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閑話家常

就這樣，貓貓來到壬氏的宮殿。

宮中衛士大多已認得貓貓，簡單檢查一下隨身物品就放行了。

「來了、來了。妳還沒用晚膳吧？已經幫妳準備好了。」

水蓮更是像親戚大娘一樣，在準備飯菜。

桌上擺滿了貓貓很想心懷感激大快朵頤的菜品，不過還是得知道分寸。她不是宮殿主人，更不能當著皇族的面大吃大嚼。

「……菜色好齊全啊。」

貓貓不解地看著菜肴。

「快坐下吧。」

貓貓身為試毒侍女經常比別人先開動，然而從今天的配膳來看，似乎是要她陪壬氏一起用膳。可惜桌上無酒，卻莫可奈何。

（話雖如此，還是不可比貴人先動筷子。）

貓貓直盯著壬氏瞧。

壬氏很不自在地吃了一口粥。

「……妳可以吃了。」

（就等這句話！）

有了壬氏的「吃吧」一句話，貓貓第一個先吃粥。雞湯鮮味十足，有米有肉。

壬氏一邊喝茶，一邊盯著貓貓瞧。

「最近當差當得如何？」

貓貓咽下嘴裡的食物。

「我這邊一切如常。」

「孤這邊也一切如常。」

（你都很好就對了。）

貓貓那樣說的意思是「姚兒、燕燕與妤倒是有點狀況」，但是沒必要特地糾正過來。應該犯不著刻意加一句「不，我沒在問你」吧。

壬氏的神情看起來似乎想聊，卻不知道該聊什麼。

（不用勉強找話題也沒關係啊。）

貓貓安靜吃飯的同時，想起自己來此的借口是要看看皇弟身體是否安康。她細細咀嚼肉汁滿溢的小籠包咽下後，暫且放下筷子。

「壬總管看起來似乎身體安康呢。」

平時常常顯得案牘勞形，不過這次似乎還好。

「是啊。雖然妳不喜歡那人，這個部下確實為孤減少了許多公務。多虧他費心，孤明後兩天都休假。妳呢？」

「我明天算是還要辦差。」

（因為要去紅梅館。這件應該會幫我算成差事吧？）

真難得聽到壬氏能連續休假。然而貓貓很討厭那個幫他空出連假的部下。

「哈哈哈，此人若是名字帶個虎字，為了今後著想，還是佯裝成意外把他除掉得好。若是其他部下就無妨。」

貓貓討厭死虎狼了。

「別這樣、別這樣。雀已經在伺機要他的命了，別再多妳一個。」

（雀姐，我支持妳。）

貓貓暗自鼓勵跟自己同樣討厭虎狼的雀。

「別看他那樣，他在諜報方面派上了不少用場。」

「這樣啊──真是遺憾。」

貓貓一邊咂嘴一邊把飯菜往嘴裡塞。

「妳看起來似乎也都無恙啊。」

「畢竟前陣子最教人胃痛的差事已經結束了嘛。」

貓貓摸摸肚子。

「是呀，自從以前為另一位大人診治腹部以來，就沒遇過這麼教人胃痛的差事了。」

壬氏悄悄別開目光。

「這、這樣啊。最近都沒什麼事情嗎？」

壬氏試著改變話題。

「對了，我在後宮認識的一個朋友寫信給我了。」

「……妳的朋友……就是上過宮中學堂的那位姑娘吧。」

「正是她。沒想到總管還記得。」

「當時上學堂上得很認真吧？」

小蘭上過學堂，不曉得對她目前的生活是否有幫助？

「所以她學會不少字，足夠寫信給妳了？」

「嗯。可是她總是忘記寫自己住哪裡，我沒辦法回信給她。她大概是問了赤羽姑娘或其他人，才會知道我住哪裡吧。」

壬氏撫摸下巴沉吟。

「那麼孤幫妳查查吧？」

對於壬氏的好意，貓貓搖搖頭說：

「不了。就別去驚擾她吧。」

貓貓喝點茶。

「這是為何？妳不想知道她的近況嗎？」

「那樣一來，我就會回信。寫下『別再跟煙花巷聯絡了，會引來閑言閑語的』以後就沒了。我不能坐視她被別人說閑話。」

一般良民不該寫信給青樓。小蘭似乎總是托煙花巷的守門人幫她捎信，然而貓貓還是擔心她這麼做會被人瞧見。

「讓她寄去其他地方不就得了？」

「那樣不會增加雀姐的負擔嗎？」

只要小蘭過得幸福就好。跟貓貓來往，勢必會讓小蘭受到某種程度的監視。信札也得經過檢閱，貓貓的回信都會變成明哲保身的那一套。只要小蘭日子過得平安，貓貓不和她來往才是為她好。

貓貓得顧慮壬氏的烙印，為皇上動過手術，如今又接觸痘瘡，不能隨意開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可是與此同時，她也明白自己這樣太對不起小蘭。

貓貓是因為想聽到小蘭日常的一點芝麻小事，才不願意回信。至少讓她看信看到小蘭哪天死了心，不再來信的時候──

（我想繼續沉浸在跟小蘭聊天的心情中。）

每當展信細讀，總是能讓貓貓回到在後宮洗衣場前吃著點心聽她說些閑言亂語的時光。

「……關於痘瘡，壬總管可有聽說些什麼？」

即使是跟壬氏談話也得斟酌用詞。貓貓格外留心，不讓自己亂說話。

「關於痘瘡一事，孤正讓虎狼去多方調查。據說到現在還不知道痘瘡的感染途徑吧？」

「正是。」

醫官們談論的內容當中，也混雜了一些大家心知肚明不能隨意說出去的部分。壬氏在提到「感染途徑」時，自然明白這個默契。

「聽聞名叫克用的男人有些嫌疑，可能就是他故意讓孩童感染痘瘡，造成疫氣流行。」

「總管知道得真多。」

「此人可是真兇？」

貓貓緩緩搖頭。

「他確實有這手段，但是沒有動機。」

「也就是說，至少妳認為不是他做的？畢竟妳都寫信給孤，說此人想調查關於牛馬的事情，希望准你們去紅梅館了。」

「正是如此。明日我就要和克用一同前去紅梅館。但凡克用有任何可疑舉動，我都會如實稟報，請總管放心。」

在壬氏這邊待到太晚，明天早上可能會起不來。貓貓稍微加快吃飯的速度。

「那麼，假設克用並非真兇，妳覺得真兇可能會是哪種人？」

「總管是要我瞎猜嗎？」

「不是要妳瞎猜，是要妳推測。」

壬氏露出後宮時期要貓貓解謎的那副神情。貓貓一面心想「真是缺德」一面雙臂抱胸。

「此人專挑孩子下手，把痘苗沾到人家身上。乍看之下所作所為跟克用一樣，但是有個地方不同。」

「哪裡不同？」

「克用想必是趁孩子健康時動手，以免痘瘡惡化。然而這次的兇手，襲擊的卻是陌生孩童。而且犯案不挑對象，因此也無法觀察病情變化。」

貓貓把想法說出來，藉此整理腦中思緒。

「……我的感覺是，兇手似乎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何謂畫虎？」

「或許是想仿效醫師的作為吧。我感覺此人只是學個皮相，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像小孩玩扮家家酒。」

「扮家家酒啊？意思就是有人這樣處理，想讓孩子不會罹患痘瘡，卻因為只是有樣學樣，所以失敗了？」

「我是這麼猜的，不過又覺得知道如何預防痘瘡的人並不多。況且克用做過預防的村莊，聽說村民幾乎都死了……嗯？」

「怎麼了？」

「說到這個，之前好像說過村裡有成年人活了下來。」

貓貓拍了一下額頭。這話應該是妤說的，不過貓貓記得不大清楚。

「我去問問一個名叫妤的女官，或許能問出答案。」

總覺得妤好像說過什麼。貓貓又吃了一塊脆口的醬菜。醬菜鹹度適中，是再多都讓人吃得下的味道。

「不過從剛才聽到現在，妳似乎相當信任這個叫克用的男子。他是什麼人物？」

（哦？）

貓貓心想，壬氏原來沒見過他嗎？她平常日子當中總是見到許多人，很容易忘記誰跟哪個人認識。

「是個半張臉留有痘瘡疤痕的男子，性情開朗異常，但是醫術見識的確紮實。還有講到錢滿啰嗦的。」

克用總是遮起右半張臉孔。

「之前壬總管喬裝易容時，也在臉上化過燙傷疤痕吧？」

「確實有過。」

「他也像那樣，右半張臉留下了痘疤。可惜了原本的好臉蛋。」

而且待人也還算和善，在罹患痘瘡之前一定頗有桃花運。

「臉蛋……他長得好看嗎？」

「是啊。不過沒有壬總管好看便是了。」

這話都不知道對壬氏說過幾遍了。

「果然長得好看嗎……而且對醫術頗有見地。此人似乎並非正式醫官吧？」

「不是，是個草澤醫。他好像天生薄命，過著流落四方的日子。如若能找個地方娶妻生子，說不定會變得腳踏實地一些。」

「娶、娶妻生子啊。」

壬氏聽到每句話都起反應。貓貓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他，於是嘆了一口氣。

「我跟他只是同事，相與共事罷了。」

「同事……只是同事吧。」

貓貓決定另外找話題，別繼續在這件事上糾纏。

「……」

結果沒話題好聊。壬氏與貓貓在一起談的幾乎都是公事，會這樣也莫可奈何。

（說到話題……）

貓貓端起桌上的一碗面。此面同樣也是湯汁入味，美味無比。

「對了，上次雀姐說她知道一個好吃的刀削麵攤販。」

「刀削麵……攤販……」

壬氏想吃也吃不到這種東西。皇弟自然不可能在街上閑晃，找個攤販坐下吃飯。要是想那麼做，可得借一件男僕的衣服來把全身氣味都去除掉才行。

只不過，他就算想跟從前一樣微服私行，右臉頰的傷痕也太顯眼，若是塗抹成燙傷又是另一種顯眼。

從前扮演宦官壬氏時，後宮之中無人不認得他的長相，到了城裡就沒人認識他了。

如今他變成京城上下誰都認得的皇弟，就不能再隨意喬裝打扮四處閑晃。

「要不要我去問問能不能外帶？」

「那樣面就糊了，而且也涼了吧？何況就是要在大冷天里大口吃熱呼呼的面才好吃。」

「總管真懂吃。」

貓貓偷看一眼水蓮。雖然能幹的老嬤子年事已高，想必會立刻開始努力練慣用刀子削麵的技藝吧。

「等水蓮嬤嬤會做刀削麵了，請一定要叫我。」

「……不，還有更快就能吃到的法子。」

「請您別折騰她老人家了。」

貓貓認為壬氏的意思是立刻就要讓她做刀削麵。

貓貓一邊吃掉最後一口醬菜，一邊想著回去還得寫文表才行。

就寫「皇弟神爽體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