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九話 適材適用

數年前,有一名女子佯裝自戕,藉機逃出了宮廷。

她就是翠苓,是三年前遭到滅族的「子字一族」之人,也是先帝的外孫女。

由於身世離奇且過去犯過罪孽,她的生存成了秘密,目前躲藏在阿多身邊。

而她也略通醫道。能夠讓人進入假死狀態的返魂葯,就是出於她和她的師父之手。

在這種葯的材料當中,也包含了毒性極猛的曼陀羅花。

阿多已經放下上級嬪妃的地位離開後宮,目前居於離宮。

(只是換個住處,跟後宮有哪裡不同?)

貓貓心裡想想,卻不能說出來。

馬車轆轆駛進阿多的離宮。

「哈哈哈哈!」

「等等我──」

聽得見孩子們的聲音。他們是子字一族的遺孤,和翠苓一同受到阿多的保護。

在煙花巷成天搗蛋的趙迂本來也應該待在這兒。然而返魂葯的副作用讓他忘掉了一切,才讓他得以步上跟其他孩子不同的道路。

這裡的孩子們,只要一天保有子字一族的記憶,就一天無法活得光明坦蕩。

(必須及早做打算才行。)

從壽命來考量,阿多會比他們早死。阿多保護了幾個孩子,然而除非生病或受傷,否則不太可能比阿多早逝。有人能始終保守秘密,並且照顧這些男孩女孩一輩子嗎?

在這群孩子當中,站著兩名男子。非也,是身著男裝的兩名女娘。阿多與翠苓也許是覺得方便活動,也或許只是自己喜歡,兩人都經常做男兒打扮。

「阿多娘娘,久疏問候了~」

帶路的雀上前致意。

貓貓也一樣低頭致意。

上回見面時,阿多向她坦白了自己與壬氏的關係,害得貓貓現在心情頗為複雜。

「也沒那麼久。」

阿多一面如此說道,命侍女們把孩子們帶走。孩子們依依不捨地被侍女們帶去了他處。

(孩子們都喜歡她呢。)

每當來到這座離宮,貓貓都這麼覺得。

「換個地方吧?」

「好。」

畢竟談話內容非同尋常,能另外找個房間密談最好。

貓貓此行想請教翠苓麻醉的事。劉醫官等人正在多方進行研究與討論,以期給予皇帝更完善的治療,但是關於麻醉尚有改善的餘地。

他們之所以答應貓貓的提議,恐怕也真的是火急到什麼阿貓阿狗都想請了。

(不對,這種情況或許該說「抓著救命稻草不放」會更貼切。)

貓貓等人被請進離宮的一個房間。屋裡有一張小桌跟四把椅子,侍女備好茶水後就從房間退下了。

房間里僅剩阿多、翠苓、貓貓與雀四人。阿多要大家坐下,於是三人就座。

「好了,聽聞妳找翠有事,不知是何事?」

阿多翹腳坐著,向貓貓問道。

「小女子想向翠……向翠請教一些醫術知識。」

貓貓心想說出「翠苓」這個本名或許不妥,於是也喚她「翠」。

「翠,妳怎麼說?」

「我不敢有意見,憑阿多娘娘做主。」

「妳這姑娘真沒意思。」

阿多拿起煙斗,在手裡轉圈圈。看來她並非要抽煙,只是想轉著玩罷了。跟壬氏常常轉毛筆的習慣很像。

「具體來說,妳想讓翠做什麼?」

聽到阿多此言,貓貓拿出帶來的東西。東西是個扁平的木盒,打開蓋子,裡面就一張紙,並一起放有防潮炭與辟蠹香。

「這是?」

「妳知道有一種葯叫做麻沸散嗎?」

「……只耳聞過一次。此葯能讓病人昏睡而免受痛苦,然而不過是民間傳說罷了吧?」

翠苓斟酌著字眼說。她似乎正在默念修復的紙頁內容。

「假如我說此葯是真有其物,妳覺得呢?」

「……我不覺得怎樣。」

「就算我說裡面含有曼陀羅花,妳也不在乎?」

「紙上有寫。可是曼陀羅花是毒不是葯,不是嗎?能拿來做什麼?」

阿多旁觀貓貓與翠苓的對話;雀則一副按捺不住,想要打岔的態度。

「為了動外科手術吧。」

翠苓一臉瞭然於胸的表情點點頭。

「為了去除手術的疼痛,妳想暫時讓病患的心臟停止跳動嗎?」

翠苓說的是自己過去調製的返魂葯。

「不用到那個地步。能不能只讓病患昏過去?」

「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翠苓一點都不想參與此事。

「曼陀羅花乃是劇毒。我十分明白妳想讓患者免受痛苦的心情,然而妳如今不得不過來詢問我這樣的罪人,可見狀況已是十萬火急。敢問姑娘想將此藥用在何人身上?」

翠苓的直覺相當敏銳。

「只能說是一位尊貴之人。」

貓貓不能說出真相。

阿多卻聽出來了。

「哦……莫非是那小子的宿疾又複發了?」

(真夠放肆的。)

阿多會稱之為「那小子」的,恐怕就是皇帝了。

(這下我該如何回答才好呢?)

貓貓側眼看看雀。她只是笑咪咪的沒有出言制止,於是貓貓決定繼續說下去。

「小女子不知您說的是誰,不過能否請問他當時的病症?」

貓貓不明說是誰,試著問問看阿多。

「這個嘛,我還記得他那時身體不適很久。比起我的記憶,醫官們的紀錄會更可靠。我能告訴妳的,也就他跟老祖宗吵架的內容了。」

看樣子阿多記得清清楚楚。

「呃,老祖宗是吧。既然這位老祖宗性情剛烈,就先稱她為『女皇』好了。」

(根本是直接叫。)

雀面有難色地比了個圈圈,於是貓貓接著說下去。

「您說與『女皇』吵架嗎?」

「就叫女皇啊?也罷,一聽就懂。妳想知道他們都吵些什麼嗎?一個是高壽八十多歲了還不肯遠離朝政的老奶奶,一個是正值叛逆年紀的『東宮』。當時兩人的不和與摩擦就連我都聽說了,也沒人來替我想想我整天聽他抱怨是什麼滋味,不過吵了一陣子之後,他就真的病了。」

(居然直接叫「東宮」,藏都不藏了──)

雀用手打個叉叉。

「阿多娘娘,不可以喲~您那部分得說得模糊一點才行啊。否則雀姐在稟報上級時多為難啊~」

「有什麼關係,又沒有外人在。到時候妳就巧妙掩飾過去吧。」

「討厭啦,娘娘要害雀姐加長工時了~」

「妳就多擔待點吧。」

阿多放下煙斗,端起茶碗喝一口。

「他們都為了何事爭吵?」

「……這些不知道能不能說。好吧,應該無妨。女皇到了遲暮之年,似乎開始出現痴呆癥狀。」

貓貓與翠苓都抖了一下。只有雀開始拿點心吃。

「這樣如何還能處理朝政……」

貓貓覺得根本辦不到。

「不,也不是真的全部忘得乾乾淨淨。只是偶爾會糊塗一下,險些就出亂子──」

「您的意思是曾經差點就發生危險了吧。」

「是啊。我說十八年前的戌西州,妳就懂了吧?」

「……」

(豈不是搞到無法挽回了嗎!)

去年貓貓等人四處奔波,就是為了此事。

「當年似乎有人送來一封控告『戌字一族』謀反的書信,然後不知出了什麼差錯,信上蓋有先帝的印信。就是那件事讓陽……呃,不,我是說讓當今皇帝察覺到女皇的異狀。」

(也太可怕了吧,嚇死我了。)

縱然是宗室血親,也並不是經常見面。況且誰也不敢對一國之尊有半句怨言。就算看到幾個徵兆,也不可能對此正言直諫。

祖母掌握實權,親生父親又是個傀儡。在這種情況下,假若他想以東宮的身分作出改變,內心承受的負擔不在話下。

「不過癥狀曾經一度消退,對吧?」

「是啊。不知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後來女皇與先帝先後駕崩了。」

換言之就是抑鬱的原因沒了。

「雖然登基儀式忙壞了他,公務交接得似乎還算輕鬆。再來就是也趁著服喪期間把身體養好了。」

「小女子還是問一下,女皇的死因為何?」

「放心吧,不是遭人暗殺什麼的。從年齡來想應該是壽終正寢。」

「小女子也這麼認為。」

畢竟女皇當時壽登耄耋,先帝也年過花甲了。貓貓寧願相信是善終。

「若是舊疾複發,是不是又有什麼事令他煩心了?」

「煩心事……」

貓貓想起皇帝除了女皇以外的親眷,偏偏就有這麼一個。此人貴為皇弟,卻足足一年離開中央,不辭辛勞地四處奔走對抗蝗災。

(皇帝看到自己的親兒子這樣,必定也有操不完的心吧。)

而且同時,他也是阿多的親生兒子。

(阿多娘娘可知道那件事?)

知道她的寶貝兒子,給肚皮燙了個均勻焦黃的烙印。此事鐵定佔了皇帝心病的很大比例才是。

翠苓大嘆一口氣說:

「如此說來,我就更不覺得自己的知識能派上用場了。」

她重新回絕貓貓。

「妳不是說我的命令就聽嗎?」

「我不能聽從阿多娘娘的命令,對至尊之人下毒。因為我所運用的,不過是空有返魂之名的毒藥罷了。」

「並非毒藥,只要用量恰當就是救人的葯。」

「也許有人會藉機誣害阿多娘娘,屆時誰能保全娘娘?」

翠苓所言豈止有其道理,簡直無從反駁。阿多的離宮一旦被人搜查,多得是能讓她身陷險境的材料。阿多已是廢妃,卻還讓皇帝嬌養在後宮之外,如此現況已經夠不可思議的了。

(就算哪個派系把她視為政敵,也並不奇怪。)

這下該如何是好?

(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說服她……)

無意間,貓貓想起了一個名字。

「泰然。」

很難得地,貓貓居然記得別人的名字。也許是最近才聽到這個名字,也或許是跟翠苓之間的往事讓她記住了。

「泰然……」

翠苓陰沉的面容變得更加憂鬱。

「沒錯,就是那位宮廷醫官。三年前,他受妳牽連而被問責,最後遭到貶官。聽說原本是位優秀的醫官呢。」

翠苓別開目光。

「尤其說到麻醉藥的配方,聽聞他的本事相當了得。妳接近泰然醫官,恐怕就是為了借用他的知識吧?」

「……」

翠苓默然不語。

阿多與雀都靜靜地看著她。

「他在找妳,甚至還問我知不知道妳的下落。」

「一定是想要我的命吧。」

「不,我看他倒像是很關心妳的樣子。」

至少貓貓不覺得泰然對翠苓懷有殺機。

「他獲罪遭貶,整個人就像失了魂。連原本能通過的考選都沒過。」

「妳要我去向他謝罪嗎?」

「並非如此。我絕對不會將妳的事說出去。」

「姑娘要是說出去,雀姐會很為難呀~」

雀擺出她能想出的可愛姿勢說。

「會逼得雀姐得去湮滅證據才行──」

「不說,我不會說。請妳別說這麼可怕的話。」

貓貓好言規勸雀。

「我自知對不起泰然。況且我那時也是真心尊敬他的才識。」

(尊敬是吧。)

貓貓心想,原來翠苓有時也會誠實表明心跡。

「能否將妳的知識交由泰然醫官運用?」

「但是我不知能不能幫上忙。」

「是不確定。可是起碼有關曼陀羅花的藥品試驗次數沒人比妳多,不是嗎?」

貓貓知道翠苓犧牲了大量鼠只性命做過試驗,還給自己下了葯。而且,她發抖的手就是用藥的試驗結果。

「病例是越多越好。關於今後要進行的試驗,翠,妳只要願意提供自己的實驗紀錄,就能降低今後實驗的危險。」

貓貓凝視著翠苓不許她逃避。

「並不是立刻就要拿皇上來試,其他還有很多患者也用得到麻沸散。妳可願意讓我們把藥用在那些患者身上?」

他們可以配合目前進行的藥品試驗,測試此葯是否能用於手術當中。縱然有其危險性,比起因為劇痛而無法做任何處置或許還好一些。

(皇帝與平民百姓的性命。)

貓貓心中自然不是很舒坦,不過只能看開。

翠苓像是死了心似的嘆了一口氣。

「妳願意幫這個忙嗎?」

阿多再三確認。

「……我明白了。請稍候片刻。」

看到翠苓答應下來,貓貓暗自握拳叫好。

「於是雀姐就跟小叔說啦~說這個年齡的家鴨最好吃了。」

「雀說得對。家鴨要趁弱齡的時候吃才好吃。」

阿多、貓貓與雀天南地北地聊天,等翠苓回來。基本上都是雀在耍戲法或分享一些家族趣事,不愁沒話聊。要是讓貓貓來講,她只會一些在宮廷沒人笑的煙花巷笑話;若是閑話家常,又怕把一些事情說溜嘴。

「偏偏我們那隻家鴨精得很,把孩子們都拉攏到牠那一邊了。結果搞得──」

「我回來了。」

翠苓抱著一疊紙走了過來。

「我能想起來的所有資料都在這兒了。昔日的資料早已燒毀,所以只有我記得的部分。或許有些遺漏的部分,還請包涵。」

翠苓把列出的單子拿給貓貓,上頭以曼陀羅花作為代表,列出了幾種毒草。

「儘是些能致人於死地的毒草呢。」

「是啊。本來就是要讓人死上一遍的葯。」

「那就不會痛了。」

「醒來以後還是會痛就是了。」

翠苓開口閉口儘是消極話,不過資料的記述嚴謹且完整。

「我姑且把砂歐的知識也列上去了,但是還沒經過實際測試。」

砂歐是茘的鄰國。該國的前巫女也藏身在阿多的離宮裡。

「若是要讓病患感覺不到痛,不是還有其他藥物能用嗎?」

翠苓寫出例子。

「這個恐怕不妥。」

她寫的是「大麻」。

「為何不妥?」

「起初確實很有效,但是會成癮。況且一旦身體適應了,效果就會變弱。」

貓貓駁回此一選擇。

「一般都會搭配熱酒服用吧?更何況第一次使用的話,效果應該相當充分才是。」

「飲酒怕是不太好吧。」

「這倒也是。雖然能鎮痛,恐怕會促進血液循環。」

飲酒可讓病患陷入酩酊狀態,藉此麻痺痛覺。

沒有哪種麻醉藥完美無缺。只能配合狀況,盡量找出副作用較少的一種。

「那麼針灸呢?」

「好像已經納入考慮了,只是有沒有效要看個人體質。」

「光靠針灸確實讓人不太放心。」

「單用一種方式就要給病人開腸剖肚,怎麼想都有困難吧。讓病人昏睡才是一般做法,不是嗎?」

「讓病人昏睡的那人,不會因為觸犯大不敬而遭斬首嗎?」

「會跟病人好好解釋,請他忍耐。」

「怕就怕他一痛起來劇烈掙扎。」

「只能想辦法了。」

「就算想得出辦法,那些高官貴戚也不會同意。」

「皇族問題真多。」

「我也覺得。」

講到後來,貓貓與翠苓都變得有氣無力了。

「原來翠也有這麼健談的時候啊。」

阿多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良深地說。

「阿多娘娘,還不就是那樣?擁有相同愛好的人有聊不完的話題喲。」

雀把點心掃進嘴裡。

「我們談論的這些事情,其他醫官想必早已談過了吧。」

翠苓拈起單子說。

「每位醫官也一定都試過很多次了吧。」

「我想也是。」

醫學沒有捷徑,看的是病例與嘗試次數。

「用藥是學問,不是只要劑量減半就能把昏睡時間也減半,沒那麼單純。」

「是呀,劑量不夠就完全不會生效。」

貓貓也用自己的手試過葯,所以很明白。

「能否讓我表達個人意見?」

翠苓大概是講太多話口渴了,一面喝茶一面說。

「我不了解皇帝的為人,不過他是會怕痛而拒絕動手術那種人嗎?只要醫治方式確定下來,感覺麻醉似乎不是太要緊的問題。真要說的話,我倒覺得術前與術後的處理應該更值得重視。」

「術前指的是?」

術後的話,貓貓明白。常有病人死於開腹手術後的傷口化膿。

「就是皇帝有沒有意願動手術,以及其他人准不准你們動手術。」

「……那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

那是壬氏或達官貴人得去調解的事。

「妳說得對。所以關於麻醉的事,我今後若是發現到什麼,會再告知妳。建議妳可先去研究術後要用的藥方,以期事半功倍。」

「我明白了。」

貓貓把單子收進懷裡。

「看到這些單子,泰然也許會問起我的事。」

不只是內容熟悉,有時筆跡也會穿幫。

「要是他問起,我就說是放在妳房裡的遺物。」

「有勞姑娘了。」

翠苓說她尊敬泰然應該不是假話。正因為如此,她才不希望泰然牽涉其中。

「好!」

貓貓用手掌拍打了雙頰。

(我盡己所能,辦不到的就讓別人去做。)

她無意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若是她有那般本事,能讓她相信自己無所不能、不可一世,不知該有多好。

貓貓真心如此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