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76 · 玩樂關係 2

High School Days 2/4

「常盤氏,常盤氏!」

在幾乎讓人融化的酷熱中體力被大幅削減,我好不容易才撐到學校的某個早晨。

我剛踏進二年三班的教室,還沒來得及坐下,武士就帶著快哭出來的聲音撲了上來。我身上的汗都還沒幹,本來就超會流汗——不,「代謝很好」的武士黏上來,對我和周圍的人不適指數都拉滿了。

我其實很想立刻甩掉,但武士的表情實在太悲痛了,我只好強忍著,盡量微笑著應對。

「早安,武士……又是你的『推』出了什麼事嗎?」

「哦哦,不愧是我心之友常盤氏!這洞察力!簡直名偵探!」

「不,這算什麼名偵探……武士你只要是這種情緒,100%都是那個吧。」

這就像看著陰天說句「好像要下雨呢」然後被誇「太厲害了!你可以去當氣象預報員了!」一樣。完全不值得開心。

我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武士又緊緊跟上來,然後直接反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怎麼說呢,壓迫感很強,也很熱……

「聽我說,常盤氏。かぐぴょん她……我親愛的かぐぴょん她……!」

「かぐぴょん? 啊,對了,是主要做遊戲實況的VTuber?」

「不對不對,她可是遊戲歌唱都精通,如今最火熱的天使系多才多藝VTuber大人啊!」

「被鐵粉糾正太煩了。」

對武士一貫的誇張語氣我不禁皺眉。但下一秒整個人又突然萎靡下去。

從那表情我大概就猜到發生什麼事了。

「啊……所以這次是你推的VTuber又闖禍了?」

「沒錯……啊啊,多麼可怖……」

「呃,是被扒出戀愛了嗎?還是因為暴言引發炎上——」

我把一些常見的炎上理由列出來,結果武士已經意志消沉到極點,只是低聲吐出了真相。

「她背地裡在做人體器官中介。」

「這也太哈人了。」

「所以在下才這麼說啊。」

武士又萎靡下去。呃,推因為這種理由停更,也確實會這樣啦……不過,武士的煩惱似乎比我想得還深。

「比起再也看不到她直播,在下更痛苦的是,想想自己的打賞到底被拿去做了什麼……!」

「不,那個不能想啊武士。嚴格來說你也是受害者啦。」

「嗚……好痛苦。但我得把SNS的頭像再全部換一輪了。嗚嗚……」

「我不是跟你說過別隨便把推設成頭像嗎……」

「話雖如此,常盤氏。世上難道還有比『推』更能代表自己的頭像嗎?」

「用你自己不行嗎。」

「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嗎?」

「可,可是常盤氏! 即便如此……在下……在下依然!想要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用『推』來表達自我啊!」

武士在早晨的教室里像野獸一樣哇哇大哭。老實說周圍的人全都嚇壞了,我也很想被朋友放過,但事出有因我又不能太冷淡。確實挺可憐的。

我把手放在武士肩上,沉默地安慰了一會兒,然後為了轉移話題開口。

「不過話說回來……武士你的『那個』還是老樣子啊。」

「確實如此。遺憾的是,你給在下命名的能力『推沒』,如今依舊好使。」

朋友深深嘆了口氣……話雖是我起的名字,但現在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所謂推沒——就是字面意思,武士有推了誰誰就會沒的體質。

武士的喜歡程度與推的完蛋速度成漂亮的反比例,武士的喜愛達到一定閾值,對方几乎必從公眾視野消失。

偶像出醜聞那是家常便飯。更誇張的是,有次武士給一個美少女系VTuber打賞,結果當天直播時設備故障,男性中之人的臉直接被拍得清清楚楚,導致頻道被迫暫停活動。

武士這特質,剛開始只是個玩笑,我還覺得好玩給它取了「推沒」這種能力名……現在是真的後悔。因為武士太入腦了。就像玩桌游時互罵一句「笨蛋w」可以,但考試沒及格你就不會說「笨蛋w」。武士已經到了不能隨便開玩笑的程度。

於是當我還在考慮這次該怎麼安慰,怎麼把握玩笑分寸時,武士突然露出一種無端文藝的表情,開始感嘆。

「在下或許……已經不該愛某一個人了。」

「你怎麼會得出這種後宮王似的結論啊。話說回來武士你這不是一對一的問題吧?你看,以前你箱推的那個偶像組合……」

「啊啊。就在在下第一次去握手會的隔天,她們被爆出集體參加非法營業,然後一路牽扯出跟黑社會的深度關係,整個事務所直接倒了。」

武士接著打開手機,把握手會的照片翻給我看。照片里是緊張到表情扭曲的武士,以及完美營業笑容的偶像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知道她們第二天就完蛋了,再看這照片感覺有點恐怖。配上武士那副扭曲的緊張臉,負能量爆棚。

「在下的愛只會傷人……」

「這是令和的剪刀手愛德華嗎。」

真的是太慘。我把手放在武士肩上,用一貫不太負責,但絕對是真心的話安慰。

「呃……聽起來可能有點不負責任,但我覺得武士你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喜歡就好。畢竟器官中介也好地下營業也好,那都是她們自己的問題吧?你什麼壞事都沒做,根本沒必要反省或自我限制啊。就像我們第一次在開放對局上遇到的時候一樣。」

「常盤氏……」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稍作停頓,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給出了結論。

「為了多餘的顧慮去壓抑『喜歡』,才是最遜的。」

不知為何,我突然產生一種直覺,這句話今後會狠狠刺進未來的我自己心裡。但理由我不明白。總之我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啊,武士。關於這次的事情,不能這麼想嗎?」

「?怎麼想?」

「多虧了你的『推沒』——又抓到一個兇惡的犯罪分子了。」

「原,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下……!」

「沒錯,從某種意義上說,你間接地成就了一件偉大的正義!」

「常盤氏!」

「太厲害了武士!你真了不起!」

我完全憑著氣勢強行安慰朋友。不過說實話,我也並沒有撒謊。器官中介被捕,從社會角度看,無疑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簡直是推沒萬歲……當然,如果不算武士自己完全沒有得到任何好處的話。

「那麼,那麼常盤氏!在下會繼續支持那位前幾天被爆是大叔的桌游介紹系 VTuber……」

「好啊!」

「哈哈,太幸福了~」

於是我和武士在早晨教室里,展示出完全符合定義的虛假興奮氣氛,就在此時。

「優先考慮自己的喜好,不顧他人感受的宅男,才是最大的禍害!」

這句話犀利得像「冷水潑臉」的定義。

我和武士瞬間變成正經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女生站在那裡,健康的小麥色皮膚讓像我們這樣的人都覺得有些自慚形穢。

她是半杭朱理,是田徑部部長,還是人氣很高的隔壁班班長,她雙臂交叉,高高在上地威壓著我們。

「……不用說得那麼直白吧,半杭。」

我回敬了一眼,盯著她。聽說她在武士上學後,先回教室放了東西,就立刻過來找我們。她愛武士的程度依舊令人佩服。

對我挑釁的目光,半杭也毫不掩飾地繼續挑釁。

「啊呀,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不過你現在就像在鄉間田埂上對快樂玩耍的孩子滔滔不絕地講交通規則的人一樣。」

「講的人沒錯吧?」

「沒錯,我只是說多管閑事而已,半杭。」

「哈哈,典型的擾亂秩序的人的幼稚邏輯呢,常盤。真可愛。」

我和半杭的視線碰撞,火花四濺。

正當此時,武士如往常般來調停。

「嘛嘛嘛,兩位。不要因為在下的事吵架嘛。」

「啊,啊啊,對不起武士。」

我在武士的提醒下立刻道歉。雖然會本能地為朋友的喜好反擊,但若因此讓武士為難,就不夠友好了。

我為自己的不足深深反省,但半杭似乎並不打算善罷甘休。

這次她把焦點放在她心的本命武士身上,像往常一樣開始挑刺。

「啊呀武士,這幾個月肚子又鼓了。真沒精神呢。」

半杭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戳了戳武士的肚子。武士無奈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知道武士最近對半杭有點體型自卑,於是稍微提高聲音抗議。

「又沒胖到那種程度吧。現在還有人用這種方式捉弄別人?半杭你認真的嗎?」

「嗯,如果武士真生氣,我也會道歉的哦?」

說著,她又挑釁地戳了戳武士的肚子。半杭本身因為社團訓練的身材,更顯得這種挑釁刺人。我作為朋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然而武士本人毫不動搖,淡淡一笑,然後一句話完美削弱了半杭的氣勢。

「啊呀,真是慚愧至極——半杭氏。」

這溫和卻明顯保持距離的語氣,讓半杭徹底吃了一驚。

「!你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隨便——」

「我們關係中先要求改變的,其實是半杭氏吧?」

武士語氣里略帶不尋常的鋒芒,半杭頓了一下。

「!……夠了。武士,你總是擅自從約定中畢業啊。」

她揉著右手腕,露出徹底幻滅的失望表情,然後離開武士。…………。……我雖然不太擅長應付她,但看到她落空,也不免心生同情。

而且,武士若是採取這樣的態度,反而容易讓怨氣集中到——

「常盤」

——果然來了。半杭抓住機會攻擊武士的「壞朋友」。

「差不多該別再纏著武士了。」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

「聽著常盤,武士本來不該在放學後跟你和那個可疑老師玩桌游,你懂嗎?」

「啊,能不能先撤回可疑老師那部分?」

我的事暫且不說,恩人羽切老師不該被這樣說。

我冷冷回視,半杭卻毫不退讓。

「不,我不撤回。因為在我看來,那老師真的很可疑。」

「半杭你啊」

她怎麼總能精準戳到別人的痛處和逆鱗,真是讓人惱火。如果按桌遊玩家標準,她簡直太優秀了。

武士再次調停。

「嘛嘛嘛,兩位!拜託拜託了!看在在下的推的面子上!」

『器官中介的面子怎麼看』

半杭和我的吐槽瞬間完全重疊。

我和半杭對視一眼,武士居然在一旁得意地笑。

「在下看來,你們其實很合得來呢。」

『哪有啊——』

感覺吐槽又要重疊,我和半杭都不由得沉默。

「哼哼哼」

面對這樣的場景,武士依舊以那副熟悉的笑容展現自己。

隨後,武士輕聲吐露出一個——或許今後也無法實現的願望。

「如果有一天,我們三人能坐在一起玩桌游,那該有多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