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十九話 劉醫官的懸念

「貓貓前輩,日誌這樣寫就行了嗎?」

「我想這樣就行了。」

妤跟貓貓在同一個官署當差。她之前就會來幫貓貓的忙,不過這還是頭一次正式上任。貓貓作為前輩指導她各項細節。

而一看到有年輕姑娘在場,眾武官就會笑嘻嘻地湊過來,貓貓總是把牙齒咬得喀喀作響威嚇他們。無庸贅言,她當然也跟肌肉壯漢李醫官以及汪汪前輩說明過,不讓妤被浪蝶游蜂招惹的防蟲對策做得是滴水不漏。

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有傻子硬要闖關。

「我問妳,痘瘡肆虐的地方是什麼氣氛啊?」

歡樂減薪中的天祐十分不識相地湊過來。他躲過天敵李醫官的拳頭,不厭其煩地屢屢跑來騷擾。

「有解剖死者嗎?」

「不只皮膚表層,內側也膨脹了嗎?」

「會不會破裂?」

天祐找妤說話從頭到尾都只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因此貓貓悄悄把李醫官請來,讓他嘗嘗拳頭的滋味。李醫官還順便追加了些擒拿術,真是位可靠的前輩。

「不用理睬他沒關係喔。」

痘瘡的遺體要是胡亂解剖,會造成嚴重的感染。就算解剖者得過一次痘瘡,也不能保證絕對不會再得。

「是。」

妤很堅強,畢竟她在後宮也當過兩年差。區區天祐擾動不了她工作的心思。

「實不相瞞,好像已經解剖了幾具。」

「……真的?」

意外的回答讓貓貓相當吃驚。

「比方說那位第一個感染的孩子的遺體……」

「結果如何?」

妤搖搖頭。

「好像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我也不是能多問的身分。」

「這樣啊。」

醫官想必覺得有蹊蹺,才會剖檢遺體。他們一定很想知道是怎麼感染的吧。

(真的,究竟是從哪裡染上的?)

貓貓懷著不舒坦的心情繼續當差。

讓人心裡不舒坦的疑問,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散衙後,貓貓被劉醫官叫了過去。見劉醫官神色嚴肅,貓貓不禁緊張起來。

(我有做錯什麼事情嗎?)

劉醫官等妤回去了,才把貓貓叫來。

「關於克用這個男人,我想再問妳一遍,此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此人在醫療知識方面無可挑剔,這點劉醫官也知情。」

「對,這個我知道。只不過,有件事令我掛慮。」

劉醫官神情嚴峻。

「聽聞妤與克用似乎頗有交情?」

「是。」

換言之劉醫官應該是覺得不便對妤開口,才跟貓貓作確認。

「克用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關於痘瘡蔓延的村子,妳可聽說了第一個染病者的事情?」

「聽說染病的是個孩子,感染途徑尚不明確。還有,剛才妤告訴過小女子,說剖驗過了還是查不出來。」

照這樣子看來,恐怕有些事實並未讓妤知曉。

「剖驗之後,其實有了一項發現。孩子身上有著被刀割出的傷口。詳細情形由於他本人與家屬皆已亡故而無從詢問,不過根據村人所言,似乎是在出遠門之際為過路狂魔所割傷。聽說附近一帶發生了幾起類似的事件,有幾個孩子被割傷,然而兇嫌還沒抓到。」

「過路狂魔?您說那孩子當時出遠門……」

「沒錯。就是在前往其他城鎮時遇到的。又說雖然被割傷,由於傷口極淺,只傷到皮膚表層。」

貓貓聽懂劉醫官的意思了。

(不會吧……)

劉醫官眼尖看見了貓貓表情的變化。

「要是妳想到什麼,就儘管說出來。我知道羅門對妳的栽培,讓妳不敢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過現在就算是無聊的臆測也儘管說來聽聽吧。」

劉醫官催促貓貓說出看法。

「小女子猜過路狂魔的目的,是要把痘瘡的膿沾到孩子身上。至於用意是做實驗,抑或是想幫助孩子預防痘瘡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妤過去被克用故意感染痘瘡,結果確實獲得了能抵抗痘瘡的體質。劉醫官是否想說,此次痘瘡流行就是克用所引起的?」

「我無法斷定,但是有這個可能。兇嫌只是隨意找孩童下手,因此無法確實使其染病,只有一人罹患了痘瘡。該名孩童病情加劇並傳給其他人,才演變成目前的狀況。我的推測可有矛盾?」

這樣推測很合理。可是貓貓也有她的觀點。

「過路狂魔出現於何處?」

「妳會看地圖嗎?」

「會。」

劉醫官拿出地圖。他特地問一聲,是因為也有很多人從未看過地圖。劉醫官以食指對著京城,接著指尖一路滑向西北方。

「就是這裡。步行需要三天才到得了。」

貓貓推測換算為距離約莫兩百四十里一百二十公里,確認了一下地圖上主要城鎮的名稱。

「小女子與克用立了契約,請他每月在煙花巷的藥鋪幫幾天忙。平素他應該都待在這一座村莊,借宿處有個老人,醫官可向此人詢問事發當時,克用是否正在外出。」

克用就住在貓貓去採購藥草的村莊。地方離京城不遠,從過路狂魔出現之處同樣也得走上三天才能抵達。

「那麼照妳的看法,克用並非兇嫌了?」

「是。竊以為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妳有何根據?」

「理論上不是不可能,可是小女子不明白他為何要特地挑選需要三天路程的地方。若是想做實驗,心裡難免有愧,小女子能體會想在遠方城鎮動手的心情。不過做實驗的同時,也得確認過程演變。縱然快馬加鞭能縮短時日,小女子不認為克用這人有多餘的銀錢可以租借驛馬。」

劉醫官平靜地聽貓貓說話。

「至於如果是想幫助孩子預防痘瘡,大可以在更近一點的地方動手。更何況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其中危險,小女子不認為他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這件事。」

劉醫官摸著下巴尋思。

「我大致上理解了。那麼,換個前提想想吧。」

「前提?」

「如果既非實驗,亦非醫治,而是出於惡意呢?」

「惡意」二字讓貓貓語塞。

人的惡意著實可怕。這是因為就算再怎麼明白會惹禍上身,為了傷害對方還是下得了手,不再考慮利害得失。

只要能夠讓對方跌落谷底,自己墜入地獄都在所不惜。

昔日盤踞後宮的惡意,引起了一場叛亂,結果導致一個家族遭逢滅門之禍。

「妳能確定克用是否為心懷惡意之人嗎?」

「……我不能確定。不過就目前來說,我認為我們彼此是平等相看的。」

儘管克用對錢有些錙銖必較,從不會敲貓貓的竹杠。貓貓經常因為個子小又是女子而被輕看,這樣想來,貓貓認為克用為人還算溫良。

話雖如此,這些畢竟是貓貓的個人見解,無法斷定是事實。

貓貓認為劉醫官對個人見解多有批判,是基於他過去與羅門旅居西域的經驗。比起有些人毫無緣由地感情用事,像他這般基於理智預測各種可能,作為上司更來得可靠。

(勿以主觀論斷,當持客觀視角。)

而妤看待此事,會比貓貓摻雜更多的主觀見解,所以劉醫官才會找貓貓來,而沒叫妤。隱瞞剖驗得知的事實想必也是因為如此。

「此事還是別跟妤說比較好吧。」

「這點不需要我叮嚀吧?」

「只是問問以防萬一。」

貓貓慶幸自己沒挨罵,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感到心底一隅淤積了些許愁思。

「還有兩件事要跟妳說。」

「……敢問是何事?」

莫非還是犯錯要挨罵了?貓貓暗自心驚膽跳。照理來講,自己應該沒捅出任何漏子──

劉醫官的神色異常嚴峻。

「首先,我要妳跟剛剛提到的克用共赴紅梅館。雖然略嫌倉促,妳明天就過去吧。」

「是。」

劉醫官一開始先問清楚克用的嫌疑,想必也是為了此事。

「另一件是月君的身體狀況,我想讓妳定期去幫他看看。」

「……小女子能勝任嗎?」

其他多得是優秀的醫官,而貓貓連醫官都不是。

然而她這麼問只是謹慎起見,壬氏本來就無法讓貓貓以外的人為他看診治病。

「這麼做並非診察。再說妳在前去西都時,不就常常為他看診嗎?」

(算是啦──)

畢竟除了貓貓以外無人能為他檢查腹部燙傷的治癒過程,那是情非得已。雖說是迫於無奈,劉醫官會不服氣也是理所當然。這件事不管誰來解釋,都是壬氏之過。

貓貓聽出這個決定並非劉醫官情願,而是外人施壓要求派遣貓貓。

她頭一個想到的是雀那張臉,可是雀本身並無這種權力。能下這種命令的人恐怕地位無比崇高,而且一隻手便能數完。雀能做的只有偷偷告密而已。

「妳現在就過去吧。」

「是。」

貓貓向劉醫官低頭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