。
師父抓起小盤裡的豆子,輕輕捏了顆放入口中。
「要是你哪天連敗,你也不想讓別人說你因為沉迷桌游吧,女流名人大人?」
「…………」
聽著師父嘎嘣嘎嘣吃豆子的輕鬆聲音,我挺直背脊。
……這人還是老樣子,很可怕。無論好壞,總是精準地戳中我最不想被說到的地方。作為女流棋士下棋厲害之外,又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姨母」,對我了解得過頭了。
……不過嘛,這也意味著我對她同樣很了解就是了。
「話說回來,師父竟然有閒情逸緻看到我的對局還看到復盤,看來您最近工作很清閑呢?」
「呃」
師父伸向豆子的手頓住。我喝著咖啡繼續說。
「話說我在您經營的『人才派遣公司Roll Worker』的辦公室里,好像一次都沒見過除您之外的員工或相關人士呢?」
「那,那是你的誤會啦小月!我們公司里當然有你不認識的員工,有五個啊、四個啊,三個……」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越講人數越少的說法。長見識了,師父。」
「小月你這一套還真行耶。到底像誰啊?佩服佩服。」
「善哉。」
我把咖啡放到碟子上,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優雅地一笑。師父——真理小姐又無奈又佩服地看著我,接著開口。
「我們多少還是讓小鳥游君在SNS上幫忙宣傳的啦。」
「啊對了,我們之前確實約好了。有效果嗎?」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吧。」
她含糊地帶過我的問題,又繼續說。
「包含那些在內,前陣子我也和小鳥游君直接聊過一次。她難得比打工時間早到無聊,就順道來我們辦公室坐坐。」
「畢竟師父您的公司和桌游咖『Kurumaza』在同一棟大樓。」
「對啊。而且我還聽她說起某位同事跟以前的朋友關係微妙之類的八卦。非常及時非常有參考價值呢。」
「及時?」
那微妙關係的朋友顯然是指武士君,但為什麼及時?我歪頭想問細節,但真理小姐再次岔開話題。
「那部分以後再說啦。現在,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先和你談。」
她把最後一顆豆子像將棋棋子一樣小心夾起,進入正題。
「小月啊。你差不多該把『租借男友』的工作量再加一點……」
「做不到。」
「果然呢。」
她毫不意外。
我有些無奈地問。
「我演『宇佐樹』——也就是小鳥游米芙露小姐的假男友『宇佐君』就已經夠吃力了,這點您不是很清楚嗎?」
「當然。我很明白光是要騙過一個委託人你就已經費盡心力了。那個……叫什麼來著?桌游咖的員工……」
「番長,也就是常盤孤太郎先生。」
「哎呀,小月竟然能流利說出一個異性的全名,真少見。」
……這人真的很難應付。我淡定裝作「畢竟是工作關係」並催她繼續。她繼續總結現狀。
「現在你只需要在這附近短暫地騙過那個番長君而已,對你的棋手本職也沒什麼影響。我當然知道有這些優越條件你才願意接這份工作。」
「既然如此,正常來說您不會想到『增加工作』吧。」
「說的是啦。但是呢。」
真理小姐話鋒一轉,眼中發出睿智的光。
「如果是『完全一樣的工作』,你是不是還能再接一件?」
「……原來如此。」
我明白她的意圖,先行說出推測。
「利用現成的『宇佐君』的人設,而且還是只負責『接送』之類的簡單事情,那我應該還能再做一件……您是這個意思吧?」
「對了。不愧是小月,腦袋好使。那麼——」
「我拒絕。」
我立即回應。師父也毫不吃驚。
「可以說說理由嗎?」
她語氣平淡地要求我闡述,宛如進入復盤。
我喝了口甜甜的咖啡,條理清晰地回答。
「我願意擔任現任委託人——小鳥游小姐的男友角色,主要原因有三。『時間』、『地點』和『興趣』。其中前兩項也許新委託能滿足,但最後一項恐怕很難滿足。」
「興趣……你說的是『能和推推一起玩桌游』?」
真理小姐帶著戲謔的笑問。我輕咳一聲。
「稍,稍微更正一下。我並不是想增加和番長先生見面的機會……」
「哎呀,我可只是說了『推推』而已哦。原來是番長君啊?」
「……咳咳。『興趣』指的是『玩桌游的機會』。僅此而已。和什麼推沒半點關係。」
「原來如此。總之就是你不需要『和推推一起』咯?」
「沒錯,您理解的話真是善哉。」
表面上我依舊冷靜,但還是不小心把杯子比之前更響地放回了碟子上。師父則笑得一臉壞心。啊,這個人還是老樣子……!
為了一定程度上扭轉局面,我輕咳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所以說,即便那個新委託在時間方面和『小鳥游米芙露那份』完全相同,但若其他條件對不上,對我來說就是負擔。」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如果無法兼顧女流棋士的本職和桌游愛好,就算打工費再高,你也會拒絕新委託?」
「是的。」
我剛回答完,真理小姐便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稍微岔開話題。
「說起來,前陣子我第一次給你發了打工工資嘛。小月,之後你有以普通客人——也就是不變成『宇佐樹』的身份——去過『Kurumaza』嗎?」
「啊,沒有。最近對局排得滿滿的,完全沒空。」
至少目前,我都沒能以歌丸的形態去一次。
「不過,打工條件里要求的兼顧『興趣』倒是滿足了。以『宇佐樹』身份和小鳥游小姐她們一起玩桌游倒是做到了。」
「哎呀,那你就不需要拚命提前賺去咖啡廳的錢了嘛。」
面對真理小姐理所當然的結論,我卻捏了捏劉海,說道。
「呃……也不能完全這麼說。」
「怎麼講?」
「那個……等對局告一段落後,我還是想以我自己,不對,是以『歌丸』的身份再去『Kurumaza』。今天我就打算……」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看向包里久違帶出來的「歌丸」的帽子,還微微笑了起來。真理小姐立刻露出壞笑指出。
「哎呀,看來你不是想以宇佐樹那個青年的形象,而是想以一個女生的身份去見某個人嘍?」
「沒,沒有那回事!」
「真好玩。嘛,總之既然這樣,錢你是不缺了嘛。」
「是的。」
「不過你這簡直是完全沉迷牛郎的女人的行為啊,我的好侄女。」
「請不要說出來,姨母!」
一針見血。
姨母接著又說「啊,不過話說回來。」
「小月你當初不就是為了避免『歌方月乃』的身份暴露,才不再偽裝成已經開始被懷疑的『歌丸』的嗎?」
「沒錯。那種『輕度變裝』也確實是個問題……」
再加上番長先生竟然在「歌丸」面前說他喜歡「歌方月乃」,導致我更加沒辦法開口承認我就是本人。
「那你現在再以『歌丸』的身份去不就很危險嗎?特別是今天小月你還穿著高中校服。」
聽她這麼一說,我低頭確認了一下。瑛督院女子高中的校服。在附近以清純可愛聞名,而我本人也比起所有私服,更喜歡這套制服。
「不合適嗎?」
「不,超合適。合適到一種『歌方月乃本尊降臨』的程度。真的要穿校服?是不是應該有更好的……」
她的眼神滿是擔心。
「但是」
我卻抬頭筆直看著那雙眼,複述起師父過去教我的一句話。
「因為『最優的一手和能贏的那一手,並不總是一致的。』」
「…………是啊。確實如此。」
她聽後沒有追問也沒有調侃,只是溫柔地微笑回應。
她既不問我想贏誰,也不問我想得到什麼。只是以我憧憬的最強女流棋士巽真理狹的姿態,接納了我的一切。
於是——在那之後。
「那就看在我可愛徒弟的份上——差不多我也該開始進攻了。」
「——誒?」
她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我一愣。
我愣神的同時,師父捲起了自己的袖子。那動作太熟悉了,是她作為女流棋士時的習慣。
她每當完全看穿盤面,準備一氣呵成直接將死時,都會做出這個動作。也就是說,這代表著將軍前的——
…………
「那麼,小月啊。若我這次帶來的新委託……」
當我感覺到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真理小姐嘴角狡猾地一挑,只用一句話就把我將死。
「如果新委託的內容是以桌游咖啡廳『Kurumaza』為舞台,『欺騙像番長君那樣的桌游宅』的話,如何?」
「……誒」
這是毫無預兆的絕殺。
我慌忙尋找逃跑路線,卻完全找不到。我願意接委託的三個條件——『時間』、『地點』和『興趣』轉眼之間全被封死。
我還把『和推推一起』給刪掉了。
沒刪都不至於被直接將死。現在回想,真理小姐剛才的挑釁可能就是為了這一刻。
我想起有一次和還是現役的師父下棋,我做出一個的穴熊還是被幹掉了。
而偏偏……就和那時一樣,她還在最後的關鍵時刻使出了她的「必殺的一手」。
「順帶一提,按規矩我本不該在這個階段透露……但破例告訴你吧。」
然後,她露出完全回到全盛期的女流棋士的表情,打出了最銳利的將軍。
「委託人是叫『半杭』,欺騙對象好像是叫『武士』,愛好是——」
「請您一定詳細告知我,真是善哉。」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全力以赴準備出擊了。
我從千駄谷站的一號站台搭上開往三鷹的總武線,坐上一個空座。
從這裡到荻窪大約二十分鐘。我本來應該會玩手機,但今天卻只是隨意望著對面窗外流動的東京都市景色,一邊在腦中反芻剛才真理小姐說的委託內容。
這次的委託人是半杭小姐。一名高三女生。因為她那稍微有點特別的姓氏與年齡,我基本可以確定那就是不久前番長先生提到的前同學本人。
沒想到這種人偏偏在這個時間點,找上我姨母經營的人力派遣公司提出委託……說是命運的惡作劇也不為過。但其實,事情似乎也沒有那麼巧合。那時和真理小姐的對話又在我腦中浮現。
「事情的開端你也看到啦。她朋友久違地發給番長君的LINE。」
「啊,那個啊。但從內容看,不就是很常見的,跟好久沒聯繫的朋友的那種聊天嗎?道歉最近沒聯絡,然後約個時間見面之類的……」
「重點就在那。」
「?」
「見面,似乎就讓委託人半杭氏很困擾。」
「啊……好像能猜到了。」
我記得聽說半杭小姐對武士同學十分執著,而對番長先生並不怎麼有好感。
如此一來,她對於武士同學和番長先生再次見面感到不滿,也就順理成章了。
不過,疑問仍然存在。
「但即便如此,為什麼要專門來找您諮詢呢?」
「啊,理由之一正是小鳥游米芙露君的宣發。」
「小鳥游小姐的……啊,所以之前才說廣告有還是沒有效果?」
「就是這回事。她的粉絲半杭氏似乎看到了。」
「? 半杭小姐和小鳥游小姐認識嗎?」
「沒有哦,只是粉絲。小鳥游君在杉並區多少算是個網紅。附近追求潮流的女高中生幾乎都關注她。」
「誒?我可沒關注她耶?」
「因為你一點不潮,小月。」
「你怎麼這麼說。我每個月還會在官方SNS上報平安,潮得很!」
「哇,會用SNS好厲害哦,奶奶。」
在輕鬆戲弄完侄女後,她繼續說。
「不過,除了半杭氏之外,也沒有從小鳥游君SNS看到我們公司來的客人啦。所以廣告效果說有也算有,說沒有也算沒有,就是這種感覺。」
「原來如此。」
我把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又順著勢頭繼續問。
「那麼,半杭小姐這次的委託意圖是——」
「小月。」
但我剛要繼續追問時,師父就攔住了我。
「在你還沒確定是否正式接下委託之前,我無可奉告。抱歉啦。」
就如她聲明的那樣,這段對話到這裡就乾淨利落地結束了。畢竟不簽正式合約前不能透露業務細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能說到這種程度已值得感激。
不過,我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接下一個「新男友角色」。確實很有意思但是……
就在我回想至此時,電車在中野站停下了。我這才注意到,正對面坐著一位穿衣風格相當奇特的小姐。她身穿黑與粉色為基調的輕飄飄服飾,面容稚嫩更顯得可愛,皮膚白皙得跟人偶一樣。
對了,以前小鳥游小姐教過我。那種裝扮現在稱為「地雷系」。我總覺得這個稱呼有點危險。明明那麼可愛。
正想著,突然那位小姐站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盯著她被發現了,但並非如此。只是她把座位讓給站在她面前的老年人而已。我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提醒自己。
我沉迷於思考,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周圍。並且,雖然我自認為從不用服裝評價人,但當她起身讓座時,我還是稍微感到一絲意外。
先入為主之所以可怕,就是因為人往往沒意識到它。反省自己淺薄的同時,我也提醒自己別太執著,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題。
半杭小姐為什麼需要一個假男友呢?
從番長先生的話來看,她似乎不喜歡番長先生——不對,是不喜歡番長先生和武士君親近。而那兩人久違重逢,她想採取行動也不難理解。
但她怎麼會想到「雇個假男友」這種點子?
而且指定的舞台還是番長先生打工的桌游咖。這層含義——不,更準確地說,這裡面潛藏的「惡意」,不得不讓我深思。
因此,這個委託我沒辦法輕易點頭。因為……
「(絕不能讓番長先生受到傷害。)」
這一點在金錢和興趣前面。我把這想法告訴真理姐,她先揶揄我一句「你真是迷上他了呢,小月」。但隨即收起玩笑認真地補充說明。
「以我個人的判斷來看,這應該沒問題啦。畢竟這個委託根本不會讓你和番長君碰面。」
「? 可是我們要用他打工的咖啡廳『Kurumaza』吧?」
「啊,那會在小鳥游君的協助下安排在番長君不在的時段。話說回來,小月你也想想啊。『宇佐樹』不可能作為小鳥游君之外的人的男朋友出現在他面前吧?」
「啊。」
我忘了這點。確實如此。也就是說,這個委託實際上與番長先生本人沒有直接關係。讓他受到傷害的概率極低。
但即使這樣,我仍然猶豫。因為……
「(番長先生說起半杭小姐時的表情……真的很糟糕。)」
那讓人難忘的難過神情,讓我無法不提高警戒。畢竟番長先生那麼溫柔的人,即便提到「羽切臣虎」這種,也會露出一點溫和的表情。
而能讓那樣的他皺成一張苦臉的對象,不可能是普通人物。
所以即便這個委託不會直接影響到番長先生。
但幫助半杭小姐本身,就可能對常盤孤太郎造成傷害。
只要存在哪怕一絲這種可能,我就絕對——就在電車裡越想越深時,腦中響起師父那句話。
「你真是迷上他了呢,小月。」
……。………………………………………。……是的,看樣子真的是這樣呢,師父。
「荻窪~,荻窪~」
回神時電車已經抵達目的地,車門也打開了。
「對,對不起!我下車!啊,善哉善哉!」
我慌慌張張地和乘客們道歉,一陣手忙腳亂地衝下了電車。
…………。…………那個,不知道這話自己說出來好不好。
女流名人•歌方月乃,原來是這種樣子的嗎?
「……呼。……好。」
與師父在咖啡店分開大約一小時後。
我,歌方月乃也就是歌丸,終於來到了桌游咖啡館「Kurumaza」的門前。
與需要用假髮和服裝偽裝性別的「宇佐樹」不同,今天的歌丸打扮極其簡樸。甚至連口罩都沒戴——只是將自己長長的黑髮用發圈束起,再戴上一副眼鏡而已。在歌丸的數種偽裝里,這是最簡單樸素的一個。而且今天我還穿著校服。不過呢。
「(因為今天是……作為『一個普通女孩』,久違地和他再會啊。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愛哪怕一點點嘛)」
完全不講邏輯。讓我對自己既無語,又……覺得有些可愛。
原來我也會有這樣的情緒啊。胸口暖暖的。
走到店門前時,一種連在對局中也沒感受過的緊張突然浮了上來。我緩緩把手按在胸口,深呼吸讓心情平復下來。
冷靜。冷靜點,月乃。你好歹也是現役的女流名人不是嗎?
今天店裡的店員只有番長,這一點已經事先調查好了。也沒有其他客人預約。
也就是說,今天是可以和番長毫無顧慮地兩人玩桌游的日子。當然,與小鳥游一起三人玩也很開心,可不知為什麼……作為歌丸,作為真正的自己,我想先和他獨處一會。
「(沉迷牛郎的女人……)」
師父的話忽然在腦內迴響,我趕緊拚命搖頭把它趕走。不,不是那回事。我只是純粹地……嗯……純粹地……那個……對他……。
………………。
「咦,歌丸小姐?」
「哇呀啊啊!」
突然被心儀之人——不對,是番長,從面前搭話,我嚇得發出怪聲。發現的時候,桌游咖的門已經打開,番長站在裡面了。
看到我一副可疑的樣子,他也同樣慌慌張張地說。
「對,對不起嚇到您了。那個,從玻璃門的磨砂玻璃那邊一直看到有個人影站在那不動……!」
「抱抱抱歉!因為很久沒來,有點緊張……!」
「哪裡哪裡!是我招待不周!老實說我剛剛還在心裡想不會是幽靈吧,嚇得心臟怦怦跳……!」
「啊,對哦!一定看起來很怪吧!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不!別這麼說!我這個店員才真是不好意思……!」
兩人在店門口不停互相鞠躬。
看到對方還是老樣子……
『…………』
我們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起笑了出來。
不知道笑了多久。
番長笑夠後,露出那發自內心的溫柔笑容,把我迎進店裡。
「歡迎光臨,『歌丸』小姐。再次來店,我真的由衷地感到高興。」
「不,話說回來……真的好久不見呢。那個,歌丸小姐上次來店,是多久以前來著?」
番長一邊把我點的「蜂蜜咖啡拿鐵」和大量的甜味劑放到桌上,一邊問我。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到,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畢竟我最近以宇佐樹的身份來過很多次,所以「歌丸」最後一次來店是什麼時候,我反而一下想不起來。
沒辦法,我只好用「心意」來回應。
「無論如何,對我而言是一日三秋啊。」
「一日三秋什麼鬼」
番長吐槽了一句,隨即開心得噗嗤一笑。
「對對,就是這種說法。真是完全是歌丸小姐的感覺,我特別高興」
「什,什麼啦那是」
我不由得別開目光,試圖掩飾自己的害羞。番長則一邊道歉,一邊仍舊笑得無比天真。
「不過真的,很開心呢」
…………。
「?咦,歌丸小姐,您怎麼了嗎?一直盯著我看……」
「啊,沒,只是覺得……」
「只是?」
「我好喜歡呢」
「嗯?」
「啊?」
店內的時間靜止了。…………。……誒?我剛才,說了什麼?因為能用更接近本來自己的「歌丸」身份說話太開心了,好像把心裡的話直接講出來了……
而且,為什麼番長現在臉慢慢變紅了?
我剛才心裡著的,應該是……
…………。…………。…………!?
「是桌游!對,桌游啦!對的!」
「對對,肯定是!桌游!對!桌游!」
「對,桌游!」
「對,桌游!」
兩人用一種我們絕對沒有想別的的感覺全力補救。然後一口氣站起身,順勢來到桌游櫃前開始挑。
「那麼,歌丸小姐,今天要玩點什麼桌游!? 」
「是啊番長,今天要玩點什麼桌游呢!」
兩人的對話無比單調,卻還是站到柜子前。看看桌游們,心情總算稍微平靜下來。
我清了清嗓子問他。
「啊,這幾個月我沒來期間,有進什麼好玩的新作嗎?」
「有,當然有。其中歌丸小姐應該會喜歡的,最近剛……嗯?放哪兒去了來著?抱歉,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沒關係。我也想趁這個時間看看棚子里的遊戲」
說著,我把手背在身後,一邊掃視桌游櫃……雖然作為「宇佐樹」最近也看過很多次,不過這不一樣。就像喜歡書的人看書架不會膩一樣,喜歡桌游的人看桌游櫃也永遠不會膩。
這時,番長瞄了我一眼。我問他「怎麼了嗎」,他有點害羞地撓撓臉。
「歌丸小姐,今天穿校服啊。我想大概是第一次看到。」
「誒、啊、這、是。很奇怪吧?」
「不不,哪可能!超級合適,而且很可愛」
「誒」
「啊」
又是一陣撓人的氣氛飄過店內。番長像是在逃避視線一樣,把目光移向桌游櫃,說起。
「我記得那個是瑛督院女子高中的吧?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好像也就讀那所學校……」
「誒、誒,是的。」
我僵硬得把視線移開。他看到我的反應似乎誤會了,連忙補上一句。
「啊,對不起,我不是想打探歌丸小姐的個人信息……」
「沒,沒有啦完全不會。是的,如您所說,歌方小姐也在那所學校。」
「是吧。啊,說到歌方小姐,我以前聽說她好像『喜歡桌游』之類的傳聞。歌丸小姐有跟她玩過嗎?」
這不是廢話嗎。
「……有也沒有。只要我還是我,大概永遠都是這樣吧。」
「這是一個哲學性的回答呢。」
「您剛才的提問也挺哲學的。」
聊完我們又各自繼續看桌游。
「嗯,不在原來的位置啊……又是小鳥游亂放回去了吧……」
番長一邊找遊戲,我一邊開口問起剛才想到的問題。
「這家店的桌游進貨,是由番長負責的嗎?」
「嗯。畢竟我最熟嘛。我現在還在當店長代理呢。」
「嗯嗯,辛苦了。多虧你的努力,這家店總是那麼棒呢。」
「…………」
「番長?」
「……我是不是……打工到現在第一次被這麼溫柔地認可……」
「怎麼像機器人反叛的電影開頭一樣?」
「青妮方心……窩不灰吸積歌彎……」
「你那是暗示會襲擊別人吧。」
兩人嘻嘻笑著聊起天。
番長重新開始找遊戲,同時繼續剛才的話題。
「不過,在所有工作里,進桌游這件事倒是比較享受的。」
「畢竟跟興趣相關的採購,總是快樂的事情呢。那具體是怎麼做的?」
「我們這種小店主要靠網購啦。規模小,沒法和廠商簽約啊。不過特別熱門的作品,網上常常搶不到。但那種熱門作還是想進嘛,所以……」
「所以會怎麼做?」
「就會去店裡碰運氣,跑幾家桌游店。幸運的是東京實體店還算好逛。我通常是去新宿,秋葉原那一帶」
「誒,那不是很辛苦嗎?那算加班耶。」
「不會啦,這也算我的興趣。啊,不過前陣子比較難得……」
「難得?」
我隨口問了一句,結果番長露出一個我不常看到的滿是幸福的表情。
「休假的時候,小鳥游同學陪我一起去了」
「誒?」
我的胸口一下緊緊一縮。我急忙繼續問。
「那,那就是說,是約……」
「啊,找到了!」
我還沒問出口,番長就找到了。
他興高采烈地抽出盒子給我看。
「戰線交鋒!這是兩人玩的經典名作了,我們之前居然還沒一起玩過呢歌丸小姐!」
「是,我是第一次見。那個,比起這個,你和小鳥游小姐是去約……」
「策略和運氣成分都剛剛好,而且是那種火力全開的雙人對戰,我覺得超適合歌丸小姐!」
「我很期待!不過那個,你們休息日一起出門是……」
「啊,不過放心!考慮到經驗差距,第一局我會手下——」
這句話一出口,我的眼神瞬間銳利。
「不需要。敢和我下讓子棋,番長你膽子不小呢?」
「喔,來了來了,這就是歌丸小姐那莫名的王者氣場。那我就認真上了?」
「求之不得。我會讓你體驗什麼叫邊講邊輸。」
「哈哈,能記住桌游術語我很開心。那我來解釋規則……」
「好」
於是就這樣從戰線交鋒的規則教學順著氣氛直接開始了對局。
就這樣。
注意到自己完全錯過了約會話題,已經是第一局遊戲的敗者被「徹徹底底」「慘不忍睹」地擊潰之後的事了。
——嗯,說的就是我。
「嗚,嗚嗚嗚……」
輸得太慘,以至於我這個年紀的人居然發出像小孩一樣的悲鳴。
沒問到約會與比賽落敗的雙重懊惱一齊襲來,我含著淚盯著桌面。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但我現在可是女流名人哦?當然,我並不是自大到認為將棋強的人在什麼都強,可是,可是啊。在這種講究戰略性的桌游里,女流名人輸得這麼慘真的好嗎。
「啊,啊哈哈,沒事這局就當作是教程啦。」
番長一邊這麼安慰,一邊急急忙忙想把桌上的卡牌和旗子收起來。我叫住了他,忍不住提出建議。
「我們還沒復盤呢。復盤才能成長。」
「呃,啊,這個當然可以……但歌丸小姐真厲害啊。」
「什麼?」
「不,像這樣在桌游咖慘敗之後還會主動說要『從復盤中學習』的人真的不多。簡直像職業棋手一樣。」
「呃」
糟糕,我不知不覺已經完全切換成「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模式了。因為這款名為戰線交鋒的桌游實在太充滿戰略樂趣了我就……
我微微紅著臉時,番長卻溫柔地笑著。
「對我來說,有人這麼認真地跟我玩桌游真的很開心。作為桌游愛好者,真是莫大的榮幸……不過小鳥游幾乎從來不會陪我復盤啦……」
番長泄氣地耷拉著肩……確實,她大概是那種與其復盤不如「再來一局!」,或是心情不好就直接離開的類型。
番長又抬起頭,對我露出幸福得不得了的燦爛笑容。
「謝謝你,歌丸小姐。我果然……非常喜歡。」
「誒」
「喜歡——和你一起玩桌游。」
「…………」
剎那間,我感覺胸口深處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光。
當然,他現在說的,絕不是我剛才一瞬間誤以為的把自己當作異性的喜歡……可是。
我很喜歡和你一起玩桌游。
能夠被他這樣說,比起戀愛意義上的喜歡,反而更讓我覺得榮幸。
所以我也以同樣真摯的心情回應了他。
「我也非常喜歡哦。」
「誒?」
我微微一笑,換了個和他稍微不一樣的說法。
「喜歡你,和你一起玩桌游。」
「哈哈,謝謝呀。作為店員真是受寵若驚。」
他倒是完全沒有臉紅,只是開心地笑著……雖然是我自己選的說法,但果然只有一半的意思傳達到了,多少有點遺憾。
「……我想說的是兩個喜歡的東西呢。」
「?」
「沒什麼。啊,對了,我們來複盤吧。」
「啊、好好,我們來複盤。最後結果看著好像是我壓倒性勝利,但其實每一步都挺驚險的,說白了最後還是抽牌運氣比較好啦」
「確實有運氣成分呢。不過番長先生也正是把運氣納入考量,才會在全局下了一系列『本手』吧」
「嗯嗯。不過雖然這次我的策略正好奏效,但歌丸小姐中途切換的『一點突破戰略』也完全不是錯的,那個局面來說反而是正確答案……」
一邊聽他如此認真地復盤,我一邊感到一種踏實的幸福。
想來,我沉迷將棋的契機之一,就是這種復盤吧。母親和師父在我小時候每次和我對弈之後,都會不失輕鬆地回顧整盤棋,幫助我成長。大概正因如此,我至今仍熱愛復盤。某種意義上,女流名人•歌方月乃的誕生,也是因為復盤……
……想到這裡,我突然聯想到一個和「歌方月乃」有關的事情。偏偏現在又是在「復盤」這種「會把任何念頭都說出口」的時機,我便不經意地把那「疑問」直接說出來了。
「啊,對了,番長先生。」
「什麼事?」
「您是不是喜歡那位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來著?」
「誒?」
「?」
番長原本流暢地解析著局面,卻突然卡殼。我感到奇怪,歪著頭的同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無意識地問了一個超級不得了的問題。
我們認認真真討論的戰略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我慌慌張張地試圖補救。
「啊啊那,那不是,我,我不是自戀……啊不對,我現在是『歌丸』。怎,怎麼說呢,只是純粹的好奇……不不不,這才更失禮!啊啊真是的。」
我語無倫次。反倒是番長鎮定了下來,輕笑一聲。
「沒事的,歌丸小姐,這也不是什麼敏感話題,不用太在意。」
「可,可是,都說嘲笑別人的戀情會被馬踢……!」
「哈哈,歌丸小姐真好人。不過你真的不用太在意啦。其實我完全沒有被嘲笑。」
「?什麼意思?我們剛剛不是在講戀愛嗎?」
「呃……就是那個,不用太在意啦。」
「我在意。」
「真不愧是歌丸小姐啊。」
番長苦笑。我這才回過神來,雙手捂住臉反省。
「剛說了不能亂問,為什麼又繼續了啊我……!」
「哈哈,不過這種感覺反而很像你,我覺得挺可愛的哦。」
「不,如果這就是『像我』,那我應該縫上嘴比較好。」
「你也太狠了。」
雖然縫嘴當然是玩笑,但這份羞愧是真的。我低落地垂著頭,番長困擾地撓撓臉頰。
「嗯……看來我還是把事情說清楚比較好。剛好米芙……小鳥游同學也不在。」
「?小鳥游同學?和她有什麼關係?」
「啊,也是。其實希望你能保密。這件事本來是我為了應對她,而編出來的『謊言』啦」
「謊言是……?」
對於我的疑問
番長帶著一點害羞。
帶著讓人無法自拔的溫柔。
然後,讓人無法自拔的殘酷現實擊碎了我。
「所謂我喜歡的是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其實是假的。」
「那是……什麼意思?」
我努力壓住幾乎要顫抖的聲音,催促番長繼續說下去。
他依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仍舊是那種「為你好」的語氣解釋。
「歌丸小姐應該能理解吧?我們店的打工妹小鳥游。她在戀愛話題上超級起勁。甚至有點煩。」
「我理解。」
「所以我就說,我喜歡的對象是歌方小姐。」
「那我就不理解了!」
面對我強力的吐槽,番長苦笑著回道「抱、抱歉。」
「教桌游規則也就算了,但我想私生活這方面的細枝末節就簡化一下嘛……」
「你那是把樹榦都砍了啊!」
「也是呢。」
兩人於是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氣氛也因此稍微放鬆了一點。尤其是我這邊,總算做足了準備去坦然接受真相。
「不過呢,推測一下。」
我主動再度開口。
「為了躲開小鳥游小姐那種執拗的戀愛逼問,番長就隨口捏了一個戀愛對象『歌方月乃』沒錯吧?」
「嗯,就是這樣。真不愧是歌丸小姐,理解真快。」
「你是在找茬嗎?」
「為什麼!? 」
番長完全搞不懂為何我笑著散發怒氣,只能瑟縮著回問。但我沒解釋。嗯,我們彼此彼此吧。
似乎察覺了什麼的番長,趕緊接上話題。
「至於為什麼會選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呢,說起來也挺隨便的。」
「隨便……?」
「嗯。她也算圈子裡的名人啦,再加上跟我有點若有若無的關係,那種微妙距離感剛好合適。對我來說方便的理由有不少。但最關鍵的,其實就是,當時被小鳥游問得緊的時候,我腦海里剛好浮現的就是她。」
「……這樣啊。」
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接受這個狀況,但不知為何,我還是有點垂頭喪氣。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雖然我本來就沒把番長說的喜歡我——歌方月乃當真……沒當真,可是……)」
即使如此,被別人——而且是自己並不討厭的人說一句「喜歡」,還是很高興……正因為如此,聽到那是謊言時,又難免感到悲傷。
我沒想到自己心裡,居然還住著這麼不講邏輯的情感。
這種發現既令人欣喜,也讓人悲傷。啊,真是亂七八糟。
就在我心裡一團混亂的時候,番長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著。他拿起桌上的一個旗子說道。
「不過呢,這麼說可能像借口……」
「嗯?什麼?」
「但現在,我是真的很喜歡歌方月乃小姐哦。」
「嗯,是這樣啊。…………。…………啥!? 」
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回想起來,上次聽到他的告白時,我好像也是這種反應。我這也太沒有成長了吧。
番長困惑地問。
「哪,哪裡不對嗎,歌丸小姐?」
「沒,什麼都沒有。比,比起這個,你——咳咳。你說喜歡歌方月乃小姐,那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假戲真做?」
「誒?啊,不,也沒那麼誇張啦。而且我跟歌方月乃小姐之間,現在也不可能發展出什麼真的戀愛嘛。」
已經發展了啊。至少有一方發展得非常順利啊。
但不知道我真實身份的番長繼續滔滔不絕。
「不過自從我說了那個謊之後,我就開始調查歌方女流名人的事情了。」
「這,這樣啊。」
「對啊。雖然是人設,但一點不了解喜歡的對象也太奇怪了吧。」
「也,也是。你只是為了圓謊而查資料,不是因為真的有興趣……」
「不,我是真的感興趣喔。非常感興趣。歌方月乃小姐,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真,真是善哉。」
「? 哪裡善哉?我搞錯意思了嗎?」
「就是富士山的劍峰。」
「啊,原來剛剛是在說山頂㊟嗎?難怪……嗯?難怪?」
(註:善哉和山頂同音)
「別管那些,繼續。」
在番長追究前,我強硬地把話題往前推進。他也沒多想,很自然地繼續了。
「雖說都是報道里管中窺豹,但她對將棋的態度,對對戰的看法,又或者是她對他人的舉止……都讓人覺得非常有好感。」
「這,這樣啊。」
「對。說起來我平常其實不會像某位朋友那樣,對媒體上的人太過投入的。可是對歌方小姐,不知為何會覺得很親近。」
那當然,因為現實中這人就在你身邊啊。到底該說你敏銳呢,還是遲鈍呢……
番長繼續以一臉幸福地講下去。
「我最喜歡的,是那篇文章啦。女流名人戰的採訪中不知道為什麼嚴重跑題,最後內容八成都變成『推薦的便利店甜點』那篇,我超喜歡。」
「嗚。那,那個又不是我故意的——不對,是她後來也這麼說過的吧。」
「我也覺得。其實不僅那篇,其他採訪里她也大多是在稱讚別人啦。」
「是,是這樣嗎?」
「對啊。將棋方面也是,明明是她贏了,卻只會很嚴厲地評價自己,反倒對對手的戰術和精神大加讚賞。」
「歌,歌方月乃小姐真是個,特別的人啊。」
啊啊,好羞恥,好想找個洞鑽進去。我到底已經出糗成什麼樣了——
「但我就是喜歡她那種地方——非常喜歡。」
「…………」
來自心底深處湧出的熱意,慢慢溫暖了胸口,身體與臉頰。得知番長對歌方月乃的愛慕是謊言時產生的那股冰冷早已消散,甚至現在已經……
「就這樣越調查越關注,反而越被歌方月乃小姐的魅力吸引了。我終於明白朋友口中的所謂『推』是什麼感覺了——」
「這,這家店暖氣是不是太強了?」
我用手當作扇子扇著臉,主動開口。番長一臉茫然。
「是這樣嗎?呃,要不要把溫度調低?」
「不,不用。倒不如說,繼續多說一點歌方小姐的魅力如何?」
「還能這樣接上話題的嗎?」
糟了,他懷疑了。我輕咳一聲,重新調整話題方向。
「總,總之,不管怎樣番長你的意思是你想繼續維持那句『喜歡歌方月乃小姐』的謊言,對吧?」
「是的。只是對米芙露同學來說啦。」
「明白。如果有那樣的理由,我也會儘力協助你的。」
「謝謝。」
我先用蜂蜜拿鐵潤了潤唇,吐口氣,將杯子優雅地放回碟子上,然後帶著淺淺的微笑繼續說。
「不過,有一點我想額外確認。」
「? 什麼?」
「『米芙露同學』。」
「啊。」
我當然沒聽漏。他一直說的都是「小鳥游同學」,但剛剛直呼其名了。番長明顯慌張,用手遮住嘴。
我用絕對零度的眼神盯著他,淡淡地推理。
「很明顯那次外出——不,『約會』之後,你們的關係進展了吧?」
「沒,沒有那種事……!呃,雖然確實是那次外出之後開始叫這樣稱呼的。可是,那也是有來龍去脈的……!」
番長慌慌張張地解釋起來。他這種樣子一出現,我心裡的鬱結其實已經散去大半。我原本就不是想逼他,只是既然察覺了,也就順口說出來而已,僅此而已。
我更應該做的……是別的事。
「算了。現在畢竟是桌游時間。」
我讓步後,番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點頭。
「確實!抱歉,我剛剛話多了。那我們開始第二局吧?」
「當然——我絕不會再輸。」
「呃,你這種X醫生名台詞式的開場還是少一點比較好……」㊟
(註:我絕不會輸,X醫生主角大門未知子的名言,她本人是超級醫生,但也為醫療系統所排擠。)
伴隨著他的吐槽,我們開始準備第二局。
雖然有些玩笑成分,但實際上,我對這第二局的鬥志,大概遠比番長所想的要強烈得多。
因為我從不久前開始,心裡就暗暗抱著一個目標——在桌游上,要贏過番長。
當然原因之一是我天生好勝,再加上身為女流名人的自尊心。
但最大的理由依然是,我想成為常盤孤太郎心中,特別的存在。而且……
「(與小鳥游小姐不同意義上的特別。)」
準備第二局的同時,我緊緊抿起嘴唇……雖然我還沒從他口中直接聽到喜歡小鳥游米芙露的話,但只要以歌丸,以宇佐的身份與他相處,就不得不明白。
對常盤孤太郎來說,她是特別的。
而且——反過來也是一樣。
得知這件事的那時,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情緒。
像失戀,像羨慕,像焦躁,像憧憬,像寂寞。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嫉妒」。
當自己渴望的對象的賽道上,被他人遙遙領先時。
那麼,女流棋士•歌方月乃會怎麼做?答案不言自明。
「(先去把頭銜奪走。)」
無論是王座王位還是名人。先登上能與對方對等競爭的高度。
而在這個階段,也不必拘泥於站在對方的擂台上。換句話說……
「(我會成為與小鳥游小姐不同意義上的『強勁桌游對手』。)」
既然她已經拿下了「輕鬆桌游對手女流名人」這個位置,那我就去搶下「認真桌游對手女流王座」。
要做到這一點,首要條件就是在桌游實力上與番長旗鼓相當甚至超越他。
「好了,準備得差不多了呢。」
番長開口。回過神東西已經擺好了。他繼續說。
「這也是這個遊戲出色的地方啦,桌游里『準備簡單』其實是非常重要的,特別在重複遊玩這點——」
「開始吧,番長。」
「呃……嗯,也是。那這次就換歌丸小姐先手……」
「善哉。」
我簡短回應,一邊仔細打量手牌。番長明顯被我這股殺氣嚇到了,不過我沒有放鬆的意思。
於是我完全切換成女流名人•歌方月乃的狀態。
「(抱歉了番長。——第二局,我會全力把你擊潰!)」
彷彿獅子傾盡全力捕獵兔子,我從第一手就以最兇猛的氣勢撲向他。
十分後。那裡出現了被雄獅撕得慘不忍睹的可憐兔子。
————兔子就是我本人。…………。……咦!?
「不好意思,第二局又是我……不對。哇,哇,Me的勝利DEATH!」
番長以一種人設完全混亂的方式歡呼著。
他一邊自言自語「不對這不是帕伽索斯嗎……」進行著莫名其妙的桌遊玩家反省,而我則怔然望著桌面……無論怎麼看,都是徹徹底底的敗北。
戰線交鋒是以古代戰爭為主題的雙人卡牌對戰遊戲。
兩人之間排著象徵九處戰場的旗幟,雙方用類似簡易撲克對決的方式搶奪這些旗幟,最終決定勝者。
在這次的對局中,我注意到的關鍵點之一,是「拖延」。
詳細規則先略過,在實際遊戲中,對怎麼看都輸定了的戰場,可以故意停手不繼續出牌,以此來推遲明確的勝負判定。
打個比方,就像團體競技中,對上超級強校時說「成員還在路上,請再等一下再開賽——」這樣的感覺。明明比賽會輸,但只要比賽不開始,正式的勝負就不會落定。
然後在拖延時間的時候,只要在其他地點累計勝利即可。
因此在這款遊戲中,「拖延」策略的運用非常重要——可是。
我這次稍微心急了些。因手牌不錯而沾沾自喜,過早在某個戰場上發動進攻,結果番長果斷放棄了那一戰場。而他的「快速止損」,決定了勝負。他把那些對他來說明顯要輸的戰場,最大限度地當作「丟廢牌的垃圾場」來利用,結果導致我在其他戰場接連慘敗。
我喃喃低語。
「番長你真的很擅長讓結論變模糊的戰略呢」
「我感覺你現在在陰陽怪氣我啊!」
番長一副被暴擊的樣子捂著胸口。
我繼續說。
「慢慢地黏著對方,不斷打出讓自己佔優的操作,但關鍵性的決定時卻總是躲躲閃閃,等到確認自己能贏的時候才開始進攻……佩服佩服。」
「歌丸小姐?喂,這說的是桌游吧?歌丸小姐?我們現在講的真的是桌游對吧?喂?為什麼不回答我?」
「呼。我歌丸,這次學會了『拖延』這一招。」
「你學到一個很討厭的技能啦!」
番長苦笑著。我看著他,正準備喝一口蜂蜜拿鐵,這才注意到杯子已經空了。他立刻問。
「啊,還要追加點什麼嗎?」
「是呢。那麼……洋甘菊茶吧。」
「明白了。空杯子我先收走,糖呢……」
「還是這樣就善哉了。」
「也是呢。請稍等。」
番長說完便回到櫃檯。我先把第二局的牌整理完洗了牌,然後無聊地玩起手機。結果發現小鳥游小姐發來了給「宇佐樹」賬號的LINE消息。
她在沒有工作偽裝男友的日子主動聯繫還真是少見。我隨意點開卻被裡面的照片嚇了一跳。
「這是……」
照片里是一對男女。男的是穿著便服的番長。地點大概是新宿站站台吧?感覺是從對面站台偷偷拍下的照片。結合剛才的對話推測,這可能是那次約會回程時,小鳥游小姐從對面拍到的。
當然——和他一起入鏡的女性並不是小鳥游小姐。
大概與我們同齡,健康的小麥膚色,帶著運動氣息的魅力女性。
而那個女生竟然——幾乎貼在他胸前,從正面抬眼……不,是狠狠瞪著番長。構圖簡直像是在吵架的情侶。不管是親密還是敵對,都說得過去。
信息量看似很多卻又很有限,充滿謎團。但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忽視一點:
「這個女生……」
我放大圖片,盯著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
小麥膚色,嚴厲的五官,還有那幾乎像藝人的可愛感……
想到這裡,再度看向LINE畫面,一張圖像掠過腦海。沒錯。之前番長給我看過……那張與武士君一起出現的照片……
想到這裡,小鳥游小姐追加訊息來了。看來她也走到了和我同樣的思路。
〈這個黑皮女生,不就是跟武士君拍合照那個嗎?〉
〈確實——〉
我剛打出這句,就想起要用「宇佐樹」的人設回復,趕緊重寫。
〈是啊。大概是當時武士君和喜歡的偶像的合照吧?〉
〈對對。不過說起來啊,我之前還以為那是武士和偶像的合照。但我覺得,大概不是。〉
我一邊同意她的推理,一邊讓她繼續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張照片並不是『武士君與推的偶像』的合影……〉
〈嗯,我覺得那其實是武士跟『小半杭』吧〉
「那位是半杭小姐……那麼,站台上那位也……」
我喃喃說著,再度看向照片。
狠狠瞪著番長的小麥色女生。確實與事前聽聞的半杭的形象完全吻合。反過來說,如果這個女生是「武士君推的偶像」反而不合理。她沒有理由找番長麻煩。
就在這時,小鳥游小姐又發來LINE。
〈說真的,你接那個小半杭的委託真的沒問題嗎?聽說她跟番長是相當認真的敵對關係對吧?〉
看來她也意識到了危險。緊接著繼續。
〈我前陣子也被超雷的熟人死纏,心情超差,所以真的擔心〉
小鳥游小姐罕見地這麼直接關心番長。確實,在這種情況下,半杭指定Kurumaza為舞台,只會讓人覺得對番長不懷好意。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輕輕笑了。
「(小鳥游小姐,你平時可沒這麼會分析……)」
桌游操作總是豪放型的人,卻只要涉及番長,就會展開名人級的深度思考,什麼都藏不住。
為了回應她的心意,我也認真回復。
〈半杭小姐特意把Kurumaza指定為舞台,我也確實有點在意。〉
〈啊——〉
姊姊?……不,是「啊,這樣啊」的意思吧。她依舊說話隨意。反倒是我的回復對於「宇佐」來說有點太正式了,要注意點才行。
在這樣的反省中,我再次看向與番長同框的小麥色肌膚的女性。
半杭小姐。番長的前同班同學,關係惡劣,而且大概是這次委託我演假男友的人。
就照片來看,這兩人的關係確實十分緊張。被她在月台上步步逼近,番長顯得明顯慌亂。…………。……嗯。
…………而且,比起這些,更加……那個……。
就在此時,小鳥游小姐發來新消息。
〈話說,小半杭也太好看了吧?還有那距離是不是太近了?〉
〈確實〉
我立刻用宇佐的口吻回復。照片中的她的確非常有魅力。不僅五官精緻可愛,身材線條也十分有起伏,那種朝氣與健康感,恐怕是任何人都會覺得有魅力的外貌。我們第一次把她誤認成偶像也並不奇怪。
……不過,要說那又怎麼了,那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番長曾經痛苦地形容她,讓我對她印象極差的情況下,這份「可愛」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不、不,真的,也沒什麼啦。
順帶一提,小鳥游小姐的LINE到這裡就沒消息了。至於為什麼會在意她居然是個健康系美人,以及她和番長距離為何那麼近,我們都沒提及。
…………。…………。…………。
「歌丸小姐?」
「哇嗚!」
番長突然出現,把我嚇了一跳。不過他似乎也被我的反應嚇到,一邊困惑地把紅茶杯放到桌上。
「那個,洋甘菊茶好了……」
「啊,好。善哉。」
我勉強鎮定,微笑著把手機屏幕遮起來。番長雖然有點疑惑,但什麼也沒問,就坐回了對面。
我端起茶杯,假裝在聞香。但我透過茶的熱氣,牢牢盯著他。
……會不會這人其實,非常受歡迎?畢竟,他明明這麼有魅力。腦中閃過這種想法,我順勢問出口。
「番長您那個……有過交往經驗之類的嗎?」
「欸?」
正準備擺第三局的番長的手頓住。他狐疑地反問。
「歌丸小姐突然變得跟小鳥游一樣了呢。」
當然不能說我剛剛才和那個人聊過類似內容。
我一邊往洋甘菊茶里不停加糖,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也是正值青春的女高中生。八卦閑聊自然會感興趣。」
「這句話完全不是正在青春的人會說的啦。」
番長苦笑,不過還是坦率回答了。
「至少交往經驗是零。真的。」
「那真是善哉。」
「你在耍我嗎?」
「不過我想,您一定很受歡迎吧?」
「果然是在耍我對吧?那是什麼專賣店店員式的煩人接待台詞。正常來說,你覺得我這種人會受歡迎嗎?」
「會的。」
「你這清澈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番長被我篤定的眼神震到,他害羞地否定。
「雖,雖然你願意過度高估我是很感謝啦,可這反而讓我心塞。我的人生真的毫無精彩的啦……」
「怎麼會呢?您還和同事,小鳥游米芙露小姐。」
「不不她有男朋友的啦。」
「……好下流……」
「你太跳躍了吧?我跟米芙露同學真的什麼都沒有啦!」
「那也罷。不過除此之外,您身邊肯定也有異性朋友吧?」
我開始把話題緩緩推向核心……這整段戀愛話題,本來就是為了自然引出半杭的事。番長果不其然接了下去。
「嘛,如果說退學前的話是有啦。」
「退學前?那麼現在已經不見面了?」
「啊……不,最近倒是剛好碰見。好像是在新宿站的月台上。」
八成就是小鳥游小姐照片里的那一幕。我繼續以閑聊口吻繼續探問。
「嗯哼。然後你們就這樣,一起走向夜裡的紅燈區……」
「不會啦。歌丸小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受歡迎之人。稀世的風流男子。」
「對喔,這個人設也太怪了。」
番長嘆氣抓抓頭「我真是第一次被這樣懷疑。」
「我們只是簡單交流了近況就分開了。啊,不過……」
「不過?」
「別說一起消失去紅燈區了,反而因為一些事,稍微吵了一架。」
「吵架?跟朋友?番長你?」
確實,照片里也是劍拔弩張的氣氛。看來半杭和番長之間至今仍有深深的裂痕。但他那種極其溫柔的人,會跟別人「吵架」?我實在無法…………。…………。
「啊,我確認一下,那所謂的吵,是把對方那豐滿的胸部揉一揉的意思……?」㊟
(註:日語里吵架和揉是同音詞)
「不可能吧!你覺得我會在站台上做那種事嗎!? 」
「若對方同意或許還有可能。」
「欸?你怎麼能這麼嚴肅的表情胡扯?嚇死。」
「半杭小姐確實胸部誘人。」
「不,就算這樣也不會揉……等一下,半杭?你為什麼會知道……?」
「啊」
糟糕。我聽他講半杭的事是在「宇佐樹」的身份下,而不是歌丸……太基礎的失誤。沒注意就太深入了……
番長皺起眉。
「歌丸小姐,我有跟你講過半杭的事嗎?」
「呃,那個,就是,之前小鳥游小姐稍微……」
「? 歌丸小姐,你也很久沒來店裡了吧?你跟米芙露同學是在哪……」
「比,比起這個!」
形勢對我極為不利,我不得不祭出殺手鐧。
「玩桌游吧!桌游!因為這裡是『Kurumaza』對吧?」
「……欸? 桌,桌游咖?……」
「Exactly!呼!」
「咦,歌丸小姐的劇本擔當換人了嗎?這個口吻對嗎?」
「總之我們玩戰線交鋒吧!好嗎!」
「欸、欸,是可以啦。但那個,剛剛半杭的部分——」
「下一局我要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哦哦哦哦哦哦!」
「哦,這完全是前任編劇跑路了。我其實比較喜歡前一個。」
就這樣,在強行帶過番長的疑問和困惑之後。
我們直接衝進了戰線交鋒的第三戰。
當然不用說,我第三局也輸了。嗯。老是同樣的模式真不好意思。不過讓一個現役女流名人背上這麼個笨蛋人設,我自己才是最鬱悶的那一個,所以別責怪我。我真的會哭的。
我盯著完全慘敗的盤面,一邊在腦內反省梳理,一邊像將棋的復盤一樣移動棋子,小聲嘀咕著。
「果然敗因與其說是運氣本身,不如說是我對運氣要素的適應不足呢。番長先生你對期望值的判斷很精準,相比之下我今天太不相信自己的運勢,結果做了一些不上不下的操作……」
我完全進入女流名人模式開始高速思考。就這樣默默地一個人研究了好幾分鐘策略才猛然回過神來。我把番長先生的存在完全忘掉了。
「對,對不起!我剛才一直一個人在……!」
我慌忙抬頭看向對面的他。結果看到的卻是——
——他正用著彷彿對小鳥游小姐才會露出的那種滿溢著憐愛的眼神看著我。
「…………」
面對他那過於善哉的表情,我也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他也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慌慌張張地開始解釋。
「啊,對,對不起。我剛才用一種有點噁心的感覺盯著你看了……!」
「沒,沒那回事。」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有人這麼認真對待桌游……不對,是認真對待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會覺得胸口一下子變得暖暖的。」
「您這麼說……真是善哉。不過還是有點害羞呢。」
「確實呢。抱歉。米芙露同學也偶爾會提醒我。雖然我從來沒在客人面前這樣過……」
番長先生撓著後腦勺,一副羞得不得了的樣子。而他的話卻讓我的心臟止不住地狂跳。
「(他……用那種看小鳥游小姐的眼神,看著我……)」
明明我還沒贏過他,甚至還連敗。明明我都還沒成為「旗鼓相當的對手」。
但這個人,卻完全不在意那些,只是單純地覺得我認真投入遊戲的姿態可愛。
「(不看勝負不看成績被人肯定……我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呢)」
那是曾經母親與姨母給予我的溫暖。而我正是將那種東西定義為真正的「愛」,所以。
「(我才會……無可救藥地被這個人的這種地方吸引吧)」
他不是看我的表面,而是注視著那連我自己偶爾都會迷失的,真正構成我的部分,也從心底里在乎我。讓我無法自拔……
「……善哉」
「? 呃?」
番長先生一副完全搞不懂我說了什麼的樣子。我被他這表情逗得輕輕一笑,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烏呼魯峰。乞力馬扎羅的。」
「啊,原來是在說山頂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番長先生也像先前一樣接了我的梗,露出愉快的笑容。
真希望這段時間能這樣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就在我這麼想著的瞬間——他突然開口。
「啊,對了,說到『善哉』,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也經常用這個詞呢。」
「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將軍讓我嗆到。番長先生站起來說「沒事吧?」的瞬間,我又猛地咳了一下,偽裝用的眼鏡啪地掉到桌上。
「啊」
我急忙撿起眼鏡重新戴上,但已經太遲了。哪怕只有一瞬間,我的素顏已經完全暴露在他眼前。而且偏偏是在談論「歌方月乃」的時候。
「…………」
番長先生莫名沉默著。也許他腦中某些信息正在飛速連接。沒錯,一定是這樣。啊啊,完了……!
我小心翼翼抬起頭,希望他因為某種理由沒看見……當然,現實不可能像戀愛漫畫一樣奇蹟般給我掩護。我們對上了眼。
「誒,那個,歌丸小姐……怎麼感覺,你非常像歌方月乃……」
「……呃」
「誒,啊,也就是說……是,是這麼回事?」
他一副完全領悟了的樣子。現實果然不是戀愛喜劇。信息都倒在眼前了,男生還能繼續遲鈍?不可能的。
我認命地扶上眼鏡,「如你所料……」並準備正式露出——
「歌丸小姐原來是,歌方小姐的狂熱粉絲啊!」
——他在最後一瞬間奇蹟般停下了推理!原來現實里真的存在這種戀愛喜劇主角型的人!對他就是這樣的人!沒錯!
我急急忙忙重新戴上眼鏡,一邊露出害羞的笑容:
「啊、啊哈哈,是的,我確實對歌方小姐有點了解……」
「原來如此。歌方月乃小姐真不錯啊。」
「……是的。確實很棒。」
我終於鬆了口氣……嗯,果然這樣很好。我喜歡這種距離感。
他和我,只是投緣的店員與客人。
在這種關係中輕鬆地享受桌游的時光,比什麼都寶貴。
所以他對小鳥游小姐的感情也好,宇佐樹這個男友角色也好,羽切臣虎那件事也好,武士君,半杭小姐的事也好,身為女流棋士的煩惱也好,全都放在第二位。
為了守住這開心的時間,我願意對所有問題使用「拖延策略」。
這大概就是此刻對我來說的「最優解」。
對,最優解。能提高我整體勝率,也最適合我的選擇。
當然,對像師父那樣的高手而言容易被看破,也不一定奏效。
但沒關係。因為我是「專業的」。我該看的是總體勝率,而不是偶爾一次的孤注一擲。
所以就算在這裡輸一兩局…………。
……輸一兩局也?
「哦,對了,歌丸小姐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番長先生看了一眼掛鐘說道。
我從紛亂思緒中抽離,說「確實呢」,然後站起身。他隨即以店員的姿態行動起來。
「啊,桌上的牌就放著吧,收拾是我們的事。」
「這樣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請便請便。」
在他示意下,我開始「收拾」。然而,這恐怕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誒?收拾東西的話,歌丸小姐你今天也沒穿外套啊——」
就在他這樣說的面前——
我做了該做的收拾。
——取下發圈,讓那長長的容易辨認的黑髮傾瀉而下。
「誒……」
他頓時停下動作呆住了。
我最後摘下眼鏡,徹底——結束了「歌丸」的身份。
看到現在的我,他終於似乎意識到什麼,發出「啊」的一聲。
我則像在模仿師父準備進攻時的「挽袖」動作,輕輕提起裙擺一角。然後,優雅地向他行了一禮。
「離店前,請允許我重新打個招呼。我的本名——是『歌方月乃』。」
「————哇啊!? 」
番長先生發出完全是「嚇得魂都飛了」的聲音連連後退,我則用真實的自己露出燦爛的微笑。
這背後並沒有什麼細緻的策略。
但這樣就好。因為。
現在的我正用盡全力,想要奪取這枚玉將㊟——常盤孤太郎。
(玉將:將棋中一方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