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 / 372 · 藥師少女的獨語 15

五話 復原書

結束第一天的病坊事務,貓貓返回宿舍,發現雀在宿舍門口等著她。

「貓貓姑娘好啊。」

「雀姐好啊。」

貓貓明白雀的來意,於是走向她招手的方向。果不其然,馬車就停在那邊,要貓貓直接上車。

「今日是誰召見?」

不是壬氏就是阿多吧。

「今天是月君喔~還有,車上已經有人先坐了喔~」

「有人先坐?」

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從馬車窗戶看著貓貓。

「咪咪,是我啦。」

「……」

天祐在馬車上。

貓貓只想得到一個可能,會讓壬氏把她和天祐一塊兒叫去。

(跟華佗有關嗎!)

貓貓險些露出滿臉傻笑。天祐的列祖列宗當中有一位醫官,貴為皇族卻觸犯了大忌。日前他們尋獲了這位祖先遺留下來的書籍。

(記得他說過書籍正在修復當中。)

貓貓心癢難耐地跟著馬車搖晃,忍不住哼起歌來。

「咪咪怎麼讓我感覺怪𫫇心的?」

「不可以講這種話喔~沒有哪個鄰居老叔教過你嗎?」

「劉醫官是罵過我幾回。」

雀與天祐竊竊私語。兩人一向故意講得讓貓貓聽見。

(隨你們怎麼說。)

貓貓滿心只惦記著《華佗之書》。不知書中究竟寫了些什麼真知灼見?

「好嘍,接下來得用走的了~」

馬車並非停在壬氏的宮殿前。

「今天是這邊喔~」

他們來到壬氏的書房附近。不辦公的時段大多都是讓貓貓到宮殿會面,她已經許久沒去書房了。

「我說啊,咪咪,妳最近都在幹嘛──?」

天祐還是一樣聒噪。不過,天祐的疑問同時也是貓貓的疑問。

(這傢伙也是,最近都在幹嘛?)

若是跟貓貓一樣通過了考選,應該也收到了遷調令什麼的才是。

「你才是,都在做什麼?」

「妳猜啊──」

天祐對她伸出手掌。貓貓瞪著天祐的掌心瞧,雀也跟著一塊兒瞪。

(長繭了。)

如同練劍者的掌心會起繭,握筆的人手指側面也會冒繭子。天祐手上的繭應該不是被筆桿壓的,而是握小刀握出來的。

(食指指腹變紅了。)

上面有條紅線,看得出來曾經久握小刀。

醫官在切開皮膚時,會用到小刀。莫非他做的是遺體解剖?

(不,不對。)

天祐的眼睛已經不是閃閃發亮,是炯炯發光了。一副就是貓兒找到活老鼠代替毛球玩具的表情。

「可是為活人動了手術?」

「唔喔!」

看天祐這反應,就知道貓貓猜對了。

貓貓想過在雀面前談及外科手術是否不妥,但是什麼事都瞞不住她,況且她應該也清楚醫官們目前在做什麼。貓貓決定別多想,繼續講下去。

天祐很可能是替藥品實驗未能見效的患者動了手術。

「你為患者開腹排膿了嗎?」

「咪咪,妳難道學過讀心術?」

天祐惺惺作態地歪著腦袋裝傻,一點也不可愛。順便一提,雀也學著歪腦袋給貓貓看,至少還討喜一點,比較看得上眼。

聊著聊著,就快到壬氏的書房了。

(還真有點懷念耶──)

貓貓做過壬氏的使女,當時這些窗戶跟走廊都不知擦過多少遍。也不知有多少次被女官們糾纏騷擾。

天色就快暗下來了,因此走廊上沒有文官的身影。

(對耶,他的書房從宦官時期到現在都在這兒。)

貓貓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既然皇弟身分已經公開,本以為應該會換到更好的地方,結果好像不用。大概是這邊比較方便做各種事情吧。

書房門口站著兩名侍衛。雀一打招呼,兩人就從門前讓開放行。

「失禮了──」

天祐依然故我地走進書房。

貓貓也調整呼吸,走進屋內。

(鎮定點。也不一定就是要講《華佗之書》的事。)

可是一進去看到某個人,貓貓就算想叫自己鎮定下來也辦不到了。有另一樣東西讓她情緒激動,而且跟《華佗之書》不是同一種激動。

「久疏問候。」

一個不滿弱冠的青年恭敬地低頭行禮。也許有人會被他溫柔和順的長相給騙倒,但是這傢伙名叫虎狼,光聽名字就知道有多兇惡狠毒。

貓貓恨不得賞他一記飛踢,身體也幾乎動了起來,只是被雀緊緊抓住了手。

「好啦,乖喔乖喔。雖然我懂姑娘的心情啦~彆氣彆氣。」

雀力氣奇大,一隻手就能扣住貓貓。

「手臂,一條手臂就好。」

貓貓求雀讓她打斷那傢伙的手。

「不可以明著來,起碼等到月黑風高的夜晚再下手吧~」

就是虎狼這個臭小子,害得貓貓在戌西州到處逃命,又險些死在盜賊手裡。而且過程當中還害得雀廢了慣用手,因此雀也對他有恨。

「兩位姊姊表情都好凶喔。」

然而虎狼本人面露毫無惡意的微笑,看了更礙眼。

貓貓炸毛威嚇虎狼。

「呵呵呵,比我還惹人嫌──」

天祐看起來樂呵呵的。看來他也會介意別人對他的反感。

日前已經在獵場見過虎狼了,沒想到這個死傢伙還賴在壬氏的書房沒走,看了就有氣。

「都到啦。」

壬氏坐在椅子上等候他們,身旁有馬閃隨伴護衛。書房角落有個用帷幔隔出的奇妙空間,馬良大概就在那邊吧。

「見過月君。話說回來,在場似乎有位不適合的人物,是否該早早把此人攆出去?」

貓貓態度恭敬地對壬氏說。

「不是在說我吧?」

天祐指著自己。很遺憾,今天說的不是天祐。有個比天祐更無禮的惡棍在場。

「哪位不適合了?」

虎狼裝作無知地說。

「對事物一定要有客觀的眼光才行~要不要我給你拿面鏡子啊?」

雀也跟貓貓站在同一陣線。

「雀姐,雀姐,我有帶鏡子。」

貓貓從懷裡掏出小銅鏡。

「真不愧是貓貓姑娘~」

壬氏看著兩人的一唱一和看到傻眼。

「孤甚能理解妳想罵人的心情,但是孤之前已經說過,這小子辦事很能幹,妳就忍忍吧。況且總得有人緊盯著他。」

「咦?各位從方才講到現在,都是在說我嗎?」

虎狼用他那張年少可愛的假面孔露出驚訝表情。

壬氏目光略為飄遠。大概虎狼名義上好歹也是西都之主的弟弟,輕慢不得吧。

「請月君恕罪,小女子沒那閑工夫與人面獸心的東西說話,能否進入主題了呢?」

貓貓重新打起精神。

「敢問月君今日有何貴事?不用說小女子也知道,一定是那個吧?就是那個,那個。」

「看來无須孤多作解釋,妳也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總之妳冷靜點,先坐下。」

壬氏像訓練家犬坐下那樣揮了揮手。

貓貓心神不定地在卧榻坐下。天祐也一起坐到卧榻上,不過雀卡進了他和貓貓之間。

「雀姐怎麼也來坐?」

「因為可敬的雀姐,要來為大家無私奉獻了呀~」

雀如此說完,朝著壬氏眨了一下眼睛。壬氏沒說什麼,只是看著雀頷首。

由於沒有女官在場,茶就由虎狼來泡。貓貓傲慢地翹起腳,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態度。她瞪著端來的茶聞味道,看看裡頭是否被下了毒。

「咪咪,妳態度很差耶。」

天祐裝模作樣地說:「不應該喔──」

「不過是配合對象拿出應有的態度罷了。」

貓貓斷言道。天祐在壬氏面前也是一副輕鬆隨意的態度。大概是跟貓貓一樣劃清了界線,知道面對虎狼可以隨便到哪個程度而不會惹禍吧。

「要讓小姐失望了,今天沒有下毒。」

虎狼一臉歉疚地說。

「就是說呀~要是下了毒,既能逗貓貓姑娘開心,虎狼又會被月君處死,明明就皆大歡喜了呀。」

「雀姊姊對我還是一樣嚴厲呢。」

雀與虎狼之間的火藥味比貓貓還重。看馬閃一副「又來了」的表情,八成每次都要演這一出吧。

貓貓覺得再吵下去沒完沒了,於是望向壬氏。

「在進入正題之前,孤有事要和貓貓說。」

壬氏換上不苟言笑的神情。

「請問是何事?」

「妳先讓心情鎮定下來。」

「小女子很鎮定。」

「別急啊。」

「不急。」

「穩住心神啊。」

「小女子心神穩得很。」

「準備好了嗎?」

「好了。」

貓貓以為都說了這麼多,自己應該已經夠鎮定了。沒想到──

壬氏拿出一個桐木盒。打開蓋子一看,白紙上放有破破爛爛的紙張。

「這就是復原的《華佗之書》。」

「華……佗……?」

貓貓先是停頓一瞬間,接著發出怪叫。

「呼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是,其實貓貓也知道就是它。知道歸知道,聽到名稱還是按捺不住興奮之情。

「完全沒保持鎮定呢──」

「貓貓姑娘,乖喔乖喔。」

天祐與雀從左右兩側湊過來看。

貓貓立刻就想伸手去碰破破爛爛的古籍,卻被壬氏打掉手。

「月、月君為何如此……」

「好不容易才修補到這個程度!妳要是興奮過頭一把抓起來弄破了,就毀於一旦了。」

「是,小女子明白,小女子會小心。請務必,務必讓小女子看看!」

貓貓挺直背脊,眼神認真地看著壬氏。壬氏戰戰兢兢地把修復的書交給貓貓。

「本來似乎是經折裝呢。」

「正是。這次是將書從中割開,以利於修復。」

經折裝又稱為折本。正如其名,是摺疊紙張而成的裝裱形式。

貓貓盯著修復的書瞧。看到一半時天祐靠過來,貓貓嫌礙事便把他推開。

(寫到了關於痘瘡的事?)

畢竟是百年以上的書了,文章表述方式與現今大有不同,文字也有多處磨損,非常難以閱讀。然而,即使必須克服這些缺點,內容仍然值得細讀。

「它寫到了百年前的痘瘡疫情。」

這部分正好是貓貓感興趣的類別,因此她看得目不轉睛。至於天祐也許是跟解剖無關的緣故,就顯得沒那麼有興趣了。

醫術重視的是病例,以及嘗試治療的大量紀錄。醫師必須反覆挑戰,從失敗中學習,找出最有效的方式作為今後的治療方針。昔日的醫療紀錄能像這樣保留下來,著實彌足珍貴。

書上詳細寫出病情是如何傳播開來,以及使用了哪些治療法。

(關於防治對策──)

書頁正好就斷在這裡。大概是後面還沒修復完成吧。

「沒有其他頁了嗎?」

「目前正在修復當中。妳要親眼確認嗎?」

壬氏站起來彎了彎手指,指示貓貓隨他來。

一行人離開書房沒走多久,就被帶到了書房隔壁再隔壁的房間。

「這裡是?」

屋裡充斥著紙張的氣味,特有的潮濕空氣讓人心情舒暢。

室內人員極少,就門口一個人,以及在房間深處做事的另一個人。鑒於目前並非衙參時段,必定是特別破例在這裡辦事的了。至於辦的是什麼事,看起來似乎是把紙張泡進像是水的液體里,剝開黏合的書頁。

火光微微搖曳。畢竟地點特殊,燈火用金屬圍欄護著,以免燒著東西。

(感覺很難做事。)

可是上級已經要求加緊趕工,不做也不行。

「孤特別請他們修復此書。只是書的內容畢竟不比一般,無法光明正大地處理,所以也就這點規模了。」

壬氏解釋情形。不只內容,就連作者也公開不得。

「正在復原的書在這兒。」

貓貓兩眼發亮,然而無論她如何眯細了眼還是看不分明。紙張泛黃,字也糊掉了。搖曳晃動的火光照得文章模模糊糊的。她這下才實際體會到,適才壬氏讓她看過的那一部分書頁已經算是儘力修復過,好讀得多了。

「圖畫比文字清楚多了喔──」

聽到天祐這麼說,她看看正在修復的其他書頁。

書頁一張張地擺開來,破破爛爛的,看得到污痕與暈開的文字。另外還繪有像是人體的圖畫。

「……哦哦。」

貓貓眼睛睜得圓圓的。

生葯的圖形畫得很精細,不過尺寸最大的還是解剖圖,把人體內部繪製得鉅細靡遺。雖然有一部分暈開,比文字看得清楚多了。

(記得說過作者是天祐的祖先。)

她覺得兩人果真是血親,相像到離奇的地步。至於天祐本人,則嘖嘖稱奇地凝視著糊掉的解剖圖。

貓貓也跟天祐一樣凝視圖畫。

「……」

「……」

「……」

「妳倒是說句話啊。」

壬氏對看書看得專心的貓貓說。

「失敬了。」

嘴上這麼說,貓貓的眼睛仍然盯著修復中的書不放。

而且就圖畫看來,這幾張的內容不同於剛才那幾頁,是臟腑疾病,而且記載的似乎是盲腸炎。可能是因為如此,不只貓貓,連天祐也不說話了。

「這本書還真有意思。」

「孤看了只覺得枯燥。」

壬氏眯眼看著解剖圖畫。

「作者視倫理道德為無物,恣意妄為。正因為如此,得出的結果也就分外耐人尋味。」

「作為一個人,這樣對嗎?」

壬氏敬謝不敏地回話。

既然是一百年前,當時世人的價值觀與現今不知有多大差距?貓貓看著人體被細分成許多小塊的圖畫,暗自心想。

看來作者把順利完成的手術作為成功病例記下術後恢複過程,失敗的就將遺體解剖,畫成了圖。

(物盡其用。)

「患者許是奴隸吧?」

「很有可能。」

世人一般都認為,把人開腸剖肚是傷天害理的事,縱然是死者也該得到尊重。

例如目前醫官們想了解人體構造,就只能解剖罪犯遺體。同樣地若要進行實驗性質的手術,除非狀況特殊,否則都不會拿良民來試。貓貓不知當年的世人如何看待此事,但是不難想像必定都是拿罪犯或奴隸來進行研究。

皇太后在產下當今皇帝時之所以同意剖腹,想必是認為最糟的情況下,皇太后就算死了也無妨吧。

在西都為小紅進行開腹手術,也是因為她當時已經命在旦夕。貓貓很能理解她娘反對的原因。

可是這次又是如何呢?

『你為患者開腹排膿了嗎?』

『咪咪,妳難道學過讀心術?』

從這段對話就能確定,天祐已經替活人動過手術了。

(盲腸炎一旦發展到末期……)

將有很高的生命危險。必須進行排膿,亦即清除體內積聚的膿液以盡量減緩癥狀。因此進行外科手術這件事並不奇怪,讓她在意的是上級特意讓天祐這個新進醫官來動刀。從指尖的顏色來看,天祐負責的病患似乎不只一兩名。

(這傢伙論本領確實沒問題,可是……)

雖說是為了鍛煉新進醫官的技術,負責的手術次數似乎太多了點。患者恐怕不只來自貓貓他們當差的那間病坊。

(簡直就像急著讓醫官累積經驗似的。)

自從日前看過藥品試驗,貓貓心裡就在存疑。如今臆測即將變成確信。

修復室里有壬氏、雀與天祐在場。馬閃站在稍遠處擔任護衛。

貓貓奇怪雀怎麼異常安靜,這才發現她拿到了一根好長的糖。

「在這兒可以吃東西嗎?」

「方才夫君黑偶的。」

馬良果然就在書房裡。夫君不是當假的,還懂得拿糖喂雀,讓她少聒噪點。

(現在說出來妥當嗎?)

貓貓看著在場眾人,思忖可以把話講到哪個程度。倘若可以,她實在不想在天祐面前提起此事。

想著想著,時辰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