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6

七話 研究筆記

面試結束後,醫官指示貓貓她們去幫克用收拾行李,以便讓他帶上醫官服與最起碼的用具前往駐地。

「呵呵呵,竟然能得到官家聘用,真是走運──而且還有妤陪我──」

「我也很高興能跟大夫一起做事,可是那個職場可不輕鬆喲。」

妤苦笑著說。看來很難說是充滿笑容的美好職場。

「駐地目前是什麼情況?」

貓貓早就想跟妤問個分明了。

「就是個小農村,人口大約數百名吧。」

「竟然在流行開來之前就找到痘瘡患者了,真不簡單。」

一個弄不好,一個村莊可能就不為人知地滅村了。以前妤居住的村莊正是如此。

「是呀,真的是老天眷顧。至於新出現的患者,目前一天大約就一兩人。不過因為村子本身被關閉,氣氛糟透了。村民的火氣是一日大過一日。」

「妤姑娘還沒直接診治過病患吧?」

「還沒。上頭只叫我去幫『老』醫官的忙。老醫官在各方面都很照顧我,我想自己已經算輕鬆的了。村子外頭有屋子,我平常就待在那兒。」

沒錯,其實老醫官就姓「老」。貓貓好歹也會記得自己官署的上司姓什麼。

最主要是這姓氏之好記僅次於汪汪前輩,可是每次叫「老醫官」時,總是忍不住想到老人的意思去。老醫官不在時,其他醫官有時還會喚他「公公」。

「等今後患者多起來,我恐怕也得直接為他們看診了。」

「……要是姑娘不願意,不做也無妨吧?」

貓貓試著直說。

「沒關係。我認為這件事只有自己能效力。畢竟我做得來,貓貓前輩卻做不來的事情終究有限。」

妤有些引以為傲地掀起衣袖,露出了痘疤。

「姑娘願意就好。」

只是,可怕的不只是時疫。百姓受到壓抑的火氣也有可能指向在場的醫官們。那樣一來,外貌柔弱的人就會成為首個目標。

「我爹說過,日後也會過來一起幫忙。是老醫官去問他的,薪餉給得優渥,我爹也很有意願。」

妤一家收養村子裡倖存的孩童,一起搬來京城居住。就從賺錢養家這一點而論,這次或許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對了,克用,你薪餉就收三枚銀子夠嗎?」

「夠了、夠了。比到煙花巷藥鋪露臉收的錢多得多啦──」

克用一邊檢查擺著備用的醫官服尺寸一邊說道。

(抱歉啊,就給你那點錢。)

貓貓露出僵硬的笑臉。

(左膳一個人總有法子的。)

左膳也只是過於看輕自己,作為藥師的本事並不差。只不過,他似乎認為一旦犯錯就無可挽回了。其實藥品有沒有效也要看個人體質,不需要那般鑽牛角尖。只要仔細留意藥材不合適時是否該換帖子,就總會找到解方的。

「不過他竟然說要出五枚銀子耶~?記得他是劉醫官?真是有醫德啊──」

他當時遲遲不肯點頭,果然是為了測試劉醫官。

「劉醫官是相當高明的醫師喔。雖然嚴格了點。」

劉醫官是茘國足以與羅門比肩的名醫。

「嚴格也無妨,我很高興他那麼賞識我喔──不像有些人,只給幾枚銅錢就要使喚我一整天──而且還說願意支付五十枚銀子讓他們抄寫簿冊,這下我可得賣力幹活嘍──對於看得起我的人,我一定會知恩圖報──」

「那如果是看不起你的人呢?」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嘍──」

總覺得他話中有話,貓貓決定不再多問。

「但是錢給得多就表示差事也不輕鬆吧。」

「那到時候我就要求給到五枚銀子嘍──」

「祝你加俸成功。」

「最好不要啦──」

需要談加俸,就表示差事會變得更忙碌。痘瘡病患增加除了地獄什麼都不是。

「克用,剛才的簿冊,晚點能不能也讓我看看?」

那個可是連上級醫官都認同的紀錄,其價值可見一斑。稍後再請醫官們讓她看抄本也是個法子,不過直接跟本人討更快。否則不知要等上多久時候才會讓貓貓看。

「好是好,但是妳付得起銀子五十枚嗎?」

「唔!」

這價碼等同於貓貓兩三個月的薪俸,不是說付就付得起。

「能不能開個友情價?」

貓貓摩擦著雙手拜託。

「這點我得考慮一下──」

克用故意裝傻,繼續檢查醫官服的質地。

這人搞不好跟羅半一樣擅長討價還價。貓貓如此心想。

最後克用開出的友情價是給十枚銀子,就讓她看簿冊。

貓貓很想再多殺點價,然而上級醫官們都支付五十枚銀子了,她覺得不能貪心,便要求自己克制點。況且她也暗自希望能再跟克用融洽相處一段期間。

「為了慎重起見,我另外抄了一本,妳要看這本嗎──?」

「要!」

貓貓就這樣得到了痘瘡的方書。她當場付錢拿貨。

克用吃驚地說:「沒想到妳真的說付就付。」

跟上級醫官借抄本來看也是個法子,但是貓貓等不及要一讀為快,而且也想直接閱讀克用的親筆原文。

(雖然十枚銀子真的很貴……)

克用錙銖必較,卻並非一毛不拔。貓貓認為他只是利用金錢這個簡單易懂的指標,來確認對方對他的評價。

儘管這個男人講話有失莊重,在醫術方面學識豐富且思路暢達。倘若對方見他忍讓而繼續不講理地殺價,常常會惹得他哪天二話不說便拂袖而去。無論是娼妓還是恩客,因為輕視對方而見棄的例子多得是。

像克用這種對於他人的欺凌寬厚處之的人,並不是心地仁慈,而是對人關心有限才能如此泰然。貓貓認為自己必須把這點謹記在心。

貓貓在宿舍食堂一邊閱讀克用的簿冊,一邊不住點頭。之所以不回自己的房間,是食堂比她房間的燈光通亮又溫暖。十枚銀子是一大筆失血,她想節省燈油與火盆木炭。

「貓貓前輩,這本書是?」

長紗探頭探腦地說。

(雖然很想收她閱覽費……)

無奈後進女官的俸給比貓貓更少。而且長紗做飯的次數也比她多,就讓她看吧。

「是疫疾的相關記錄。今後也許能派上用場,要一起看嗎?」

「可以嗎?」

長紗的神色頓時明亮起來。真是個老實的姑娘家。

(跟那些跑來煙花巷的姑娘們完全不一樣。)

會去煙花巷的姑娘都是被賣掉的。有些是貧窮農村出身,有些是家道一夕衰微的商賈之女。結果導致她們心性變得扭曲,或許也是情有可原。縱然也有些姑娘性情溫良,懂得倫理道德反而撐不下去。貓貓這樣想並不是說為娼的姑娘全都壞心,只是說相比之下長紗還算好命了。

克用意外地寫得一手好字。再來就是有些地方留下了異國語的潦草筆記。

(我就是想看這個,才堅持要讀原文。)

曾經聽聞克用的師傅乃是異國人,所以克用在議論醫術時當然不免混用些異國辭彙。

「痘瘡啊……妤可還好?」

「我今天有見到她,目前看起來還很有精神。只是情況不大樂觀。」

長紗與妤似乎已經很要好了。為了學習醫術,兩人經常被分派到不同官署,在假日似乎也曾經一起出門過幾次。

「擔心也不能解決問題,我們還是做好我們的事情吧。」

「前輩說得對。對了──」

長紗似乎想轉換心情,便講起別的話題。

「關於姚兒前輩與燕燕前輩,我很想說她們一切如常,可是……」

「可是?」

「前幾天我看到她們爭吵,覺得很稀奇。」

那兩人之間吵架吵得起來嗎?姚兒姑且不論,總覺得燕燕不會忤逆她家小姐。

(硬要找件事的話……)

「莫非與男子有關?」

「正是。恕我直言,姚兒前輩這人很不靈光,對吧?」

「啊,妳也看出來了?」

貓貓不由得贊同了長紗的說法。

「是呀。我在想,姚兒前輩是不是心儀一位叫羅半的公子?」

完全被長紗猜中,貓貓開始同情起姚兒來了。姚兒或許想瞞著……不,說不定她根本毫無自覺。

「與其說心儀,嗯……咦,妳從哪裡聽說到羅半這個人的?」

貓貓不知道姚兒本人是否仍然把自己的感情解釋成愛意。而且什麼對象不好找,怎麼偏偏就看上羅半?

「噢,是因為燕燕前輩常常一臉凶神惡煞似的叨念。然後偶爾聽見兩人透露的隻字片語,就大致掌握到實情了。前輩也真是大膽,竟然找理由賴在心儀的人家裡不走。她們的爭吵也是圍繞在差不多該找房子搬走的事上。」

「是啊,我也覺得還是搬走了好。」

燕燕想趁著姚兒的感情尚未完全傾向羅半之前,讓她離開羅半。

貓貓點頭表示同意。

「還有,我看燕燕前輩眼中就只有姚兒前輩一人吧。時不時有人會來追求燕燕前輩,卻總是被無情拒絕。」

「嗯嗯。」

無意間,羅半他哥的容顏浮現眼前。就是那位本名「漢某某」的仁兄。不可思議的是燕燕不理羅半,卻正在觀察羅半他哥是否適合匹配姚兒。這對羅半他哥來說無啻於雙重不幸。

「姚兒前輩也真是笨拙。為了接近對方而賴在人家家裡,這麼做難道對方就會萌生愛意嗎?尋常人應該只會覺得啰嗦又礙事吧。雖說姚兒前輩家世富貴顯赫,長得又美,整件事也夠羨煞其他不相干的郎君就是了,可是那位羅半公子對姚兒前輩根本就不感興趣吧?那樣哪受得了啊。」

貓貓凝視著講話意外不留情面的長紗。

(錯了,我收回剛才說她老實的話。)

長紗能客觀看待前輩的不對之處,並且有話直說。畢竟通過了女官考試,確實是個聰慧的姑娘,但是有點嚇人。

(就連我講話都會挑對象。)

為了謹慎起見,貓貓確認般詢問:

「妳跟姚兒姑娘或燕燕姑娘說了嗎?」

「還沒說。」

見長紗猛搖頭,貓貓則稍稍鬆了口氣。然而,長紗又接著說:

「不過為了雙方好,要不一訴衷腸壯烈成仁,要不盼望這份情意冷卻下來,否則怕是永無終止之日了。若是能有個第三者幫忙說出來的話就簡便了,可是姚兒前輩性子頑固,恐怕很難吧。」

貓貓也贊同她的看法。

「燕燕前輩不可能跟姚兒前輩挑明了講,就算講了,她大概也會回嘴。畢竟光是拐彎抹角談搬家都談到吵架了。」

實際上大概連吵架都不算吧。燕燕恐怕會為了姚兒的事不斷自責。

「雖然還有一條路可以解決此事,實現的可能性最低。」

「喔──妳是說男女雙方修成正果嗎?」

「正是。」

不可能啦。貓貓如此搖頭心想。誰教對方偏偏是羅半?

「可是那位羅半公子說不定也會拗不過她呀。」

「別忘了會有燕燕這個世上最可怕的姨姐陪嫁喔。」

「那樣的確很嚇人。」

如此聊著聊著,食堂里的人影也漸漸少了。宿舍的大娘用眼神委婉地請她們早點離開。

「好了,該去就寢了吧。」

貓貓從座位站起來,然後抱起簿冊。這時,一陣獨特的咚咚腳步聲靠近過來。

「午安啊~」

同樣獨特的語尾也是除了雀別無他人。

「早就不是道午安的時辰了,太陽都不知下山多久了。」

貓貓察覺到一種麻煩的氛圍。

「長紗姑娘,妳回房間去吧。明天還要早起吧?」

「那就失陪了。」

長紗顯得很好奇,可是還是回房間去了。

「那麼請問今天又有什麼事?又要去觀察馬侍衛了?不至於這麼晚了還去偷窺吧?況且我也不認為馬侍衛有狡黠到能在三更半夜約姑娘家出去。」

「是呀,要是我那位小叔能爽快點跑去夜訪姑娘或和人幽會,雀姐也不用這麼辛苦了~能不能讓我帶他去一趟綠青館練習練習啊~?」

(白鈴大姐應該會樂於給予指導吧,不過……)

「千萬別這麼做。萬一他鬧起來弄壞房屋,老鴇會打死我。」

誰知道事後老鴇會跟她索討多少賠償金。

「很遺憾,我今兒來不是為了我家小叔喔~目前出了點問題,想請姑娘隨我到月君那兒一趟~」

「可以問是什麼問題嗎?」

壬氏這陣子不若之前那樣三番兩頭召見貓貓。大概是腹部的烙印治療已經當不了借口,公務也繁忙吧。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應該只是他本人想為此負起責任而已。因此現在既然又召貓貓過去,必然有重要的理由。

食堂里沒有其他女官。宿舍大娘似乎也懂得察言觀色,早已離席了。

雀湊到貓貓的耳邊說:

「是這樣的,有人在某位官員的府邸屋檐下尋獲了詛咒之壺。」

「哦,真是教人懷念的話題呢。」

貓貓還待在後宮時,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是最近很少聽到。

「是呀。而且這詛咒害得那位官員的女兒落入了困境喔~」

事情都傳到壬氏那裡去了,可以推測這位官員的門第相當顯赫。

「所以要我去解咒?」

「是,正如貓貓姑娘所說。」

「妳真相信有詛咒這回事?」

貓貓自然不信,雀也生性並不迷信。

「呵呵呵,這個就要看各人心態了。詛咒對貓貓姑娘來說是子虛烏有,有些事情對其他人來說卻是千真萬確的詛咒嘛~」

雀依然咧嘴笑著。

「姑娘願意走一趟吧~?」

「我能拒絕嗎?」

「呵呵呵呵。」

貓貓知道自己壓根兒就沒有權利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