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 76 · 玩樂關係 2
【第二話】龜縮的回合已經結束
「我也一起去吧?」
「誒?」
某天營業剛結束後的桌游咖Kurumaza里。我正擺弄著店裡的平板,一邊隨口嘀咕著這個周末要不要去店裡看看網上已經沒得買的新款桌游的時候。
和我一起打工同時也是我心儀對象的辣妹小鳥游米芙露,突然提出要一起去買東西。
「……啊……誒?」
一時沒反應過來,我整個人愣住了。然而她卻一邊湊過來看我手上的平板,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番長,周末要去找這個桌游?」
「誒,是,是啊。順便私下逛逛店,打算在附近轉轉……」
「具體去哪?」
「嗯,想先在秋葉原和新宿一帶看看……」
「OK,那就新宿。」
「啊,那個,我個人覺得秋葉原的桌游店比較多……」
「就新宿。」
「好。」
毫不容許反駁。也,也不是不行啦,新宿也可以。只是……
「那詳細的見面時間和地點我之後再LINE你。」
「好。那個,呃,小鳥游同學? 那個,這個完全是私事,你其實不用特地陪我……」
我剛這麼說,正在準備回家的小鳥游同學說。
「哈?你在說什麼呢番長。我可是絕對不會休息日工作的。」
「誒?那你幹嘛突然要一起……」
我滿心困惑地歪頭時,小鳥游同學正在把小東西嘩啦啦地塞進包里,她輕鬆地說道「休假嘛——」
「就是那種要『和喜歡的人一起過』,才最開心吧?」
「啊,這倒是沒錯。」
………。……誒?剛才是不是對我說了什麼超級讓人開心的話?誒?不對?我是不是誤會了?還是聽錯?嗯?嗯?
在我腦袋裡冒出無數問號的時候,她已經利落地整理好東西,把包甩到肩上,乾脆利落地走出了店門。
「那就這樣啦,周六見。辛苦啦。」
「啊,辛苦了。」
我就這麼獃獃地目送她離開。門上的老式鈴鐺叮鈴作響,直到餘音散去,我依然愣在那裡。
然後,等腦子稍微恢複一點清醒後,我忍不住低聲嘟囔道:
「……這,不就是所謂的約會嗎……」
………。……但當我說出口時又覺得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實際上,小鳥游同學當時的態度也完全不像。再說,她有深愛的男朋友呢。如果我擅自定義為約會,反而會顯得很失禮。對對就是這樣。她大概只是剛好也想去新宿買點東西,僅此而已。
所以嘛。
臨走時她的耳朵看起來有點紅,大概也是我看錯了吧。嗯。
——要這麼想,不然我這顆心臟大概撐不到周六。
周六午後。我比平常早早就從家裡出門,果不其然,我到小鳥游同學指定的地點,新宿站南檢票口時早了十五分鐘以上。
我不停確認手機上的時間,等待她的到來……不,其實我是知道的。以這位總是上班遲到的她來說,來得早也就是剛好準點,最糟可能得等一個小時。換句話說,我這麼早來完全沒意義。我懂的。可是呢,待在家裡我根本什麼也做不了,結果就做好了等很久的心理準備——
「啊,番長,抱歉久等啦——」
「誒」
——就在我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天使——不,是穿著私服的小鳥游,輕快地出現在我面前。
面對完全意料之外的情況,我目瞪口呆。小鳥游一邊笑嘻嘻地繼續說道。
「你來得也太早了吧?笑死。」
「不,這明明是我該說的吧。小鳥游同學你才怎麼來得這麼早?」
「啊?怎麼說……待在家也沒啥用啊。」
「沒啥用是……?」
「沒啥用就是沒啥用啦。因為啊,別的事也……」
「也?」
「…………」
不知為何,她突然臉頰微紅,沉默了下來……難,難道她也跟我一樣會緊張……?
「——我可不像桌游宅,完全沒有室內娛樂可打發時間呀。」
「啊,是這樣啊——」
被她突然如常地吐槽,我的情緒瞬間跌落。不過多虧這樣,我那奇怪的飄飄然也消散了,整個人冷靜不少。看我這樣,她壞笑起來。
「說起來,番長你啊,肯定是緊張得啥都做不了,所以才提前來了吧?」
「哼,請不要小看我,小鳥游同學。」
「哦?番長你難不成還想說,跟女生出去這種事你已經習慣啦?」
「當然。從我角度來說,和辣妹出去玩什麼的,充其量……嗯,也就是麻將里打出『九蓮寶燈』一樣的小事而已。」
「那啥啊?按你這說法,是一種很容易做出來的役咯?」
不是,其實是做出來會被說成要死了的傳說級役種,一輩子都未必見到一次。
「嘛,你怎麼理解隨你啦。桌游知識必須自己查才記得牢。」
我一邊瀟洒地撥了撥劉海,讓眼鏡反光。接著就覺得空虛得快死了。
「好煩哦。我才不要讓那種關鍵詞留在我手機的搜索記錄里。」
意外地,小鳥游同學很快就不說了。很好很好,沒撒謊也成功撐過去了。真是善哉……誒?這個詞意外地好用啊,善哉。
在這樣互相吐槽的熱身活動結束後,我重新開口。
「那麼,總之今天我們是來買桌游的對吧……」
「對對。」
「那為什麼約在南口啊?要找桌游的話,從西口出去去友都八喜或者黃色潛水艇不是更好嗎?」
聽我這麼問,小鳥游同學無奈地聳肩。
「誒,番長你這是認真的?」
「誒,我當然是認真的啊……啊,難道你是知道這邊新開了我不知道的桌游店?」
在我推理的途中,小鳥游同學卻「嘖嘖」地搖手指,然後氣勢十足地揭露了她堅持南口見面的理由。
「一來就直奔桌游店,那不就是典型來買桌游的死宅動線嗎。」
「可是我本來就是來買桌游的死宅啊。」
我真懷疑我是在跟外星人交流,這個辣妹對今天計畫的認知居然跟我完全不一樣。
小鳥游同學一陣無語,接著說道。
「唉……算了算了。好啦好啦,退一步講,今天的目的就算是桌游吧。」
「不用你退一步,今天的目的也是桌游啊。」
雖然對我來說確實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外出……不過既然她有男朋友,我能把她帶出來,完全是因為要買桌游這個理由正大光明。要是我忽略這個理由,那對宇佐君也太不厚道了。
但小鳥游同學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又或者她不在意,她繼續堅持自己的邏輯——而且不知為何還有點害羞。
「我啊,購物的時候……比起買東西本身,更喜歡逛的過程。那種自由愉快,充滿吵鬧的感覺……」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孤獨的美○家?」
「而且,更重要的是」
「是?」
「跟在一起很開心的人,就想一起玩更多地方嘛!」
「…………」
我徹底說不出話。看到我這樣,小鳥游同學難得露出了有點不安的表情。
「……啊……抱歉啦。對哦,你是以工作態度很認真地……」
「去Hands。」
「誒?」
我打斷她,稍稍思考後繼續說道。
「走這邊的話,我記得高島屋裡的Hands里也有桌游區吧。」
「這樣嗎?啊,不過那一帶應該不太可能有你想要的那一款吧?」
「那倒是真的。但偶爾從這種地方開始找,也不錯嘛。」
我撓了撓臉頰,移開視線說道。
「——只要是跟一起相處很開心的人的話。」
「…………」
咦?小鳥游怎麼沒反應啊。因為我移開視線,看不到她什麼表情,這讓我反而更不安——的時候。
突然,我的手臂被猛地抓住,整個人被往前拖去。回過神時,小鳥游已經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走了起來。
「來來來,既然決定了,那就快走啦番長!」
「誒,我,我知道了,不過,小,小鳥游同學,挽手實在是有點……」
「哈哈哈,番長你緊張過頭啦。挽手這種事,朋友之間也很普通吧?」
「誒?確實有朋友會這樣沒錯,可是我們這種情況……」
和有男朋友的人挽著手在街上走,這已經超過了我的倫理底線。小鳥游同學看起來雖然是辣妹,但我一直覺得她其實對宇佐君一心一意,在這種事情上應該跟我一樣才對……
我一邊困惑,一邊輕輕扭動身體,想把手臂抽回來。然而小鳥游同學卻突然收緊了手,像是不讓我的手臂逃走似的抓得更緊……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在我心臟開始狂跳的時候,小鳥游同學輕聲嘟囔。
「……你看嘛……周六中午的檢票口這附近,人實在太多了。」
「確,確實……那,那個……至少在我們走到車站外之前……」
「嗯……就到車站外為止哦。」
說著,她露出一個有點害羞,卻又明顯開心的笑容,抱著我手臂的力氣又微微加大,同時步伐不知為何慢了下來。
…………。…………神啊,在這種狀況下要我「別愛上她」是不是太殘忍了?
總之。
我們就這樣慢慢地……不,超級慢地往車站外走去。在走出站鬆開手臂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一絲落寞。然後我們終於開始了今天的約……咳咳。
作為工作的一環,外出採購。
「那,番長,我們先去地下的食品樓層看甜點吧。」
「喂這位辣妹,你是真的一點工作意識都沒有對吧?」
一踏進高島屋,這個辣妹就把體面理由扔得一乾二淨,我忍不住大力吐槽。但小鳥游同學卻對我的反應很不滿。
「我說番長你啊,是不是腦子太死板啦?今天可是休息日耶?」
「你這麼說的話……好像也……」
她的吐槽命中我,我一時間答不上話。她繼續嘟起臉頰不滿地說。
「結果一出了檢票口沒那麼擠,你就立刻甩開我的手臂。」
「那是當然的。」
我立刻一本正經地反駁,指尖推了推眼鏡。
「只要不是危險擁擠的情況,我沒有理由和有男朋友的女生長時間挽著手逛街。」
「你是處男紳士嗎?」
「是不是多了兩個字。」
「對不起喔處男。」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哦碧池。」
我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上會對我說這種污言穢語的傢伙呢……啊,大概就是因為我們能這樣互相吐槽吧。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今天認真得像個笨蛋。今天是休假。既然她要隨心所欲,那我也該隨心一點。
我聳聳肩,板著臉什麼也不說,直接把這位嘴巴很壞的辣妹扔下,朝我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哇。喂,番長你這樣真的很不討——」
小鳥游同學一邊抱怨一邊跟上來。然而,當她發現我前往的不是向上去桌游樓層的電梯,而是前往食品層的「下行扶梯」時。
她閉上嘴乖乖跟著,然後站在我身後,不知為何開始用手指戳我頭頂的旋。與此同時,她用一種奇妙的溫和語氣小聲吐槽。
「……你這個處男紳士。」
「所以我說多了兩個字。」
「笨蛋紳士。」
「雖然留下的部分對啦。」
我回嘴的同時,也被她像小學生一樣的玩笑逗得笑出聲。我把臉轉過去,看了她一眼,她也忍不住笑出來。
…………。……嗯,總之。
對於賜我今天這個機會的神明,我只能獻上最崇高的感謝。
真的謝謝您。
然後,果不其然,始終沒能順利進入正題,也就是尋找桌游。
從最初的食品樓層開始,雜貨服飾化妝品不用說,甚至連家庭用品都全部逛了一圈。可以說除了擺放桌游的綜合雜貨樓層以外,其他所有地方全都看了一遍。小鳥游同學對那些全部都表現出高度興趣,但同時錢袋卻系得很緊。所謂「櫥窗購物」就是這樣吧。
老實說,對於在桌游這一愛好上一騎絕塵的我來說,這段時間本該非常無聊的。然而不知為何,和她一起漫無目的走來走去竟然異常快樂。當然啦,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什麼都很開心,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不止如此……
「番長番長!你看這個!叫『毛孔全滅肥皂』哦!」
好像是在Hands的化妝品樓層發現了什麼,小鳥游同學拉著我的袖子。我半是無語地回應了過去。
「不不,小鳥游同學,請正確念商品名啦。肯定是什麼皮脂全什麼——欸,等等,真是『毛孔全滅肥皂』啊。這啥東西?呃,背後的說明……」
「你看你看番長!這邊還有『肌底液的肌底液』!笑死我了哈哈」
回過神時,小鳥游同學已經對另一邊的區域產生了興趣。
「喂我還在看『毛孔全滅肥皂』的說明耶!」
「番長你很喜歡讀這種說明書欸。等下解釋給我聽哦。」
「什麼介紹,而且一般不是應該去看——」
「啊,店員!這個優惠券App還能用嗎?」
「我們活著的速度完全不一樣嘛。算了,我繼續看毛孔全滅肥皂的說明……」
就那樣,我默默地沉迷在說明中……啊,原來是這意思……
「…………」
「——欸,小鳥游同學?你什麼時候跑到我旁邊來的?」
「沒,沒什麼?只是想說,番長你看到這種說明就立刻認真讀起來的側臉,每次看都覺得好可愛——。——才沒有這樣想呢別自戀啦你這個廢物處男」
「你這辣妹要幹嘛?要打架是不是」
「啊?奉陪到底啊來啊你」
「得了吧。不過話說回來,毛孔全滅肥皂的真面目其實是呢」
「啊,告訴我告訴我!」
……就這樣,我們今天幾乎在每層樓的每個商品架前,都在進行類似的對話。購物,真正的目的什麼的,早已無所謂了。
只要和她在一起,那就——至少對我來說,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在把化妝品樓層都逛完之後,小鳥游又晃悠悠地走向高島屋那一側。離桌游明顯越來越遠了,但我什麼也沒說。
然後就隨著她的腳步,看了一陣衣物相關的區域,而稍微讓我意外的是,她今天試穿的東西竟然都偏「和風」。平常的她——嘛工作大多穿制服,不過她身上的小物件和偶爾看到的便服都比較偏街頭系。事實上今天的服裝也是那一掛。
然而今天她隨手試穿的卻都帶著和風味道。雖然不到和服的程度,但也是什麼和風圖案的短上衣或連衣裙,或是像扇子那類的和風小物。說實話每一件都很適合她,我心裡只有超可愛這一個感想,但要說和平常的她比還是有點不一樣。
「今天為什麼都是和風的呢?」
趁她在看和風小物的空檔,我隨口問了一句。小鳥游舉著一隻可愛的口金小錢包回答我。
「嗯……我自己也挺意外的,不過看起來我啊,是那種非常容易受到喜歡的人品味影響的類型。像是有點不服氣?」
「?宇佐君他,喜歡和風的嗎?」
雖然他偶爾說話會有點古風,但在其他方面,我一次也沒感覺他「喜歡和風」啊。
我一臉疑惑,小鳥游同學把一支可愛的簪子輕輕別在頭髮上,抬眼看著我。
「這個,怎麼樣?」
只覺得超級可愛到爆。我心裡這樣大吼,但表面上我還是移開視線裝作平靜。
「挺,挺好的吧?」
「哎呀,又這樣番長。欸欸,這種風格,番長喜歡嗎?」
「我,我喜歡什麼不重要啦。」
「哪裡不重要。因為番長你喜歡和風啊」
「欸?」
「欸什麼啦。歌方醬不用說,你之前看到的那個和服角色也說喜歡吧?」
「啊,啊——……」
好像確實說過那種話。不過那時候為了轉移話題隨口說的……嗯,現在繼續裝作我喜歡和風也沒必要,還是說明一下吧。
「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和風啦」
「欸?是嘛?那歌方醬呢?」
「我喜歡她,也不是因為她穿和服什麼的。不是說外表完全不重要,但我喜歡的主要是她的內在以及體現出來的氣質……」
「嗯……」
咦?怎麼回事?總覺得她有點不開心?呃,即便只是同事關係,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誇別人確實有點不太好。對對。
「所以,從外在的意義上說,『有自己的風格』才是最好的吧。喜歡的衣服,以喜歡的方式開心地穿著,那就是最有魅力的。」
「是嗎?番長不會想把自己的另一半染成自己喜歡的顏色嗎?」
「哈哈,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啦。」
我忍不住笑著回答。和我完全相反的,也是我最喜歡的那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呢。我從心底否定了那句話。
「我反而是相反呢,相反。」
「相反?」
「嗯」
我帶著真心的情感注視著眼前這個留著有個性的粉色頭髮的辣妹小鳥游同學,誠實地說出口。
「我會喜歡上我喜歡的人的顏色。」
「……這樣啊。」
「嗯。」
「…………那個番長,你喜歡粉色嗎?」
「非常喜歡。」
「……這樣啊。」
小鳥游同學有點害羞地笑了一下……嗯?等等?我是不是說了挺危險的話?這時。
她輕輕把簪子放回了陳列架上。
「咦?沒關係嗎?你不是挺喜歡那個的嗎?」
「嗯。沒關係啦。稍微有點貴嘛」
她這麼輕鬆地說著,臉上卻意外地十分開心……咦?因為價格放棄心儀商品的人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我正感到疑惑時,小鳥游同學露出一個小惡魔般的笑容,靠近我的耳邊說。
「這個價錢的話——還不如去買一套可愛的粉色內衣呢?」
「!為,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啊!? 」
「哎呀,為什麼呢?」
小鳥游同學咯咯笑著稍微遠離我。
「沒辦法啦,我們差不多該去桌游區了吧。」
「什麼叫沒辦法啦。」
我一邊無語地追上她——卻又不自覺地想。
「(啊……如果能一直和她在一起就好了)」
這種微不足道的瞬間,只要一鬆懈,我就會立刻被抓住。我喜歡小鳥游同學,大概並不是因為她是「身邊可愛的異性」,而是因為她是「小鳥游米芙露」。真的沒辦法,簡直致命。
老實說,這種沉重到要命的單戀,大概是最麻煩的東西了吧。我當然很清楚。但這是我的真心所以也沒法。既然這樣……
「(告白……嗎)」
我總是找各種借口拖延,但以「時機」來說,今天這種半約會狀態,大概再合適不過。我知道的。正因為知道……所以緊張……
「番長,我有點渴了」
她回頭突然這麼說。我深以為然。
「真巧,我也是。」
「對吧,那我們出去一下吧。」
就在我們終於要前往桌游區的時候,小鳥游同學突然這樣說。我本想抗議一下,但也覺得算了,於是換了個問題。
「要特地出去嗎?商場里也有咖啡廳,甚至自動售貨機也可以吧?」
「不,我想喝珍奶。」
「哇,好久沒聽到喝珍奶這個說法了」
「咦,現在不是很正常嗎?不然喝珍奶要怎麼說?」
「喝台灣起源的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
「還是喝珍奶吧。」
「喝珍奶吧。」
簡稱的存在必然有其意義。真是長知識了。
於是我們出去買珍珠奶茶。走到人多的街道時,小鳥游同學很自然地想牽我的手。我輕輕避開,她的臉立刻鼓了起來。
「男生不應該讓女生丟臉的,番長。」
「不分男女都不應該讓對方丟臉吧。」
「牽個手而已啦。朋友之間也會吧?」
「那,那倒也是。」
要是能牽著你的手,我當然會很開心。可是。
「換作我——如果自己的女朋友和異性牽著手走,我會非常難過的。」
聽到這句話,小鳥游同學一下子被噎住。
「你到底有多顧慮宇佐君啊,番長」
「為朋友著想是當然吧?至少我沒有以讓宇佐君受傷為樂的癖好。」
「那,那倒是……可是其實那方面你完全不必在意……不要擔心有受害者……」
「?你說什麼?」
她後半段的聲音小到像在耳語,我完全聽不清。好像提到受害者什麼的,但光那一句完全無法理解上下文。
我疑惑地歪頭時,小鳥游同學微微臉紅了一下,似乎放棄了牽手,走在前面。
「好好好,我知道啦。番長你真是個『好人』呢。好到能替同事的男朋友著想的『好人』。」
「怎麼感覺這話帶刺啊。」
「有嗎?」
她壞壞地笑著回頭看我。我苦笑著回應,她便走到我身邊,有點落寞地繼續說。
「……你真的,是個『好人』啊。」
「到底要說幾次啦。知道了啦,饒了我——」
「不愧是那個會替別人背黑鍋然後真的被退學的人啊。」
「…………」
她突然狠狠戳中我的痛點,我一時語塞。小鳥游同學難得帶著沉重的氛圍繼續說。
「今天一路上也是這樣。番長你啊,不只是骰子點數,就連做人方式——像今天走路的方式,都是『3』呢。」
「哈?那是什麼?」
「你看嘛,人多的路上走路,不管是競爭還是禮讓,總要在自己的路線和別人路線之間找平衡吧?」
「確實」
「把這個平衡用10級來表示。10是完全堅持自己,絕不讓路的類型。」
「啊,像肩膀一直撞人的那種?」
「對。相反0就是完全優先他人的店員或餐廳機器人那種。幾乎不存在。5是一般人,一半讓一半被讓。大概就是我。」
「原來如此。所以以這個標準來說,我是……」
「3」
她一邊說一邊用有點責備的眼神看我。我還在困惑她為什麼生氣,她繼續說。
「在我看來,番長你讓得太過頭了。」
「是,是嗎?」
「是啊……從我處在『恩人想一眼看到他時期』開始,你就是這樣」
「能不能不要突然丟奇怪辭彙出來啊?」
恩人想一眼看到他時期?什麼?新出現的妖怪名字嗎?繼心上人數字之後又是一個聽不懂的自創概念,小鳥游同學真的很怪。
但她完全無視我的困惑繼續說。
「番長,你不只是會在別人面前遇到麻煩時幫忙,連你自己有麻煩的時候,也會幫別人吧?比如把唯一的一把傘讓給路過的小朋友啊。」
「有,有這種事嗎?」
確實我常常把傘弄丟,但那應該是我粗心而已。
然而小鳥游同學重重嘆氣。
「你就是這樣。只是對你來說太稀鬆平常所以忘了而已。光我跟蹤你的那幾天里就看到無數次了,番長。」
「跟蹤幾天?」
「先別管這個。」
不能不管吧?這個詞有點危險吧。
但她又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繼續說。
「然後啊,你總是因為那樣吃大虧之後,還會得出『啊,我真笨啊』這種離譜的結論。簡單說,你就是『超級老好人』。」
「哈哈,我會不好意思——」
「順帶說一句,這是非常負面的意思。」
「原來這是貶義啊。」
動畫和漫畫里「老好人」基本都是褒義,結果現實正好相反嗎?她瞪得好凶。好痛。
「真的,看著你就超級讓人火大,番長。」
「沒想到喝珍奶的路上會被辣妹認真說教。」
「讓來讓去,到頭來吃虧,還自己受傷。可是……」
「可是?」
「你卻一點都不會後悔。」
「……啊……」
那話確實扎心。確實我常把退學的事當成自嘲段子,但如果問我是否後悔,答案是不。
那時候,我把自己的高中生活,學歷,和重要之人的未來,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認真衡量,做出判斷。也就是說,對我來說那是完全符合邏輯且合理的決定。無論重來多少次,答案都一樣。所以當然不會後悔。
但現在小鳥遊說的,大概是「不是你的判斷,而是你那桿天平本身就壞了吧?」的意思吧。老實說,這話說的很重。她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打我一拳。
「所以嘛。站在旁邊看著你,真的,真的真的,超級讓人火大。」
「抱,抱歉。」
我下意識地道歉,小鳥游立刻把臉撇開。
「所以說嘛。」
「嗚」
……就在我瑟瑟發抖等著下一句暴言的時候,她小聲接著說
「才會想一直待在你身邊啊。」
「……欸?」
我覺得她說了不得了的話,趕緊看向她,但她把臉撇得更開,看不見表情…………說實話,我已經實在忍不住想牽她的手了。
但我還是怎麼都跨不過那條線,只能死死忍住,逃到桌游話題上。
「但,但是,說到桌游的話,『讓』可不一定等於『輸』哦!」
「哇,還來桌游話題啊?不過這也太無關了吧?」
「怎麼會無關呢?小鳥游同學你似乎把『讓』=『吃虧』當成絕對法則了。但在桌游里,適當的時候讓一下,反而最後會更賺。」
「欸,真有那種情況嗎?」
「當然有。比如那種同一套牌打十局,看總勝利數的遊戲機制。為了保存強手牌,有時讓掉一場非常重要。我們在桌游圈裡把這種行為叫『龜縮』。」
「啊,好像聽過。就像反正要輸,那這輪就放超弱的牌,乾脆故意輸掉的那種卑鄙手法吧?」
「哪有卑鄙,那叫戰略。在桌游里,反正要輸一局的話,與其憋屈地惜敗,不如乾脆大敗,這對後面更有利的情況可是很常見的。」
「哈?身為男人就應該一直全力決勝負吧!」
「你到底在跟誰打什麼啊?」
我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龜縮』這個概念。
「而且呢,『龜縮』還有一個優點,就是不會顯眼。比如卡坦島里,領先多了被大家圍攻可是非常危險的。」
「我懂啦,可是那樣不會贏不了嗎?」
「不一定哦。『過程中每局都第二名,但總成績第一』是很常見的。」
「啊,像什麼全明星總排名,馬里○賽車總積分,一不小心就那種奇怪方式贏的那種?」
「比喻意外地精準。還有……在那種用資源換勝利點的桌游里,『龜縮』也很常用。」
「欸,『資源』是什麼來著?」
「桌游里一般指錢或者素材之類的。最終都要轉成勝利點。而在這過程中,有時故意不在前期買便宜貨,龜縮到後期反而能買到好東西,這也是一種策略。」
「喔喔,原來『龜縮』也有這麼多講究啊……等等我們剛剛在講什麼來著?」
對哦。我清了清嗓子,把話拉回現實。
「所以說『龜縮』不一定是不利。至少對我來說。」
「……你是這麼說啦。但番長你在現實里龜縮,有得到過什麼好處嗎?」
「呃」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我就是討厭番長你那種地方啊。」
她繼續說下去前,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打斷她。
「啊,不過,就是這個,這個。」
「欸?」
「我龜縮,你卻一直看著呢。」
我頓了一下,露出羞澀的笑。
「能讓你這樣在意我,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收穫了。非常感謝。」
我把毫無虛假的感激說出口。
小鳥游立刻把視線甩開,一句話也不說。她的耳朵微紅。
……嗯,看起來生氣了。糟糕。同事在意我我超開心這種話確實有點噁心,必須道歉,但又不能把感謝收回很矛盾。
就在我糾結的時候我們抵達店門口。排隊看菜單,完美錯過道歉時機。算了……隨便吧。
我們各自點了單,回到車站前,一邊走一邊吸著珍珠奶茶。是否真的解渴我不敢保證,但至少肚子不餓了。這種飲料真奇妙,但好喝就是正義。
「番長,你那杯黑糖的給我喝一口。」
「好——等等,不行不行。那會變成間接接吻。」
「嗚哇,這處男紳士,龜得太過頭了吧?」
「那我就當你在誇我。」
「欸,我這邊可是連一丟丟的誇獎意思都沒有欸?」
「把所有正面解讀的可能性都封死,也太殘忍了吧你這辣妹。」
她果然不是「對宅宅很溫柔的辣妹」那種類型。不過確實有另一種意義上的「對宅宅有殺傷力」。
我們沉默著吸了幾口珍奶……氣氛有點僵,我只好主動找話題。
「啊對了,說到我這種軟弱的態度很煩人,半杭也常常說我呢。」
「哎呦,約會中提別的女人?你真行。」
「不是別的女人啦。是那個半杭啊?」
「我對半杭的印象,也就只有那個黏著叫武士的小子不放的前女友吧?」
「那已經包含半杭九成的特徵了。」
「欸,這麼說她也太可憐了吧?」
剛才還嫌我提別的女生,現在又對半杭表示同情。
我苦笑著繼續聊下去。
「剛才小鳥游同學說的走路數值基準,我的死黨武士也是跟我一樣的『3』類型。但半杭大概是『7』吧。」
「『7』的話,對我來說就已經『有點討厭』咯?這樣說OK?」
「完全 OK。她真的很討厭。」
「你也太不客氣了吧。」
「嘛,要辯護的話,一個人行動時的半杭,大概能維持在『5』左右。說來氣人,她基本上其實是個人緣不錯的傢伙。」
「那不就已經是『5』了嗎。」
「但只要和武士一起行動,她為了替武士清出前路,會毫不猶豫地開到『7~9』。而且她基本上總是跟武士一起。」
「啊,為守護一個『3』的菜雞,不得不提升到『7』這種感覺嗎。懂了懂了。」
「感謝理解,但你剛才居然順口把『3』叫成菜雞欸這位辣妹。」
看樣子,在小鳥游眼裡,我已經被判定為菜雞了。我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順帶一提,面對我半杭永遠是『10』。」
「她前世是不是MC里的苦力怕?」
「我覺得有可能。她對我真的屬於自爆式突擊。」
「她到底多討厭你啊。話說回來番長,你也未免太被警戒了吧?」
小鳥游問道,我用吸管努力戳著吸不太起來的珍珠,同時繼續解釋。
「啊……半杭固然是激烈了點,但武士本身也是那種太容易受影響的類型,所以她會變得過度保護,我能理解。畢竟武士是『3』嘛。」
「唔,可是你說那個武士,不是那種會突然來一句『常盤氏喲常盤氏喲,有好消息喲!』完全不看氣氛地猛衝的人?那在我標準里完全不是『3』欸?」
「啊,那部分跟半杭一樣。他對我例外而已。基本上武士是個膽小又容易被打擊的類型。比如玩桌游時,只要有第一次見面的人,他自然就做不出強勢的最優解。」
「欸,那他和番長不是超合得來?」
「對,武士和我超級合得來。」
到現在為止,要說想像「理想的桌游夥伴陣容」,腦海里最先浮現的不是心上人,也不是歌丸小姐,而是那個會喊著「常盤氏!小生前來助陣了!」衝過來的武士。我們是如此好的親友。可是……
「…………」
「番長?」
「啊,不好意思。只是……這麼重新想起武士的事情,我突然覺得有點能理解小鳥游同學的心情了。」
「我的心情?」
「身邊的人在用『3』的方式生活時,那種莫名煩躁的感覺。回想起來,也許我當初對武士也一直感到那樣吧。」
「原來如此……啊,是說被叫半杭的那個前女友黏太緊那件事?」
「不,就算沒有半杭介入也一樣。比如我和武士第一次認識,是在桌游公開桌上。我看武士太孤單,主動去搭話,就是那樣認識的。」
「啥啦。武士是在桌游會上講宅語講到冷場了嗎?」
「啊,不是那樣。其實那時候的武士——」
我話才說到一半,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我向小鳥遊說聲抱歉後拿出來看。結果非常應景……
「說曹操曹操到。」
「喔,你們居然還有在聯絡?真不戳。」
「嗯,多虧如此。不過,見面倒是還沒……。…………」
「嗯?怎麼了,番長?」
我看到一半停住,小鳥游歪頭看我。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擠出表面的笑容搪塞。
「沒,沒什麼啦。」
「…………。……番長,你過來一下?」
「欸?什麼——」
就在我把臉靠過去的瞬間——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碰到我的嘴唇,讓我嚇了一跳。
我慌忙看清楚,那是珍珠奶茶的吸管。小鳥游把自己的吸管直接抵到我嘴上。
原來只是她剛用過的吸管碰了一下而已。嚇我一跳——。…………。…………!?
我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小鳥游抬起眼睛,用小惡魔般的表情看著我。
「來,間接接吻」
「等,欸,什,什——」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若無其事地含住那根吸管,輕鬆地咕嚕咕嚕吸起珍珠。她咽下一口後,再度對我露出笑容。
「這件事要是被我男朋友知道就糟了呢,番長。」
「欸!? 那,那個這是意外,你——」
「『嘿嘿,是你女朋友主動湊過來的喔』這種感覺?」
「你話裡有話吧!我這不就成了黃毛男了嗎!」
「拋開事實不談,我搞不好就這樣去報告喔?」
她壞笑著盯住我。欸等等這人認真的?居然拿自己的曖昧行為當籌碼威脅男人,你這壞女人。口怕。而且這種情況下,我腦袋裡蹦出來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哇,壞心眼的表情好可愛」我自己才是真可怕。
我像被逼到絕境的女騎士一樣發出「咕……」的聲音。
「你,你想怎樣啦。如果不想你亂說的話,是要我請你吃飯之類的……?」
「喔,那主意也不錯。不過下次再說。這次嘛——」
小鳥游頓了一下,露出宛如慈母般的溫柔笑容說道。
「——不用在意我,去優先處理武士的事吧?」
「……誒?」
那句話太出其不意,讓我慌亂,急著開口……結果反而露了餡。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武士現在剛好在新宿——」
「啊,果然剛剛的LINE就是那種?」
「啊。」
搞砸了。小鳥游只是隨口試探我一下,我卻自己跳了進去。不行啊,在溝通領域她太強了。
我一時語塞,小鳥游卻咯咯笑了起來繼續說。
「機會難得就去見見吧。我們暫時自由行動。」
「自由行動……」
「對。只是自由行動。你聽好?可不是解散哦?」
她這樣說著,用那種有點撒嬌地抬頭看著我,然後輕聲說。
「番長最後再回到我這裡來就好,那就夠了。」
「!」
……犯規啊。明知道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可她那點小小的依戀還是攪得我心裡一團亂麻。
我壓住動搖,把剩下的珍珠奶茶吸了一口,然後回應她。
「那抱歉,佔用一小時的自由時間。嗯,之後在Hands的桌游區會合可以嗎?」
「OK。不過難得見朋友,一小時夠嗎?」
「也就露個臉就好啦。畢竟聊天用LINE就行。」
「現代小孩。」
她一邊把珍珠奶茶喝完,一邊玩著手機。
「你自己不也是……啊,對了,把杯子給我,我一起丟掉吧。」
我順手把小鳥游的杯子跟自己的杯子一起丟到了店門口的垃圾桶,再返回來。她看著我,一半佩服一半無語。
「謝謝啦,番長。但是你知道嗎,趕時間的時候,這種事情不用那麼講究的。」
「? 不,我剛剛其實就是『順便』……」
「嗯。但要這樣說的話,你也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杯子給我,然後說『順便幫我丟一下』嘛。你不是趕時間嗎?」
「……啊……」
我從沒那樣想過,只能瞪大眼看著她。小鳥游苦笑著說。
「番長你啊,一輩子都好像不會有囂張一下的瞬間似的。」
「失,失禮了。我也不是沒有絕對不能讓步的事……」
「好啦好啦,比起這個,快去找武士吧。」
「確實也是。那……」
我向小鳥游抬起手,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我出發了,小鳥游同學。」
「一路小心」
她微笑著送我離開。我的心上人,就這樣目送著我。…………。……嗯。
上天啊,謝謝你。
光是這一刻的記憶,就讓我感覺接下來的餘生都能更堅強地活下去。
小鳥游米芙露
和番長分開之後,我先隨便在附近晃了三十分鐘左右,然後決定提早回Hands……為了事先確認一下剛才完全無視掉的桌游區。
「(就算是我,這麼拚命打岔多少還是有點罪惡感的。所以也想趁自由時間來找些桌游當成工作的成果啦)」
嘛,當然這其實等於用一個人的時間來處理工作,然後就能讓和某人的獨處時間變得更多啦。不過,這完全沒什麼關係。
一邊在心裡辯解,一邊獨自坐上扶梯往樓上去。
說起來今天前半段,因為是跟番長一起出門,太興奮了,不小心有點亂來。剛開始甚至還主動挽他的手。那個嘛,嗯,做過頭了。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羞恥得不行。
確認周圍沒人後,我忍不住在原地跺腳。
「(不不我自己都設定了有男友,結果還那樣……完全就是徹底的碧池舉動啊!)」
當時靠著氣勢和詭辯硬撐過去了,可不管怎麼想,作為一個「有男友的同事」,那種行為都太不正常了。輕浮女板上釘釘。
「(啊,到底想幹嘛啦,小鳥游米芙露!)」
我忍不住雙手捂著臉呻吟起來。這種「我到底想怎樣」的煩惱,這半年一直在心裡縈繞。更明確地說就是我到底想和番長……常盤孤太郎變成什麼關係。到現在,我自己都搞不懂了。
往樓上移動的同時,我試著從頭再梳理一遍狀況。
「(嗯……最初的最初,不是這樣的啊)」
我第一次意識到常盤孤太郎這個青年的存在,是在我的病治好,終於不用再每天擔心「也許明天就醒不過來」之後。
某天因為某個偶然,我看到哥哥的手機,知道了他任教的學校里的一個學生的退學風波。
然後,我注意到了「暗中的救命恩人」——常盤孤太郎,對他的第一印象,說真的就是一句「這人是啥」。
畢竟對一個不認識的同齡男生,我沒有理由讓他犧牲自己的未來來幫我這種陌生人。背景不明得過頭,自然會伴隨著一絲止不住的詭異感。
當然我知道他其實是應該深深感激的大好人。但也正因為如此,對這樣一個「好人」卻產生莫名的不舒服,讓我非常非常討厭自己。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當然就是跟蹤他。
…………。……啊,不對。是觀察。對,是觀察。只是觀察。
你看,只靠先入為主或道聽途說來判斷人家,不行。不行的啦。
被一個不認識的人以不明理由救了覺得詭異,那就把他搞清楚嘛。被單方面救了的人,也有單方面觀察的權利嘛……有吧?沒有嗎?不會吧,不可能沒有吧。
於是,由於不靠譜的哥哥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就找了嫂子菜摘小姐合作,先從拿到常盤孤太郎的個人資料開始。當然不可能跟菜摘小姐坦白全部理由,只能用「我對他有興趣」這種說法。結果還得到「哎呀哎呀」那種反應。
真是夠了。現在還有什麼「和從未見過面,只聽過傳聞的溫柔男孩產生好感的少女」這種童話一樣的事——
——結果,在開始跟蹤後的幾天之內,就發生在我身上了。
說真的,那一刻我自己都被嚇壞了。畢竟我之前一直是那種連朋友的八卦都當成「娛樂」的人。沒想到我竟然會……就是說……
會想真心地接近某個人……
當然不是因為常盤孤太郎的長相合我胃口……嗯,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啦。現在的話,是超喜歡的類型。甚至覺得他更應該被評價成帥哥!啊不對,我想說的是他的精神層面。
怎麼說呢,他和我以及哥哥在本質上是完全相反的人。
今天也當面說了,他的人生態度就是「3」。事事讓人,利他成性。好聽叫善良,不好聽就是被動型男子。
在電車上讓座,路上隨手撿垃圾,把傘給別人,明明不會英文還硬是上前幫外國遊客。
對了,有一次他甚至在遊戲中心為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小孩「自掏腰包」夾了玩偶給他。孩子感激得不得了,但後來和小孩會合的那個很兇的家長卻罵了他。他垂頭喪氣離開……結果路上又去幫一個拎著大包的老太太。
當然這還不到什麼英雄氣質。因為沒人感謝讚美他。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會誇自己。
然而——正因如此,我反而看見了某種真正意義上的「溫柔」。
一種完全沒有雜質的善性,深深刻在我的眼裡。
「這人怎麼回事?」
這種帶著些許不解於厭惡的感想,在跟蹤後也沒改變太多。但與此同時,我忽然能理解了。
「啊,這傢伙確實會毫無理由地,去救哥哥——還有我。」
——就在那一瞬間,我心中的陰霾散去,同時,被懷疑的蓋子封住的小鳥游米芙露的「真心」,終於露了出來。
那是對這個拯救了我生命的純粹善意的,要哭出來的深切感激。
我想回報他。想回饋這份無人回應的善意。至少讓我來,絕對絕對回報他。
一旦這麼想了,要把那份情緒轉為好感,也不用花太久。
我想回報他。我想表揚他。我想讓他幸福。
我想,我才是——
——唯一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
然後呢,不知不覺間,我就衝動地申請了和他同一家店打工。
……等、等等?
現在冷靜一想,我這是不是已經是妥妥的嚴重跟蹤狂了?
不,不對,應該不是。事實上,自從知道番長「有喜歡的人」之後,我就立刻轉為支持他了啊!甚至還請來了宇佐君幫我演一出我有男朋友的戲,認真把界線劃清楚。嗯嗯,我為了番長的幸福可是做到了最優的行動!有能!小鳥游米芙露,真•有能女孩。
照這個勢頭,把番長和那位女流棋士•歌方小姐撮合成功,就算是還了他的恩情。然後我就能心無掛礙地辭掉這份桌游咖啡廳的打工……辭掉……
(跟番長……說再見?)
一想到這裡,胸口突然一陣刺痛。咦?怪了。我想留在番長身邊,是因為想讓他幸福吧?那只要番長有了很棒的女朋友,對我來說也是最好的……最好的……。…………
「……哈。……到底是誰『龜縮』得更久呢……」
我忍不住自嘲著喃喃道。想報答番長的心是真的,所以我倒不覺得自己是在「欺騙自己」。可是啊。
「一直捂著手牌,甘願一直當第二名的人能突然拿第一名,也就只會發生在桌游世界裡啦,番長。」
我對著不在場的桌游宅發表自己的意見。番長很愛把桌游的邏輯套用到現實里,但說實話,我覺得他大概有三成都理解錯了。因為現實和桌游不一樣。
在現實中如果想成為某個人的第一名,「龜縮」絕對是下下策。
不管多狼狽,都鼓起勇氣邁出第一步的人,才是最強的。
這些我懂……就算懂了,也。
我也沒強到能嘲笑番長的「3」,因為我自己的「5」也一點都不強。
「打起精神來啊,小鳥游米芙露!」
我給自己打氣。與此同時,自動扶梯也剛好到達目的樓層,我踏出一步,卻……
「咦?我來找的桌游叫什麼來著?」
最關鍵的名字我給忘得一乾二淨。我趕緊走到旁邊,掏出手機往上翻和番長的LINE記錄。之前應該有聊到桌游……卻一直找不到。話說為什麼我們會因為生蛋蓋飯的做法爭起來,還互砸莫名其妙的表情包啊。我們關係也太好吧。
我一邊往下滑那些廢話連篇的聊天記錄,一邊隨意瞄向桌游區。然後。
「哦哦,這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呀。」
一個認真觀察桌游櫃檯,體態豐潤的男性映入眼帘。他的年齡——坦白說我不太確定。因為他那張光溜的溫和圓臉,讓人說他和我同齡也行,說他三十歲左右也能接受。
要是只有這樣,我也不會特別注意。奇怪的是,他的氣質讓我隱約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咖啡廳的客人?不太像……)
我超擅長記人臉。這也是被番長說社交怪的原因之一。只要一起玩過一次客人,我基本都能記住……
可這個男人還不到那個程度,卻又有點點印象,也就是說不是客人但是也接觸過。
(這種感覺……通常是電視上隨便看過一眼的小眾藝人那種……)
這麼一想,他好像確實有點微妙的存在感但不多。至少不像是我在熒幕上見過的臉。那就代表「最近」「沒有直接見過」,卻留下「些許印象」的人?
我正琢磨著,那男人突然拿起一款桌游,露出一種和某個桌游宅一模一樣的樸實滿足笑容。
看到那一瞬間,我的腦中「啊」地一下閃過一個名字。
(那不是『武士』嗎?)
一想到,記憶立刻清晰。對對,就是番長給我看的武士追星時的合照。照片里站在疑似推的女孩子旁邊,露著慵懶又治癒笑容的那位男人不就正是眼前這個嗎?毫無疑問。因為番長的朋友故事太新鮮,我記得特別牢。
(說來他今天好像也在新宿……咦?但他一個人?還沒和番長會合嗎?)
我突然有點擔心。要不要上前跟他說一聲?雖然對番長那種性格來說,被朋友的朋友搭話可能屬於壓力事件,但這就放棄幫助別人不是我的作風。
我下定決心,剛要邁步——卻停住。
(嗯?)
男人看了眼口袋裡的手機「哎呀」地苦笑,把桌游放回架上匆匆離去了。完全不給我出聲的機會。
(該不會是發現跟番長約錯地點了吧?)
這兩人真的做得出來,我自動幫他們腦補了個蠢萌場景。雖然我不認識武士,但如果他跟番長是一類人,那絕對會發生這種低效溝通事故。
無論如何,既然武士走了,我也只能回到自己的任務。終於,我從LINE對話里找到了那款桌游的名字。說實話,是個完全留不下印象的洋文標題。
「話說,硬核桌游為什麼這麼喜歡在標題里塞地名啊?」
真的拜託不要這樣。根本記不住。而且通常也完全不代表遊戲內容。
比如如果有人宣布出個叫「OGIKUBO」的桌游,那我能期待的,大概也就只有我最愛的杉並區吉祥物「並之助なみすけ」會出現這種程度吧。標題完全看不出來規則。
所以我更喜歡那種簡單輕鬆的命名方式。比如不用片假名,全用日語解釋的桌游,就叫「無片假名カタカナ—シ」這種……
(等一下,我剛剛是不是腦內對著某個人講起桌游理論了?這不是完全受番長的影響了嗎?)
完蛋。桌游元素已經滲透進我的日常了。我明明對桌游根本沒興趣。
不是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的時候。我重新振作,準備查看目標桌游——這麼想著往桌游區看去時。
那兒又像剛才的重演一樣,被先來的客人佔住了,我只好停下腳步。
不過這次在那裡的,並不是剛剛那位微胖男性。
而是一個小麥色皮膚健康到發亮,身材超好的運動系女生。
就連我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超高顏值,再加上一身在這入秋時節略顯清涼的打扮,反而更突出她的魅力。周圍路人也幾乎都抱著「是藝人嗎?」的心情回頭偷看,可見她的氣場有多強。
然而最讓她存在感爆表的,是她那彷彿帶著強烈執念般四處搜索什麼的動作,以及銳利得驚人的眼神。
(哇,嚇人。)
好身材美女配上兇狠表情這種組合,壓迫感真的不是開玩笑的。比起單純的彪形大漢,這種可怕反而更深入人心。
這麼一個人物,偏偏就在桌游區前像要找什麼一樣四處亂掃目光。就算是我,也會被嚇得腳有點軟。
不過,我之所以在這裡繼續觀察,還有另一個理由。
(……咦?)
不知道為什麼,繼剛才那位微胖男之後,我對她的臉也產生了一種「好像在哪裡見過」的熟悉感。而且同樣是那種現實中沒有見過,但在某個印象深刻圖片里看過的感覺……
想到這裡,我反而很順利地想起了。
就是那個。我之前讓番長給我看的,武士參加追星活動時拍的合照。她就是照片裡面站在旁邊的疑似武士的推的那位黑皮美少女。
這兩個臉居然一起看到也太巧——怎麼可能。
可是如果不是巧合,那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剛才,武士突然看了手機,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的,慌忙離開。之後,這位黑皮女孩又像是在找人一樣環顧四周。
把這兩條線索湊在一起,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武士在躲她。這就奇怪了。
因為她不是武士的推嗎?按理說應該是武士在追著她,而不是她追著武士。為什麼被追的是武士?
啊,等等,好像番長之前說過,武士被某個女生糾纏。好像是同年級的黑皮田徑系的前女友……
……誒?我是不是哪裡理解錯了?
我盯著那位超絕運動系黑皮美女,一邊回想番長給我看照片時的對話。
當時番長是這麼說的。
「那是『我們』陪武士參加應援活動時拍的照片。」
……應援活動。聽到這個詞,我就自動把照片里的那個女孩當成「武士推的偶像」沒再深想。
但其實不是那樣。問題出在番長說的另一個詞上。
「我們陪武士參加的應援活動時拍的照片」
我們……也就是說,那場活動里陪著武士的,不只有番長一個人。
而我也知道,番長其實有講過,有一個總是纏著武士,並且對番長敵意滿滿的,小麥色皮膚的女生存在。只是我完全沒想到,那位女生竟然是個超級大美女。
「…………」
我重新看向桌游區里正皺眉環視四周的那位黑皮女孩。然後,罕見地認真動腦,在記憶與推理的盡頭擠出了一個名字。
「……那就是,小半杭……武士的前女友……」
接著,我還不小心嘀咕出一種完全沒必要說出口的感想。
「……番長,上高中的時候就跟這麼漂亮的女生一起逛過街啊。」
……也,也不是說怎樣啦。真的。真的真的。
就在我心裡瘋狂對某人辯解時,那位日晒女孩似乎終於放棄了在桌游區尋找,離開了。
雖然我也不是不能上前搭話,但正如小歌的說法,那叫「捅了馬蜂窩」。如果她問我武士在哪,那真的太麻煩了。所以無視絕對是正確選擇。
總之,經歷了一堆預料之外的插曲之後,桌游區終於空出來了。
我正準備邁步過去查看商品——
「咦,那不是小鳥游嗎?」
——就在此時,又被打斷了。有人叫住了我。聽聲音是年輕男生,而且喊的是我的姓氏,所以我以為是高中的同學,下意識回頭。
(靠。)
看到對方,我差點把髒話說出口,但好歹忍住了。站在那裡的是同學沒錯——但不是高中同學,而是初中時期的男同學們。
如果我沒記錯,從右到左——是杉野,春山,久米田吧。名字大概我本來也不知道。
說實話,我對初中時期的男生毫無好感。因為那時候的我,總被他們莫名其妙地捧上天。自誇一下的話就是「一直生病請假但長相SSR級的美少女」那種?總之是很奇怪的評價。
再加上,我國中時的開朗與平易近人也幫了倒忙,被他們曲解成「輕浮女」。那之後初中男生之間會傳什麼謠言……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
所以我對那個時期的男生完全沒好印象。
反過來說,現在的高中班裡沒有任何一個討厭的男生,我也因此自顧自地以為都是國中男生特有的幼稚造成的……
「哦,哇,現在看你也還是超不錯欸 w」
看到春山像是在用眼神把我從頭到腳舔了一遍似的打量著,還這樣誇我,我反而更深刻地意識到「啊,我在高中真的被男同學們好好對待啊」。謝謝你啊春山。下次去學校我一定要更好地對現在班上的男同學們表達善意。
我決定隨便應付一下,於是掛上營業式微笑回應他。
「欸,好久不見耶,春山。還有杉野跟久米田。你們好嘛?」
「好好好!」
「那就好!啊,不好意思,我還要去跟人碰面,所以我先——」
「欸,哪裡幾點?對象誰?我們認識嗎?」
春山直接明目張胆地擋住我的路。欸,真的假的,這傢伙?太誇張了吧。
跟剛剛跟番長討論的禮讓雖然不是一回事,但我們桌游咖的客人們,都會主動為我這個店員讓路,是真正的紳士。現在我才明白,那些人果然都是「上層清液」。在我心裡,高中同學之後,桌游咖的男性顧客評價也同步爆漲。真的謝謝你們。
我眼神飄遠,向自己現階段的生活默默獻上感激,同時為了擺脫春山他們繼續說道。
「啊,是跟高中交往的男朋友約好的啦。抱歉喲。」
我特地把你們不認識,我有對象,沒叫你們這些意味都塞進話里,試圖從側邊走過去。
然而春山又橫移繼續擋著我的路。
「別吧別吧,你這種怎麼可能有固定對象啦,絕對騙人的吧小鳥游。肯定就是那種,玩玩的關係吧?」
他丟出的是當年在初中時無數次噁心到我的詞。我心情瞬間跌到谷底。畢竟……「玩玩的關係」這句話,是我在遇見番長之後,好不容易才在心裡被重新正面定義的重要詞。
而且春山對我的理解完全錯得離譜。真正的我現在根本不是愛玩男人,反而因初中那些事至今還有一點怕男生。
啊,感覺真的,受夠了。我開始覺得繼續跟他們講話有點痛苦。於是我硬下語氣想把他甩開。
「那個啊。我真的,很趕時間——」
說著,我重新認真看向春山他們。——然後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發現。
春山他們……稍微後方的位置。
番長,站在那裡。不知道為何,一臉很疑惑地看著這邊。
「(欸、等)」
這次換我動搖了。欸,他在幹嘛?現在還沒到碰面時間吧……啊,是來找武士?這樣的話他會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好吧,理解。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我自己要理解的時候!
我突然卡住,春山不知道怎麼解讀的,呵呵笑了。
「看吧,破綻百出了吧?」
「不,這,不是那樣……」
好不甘心。真的,非常不甘心。
被春山他們纏著也好,被這些人當作輕浮女也好,但最讓人難受的——
——是被我喜歡的人,番長,看見了這一幕。不,是給他看到了這件事。
「(番長看到這種場面肯定也會困擾吧)」
如果只是我被路邊搭訕,那番長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幫我。問題是,這些人看起來像是我的熟人。那番長就會顧慮。
畢竟,他是「3」啊。
那是對的,也是番長的溫柔所在。可是,正因為這樣,我才……比起被騷擾這件事本身,更討厭的是,會讓這麼溫柔的人因為目睹這一幕而產生罪惡感。
我不想讓他——這個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溫柔的人心累。拜託。
「小鳥游,跟我們『玩玩』嘛。欸?」
真的快哭了。比生病住院的那些日子還難受。
就在我垂下頭的時候。
「米芙露,我讓你久等了」
我猛地抬起頭。然後,我看見——
「欸,番長?」
——那個幾乎沒見過般氣勢滿滿的番長,正對著我開口。
他完全不像平時那個「3」的行事風格,直接推開春山他們三個人,走到我身旁。接著啪地一下,意外強勢地摟住我的肩,望向春山他們。
「喂,在外面叫我『店長』吧,米芙露。那這些傢伙是?你朋友?」
「欸。啊,沒有,算是……初中同學啦」
「嗯」
番長說著,用銳利得嚇人的目光掃向春山他們……我之前都快忘了,其實番長如果只看外表,是個挺有壓迫感的男生。這種人突然用「敵意 10」的眼神登場,連春山這種都……
「啊,欸,您好……」
他們不自覺慫了……原來這就是「起手壓制」的正確用法嗎。沒想到我會在溝通技巧上被番長上到一課。
難得看到的「囂張番長」,保持著摟著我的姿勢繼續說。
「你好。聽說你們以前照顧過我們家米芙露?」
「沒,沒那回事……!」
「啊那剛好。難得嘛,你們也要不要來『我們店』玩玩?」
「欸。店……?」
「哈哈,店就是店啊。米芙露也在那工作的,超有趣的,我們店。對吧,米芙露?」
「欸?啊,嗯。對呀。啊哈,來嘛春山。我們店裡可多的是那種『一旦沉迷就逃不出來的玩法』哦。」
我順著番長的說法……也順著他們以前對我的謠言,向春山拋出邀請。
旁邊原本事不關己旁觀的杉野和久米田立刻察覺到「不妙」,趕緊戳了戳春山。
在兩人的催促下,春山視線飄忽地開口拒絕。
「啊……不不,抱歉。我們突然想起來還有很重要的事。」
「這樣哦?好可惜呀。」
「對啊,要不然你們也可以至少拿個我們現在主推的免費試用——」
番長一邊說,一邊從襯衫胸口口袋裡開始摸東西出來,看那個動作完全像是在掏違禁品。春山他們三個頓時臉色發青。
「啊,真的不用了!!那,那我們就先走了!!」
說完三人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看著他們離開,我和番長同時鬆了口氣。
番長還摟著我的肩,我抬頭看著他說。
「……謝謝你,番長。剛剛真的幫大忙了。」
「哪裡哪裡,不客氣,米芙——啊、不是,小鳥游同學。」
他一邊說,一邊慌張地從我肩上把手收回去。看到他恢複成平時那副樣子,我真的安心了……雖然剛剛那個囂張版番長也很罕見,挺不錯的啦,但果然我最喜歡的,還是他原本的樣子……喜歡是喜歡,不過。
我還是有點噘起嘴。
「啊……難得嘛,其實一直保持剛才那樣也可以的呀?」
「欸?保持哪樣?」
「就是嘛」
我指著自己,撒嬌似的說。
「米•芙•露」
「……啊,啊……」
番長頓時露出困擾的表情撓頭,臉頰微微泛紅。好可愛。
「啊這,那只是一種人設啦,我是強行借鑒了一點宇佐君的要素,平常不太適合——」
「但我,很開心哦?番長叫我的名字的時候。」
「~~~!」
被我這麼一說,他低下頭雙手抱胸,滿臉為難地呻吟著。很好玩。
在反覆糾結後,他總算直視我,用極度緊張的聲音擠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明白了。米芙露……同學」
「好好笑w退縮方式簡直就是番長本人w」
「吵,吵死了!好了,這段到此為止!對吧,小鳥游同——」
「米芙露」
「……米芙露同學」
「嗯,很好。完全沒問題。我超級滿意。」
我咧嘴一笑。番長害羞地偏開視線。不知道為什麼,胸口深處暖暖的。朋友叫名字當然會開心,但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奇妙,又有點痒痒的。
為了讓氣氛回到平常,我隨意開了個話題。
「對了,剛剛你胸口口袋裡到底想掏什麼出來?」
「欸?啊,這個啦。」
他笑得很開心,然後掏出——一款給兒童與新手的,超可愛的迷你小盒裝卡牌遊戲。我無語了。好吧,瞬間又變回日常番長了。
「這個是指名遊戲的迷你版。從扭蛋機里抽來的」
「等等,你為什麼要把小到不行的可愛桌游隨身塞在胸口啊?」
「欸?因為它又小又可愛啊?」
番長用一本正經的表情回答……春山他們居然能從這人身上感受到地下氣息,到底是要誇番長演技好,還是笑他們膽子太小。
「好啦好啦,比起那個,我們先去看桌游區吧,米芙露同學。」
「『那個』先別結束……算了隨便啦」
番長把迷你桌游收回去,笑嘻嘻地走向桌游區。我跟在他後面。他先確認了展示櫃空掉的地方,然後嘆了口氣。
「唉,可惜,我想要的桌游這裡也賣完了。」
「這樣哦。那回家吧。」
「不要」
「你幼兒喔。」
我苦笑。都這個年紀了,還能自然地「黏在玩具區不肯走」也算是種才能。
番長雙眼閃閃發亮地開始瀏覽桌游區。
「Hands的選擇還是一如既往地和專業店不一樣。好神奇好嗨啊。」
「你居然在嗨喔。」
只要是桌游,番長似乎什麼都能開心,真是所謂的「眼睛都陷進去了」。
看著他愉快的側臉,我甚至覺得剛剛那股強勢的氣場好像是假的。也確實是假的。但我真的沒想到他做得到。
「話說番長,你剛才是怎麼敢那樣衝上來救我的啊?照你平常的作風,那種時候你一定會先觀察一下吧?」
聽到我的疑問,番長仍盯著桌游盒背面的說明,一邊回答。
「啊那倒是。畢竟對方看起來像是米芙露同學的熟人。」
「對對,就是這個。你平常考慮很周到,應該會擔心我之後的社交關係,甚至想到宇佐君那邊,結果你今天完全沒有猶豫……我還以為你會選擇你最擅長的『3』——」
「不不」
番長否定我,語氣像是在說理所當然的事。
「在『重要的人』遇到麻煩的時候,還選擇『龜縮』的人那不是傻子嗎?」
「…………」
我臉頰瞬間發熱。但番長本人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不得了的話,仍繼續看著桌遊說明。
「就算最後是我誤會了,那也只是我一個人被當成『有病』而已,問題不大。」
「番長你又來了。喂,真的別再說這種話了啦」
「不要」
「欸?」
他用剛剛幼兒化時一樣的速度反駁我,我愣住了。番長繼續說。
「因為這不是什麼自我犧牲的問題,而是價值觀問題。就像別人說『買桌游的錢不如去做美容』,這種建議很多餘。我看重什麼,那是我自己決定的。所以……」
他說完推了推眼鏡,像是在陳述再普通不過的事。
「為了守住米芙露同學的笑容,我隨時都會把全部資源丟進去。」
「呃」
笨,笨蛋嗎你!? 這,這種地方,你到底打算幹嘛啊這傢伙……!
「因為最終所有的資源都要轉化成勝利點才有意義啊!」
啊,是在說桌游知識。他在桌游專區前情緒上來了,完全進了講桌游的模式,連對我的體貼都順帶吐露出來了。笨蛋。
…………
而這種笨蛋輕輕一句話就讓我心動得不得了,我真是個大笨蛋。
「(糟糕耶……)」
我站在沉迷桌游的番長旁邊,不由得抬頭望了望天花板。
「(這哪是什麼『報恩』的心態啊。不行。不行的啦)」
回想起來,從一開始番長——常盤孤太郎就是這樣的傢伙。
平時明明是用「3」的狀態生活,重要的場合就會毫無剎車地展開「10」的精神……就連我那最差勁的哥哥,都能那樣。
而現在,他的那份體貼……正全部直接朝我傾注。
這種事,已經……已經啊……
想到這裡,我趕緊猛搖頭,然後對在桌游區里眼睛閃閃發亮到處張望的番長喊道。
「喂番長,差不多該去找今天真正要買的東西了啦。」
「誒?稍微確認一下別的新作說明也沒關係吧……」
「不——行」
我制止了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然後把已經漲得通紅的臉轉向一邊,像是在提醒自己一樣,小聲嘟囔道。
「一旦開始想要的話,我肯定就停不下來了啊……」
之後我們也一路隨意繞路閑逛,算下來大概花了兩小時,把新宿主要的桌游賣場都逛了一遍,但毫無收穫。傍晚時分,差不多也該解散了,不過番長卻說既然都出來了,順便再去秋葉原逛逛。
「不,那到秋葉原就真陪不動啦 w」
我故意用超辣妹的口氣拒絕同行,但說實話,其實我也還想繼續跟番長一起玩。
只是今晚有哥哥嫂子一起的家庭聚餐。也就是說菜摘小姐——就是替我出了醫療費的嫂子會來。無論如何我也沒厚臉皮到能無視這件事。
從最後確認的那家店一路走向新宿車站時,我忽然開口。
「說起來啊,你最後有順利見到武士嗎?」
「欸?啊啊,這次有點意外狀況,所以沒能順利見到。不過以後又不是沒有機會。」
「意外啊……」
我想起剛才那個黑皮女生,正用銳利的眼神到處尋找誰的畫面。
「(啊,武士是被小半杭追著到處跑吧)」
以她那種火力十足的性格,要是正好撞見假日里武士和番長偷偷見面,那毫無懸念會變成修羅場。可憐歸可憐,兩個人見不上面也屬實沒辦法。
「我其實剛剛有看到疑似武士的人欸。他好像在Hands的桌游區?」
「啊,對對對。不過他那時候肯定很慌吧。」
「嗯,可能吧,看手機鬼鬼祟祟的。」
「那是我傳了多餘的消息給他的關係。反倒是我害他手忙腳亂。」
原來如此,是番長把小半杭的情況告訴武士,所以才上演了那場逃亡劇。難怪。但按這個狀況,現在小半杭應該也對番長仇恨拉滿了吧?這傢伙老是莫名其妙捲入別人的愛恨糾葛真的沒問題嗎。
我正有點擔心地看著他的側臉,番長卻突然望向我。我心臟嚇得跳了一下……等一下,為啥只是對上視線我就慌成這樣?給我穩住啊,拜託。
「對了,今天真的謝謝你了,米芙露同學。」
「欸?謝什麼?」
「休息日特地陪我來買桌游。」
「欸,啊……」
說實話,我完全只有自己帶番長到處逛喜歡的店的記憶,根本沒有幫忙工作的自覺。
不過我還是挺了挺胸回應。
「嗯嗯,該感恩啦,你這桌游宅。」
「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高傲欸你這辣妹。不過嘛,真的很感謝你。」
番長露出純真的笑容。
「而且嘛,果然米芙露同學說得沒錯。」
「?我說得沒錯?呃,說的什麼?」
「就是說啊」
他停頓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以一種說出真實心意時特有的自然語氣,在夕陽下微微一笑。
「果然和喜歡的人一起度過的假日是最快樂的呢。」
那幾乎就是告白。
……不,哪有幾乎。
那,肯定,就是告白。
身為天生紳士的他,能對有男友的同事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接近。就應該是這種程度的話語。
「…………」
番長那真摯的眼神,讓我胸口跳個不停。可是。
我趕緊搖頭。
「(不,不過這也可能只是針對我之前說的話的回應)」
我努力找回冷靜。是啊,這句話也能解釋成對我之前說過的關於假日的價值的回應。
「像那種定好要和『喜歡的人一起過』的日子,不是最開心的嗎?」
所以番長只是在做一個同事之間的貼心回應。這就對了。不,其實更可能是這樣吧。
對,一定是這樣。不是就怪了。
畢竟我有男友。而番長是那種絕不會做出不義之舉的人。對重要的東西之外,他永遠是「3」。
對重要的東西之外……?那我……?
「…………」
我抬眼看著番長,他的瞳孔兼具認真與自然。此刻……所有解釋權,都像是交給了我自己。
之前那種曖昧的無法定義的——「玩樂關係」,它的終點,就在眼前。
但我——還沒有勇氣,從那個容身之處走出去。所以。
「嗯。我也很開心哦,番長。超級開心。」
我只能這樣回應。只能止步於此。
可是……
不管怎麼說,我想那份藏在眼底的情感,他還是接收到了。
「…………」
兩人的時間變得酥酥麻麻……糟糕,這樣下去我真的會受不了——
——說不定會想親下去。
就在我被這種危險想法困住的剎那——
「那,那我先走啦!我們下次打工見!」
明明離各自路線的分岔口還遠著,他卻丟下這句話跑走了。我也結結巴巴回應。
「嗯,嗯,再見啦番長。」
我僵硬地揮手送走他……嗚,今天的夕陽真美。多虧如此,我們兩人臉頰通紅的樣子才不會那麼明顯。
我看著番長的背影一段時間,然後也踏上回家的路。
整個人暈乎乎地穿過檢票口,下到月台。隨便找了個位置上車站定,抬頭看向前方——
——對面月台,出現了番長的身影。
「啊。喂——」
我剛想揮手示意——卻馬上停住。因為那裡不只有番長。
——那位身材超好的健康小麥色皮膚的女生,正逼近番長。
「(啊,結果還是被小半杭逮到了……節哀。)」
聽不到細節,但一看就知道她的壓迫感爆強。番長的表情告訴我完蛋了。
我無奈又帶著一點同情地看著那一幕。
…………。……嗯。啊……怎麼說呢……
小半杭跟番長的物理距離,是不是有點太近了?
不,我跟番長當然也會靠很近啦。是這樣。
…………。……可是說到底,為什麼我會覺得……
「…………」
我默默拿出手機,順手把正在爭執的兩人拍了下來。
不是為了要用這張照片幹嘛。只是……看見這種畫面,自己這麼明顯地鬧彆扭,實在是奇怪,很奇怪。
好像終於,看見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於是。
我盯著剛拍下的照片,再看一次。心裡那股冒出來的煩躁,讓我苦笑,然後輕輕嘟囔了一句。
「龜縮的時間,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