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六話 病人是誰

貓貓等人在修復室待了半晌。

「哼哼──」

貓貓聽到天祐在哼歌,本來還嫌他吵,但是想到自己也半斤八兩,這下得反省反省了。

壬氏大概還有公務要忙,不知何時不見了人影。

礙事的天祐留下,最重要的壬氏卻離開了,著實傷腦筋。

「好了好了,各位,差不多該結束了吧~?雀姐都還沒吃晚飯呢~」

雀好像把糖吃完了,在那兒舔著嘴巴。

「月君說了,等其他書頁修復完成,會再叫你們來。」

「我肚子也開始餓啦。」

貓貓與天祐走出修復室,決定打道回府。

「我來給你們叫馬車吧~」

「不用了啦,我最近都睡在藥房。」

「衣服好歹要記得換喔。」

貓貓提醒他一聲。醫官不保持衛生就本末倒置了。

「知道啦──」

貓貓就這樣目送天祐走遠後,返回壬氏的書房。

「姑娘可是有事?」

「有件事想問問。」

「明白了~」

雀表示了解,走在貓貓前面,找書房門口的侍衛說話。

「好了好了,請進~」

貓貓再度踏進壬式的書房。

「怎麼了?」

壬氏果不其然,正在繼續辦公。

馬閃與虎狼已經離開,馬良是否還在帷幕後頭就不得而知。有一名武官侍立護衛,卻不是馬閃,貓貓不知他的姓名,只知道是壬氏重用的部下。

雀站在貓貓的背後。

「也沒什麼。」

貓貓觀察壬氏的臉色。

自從看過藥品試驗以後,她就一直挂念著此事。至於要說是何事──

「壬總管,我有一事相問。」

「什麼事?」

壬氏看出貓貓介意四下有人。他略瞥一眼四周,看看需不需要叫誰退下。

「敢問壬總管目前可有患病?」

「看起來像嗎?」

貓貓盯著壬氏瞧。

「您睡眠不足的狀況比起從前已有改善,可是還是操勞過度,只是仗著年輕消耗身體的底子罷了。而且您還有自傷的毛病。」

「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吧?」

「難道不是嗎?」

壬氏的側腹應該還留有紅花烙印才是。貓貓藉此暗示她接下來要講的是重要機密,而壬氏不會聽不懂。

「……」

壬氏輕輕舉手。

侍衛遲疑地從房間退下。馬良大概也早就回去了。

「那我呢~?」

「妳也是。」

「哎呀呀,那兩位就自己快活吧。」

雀神情遺憾地離開房間。真怕她晚點向水蓮或誰報告些有的沒的。

「妳有話直說吧。」

「皇族當中可是有人罹患了臟腑方面的疾病?」

「妳為何如此認為?」

「目前宮廷正以醫官為主體,進行目標明確的藥品試驗。除此之外,還讓新進醫官累積執刀經驗。我想若不是某位身分尊貴的顯要患病,規模也不至於弄得如此浩大。」

壬氏放下手上的毛筆。

「可還有別人發覺此事?」

「召集來的不都是些就算發覺也不會說的人嗎?」

貓貓想起集合參加考選的那些人。挑選的儘是醫官當中的優秀才俊。

(好吧,也有部分例外就是了。)

她說的是天祐,不過那小子感覺被劉醫官嚴密監視著。

壬氏沉默不語,似乎在斟酌著如何開口。這時,外面傳來了叩門聲。

「不是屏退旁人了嗎?」

壬氏表情顯得疑惑。

「我去看看。」

貓貓一打開門,就見到大家都熟悉的勞碌命高順。雀在他的背後探頭探腦。

「雀姐發揮野生的直覺,沒多想就把我家公公請來了~」

雀挺直身子擺出奇怪的姿勢。就算是趕著去的,也太快把人請到了吧?

「請月君恕罪,微臣聽說小貓在月君這裡,就過來了。」

「無妨,不用賠罪。正好孤也有事要問你。雀,妳可以退下了。」

「咦?」

看來雀本來也打算賴著不走,無奈壬氏不准。高順給了兒媳婦幾樣點心,便把她打發出去了。

(高順與馬良,應付媳婦是同一套方式。)

竟然在這種奇怪的小細節上讓人感覺到父子的相同血脈。

「那麼高順,你為何來此?」

「根據最近醫官們的舉動,我想一些聰敏的人已經察覺到真相了。也在猜想依照小貓的性情,或許會在這個時期來向月君問個明白。」

什麼事都被高順看穿了,讓貓貓很害怕。

「小貓想知道的事情可能還是微臣知道得更詳盡,因此微臣前來說明。」

(特地來解釋給我聽?)

高順這種反常的積極態度,讓貓貓心中費疑猜。

「是皇上命你這麼做的?」

「不,是微臣自己的判斷。」

壬氏看著高順的這種態度,沉吟片刻。

「……也罷。」

「那麼,我想立刻問小貓一個問題。妳原本想問月君什麼事情?」

「小女子方才詢問壬總管,說皇族當中是否有人患病。」

高順稱呼壬氏為「月君」。他早已不是壬氏的隨從,而是皇帝的親隨了。

「可是皇帝龍體欠安?」

「正是。」

高順毫不遲疑地回答。

(雖然早就想過這個可能……)

然而一旦得到證實,心情仍舊頓時變得沉重。

「皇上目前病情如何?」

「小貓認為呢?」

高順反問道。

「……這個只是小女子的推測。」

「每次都要來這一句啊。」

壬氏說道。不過沒辦法,貓貓並不認為自己的見解就是正確答案。她只是看過參與藥品試驗的患者,從他們罹患的疾病如此推測罷了。

「……我猜想,皇上也許得了盲腸炎。根據是目前宮廷眾醫官正忙著確認盲腸炎藥方的效果。另外假使真的是盲腸炎,我猜想應該是慢性。」

「妳為何認為是慢性?」

壬氏代替高順詢問。

「想確認藥效需要一段時日。若是急性盲腸炎,應該沒那個工夫慢慢做實驗試藥才是。或者是曾經一度罹患盲腸炎,後來病癒了,但是擔心有複發的危險,才會試著檢驗藥效。」

高順頷首。

「正確答案是後者。皇上曾經一度罹患盲腸炎,當時是服藥治癒的。」

「那麼您是說,當時的癥狀又回來了?」

「正是。我當年在皇上身邊伺候,因此知道情形。」

高順的話語極有分量。

(既然說伺候皇帝,那就是壬氏還沒管理後宮時的事了。)

也可以說是新皇登基之前的事。

「具體來說,上次是何時患病?」

「十幾年前了。在那之前皇上就有慢性的腹痛毛病,後來更是出現反胃與發燒的癥狀。當年御醫診斷為心病造成的盲腸炎,一面給皇上煎藥服用,一面改變膳食內容,病情就漸漸穩定下來了。」

很多原因都會造成盲腸炎,不見得就是心病所致。不過既然當年的御醫會這麼說,可見皇上內心承擔的壓力是人盡皆知吧。

「可知道造成心病的原因?」

「不能明確說是哪一件事,但是我想皇上當時身為東宮,恐怕論政的對手大多不是父皇,而是先帝的母后。」

「……」

(也就是成天跟女皇吵架。)

拿女皇當對手,無論是誰都會被內心壓力搞到胃穿孔。

貓貓未曾親眼見過太皇太后──也就是女皇,不是很清楚,不過從耳聞的諸多軼事來看,斷非尋常人物。

而且街談巷議都說女皇到了晚年,時常與現為皇帝的東宮發生激烈爭執。

「還有一事,不知小貓聽了會作何感想。」

「是什麼事?」

「當時羅漢大人選擇站在皇上這邊。」

貓貓張大的嘴巴都闔不攏了。

「像什麼話啊。」

「妳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壬氏忍不住吐槽貓貓。

不過這樣一聽,倒也可以理解。怪人單片眼鏡是在十七年……更正,是十八年前自西都返回中央。從那時候開始要想飛黃騰達,需要一個強大的後盾。若是正好比自己年輕的東宮正在與女皇對立,他有可能藉由支持東宮以鞏固勢力。

更何況貓貓早就覺得奇怪,一個連後宮都敢炸毀的任性老頭,為何可以無罪獲釋?

(原來是握有皇上的把柄啊。)

整件事情前後連貫得簡直離奇。

「小女子倒覺得心病是那個單片眼鏡的老傢伙造成的吧?」

「這件事恕我不予置評。」

高順不作正面回應。

「那麼您的意思是,皇上目前也出現了跟當年一樣的癥狀?」

「正是。雖然就劉醫官與漢醫官問診的結果,還不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漢醫官說的就是阿爹羅門。

「可是遲遲沒有好轉,甚至還日益惡化嗎?」

高順頷首。

假若持續服藥仍然無法痊癒,就只能以外科方式處理了。

(要損傷玉體啊……)

貓貓也明白這麼做代表什麼。縱然是為了動手術,損傷玉體還是得抱持必死的決心。就算成功了,不見得就不會被怪罪下來。搞不好還會被扣些莫須有的罪名,判個死罪。

對方可是天子,事情比皇太后的剖腹生產沉重太多了。

貓貓不由自主地抓了抓頭。

不單是養父羅門,像劉醫官那樣值得尊敬的宮廷醫師,絕不能為了一點子虛烏有的理由被處刑。

「怎麼會又複發了呢?是什麼原因──」

貓貓的視線悄悄移向壬氏。正確來說,是壬氏的側腹。

(就是你──!)

壬氏咬緊嘴唇按住側腹。看來他也有所自覺。

貓貓試著站在皇帝的立場思考。壬氏表面上是皇帝的弟弟,實際上卻是龍子。結果這廝一下子突然給肚子燙個烙印宣稱絕不娶妃,接著又跑去西都一年不回京,簡直是成天給皇帝老子找罪受。

除此之外應該還有一堆教人頭疼的事,不過貓貓還是覺得壬氏占的分量特別大。

話雖如此,壬氏以為皇帝是他的哥哥而非父親,應該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才是。貓貓覺得正是因為多了這道鴻溝,壬氏才會作出燙烙印這種忤逆尊長的行為。

好吧,現在繼續追究病因也無濟於事。

「高侍衛,小女子不過是一介女子,給的意見能幫上什麼忙嗎?」

「能。我想聽聽各方人士的看法。」

「各方人士啊……」

以高順這樣的身分地位,皇帝的病情都是由御醫告訴他的。反過來說,就沒什麼機會聽到其他醫官的看法。大概是也想聽聽貓貓這種小醫佐的觀點,以盡量避免看法變得偏頗吧。

還有一種可能,是他擔心御醫可能沒說實話。因為無論是基於善意還是惡意,醫生隱瞞患者的病情並非稀奇事。

「高順,連你都採取行動了,果然病情並不樂觀?」

「就是遲遲不見起色,竊以為快瞞不住了。儘管有留意用白粉遮掩憔悴的臉色,慢慢地總會有人看出來吧。」

「萬一被旁人發覺,想必會鬧得不可收拾吧。」

本來唯一需要關照的應該是病人,但是皇族就不同了。他們的健康與否會驚動身邊的每一個人。

「要是皇上有個萬一,舉國上下都將動蕩不安。」

壬氏的低語說得沒錯。東宮目前仍不滿五歲,要選人擔任攝政的話,必然會是玉葉後的父親玉袁。

很多朝臣排斥繼承了西方外地血統的東宮。既然如此,想必有很多人會考慮推舉梨花妃的同齡皇子登基為帝。除了這個人選之外,更有可能被拱上帝位的是──

今年二十二歲,又是皇帝同母胞弟的壬氏。

(有得鬧了。絕對會搞到天下大亂。)

縱然壬氏對皇位不感興趣,旁人也不會默不作聲。更不可能拿肚子上的烙印當成推託的借口。

好不容易皇后派與皇太后派的小打小鬧才平息下來,想不到還藏了個更大的火藥。

(這下子心病更重了吧。)

怕旁人擔心而隱瞞病情,只會病得更重。

(皇帝雖是病人,更是皇帝。)

不管得了什麼病,只要他還是皇帝,就必須克盡責任,不能因為是病人就縱容自己。

皇帝是天子,跟草民百姓不能相提並論。

高順似乎以奶兄弟的身分為皇帝的病情操心,但是終究還是人臣。

這個臣子究竟想讓貓貓做什麼?

「高侍衛,您跟小女子說這麼多內情妥當嗎?」

「小貓可是會到處跟人亂說的性子?」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問答。

「您大可不必將皇帝的病情告訴小女子。」

「妳向我提供了意見,我怎能不有所回報?」

高順講得像是禮尚往來似的,其實差遠了。

「我相信醫官大人們講的都是實話。」

貓貓只能這麼說。

「我明白了。」

高順說完這句話就回去了。

三人許久未曾見面,這次卻讓貓貓重新體會到彼此的立場已經今非昔比。話雖如此,總比沒有任何人扶持皇帝來得好,她決定樂觀看待。

(先不想這些了。)

貓貓目送高順離去,側眼看了看壬氏。

「壬總管,您打算怎麼辦?」

「孤又能怎麼辦?」

貓貓靠近壬氏,豎起食指刺了一下壬氏的側腹。

「唔喔!」

「請您好好反省反省。」

「……孤心裡清楚。」

壬氏捂著側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