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76 · 玩樂關係 2

【第四話】勘誤修正是突然的

「誒拉塔?」

某個秋日的假日,在桌游咖啡廳「Kurumaza」里。

今日也和往常一樣,米芙露又一次對早已解釋過多遍的桌游術語,露出了宛如初聞般的反應。

但如今的我已經不會為此動怒,只是平靜地開始說明。

「Errata。作為英語單詞其本意是指錯字或印刷錯誤,不過在桌游界,通常將表述錯誤等現象統稱為勘誤」

「表述錯誤?難道是把打算髮給情人LINE的私密消息,錯寫在卡牌上?」

「這種類似誤發動態的情況倒是前所未聞。不過理論上也算勘誤範疇。單純的錯漏字自不必說,遊戲規則上的錯誤標註也屬於勘誤」

「遊戲規則上的表述錯誤是指?」

正當我準備舉例回答米芙露的疑問時——旁聽的常客歌丸小姐接過話頭。

「啊,也就是說」

「類似於本該獲得『3』金幣的卡片誤印成了『2』的情況吧」

「呃、嗯、沒錯。不、不愧是你,歌丸小姐。不過也是,理所當然嘛」

我生硬地稱讚著這位始終領悟力超群的女性——舉世聞名的女流名人。

而米芙露立刻敏銳地捕捉到我這份不自然的反應。

「咦,什麼理所當然?」

「誒?啊,這個,你看,歌丸小姐對規則理解得很快所以」

「話雖如此,至於用理所當然來形容嗎?話說今天的番長,對小歌態度是不是太拘謹了?」

「不,不啊,沒有吧,就一如既往地……」

「怎麼啦?難道你們共度春宵過了?」

「就算你用歌丸小姐風格的表達方式,低俗的臆測終究是低俗的臆測哦」

這辣妹到底在胡說什麼。……說真的饒了我吧。真的。

雖然我略顯焦躁,米芙露卻毫無顧忌地繼續追問。

「既然不是那樣,為什麼番長今天在小歌面前有點畏畏縮縮的?」

「唔,那是因為……」

我含糊地呻吟著,偷瞄她的……歌丸小姐的神態,又因緊張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畢竟此刻她在我心中,已不再是「喜歡桌游的常客——歌丸小姐」。

而是那位舉世聞名的女流名人——歌方月乃本人。

這就好比水戶黃門亮出印籠後的劇情。㊟既然知曉了對方身份,怎麼可能還保持從前的態度呢。

(註:水戶黃門是江戶時代的名臣德川光圀的尊稱,亮出印籠是指他出示代表權威和公正的官印,用以表明自己的身份和職權,通常意味著可以公斷或制止不當行為。)

我求助般地望向歌丸小姐……她卻從容地回以莞爾一笑,隨即雲淡風輕地化解了米芙露的疑惑。

「那定是因為,前幾日我在桌游上大勝番長先生的緣故」

「咦,真的?」

「嗯。可謂是被我打得體無完膚,想必番長先生心中已萌生了對我的畏懼吧」

「哈哈哈,什麼嘛。番長,菜死w,不過小歌,恭喜!」

「善哉」

「出現了,善哉」

隨著歌丸小姐的口頭禪出現,米芙露情緒高漲,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不過歌丸小姐的臨場應變能力著實出色。難道有過表演經驗?雖說不像是女流棋士必備的技能就是了……。

我暗自讚歎著,重新仔細端詳起化名歌丸的歌方月乃小姐。

說實話,今天的她完全摘掉了往常在店內必戴的口罩、眼鏡和帽子等偽裝。雖說髮型有所改變,但在知曉真相的我眼中,幾乎與「歌方月乃」本人無異。

照理說以米芙露向來擅長記人臉的特點,十有八九會察覺異常,歌丸小姐想必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今日才卸下偽裝的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米芙露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說了句「哦~小歌今天也是美女呢」這種略帶大叔風的評論而已。我和歌丸小姐反而像是撲了個空。

不過嘛,仔細想想米芙露待人處世的方式,倒也不足為奇。

小鳥游米芙露這個人,是個在好意義上來說,人際關係「很隨意」的辣妹。

因此她自一開始便能以近乎零距離的方式,對客人不斷提出毫不避諱的直球問題,而這純粹只是為了讓當下的對話更愉快。

當然,她也不會深究他人忌諱之事,而且即便一時聊得興高采烈,下次見面時她也會忘得一乾二淨。但這並不會讓人覺得失禮,因為她會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對客人重複講述的趣事報以開懷大笑。

因此在她心中,歌丸小姐就只是歌丸小姐。是個喜歡桌游、用語古風的好友常客——小歌。

所以即使歌丸小姐此刻摘掉口罩眼鏡,於她而言也不過是「啊,小歌的社交賬號頭像更新了呢」這種程度的小事。

她不會進一步深究,只是坦然接受眼前的變化。

可以說她毫無偏見,也可說她是習慣憑直覺行事的類型。

與無論是桌游還是任何事,只要感興趣了就會去默默鑽研調查的我截然不同。

正因米芙露是這樣的人,只要歌丸小姐不主動明確坦白——就像對我做的那樣——說出「我是歌方月乃」,米芙露恐怕永遠不會將「小歌」與「歌方月乃」划上等號。

而歌丸小姐表示「現階段維持現狀就好」。剛才米芙露暫時離席時,她曾悄悄這樣囑咐。既然客人如此要求,作為店員的我也只能遵從。結果就像被迫成為了身份隱瞞遊戲的共犯一樣……。

在這種狀況下,身為店員的我絕不能露出破綻。

結果就是,我意外地陷入了高度緊張的狀態。

然而歌丸小姐本人卻帶著「嘛,就算暴露了也無所謂」的輕鬆態度,顯得遊刃有餘。

都怪她這樣,愈發襯得我舉止可疑。

「(既然要隱瞞身份,連我也一直瞞下去不就好了……)」

雖然很沒出息,但我甚至產生了這種想法。實際上她為何要向我坦白呢?關於這點,即便我去詢問她的意圖,

「其實,比起防守,主動進攻更合我的性子哦?」

她也只會用這種答非所問的意味深長之辭搪塞過去。女流名人的思維境界果然超凡脫俗。

總之到了現在,果不其然,只有我一個人還在一個勁兒地手忙腳亂。

我不由怨念地瞥向歌丸小姐,她察覺後竟惡作劇般朝我眨了眨眼。……………………。……誒,這人怎麼回事,超可——

「番長?」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見異思遷!不是那樣的!只是有些東西吧不管怎麼掙扎都抵擋不住它的魅力嘛!就像熊貓要是撲通一聲滾一下,任誰都會覺得可愛的不行對吧!剛才那個就屬於這種範疇啊!」

「糟糕,番長的解說這麼意義不明恐怕還是頭一回吧」

似乎讓米芙露倍感無語了。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做那番奇怪的辯解,說不定要好上一百倍。

我抬眼一看,卻見歌丸小姐不知為何似乎很開心地嗤嗤笑著。……不知怎的,此刻我似乎稍稍理解了她那句「主動進攻更合我的性子」的發言了。

因為今天的她的笑容,與是否變裝無關——比迄今為止的歌丸小姐都要自然得多,是如此動人。

「(……太狡猾了啊。光是這麼一笑,就讓我作為店員——作為朋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不愧是女流名人。……不,這種評價方式,這次或許些許不對。

真不愧是歌丸小姐。真不愧是歌方月乃小姐。

而在我如此思考的瞬間,歌丸小姐和歌方月乃小姐的形象終於在我心中完美地重合了起來。面對她時的那種莫名的緊張感,也漸漸舒緩開來。

「咳咳」

我假意咳嗽一聲,重整旗鼓,再次將話題拉回正軌——回到了關於勘誤的說明上。

「總之,只要是由人製作的東西,表述錯誤之類的總是難以完全避免,所以對於桌游而言,『勘誤的公布•修正』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確實。視情況而定,有些錯誤不僅會影響桌游的趣味性,甚至可能會大幅損害遊戲的核心機制呢」

聽了歌丸小姐的話,米芙露也附和著「確實~」,順手拿起了碰巧攤在桌上的新作卡牌遊戲中的一張,舉例說明。

「比如說啊,這個『從對手手牌中抽取一張卡牌』的效果,要是——」

「嗯,哪怕只是把一張誤標成了兩張,遊戲平衡也會大受……」

「要是寫成『從對手錢包里抽出一張信用卡』那可就不得了了嘛」

「那確實就不得了啊!」

萬萬沒想到會舉出這種可能引發刑事案件的勘誤例子。真不愧是米芙露。連在勘誤這事上,聯想到的都如此與眾不同。

我正在心裡進行著這種奇怪的佩服,不知為何,歌丸小姐突然也開始犯病了。

「啊,比起那個,『從對方手上拔掉中指』不是更嚴重嗎」

「雖然是很嚴重,但突然在說些什麼」

「……你也可以佩服我一下的哦?」

「所以說,這到底是鬧哪出。而且真要論犯病,還是先出手的米芙露更勝一籌呢」

「姆——」

不知為何,歌丸小姐鼓起了腮幫子。對她這意外孩子氣的一面,我不禁露出了微笑。我和歌丸小姐之間流淌著一段平靜的時光。……然而。

「……姆……」

「誒,為什麼現在連米芙露也突然鼓起腮幫子來了?」

「沒什麼呀?只是覺得,咱家的番長,是不是在劈腿啊——」

「誒」

她的話讓我大為動搖。米芙露依舊噘著嘴繼續說道。

「因為番長你啊,不是有個真正喜歡的人嘛」

「誒、啊、不是、那是、那啥」

「歌方小姐」

「說的她啊」

看到情不自禁鬆了口氣的我。米芙露歪頭詢問「不然是誰?」,我只好急忙圓場。

「不,沒什麼。是的是的,我有喜歡的人,我喜歡歌——」

然而,正當我想像往常一樣,隨口開始那套「最喜歡歌方月乃」的套路說辭時。

事到如今,我才猛然驚覺。

「…………(盯)——)」

「(本人不就在眼前嘛!)」

臉頰急速發熱。歌丸小姐是歌方月乃帶來的衝擊太大,以至於直到剛才我都完全忽略了這點,對啊!我不就是在這位本尊面前,撒著彌天大謊嘛!而且還在持續中!這怎麼辦啊!話說回來,之前好像也在歌丸小姐面前說過什麼最喜歡歌方月乃小姐之類的話來著!嗚啊,真是的,太羞恥了!

「?怎麼了,番長?你的臉紅的,簡直就和要直接給歌方小姐告白前的表情一樣?」

不是,剛剛簡直就是正處於直接告白的前一刻啊!這種吐槽我當然說不出口。

我一邊推了推眼鏡,一邊移開視線,試圖轉換話題。

「那個……總之,先不說這個,還是回到勘誤的話題」

「不要,勘誤的說明已經夠啦。我懂了。接下來是戀愛話題的回合」

為什麼啊!勘誤的回合什麼時候結束的!話說戀愛話題的回合,要怎樣才能結束啊!

「好啦番長,喜歡歌方小姐的話,今天也得好好說出來才行哦」

「誒,為什麼?! 結束戀愛話題回合的條件太奇怪了吧?! 」

「但再這樣下去,你可就要落得個對小歌拋媚眼的出軌男評價了哦?」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

話說回來,這位歌丸小姐不就是正主,根本不算出軌好不好!啊,不對,我真正喜歡的人倒也不是她!啊啊,真是的,這什麼狀況!為什麼非得在真正喜歡的人面前,走上一本正經向別人告白的流程啊!? 這是什麼地獄啊?!

再說,自從和歌方小姐共享了秘密之後,我這邊的心理負擔是不是變得過於沉重了?!

不、不對。說起來。事情會變成這樣,歌丸小姐……歌方小姐也有責任不是嘛!對對對。既然如此,現在正是歌方小姐應該向我伸出援手的場面才對。她肯定也不想聽我做什麼虛假告白吧!

我滿懷期待地悄悄瞥了一眼歌丸小姐。只見她對我露出了一縷溫柔的微笑之後……。

如此說道:

「嗯,我也非常想聆聽一番呢,番長先生對歌方月乃那份熱情洋溢的愛的告白!」

「主動進攻———————————————————————————!」

這人怎麼回事,其實是超級抖S嗎?表明真身後對我的精神攻擊是不是太狠了點?誒,難道說,其實我有點被討厭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可太受打擊了。被高中同學誤會我還能忍受,但不知為何,要是被歌方月乃小姐討厭,我可能會格外受傷。這是為什麼呢。

…………。……啊,不,對啊。因為歌方月乃小姐=歌丸小姐,也就是說。

暫且不提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對於身為桌游好友的歌丸小姐,我……。

思緒行至此處。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

「明白了。我說。我說就是了」

如此開場之後。

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地——我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然感,將那句話說了出口。

「我,喜歡歌方月乃小姐」

『…………』

瞬間,兩人的眼睛都睜大了。歌方小姐——明明是她自己促成這情況的,卻不知為何染紅了雙頰,顯得十分羞澀。那麼,米芙露的反應呢。

「(誒?)」

不知為何——她露出了,彷彿受到了巨大打擊般的表情。

就像是,失戀了似的,臉上浮現出無比苦澀的神情。

那是……雖然這樣說對她有些抱歉,但那是能讓我產生些許誤解的,十足的反應。

但是——我再清楚不過,「自以為是」和「先入為主」恐怖之處。

從人生中,從朋友那裡,從桌游之中,我已深刻領教。

更何況,涉及到戀愛之事,再謹慎也不為過。

對著有男友的同事,憑一己臆測就堅信對方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年輕男性。……從客觀來看,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存在了吧。

我會拿出「10」的幹勁,終究只是為了「所愛之人的幸福」。絕非是為了優先滿足自己的慾望,把「喜歡」強加於人。

我最應優先的,終究是米芙露的幸福。絕對該是這樣。

如此約束自己的瞬間,我作為人的理性總算勉強勝過了熾熱的戀心。

最後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咽下口水——吐露出了她所說的那種「3」的、沒出息的台詞。

「米芙露?你、你怎麼了?」

「誒?啊、唔、嗯。什麼、怎麼了?沒、沒什麼呀?」

「是、是嗎」

「是、是啊」

我們二人生硬地對話著,垂下了視線。

而這樣的我們……被某位女流棋士從旁邊死死地盯著。

「…………。……四十秒……」

「「在計什麼時啊?! 」」

對著突然開始像圍棋對局般讀起秒的歌方小姐——歌丸小姐,我們慌忙吐槽。她用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繼續說道。

「店員在客人面前陷入二人世界,是否有些不妥呢」

「「無言以對」」

兩位店員異口同聲。見此情此景,歌丸小姐不禁輕聲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不過嘛,差不多該玩桌遊了吧?要開開心心地。好嗎?」

對於她這番溫柔的提議。我們作為店員,由衷的反省著。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幹脆利落地切換意識——以笑容回應道。

「說的也是!」「沒錯!」

歌方月乃

「這之後歌丸小姐你有什麼安排嗎?」

當天的遊戲結束後,大家各自收拾整理、做回家的準備時,番長先生向我如此詢問到。我一邊將包挎到右肩上,一邊回答他。

「啊,就正常回家呀。順便採購足夠讓常人立馬得糖尿病量份的甜食」

「嗯,這才不是正常的回家呢。不愧是是暴食狂熱愛好者歌丸小姐呢」

番長先生一臉無語地吐槽道。看來,他對「歌方月乃」已經不再緊張了。這對我而言雖是善哉……。

「(不過,要是能讓他再多慌張一會兒,也挺好的呢)」

對竟然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微微一驚。就像扮演宇佐樹的時候那樣,我似乎意外地有著主動進攻的傾向。對於想要的東西,若不積極地伸手去拿,心裡就不舒坦。…………不對。

「(這麼一想,我不就像是非常想要番長先生一樣嘛……!)」

「歌丸小姐?」

「咿,在,在下是歌丸!小女子不才,還請今後長、長久多多指教!!」

「誒?啊、嗯,彼此彼此?」

番長先生一臉困惑地回應道。……唉,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正當我平復心情時,番長先生朝我靠近一步,體貼地壓低了聲音,以免被正在收拾桌游的小鳥游小姐聽見,問道。

「那個,你正業那邊的時間沒問題嗎?」

「誒?啊、哦哦,你是在說這個啊」

看來他是在擔心作為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我。我回以燦爛的微笑。

「還請不必擔心。對現在的我而言,來這裡本身也是重要的學習之一」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我們這兒好像只能提供些『玩樂』……」

「玩樂,正是我的學習」

「哦哦,聽起來好像很有深度,但實際像是貪玩的人的借口呢」

「什、什麼嘛!我又沒做錯什麼,真是的!」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真壞心眼呢,番長先生你」

說著,兩人相視而笑。二人之間已沒有了奇怪的緊張感。反倒瀰漫著一種比之前更加發自內心地親近的氛圍——

「…………四十秒~……」

「「在計什麼時啊?! 」」

——回過神來,才發現小鳥游小姐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死死盯著我們。

她露骨地撅著嘴,鬧著彆扭。

「我總感覺……最近番長和小歌之間,氛圍很不錯」

「氛、氛圍不錯,是指的什麼」

番長先生有些慌張地反問。小鳥游小姐瞪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氛圍不錯就是氛圍不錯嘛。也可以說是我討厭的氛圍」

「到底是哪一種啊。不過嘛,我和歌丸小姐變得熟絡起來是事實,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雖然、雖然確實也是啦。……………………。……番長你笨蛋」

「突然不講理的單純罵人」

番長先生對小鳥游小姐的態度顯得是真心不解。……這個人,敏銳的時候很敏銳,不敏銳的時候又特別遲鈍。現在的小鳥游小姐,任誰看都是因為吃醋鬧彆扭的戀愛中的純情少女吧。為什麼這兩個人到現在還沒在一起呢。…………啊,不對,我明白了

是因為小鳥游小姐有宇佐樹(我)這個好男友在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總感覺很對不起呢」

「「突然的謎之道歉」」

這次輪到二人對我感到疑惑了。嗯,這個嘛,怎麼說呢。

就在話題告一段落時,小鳥游小姐「嗯~」地一下伸了個懶腰,開口說到。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下班了。番長你呢?」

「啊,我今天也到此為止了。之後有點事」

「誒?區區番長也有事?」

「信不信我現在就助跑給你一拳?」

「哦,想干架嗎你小子」

「干就干混蛋」

「嘛、嘛嘛」

為什麼這兩人總能這麼「要好地吵架」呢。前世難道是某湯姆和某傑瑞嗎。

我催促番長先生繼續說。

「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番長先生之後的安排嗎?」

「誒?啊啊,好的。嘛,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如此開場後,用非常輕鬆的語氣——

說出了對我們此刻而言,絕不容忽視的安排。

「就是待會兒要跟個老朋友——跟半杭碰個面」

「「?! 」」

霎時間,不僅是我,就連小鳥游小姐的惡言惡語都因震驚而戛然而止了。

但番長先生似乎並未察覺到我們的異樣,反而看著店裡的掛鐘驚呼「啊,糟了」。

「有點磨蹭太久了。按半杭的性子,要是遲到可就可怕了……!」

說著,他便手忙腳亂地開始解圍裙。他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把店鑰匙拋給了小鳥游小姐。

「所以,抱歉啦米芙露,能麻煩你關下店嗎」

「誒、啊、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了。……啊啊,光顧著考慮之前定好的關店時間了。完全忘了約好要在吉祥寺站先會合這茬了……」

番長先生罕見地真的著急起來,不停地忙著。就在他終於把手搭在店門上的時候。

我忍不住叫住了他。

「啊,番長先生!」

「嗯,怎麼了?」

「那個、就是,你接下來要見的那個人,那個,對番長先生來說算是……」

我知道半杭朱理和他過去曾有過不小的過節。但是。即便如此,一想到他要和那位關係微妙地親近、又極具魅力的女性單獨見面,胸口就一陣發緊。啊,當然只有一點點啦。就一點點。

看向旁邊,小鳥游小姐正露出和我此刻一模一樣的表情。……這個人,真的有打算隱藏自己的心意嗎?

在我開始產生別的擔憂時,番長先生他卻。

依舊一副完全沒察覺到我們心思的樣子。

——帶著爽朗的笑容,輕飄飄地,投下了一枚炸彈。

「我現在要去見的,大概是,我現在最想見的傢伙吧」

「「誒?」」

這回答,坦白來講——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

「……誒、等、等等等等,你和小半杭的關係不是超差的嗎……」

小鳥游小姐慌忙怯生生地問道,但為時已晚。番長先生只是明亮地說了聲「那就這樣!」,便徑直離開了店裡,

「「…………」」

門鈴空洞地迴響著,徒留我們兩位女生茫然若失。……這時,小鳥游小姐突然驚醒般地從圍裙口袋中掏出手機,雙手並用超高速地給某人發著信息。

下一秒,我握著的手機震動了。我背對小鳥游小姐偷偷確認內容……發現是小鳥游小姐發給「宇佐樹」賬號的消息。

〈現在能馬上匯合嗎?稍微陪我,去跟蹤一下下好不好?〉

看到消息的瞬間,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同時,我也衝刺般跑出店門。只留下困惑的小鳥游小姐。

「誒?小歌?」

「再見小鳥游小姐!啊,小鳥游小姐也請收拾一下準備關店吧!」

「誒、啊、嗯,我是這個打算啦……」

「那就這樣!」

我只說了這句,便猛地衝出「Kurumaza」。為了不讓小鳥游小姐察覺我的動作,我小心翼翼地跑上樓梯——直奔姨母經營的人才派遣公司事務所,一衝進去——

「頭髮和衣服!」

「唔哇?! 幹嘛幹嘛?! 」

——我完全沒跟姨母解釋,以猛烈的氣勢換裝成了宇佐樹模式。

「那麼,我出動了!」

「誒、什麼?! 為什麼?! 」

我瞥了一眼完全搞不清狀況的姨媽,徑直衝向樓下。然後……。

「啊,宇佐君!你在事務所啊!那正好了!」

「嗯嗯!那啥,是要去跟蹤吧?那快走吧,米芙露!」

「誒、嗯。……那個,但我不是還沒說明詳細情況來著——」

「那、那個路上再說!快點快點,走吧!不是著急嗎?! 」

「唔、好!」

小鳥游小姐回答著,鎖上了「Kurumaza」的門。

就這樣,我們二人,慌慌張張地——

——以純粹的嫉妒為動機,開始了對常盤孤太郎的尾隨。。

全速奔跑奏了效,我們在荻窪站台追上了番長先生。似乎是電車時機不好,番長先生正在站台前百無聊賴地等著。我們二人從遠處不顯眼的位置,一同監視著他。

「好像說了要去吉祥寺什麼的來著,番長他」

「嗯,是這麼說過呢」

因為緊張,我不小心用平時的語氣接了話。雖然立刻意識到「糟了」捂住了嘴,但看來小鳥游小姐也同樣不夠從容。她似乎並沒特別在意,繼續說著。

「……和女孩子開心地約會什麼的,明明區區番長……」

她死死瞪著走在稍前方的番長先生的背影。

我有些無語,忍不住用了稍帶揶揄的說法。

「但你不是也有我這個男友,還和常盤君二人約會過嗎?」

「嗚誒?! 宇佐君,你怎麼知道那事的……!」

「前不久常盤君直接向我報告並道歉了哦。因為他覺得這種事得講清楚」

「那個處男紳士,為什麼總是這樣……!」

小鳥游小姐低聲抱怨,語氣中混雜著無奈、生氣,以及一絲佩服。我也輕聲笑著回應。

「他真的是很直率呢,大概對我沒什麼需要隱瞞的愧疚事吧」

「是、是啊」

「你好像就不一樣了呢」

「唔……!」

小鳥游小姐一時語塞。她一邊盯著等電車的番長先生,一邊繼續說。

「又、又沒有什麼義務要向租借男友報告和同事出去玩的事吧」

「話雖這麼說。不過我還是希望重要的信息能共享一下,或者至少把你的立場明確一下」

「立場?」

「你喜歡他,對吧?」

「咳咳,咳咳!」

小鳥游小姐劇烈地咳嗽起來。我一瞬間擔心跟蹤會暴露,但番長先生正低頭看著手機,專註地輸入著什麼。大概是在向半杭小姐發消息道歉遲到吧。

小鳥游小姐把視線從番長先生和我身上移開,回應道。

「才不是——。……又無所謂,這種事,沒必要告訴宇佐君你吧」

「哦,沒用『才不是那樣』來反駁呢。有點意外」

「沒什麼。……只是,不想再勉強自己龜縮著了」

「?不再龜縮著?」

我正想反問時,電車滑入站台。我們兩人上了與番長先生不同的車廂。車廂意外地空,我們能並排坐下。雖然到吉祥寺也就五分鐘左右。

正想著似乎也不是繼續「龜縮」這個話題的氣氛,小鳥游小姐不緊不慢地操作手機,把屏幕轉向我。

「對了對了,這個,之前讓番長發給我看的」

「?啊啊,這個是……」

一看,那是我以前也見過的武士氏和半杭小姐的兩人合照。一個胖乎乎、看起來人很好的男性,和一個眼神格外兇惡、皮膚晒成小麥色的女生。

小鳥游小姐一邊讓我看著這張照片,一邊無奈地嘟囔。

「番長那傢伙,說明也太簡略了。只說『這是武士參加推活時的照片』,任誰來都會以為另一個人是武士推的孩子吧?」

「確實。…………。……不,可能真的,被你說中了……」

「?宇佐君?」

「你看啊,米芙露。他平常的講解,不是很厲害嗎?」

「誒?那確實很厲害啊,怎麼了?」

「…………」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腦海角落。……對了,說到卡住……。

「那個啊,雖然感覺有點吹毛求疵」

「什麼?」

「常盤君說的『武士』的語調,是不是有點奇怪?」

「啥?語調?誒,不知道。有這回事嗎?」

「嗯。和我——我說的『武士氏』還有你說的『武士』,有些許不同」㊟

(註:這裡是歌方第一人稱下意識用了watashi然後反應過來換成了符合身份的ore)

「……誒。是嗎。真不愧是以表演為業的人呢,宇佐君」

「倒也沒到那種程度……」

而且,就算不一樣,又能說明什麼呢。推理不出更多信息了。

只是,就是覺得有什麼卡著。

在將棋對局中,我有時會憑一種無法用語言或理論構建的直覺,預感到「啊,這樣下去會輸」。總覺得在這件事上,就附著著類似那種感覺的……不,應該說是一種「疏漏」。

在我們討論過程中,電車已到達吉祥寺站。我們迅速下車,在站台上重新開始尾隨,以免跟丟從另一節車廂下來的番長先生。

「他好像說過會先在車站會合什麼的」

在小鳥游小姐如此嘟囔後不久。在剛出檢票口的地方,我們發現了那個人。

那個背靠著牆,擺弄著手機的女生,容貌伶俐到連同性都會看呆。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手腳修長,身材出眾的女生。——半杭朱理。

「…………」

看到她的身影,我和小鳥游小姐都咽了口口水。我以前雖在照片上見過,但這樣親眼見到,果然很有壓迫感。有種運動員般的氣場。她穿著背心和牛仔短褲,在這初秋時節,這樣的打扮只有她那樣的身材才駕馭的住。

她發現番長先生後,露出了超乎想像的、親近的笑容,舉起了手。

『————』

看著她對番長先生那過於「友善」的表情,我和小鳥游小姐都受到了衝擊。小鳥游小姐用像喘不過氣似的低聲說。

「誒,不是吧,誒?小半杭和番長,是能這麼隨便相處的關係嗎?」

「不、不知道,聽他的描述,完全不是這種印象啊……」

我也因眼前景象的出人意料與些許嫉妒,思緒一片混亂。

為、為什麼?難道番長先生沒有全盤托出?

實際上他現在和半杭小姐關係也很好……不,不僅如此,或許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親密?但那也說不通。別說半杭小姐了,他連和摯友武士氏不都直到最近都音信不通嗎。就算曾經是同班同學,重逢後就能立刻變得這麼親密嗎?

「難道番長那天,在新宿,果然還是去了屬於夜晚的街道嗎……!」

小鳥游小姐說出了不祥的推理。原、原來如此。是和我想法相反的思路。「正是因為發生了些什麼,才急速變得親近」。這種模式也是可能的。…………。……這種,模式……也是有的啊……。有的,呢……。

『…………』

想像到那個的瞬間,我和小鳥游小姐的情緒明顯低落下來。啊,還談什麼「轉為攻勢」。在現代戀愛戰略里,稍微表明一下真身算什麼攻勢啊。啊,真恨自己這過時的感性。

看向旁邊,小鳥游小姐也明顯消沉了。總覺得有點莫名的可愛。

「抱歉抱歉,稍微遲到了會兒!久等了嗎?」

回過神來,番長先生已經在我們面前,用非常熟絡的語氣對半杭朱理打招呼了。無論怎麼看,他們之間的距離感都不像宿敵。我甚至感覺,番長先生對她敞開心扉的程度,比對我或小鳥游小姐更甚。……對一個最近才重逢的女性……。

「啊,這下實錘了……」

小鳥游小姐漏出一聲可怕的低語。不、不過,其實我的感想也一樣。

這下實錘了。

瞬間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胸口深處有團謎樣的火焰熊熊燃燒,也顧不上會不會暴露跟蹤了,只管一個勁兒地往兩人那邊靠近。

總覺得,想把一切都毀掉算了。乾脆把棋盤掀翻。

就在我們懷著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大步流星向前邁進的瞬間。

在那小麥色肌膚、充滿魅力的女性,對著匯合的番長先生,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首次開口說話的瞬間。

我和小鳥游小姐——終於,注意到了。

「哦哦,常盤氏!在下也剛到不久啊!」

我們的認知中,似乎存在著致命的「勘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