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七話 男兒的夢想

皇帝患病。即使得知了如此重大的機密,隔天還是得當差。今天換成長前輩代替短前輩與貓貓共事。

「請多多指教。」

「好,多拜託啦。」

長前輩講話比短前輩更不拘束,但是高頭大馬的頗給人壓迫感。儘管跟貓貓站在一塊兒顯得一高一矮,長前輩沒李白那麼虎背熊腰,整個人高高瘦瘦的。

今天一整日都要在宮廷里調葯。

「昨天配方又換了,要多注意。」

「是。」

貓貓他們一面說話,一面用石臼把糯米磨成粉。為了避免製作過程混入雜質,現在米粉也都由貓貓他們來磨。想必是在這裡製作的藥品當中,有幾種會拿給皇上服用的緣故。

石臼磨出的粉極為細緻。由於實在太細了,兩人都用布蒙住嘴巴以免吸入粉末。

「好像都能拿來當妝粉了。」

「妝粉?用米粉來搽?」

「是呀,比摻鉛白的白粉安全。」

「鉛白就是那個吧?幾年前在後宮被禁用的那種。」

「就是那個。」

那件事對貓貓來說是一場難忘的事件。

「對了,貓貓,聽說妳以前在後宮當過宮女,是真的嗎?」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貓貓卻不知道他的名字,還在心中擅自給他起綽號,真是過意不去。

「是真的,只是做不到兩年就走了。」

長前輩眼神顯得興味盎然,不過手沒停下來。

「欸,能不能問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後宮是否真的美女如雲啊?」

問得可真直白。直白到至今幾乎沒人這樣問過,反倒讓她覺得新鮮。

「那是自然。嬪妃個個都是仙女,宮女們也都貌美。」

進入後宮時,會經過某種程度的遴選。當然有時也會混雜貓貓這種不夠格的,但是幾乎都是姿色出眾的姑娘。

「哦哦。」

「不過,不是醫官期待的那種樣子喔。」

貓貓把話講明白。

「那裡並不只是讓姑娘家嘻嘻哈哈、嬉戲玩耍的地方。」

在那裡下毒暗算他人、明槍暗箭的惡意中傷滿天飛,甚至互相揪著頭髮扭打起來都是家常便飯。不只如此,有些女子還會跟其他姑娘或宦官通姦,不過這些事就別講得太清楚了。

「被妳講得一點夢想都沒有了。」

「畢竟那裡是爭奪皇帝殊寵的地方,大家自然不可能手牽著手相親相愛呀。」

幸好管理後宮的玉葉後以及梨花妃等人都還有道德良知,整體風氣算是上安下順。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杜絕明爭暗鬥之事。

(先帝的後宮一定很恐怖。)

光是想像都讓她起一身雞皮疙瘩。而先帝結下的舊恨,也確實引發了種種禍害。

「不,但是我說啊……」

長前輩似乎還是捨棄不掉美好的幻想。即使前輩們看起來個性認真,聊久了還是會發掘出世俗的一面。

像他們這樣邊當差邊聊天,感覺好像會挨上司的罵,實際上並不會。這是因為從事醫官也需要具備傾聽對方說話,並且從中抓出細節的技巧。似乎只要別把東西弄壞,即使邊做事邊聊天也無妨。

「說到這個,日前我初次見到皇后,那可真是美若天仙啊。」

「是吧,很美吧。」

貓貓感到有些與有榮焉。直到現在,她心裡仍然把翡翠宮的人當成自己人。

(不知玉葉後對皇帝的病況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想必是憂心忡忡,祈禱皇帝能早日康復吧。不,更有可能的是先設想好皇帝倒下時的狀況,接著思考之後如何自處。

皇后很難說是皇帝的妻室,不過確實是東宮之母。

「皇后的女眷也是個美人兒。看來只要繼承了異國之血,就會擁有那般風鬟霧鬢呢。」

(女眷?)

她乍聽以為是鈴麗公主,可是想想不對。他說的應該是玉鶯強行送來的那位養女吧。

「倒也不是異國人就一定如此,不過紅髮是很稀奇沒錯。」

除了玉葉後之外,貓貓還未曾看過那般紅艷的頭髮。她在戌西州的街上只偶爾見過類似髮色的人,但是幾乎沒遇到幾個。紅髮比金髮或銀髮更稀罕,想必是屬於相當珍奇的色彩。

「對了,妳知道有些人是後天變成紅髮的嗎?」

貓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就像憂愁過度而讓頭髮變得全白那樣?」

有些故事說,驚懼過度會使人一夜白頭。實際上頭髮不可能幾個時辰就全部變白,不過心情低落導致白髮變多並不是稀奇事。

「不,我聽說的原因是營養不良。」

「營養不良?」

也就是說,或許是生髮時缺少了所需的滋養要素。

「缺少的營養是肉類嗎?」

聽說頭髮與指甲等部位需要靠吃肉或魚來滋養。

「是啊。據說這樣會導致頭髮掉色,變成金髮或紅髮。」

既然是「據說」,看來並非親眼所見,不過貓貓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她聽養父羅門講過很多見聞,也會讀書,可是還是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真是個趣聞。」

貓貓把石臼磨出的粉末收集起來。

「還有沒有其他好玩的事?」

貓貓兩眼發亮地央求前輩再多說一些。

「妳這樣是在考驗前輩了吧。這個我得想想──」

長前輩一邊轉動石臼一邊不住沉吟。對晚輩有求必應,真是一位好前輩。

「說到肉類或魚類──」

「還有什麼好玩的嗎?」

貓貓的眼睛閃閃發光。

「有,趁這個機會來考考妳吧。」

「考考小女子?」

貓貓並不在意輸贏,覺得答不出來也無妨,於是點頭答應。

「那我要說嘍。從前我國曾與另一國交戰,結果大敗。據說指揮軍隊的武將足智多謀,向來都是先摸清戰況才決定如何行事。他派出斥候詳查敵軍的陣營,覺得十拿九穩了才揮軍進攻,然而怎麼還是輸了呢?」

「……小女子不熟悉這方面的事耶。」

聽到的故事不如預期,讓貓貓皺起眉頭。

「請給點提示吧。」

「妳先自己想想嘛。」

「沒辦法,小女子不懂這些嘛。」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使力轉動石臼收集輕柔的粉末。

「給妳個提示,跟肉有關。」

「肉?」

貓貓歪著腦袋沉吟。

(肉,肉,肉……)

(也許不是敵軍設了什麼特別的圈套?)

應該跟肉沒有直截相關。

(跟營養狀況有關?不對……)

貓貓拍掉手上的粉。糯米粉細緻潔白到彷彿可以當成妝粉使用。為了避免米糠混入,還特地先把米粒研磨成白米,再用石臼磨成粉。

「……米糠。」

米糠富含膳食纖維,可疏通腸胃。貓貓看到東西總是會聯想起它的藥效,是她的毛病。

(疏通腸胃……)

貓貓大動作地拍了一下手。

「想到了嗎?」

「小女子知道了。是不是那位足智多謀的武將弄錯了敵軍的兵力?小女子認為,可能是派去敵軍的斥候在調查部隊兵力時用錯了方法。」

「怎麼說?」

「因為敵軍是肉食文化的民族。小女子曾經聽聞,想估算敵軍部隊的人數,有種方法是檢查敵方的排泄物。假設一個以肉為主食,一個以穀物為主食,肉食動物的糞便量會比草食動物來得多。」

攝取富含纖維素的食物時,糞便量會增加,有時甚至差到兩三倍之多。而糙米的纖維素又比白米更多。

也就是說那位斥候拿我軍作為標準,從排泄物的分量推測敵軍人數,結果完全錯判了。

長前輩用雙手比個圈圈。

貓貓覺得有點高興。

「還有沒有其他趣聞?」

「妳就沒其他問題好問了嗎?」

長前輩傻眼地說。

(其他問題啊……)

無意間,貓貓想起在考選時遇到的一位醫官。就是曾經心悅翠苓的那位。

「前輩管理藥品已經很久了嗎?」

「算來算去,有五年了吧。」

「那麼,前輩可知道前一位管事是誰?差不多三年前那一位。」

記得翠苓大約就是在那時候佯裝自盡,銷聲匿跡的。

「妳是說泰然嗎?好像看到他在考選時找上了妳。」

「您看到了啊。那怎麼不幫幫小女子呢?」

貓貓有點不高興起來。

「如果他糾纏不休,我就會過去,但是他不是很快就走了?」

的確,那個叫泰然的人很快就放棄了。

「妳和他認識?」

「也不算直接認識,是小女子一個知人與他熟識。小女子認識當年一名自盡的女官。」

「喔,妳說那個案子啊──就是一個叫翠苓的女官……」

長前輩不知為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傢伙說過要跟那姑娘求婚還是啥的。」

「求婚嗎?」

貓貓一聽更是覺得可憐。翠苓恐怕只想利用他吧。從翠苓當時的立場來想,她無法違抗「子字一族」,所以情有可原,被波及的人卻有冤無處申。

「那姑娘接近他,是存心想利用他對吧?畢竟那姑娘雖然個頭高了點,長得很漂亮。不過啊,那時候可辛苦了啊。所有衙署得一起重新整理藥品庫存,偷偷打理的藥草田被勒令摧毀,泰然又被貶官。」

「藥草田……」

貓貓咬緊嘴唇。其實她本來暗自期待成為醫佐可以受任管理藥草田,這下完全無望了。

「只能怪他公私不分了。可惜他醫術不錯,還很擅長麻醉技術。」

「麻醉嗎?」

貓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是啊。這兒的醫官們都叫成天受傷的武官們忍耐,不太樂意施麻醉對吧?不過其實也是因為麻醉藥的毒性或依賴性太強,才不想用。」

「小女子明白。」

所以貓貓在西都為小紅動手術時,才會那麼費心。她甚至作好最壞的打算,就算小紅痛得死命掙扎也要強按住她繼續動刀。

「泰然很了解麻醉的毒性與依賴性,擅長調配出對患者負擔最小的成分與比例。」

「這麼厲害?既然泰然醫官如此精於麻醉毒性,您怎麼不早些告訴小女子呢?」

貓貓鼻子噴著大氣逼問長前輩。現在她只想早點去找泰然請教一堆問題。翠苓之所以會接近他,其中一個目的說不定也是圖他的知識。

「不是,妳幹嘛跟我生氣啊。」

雖然長前輩跟貓貓回嘴,並沒有因此不高興。貓貓覺得他在醫官當中稱得上心性相當沉穩的一個。

(儘管對美人好像有些沒轍。)

不過以他這個年紀的男子來說,算是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應該也沒傻到會中美人局搞到身敗名裂。

「還有這次的藥品試驗也是,我看八成是哪個權貴顯要患了大病吧。」

(他果然也發現了。)

只是還不至於猜到皇帝身上去。要是猜到,也不會這樣隨意說出口了。

「萬一要動手術的話,如若能讓泰然來負責麻醉就安心了。那傢伙一定能調配出很好的配方。」

「可惜因為被貶而沒能參與,對吧?」

「是啊。該說是變得失魂落魄了嗎?他現在做事沒那麼認真了。這次的考試也是,本來應該能考過。」

「是這樣啊。」

「啊!我的意思不是說妳不好喔。」

「謝謝前輩。」

「有點聊過頭了,咱們做快一點吧。」

「是。」

長前輩加快了轉動石臼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