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十話 僥陽
僥陽自出生起,所有行為與決定便全都受制於人。
皇帝的唯一一個太子──便是上天賦予僥陽的地位。
從早到晚被人監視,幾乎沒有一件事能讓他隨心所欲。唯獨與奶兄弟們玩耍的時候,是他能享有的片刻自由。
「用膳的時辰到了。」
高順宣告枯坐不動的公務時段就此結束。這個比他大兩歲的奶兄弟,有一段時期被他派去跟著瑞月。
有人說不該讓高順跟著瑞月,應當從「馬字一族」當中另挑人選。雖然高順當時不叫高順,總之他身為僥陽的輔臣兼侍衛,其勞苦功高無可取代。
正因為如此,僥陽更覺得有必要讓他跟著瑞月。
午膳送上的,是熬到不見米粒的粥與沒一點料的湯。半個多月來吃的儘是這些,僥陽必定消瘦了不少。稍微凹陷的臉頰,都是塗抹高順特別準備的白粉掩飾過去。
除了米粥以外,也準備了正常的膳食。
若是只送上養生粥膳,想必有人會猜測皇上龍體有恙,所以平素的膳食也得一併送上。
「用膳前請先喝下這個。」
「……非喝不可嗎?」
「非喝不可。」
高順把葯端到僥陽面前。
葯湯發出帶有獨特苦味的氣味。起初裡頭會摻些果子露或蜂蜜掩蓋苦味,儘管那樣能沖淡苦味,卻變得要喝更大一碗,僥陽就叫他們別費心了。
喝完葯,他用調羹舀起糊米粥。充滿肉香與鹽味的粥要不是煮成這個形狀,想必會更美味一些。
僥陽吃了三口就放下調羹。
「痛嗎?」
「還用問嗎?」
慢性腹痛一天天加重,有時還會輕微發燒或反胃。他以前也這樣痛過,以為只要用相同方法醫治就沒事,誰知病情遲遲無法好轉。
「醫官們都在幹什麼?」
「皇上恕罪。」
「不會是隱瞞病情,沒跟朕吐實吧?」
「竊以為不太可能。」
他知道找高順出氣也無濟於事。只是如果不找個人發泄,怕會在文武百官面前不小心說溜嘴。
僥陽能依賴的人有限,其中一個就是高順。
如同瑞月在高順面前會比較放縱,僥陽也會跟高順耍點性子。
僥陽認為在馬字一族當中,高順可算得上翹楚。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可以聽見有人在門外說:
「大人請留步,皇上正在用膳。」
「這不是問題。你把我當成誰了?」
隔著門扉都能聽見的聲音,讓僥陽內心頓時變得冰冷。高順即刻把吃到一半的粥藏好,換成平素的膳食。
進來的一群人,由一名五十來歲的男子帶頭。男子個頭高瘦,外表比實際歲數年輕。相貌顯得年幼,或許是血統所致吧。
「打擾皇上用膳,請皇上恕罪。」
男子滿臉堆笑地走過來,但是被高順攔下。僥陽的眾侍衛也在房間外頭緊盯動靜。
「與其叫朕恕罪,不來不就得了?」
「哈哈哈,皇上真是鐵面無情,對自己的舅舅也這麼不客氣啊?」
舅舅──沒錯,此人是僥陽之母安氏的兄長,單名一個豪字。
「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做舅舅的有權利來打擾朕用午膳是吧?」
僥陽把筷子插進一塊紅燒豬肉里。
「不不不,微臣豈敢。」
豪大動作地揮手否認,卻無意退下。
安氏本身並非利慾薰心之人,可是她的娘家就不同了。
雖說是外戚,這個家族的慾望之深重,仍然讓僥陽作嘔。
為了討好獨愛褻玩女童的先帝,他們將安氏送進後宮。安氏一如娘家的心計懷了僥陽當上皇后,之後又成為了皇太后。
女皇──僥陽的祖母,也就是太皇太后,看出了這個家族的野心。所以即使他們是僥陽的外戚,她在世時始終不曾讓他們擔任要職。
然而女皇崩殂、僥陽即位之後,他們便開始大搖大擺起來。安氏之父早已逝世,換成了同父異母的哥哥來強出頭。
畢竟貴為外戚,沒人敢對他多說什麼。「子字一族」滅門後,此人更是妄自尊大起來。
僥陽重用「玉字一族」其實也是為了對抗豪與他的族人。即使會被視為卑鄙之舉,他也不得不如此。他不樂見任何一個臣下成為朝中最大勢力。
安氏對這個異母哥哥頗為反感。僥陽也有同感,但是不適合表現出來。
光是僥陽不悅地抱怨幾句,就不知會讓幾人丟掉官職或腦袋。
「不過,皇上怎麼不再吃得豐盛點呢?」
豪看著僥陽的膳食說。假如案上只有素淡的米粥與湯,他必然已經起了疑心。
「這樣才好,省得找人試毒。」
僥陽強撐著把肉塞進嘴裡,舉起酒杯。高順恭敬地倒入葡萄酒。
「是啊,誰也不知道什麼人會意圖行刺。尤其是西方蠻夷以及繼承其血脈的族類,更是野蠻粗鄙。」
僥陽知道豪想說什麼。豪厭惡現在的東宮。以血統而論,東宮乃是他的異母妹妹安氏之孫,他則是東宮的舅公。然而東宮的生母是玉葉,同樣是東宮的外戚,今後權力將會落入玉字一族之手。
豪想必早就在心急了吧。本以為礙事的女皇死了,總算輪到他來風光得意,誰知安氏這個自家人卻態度消極。更有甚者,他向來鄙棄的野蠻西人居然還比自己家族更早獲賜別字。
有意無意地討別字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但是僥陽一律不予理會。
「你雖是朕的舅舅,仍舊無權過問東宮人選或血統問題。朕心意已決。」
「皇上說得是。都是確定的事了,恕臣多嘴。不過看在臣的眼裡,總感覺皇上只是姑且找個人來做東宮罷了,這點皇上怎麼說呢?」
豪眯起眼睛,拱手藏起的嘴彷彿在竊笑。
「梨花妃最初生下的皇子也是如此。因為是頭一胎男娃,就立為了東宮。」
「梨花是上級嬪妃,有何不妥?」
「豈敢,並無不妥。只是臣不禁在想,假若那個第一個皇子尚在人世,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
「都是過去的事了。」
僥陽搖晃酒杯。他不喝杯中葡萄酒,只看著赤紅瓊漿隨波蕩漾。
那些事情早就結束了。他與阿多的兒子名義上已經夭折。
對豪而言,要是僥陽與阿多的兒子還活著,簡直是天助我也。倘若能得到機會扶持沒有家世靠山的阿多,新君即位後又可繼續得勢了。
而讓僥陽為難的是,他本來也如此期望。
「是啊。假若還活著,一定已經成長得英才俊偉了吧。就像瑞月殿下一樣。」
「……」
僥陽一言不發地瞪著豪。不過,這道視線被人擋住了。
「唔!」
豪目瞪口呆。一把劍直指著他的鼻頭。
舉劍對著他的人,正是高順。這個男人平素只是個沉默寡言、眉頭深鎖的勞碌命,恐怕還有人輕侮他是個妻管嚴。而且為了瑞月的任性要求,還不得不假扮宦官將近七年之久。
這個即使被人取笑成窩囊廢仍然神色不改的男人,此時舉劍對著豪。
「你、你什麼意思!」
豪的侍衛們作出反應。畢竟在皇帝的書房,臣子不被允許帶劍,不過仍有三名侍衛跟隨左右。
「這番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直呼月君之名,竟還不知自己有罪?」
高順的視線比劍尖更為鋒利,直捅進豪的身上。
「當今天下能夠直呼月君名諱者,唯有皇上一人。你不知天高地厚,膽敢冒犯尊上,該當何罪?」
高順在馬字一族當中,脾性堪稱溫厚沉穩。而他現在卻作出如此舉動,豪的得意忘形可見一斑。
呼喚瑞月這個名諱,無啻於宣稱自己與皇帝僥陽立場相等。
眾侍衛不敢輕舉妄動。不等他們架住高順,豪的人頭就會先落地。豈止如此,憑高順的一身武功,這些侍衛沒一個是他的對手。
昔日即使僥陽與阿多兩個人聯手進攻,仍舊從來沒贏過這個男人。
僥陽考慮是否該直接要了豪的腦袋,那樣不知有多痛快。可是,收拾起來就麻煩了。
不只是清掃房間費事,他也不希望除掉豪導致安氏的娘家勢力衰微。少了子字一族,已經造成宮廷內部的權力傾軋失去平衡。派系繼續減少不是好事。
僥陽舉手命令高順把劍放下。
豪鐵青著臉瞪著高順說: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對我!」
豪口沫橫飛,破口大罵。
「正是,微臣無官無爵。」
馬字族人向來不拜官授職,高順也不例外。
「然而微臣乃是皇上的劍,只不過是依照自己的身分行事罷了。」
「高順說得對,沒人准你呼喚瑞月的名字。天底下只有朕可以這麼叫他。」
豪咬住嘴唇。
他是僥陽的外戚。雖是外戚,並非皇族。而直呼高階皇族的名諱,是大逆不道之事。
豪是個不論優缺點都恰如其分的男人。有點野心,同時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萬一偏偏是個恃才傲物的傢伙,那就麻煩了。真正棘手的是那種人。
像豪這樣,只要在偶爾做點蠢事時扯一扯牽狗繩,讓他認清誰是主子就行了。雖然豪執著於皇帝外戚的地位,從未想過要篡位奪權。他沒那個膽識敢自己坐上龍椅。
「還賴著不走?」
「……皇上恕罪。」
豪收起原先的態度。
「臣改日再來請安。」
說完就離去了。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後,僥陽摸摸腹部。
「痛嗎?」
「嗯。鬧這一出又更痛了。」
剛才吃下的豬肉伴著胃液一起湧上喉頭。
「豪國舅打的是什麼主意?」
「還會是什麼?就是想讓朕重新立瑞兒為東宮啊。」
「原來如此。」
高順的視線不再像方才那般銳利。
「但是皇上無意改立,對吧?」
高順用一如平素的語調說。
「……再說吧。」
僥陽沒明確地說「對」或「不對」,放下了葡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