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驕傲的N僕（7）

從客觀事實來看，耶妮卡·佩洛弗確實對洛特爾·凱赫倫相當忌憚。

無論是在西爾維尼亞學院就讀期間，還是畢業之後，兩人總免不了明爭暗鬥。

從普蘭回來後，她對洛特爾的態度有些緩和，兩人進入了短暫的休戰期，但經歷奧爾德事件後，危機感再次襲來。

更重要的是，洛特爾本人與日俱增的影響力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其實，耶妮卡·佩洛弗並不適合擔任要職。雖然她以人性化和慈愛贏得了下屬的愛戴，但真正有能力的人更受人敬畏，而非愛戴。

而洛特爾正是這方面的典型人物。留在奧爾德的鉅賈們都不得不看她的臉色行事。

雖然洛特爾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但此時此刻，她的加入如同千軍萬馬。

洛特爾·凱赫倫若成為敵人，就是恐怖的象徵；若成為盟友，則無比可靠。

奧爾德的商人們對這位年輕的公會會長抱有複雜的情感，這也很正常，畢竟在商人的世界裡，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盟友。

「洛特爾·凱赫倫...到駐地來了？」

「是的。她進了商隊的帳篷，正在翻看從羅斯泰勒家族家臣那裡得到的資料。看樣子，她拿到了宅邸的內部結構圖和最近的內部情況。」

「……心情很複雜。把那個像狐狸一樣的女人拉入陣營，總是有這種感覺。」

佩妮亞·埃利亞斯·克洛艾爾身著簡裝。雖然尚未舉行加冕儀式，因此還不是皇帝，但在克洛艾爾皇宮，她已經被視為等同於皇帝的人物。

雖然出身皇室宰相的攝政盧克蒂爾正在代為處理政務，但最終的決定都由佩妮亞拍板。

這意味著，她能來到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距離羅斯泰勒家族的參謀貝爾·梅亞發動兵變已經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了。現在，情況已經發展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佩妮亞下榻的營帳規模早已超出帳篷範疇，簡直像移動行宮。內部陳設儘是高級用品，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匆忙趕來的配置。

端坐在鎏金紋飾扶手椅上的佩妮亞托著下巴：

「事情已經鬧得這麼大了……那個女僕到底在想什麼呢……」

耶妮卡也只能跟著點頭。

離開帳篷，來到駐地中央的耶妮卡，默默地注視著防禦魔法陣氣勢正盛的羅斯泰勒公爵府。

「如果真想進去，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籠罩著羅斯泰勒公爵府的防禦魔法陣，是經過數十名高級魔法師，以及埃德·羅斯泰勒親自檢查過的。

就連露西·梅里爾如果想用火力突破這個魔法陣，也必須動用高級魔法。而武力遠不如露西的耶妮卡，則需要調動高級精靈……比如火精靈塔坎或雷精靈普里克。

「其他駐地的人或許不知道……但至少我能把損失降到最低。我完全了解內部的詳細結構……只要打破東邊的蔬菜儲藏室外牆，通過內部的傭人通道進入，財產損失就能降到最低。但是……」

貝爾·梅亞能推測出露西和克拉麗絲的全部行動並加以應對，耶妮卡不覺得她會預測不到自己的這種思路。

她肯定已經有所防備。

「嗚……承認吧。動腦子不是我的強項。」

耶妮卡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痛苦地呻吟。

反正，在這方面堪稱專家的洛特爾不是正窩在帳篷里絞盡腦汁嗎。

儘管不願承認，但洛特爾在這種情況下從不失敗。即便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失敗了，也定會帶著實利全身而退。

只要埃德的安全受到威脅，在這個問題上，她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沒錯……會好起來的……！別緊張……！我現在是必須收拾公爵府這個爛攤子的人……！如果只是驚慌失措，什麼也做不了……！既然已經進入了僵持階段……一切都會解決的……！嗯……！」

耶妮卡緊握拳頭，咬緊了嘴唇。

『洛特爾·凱赫倫，這是暫時的同盟。』她如此想，並燃起了鬥志。

「貝爾·梅亞。普蘭切爾男爵家的私生女。幼年時期在克萊德里克修道院度過，成年後一直在奧菲利斯館做女僕。最近擔任羅斯泰勒公爵府的女僕長，也是埃德·羅斯泰勒的參謀。」

「嗯，嗯嗯……」

在商業公會「三枚金幣」的工人搭建的帳篷中央，洛特爾坐在簡樸的木桌前，低頭沉思。

桌上堆滿了各種資料，她用手托著下巴，瞪大眼睛的樣子彷彿惡魔。

貝爾·梅亞觸碰了她的逆鱗。

這個身價不菲的奧爾德公會會長，既然不遠萬里來到這裡，那位女僕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公、公會會長大人……？」

首席秘書莉恩娜瑟瑟發抖。

在處理奧爾德的事務時，洛特爾偶爾也會認真，但她總是帶著狡猾的微笑，保持從容不迫的姿態。

像這樣全神貫注地翻閱資料，怒火中燒的樣子，並不常見。

「貝爾·梅亞……」

竟敢背叛庇護你的埃德？

竟敢毀掉公爵府？

對於這樣的你，我能給予的只有罷免職務和債務調整。

洛特爾以判決罪犯的審判者之心來到現場，簡直就是惡魔的化身。

天性膽怯的首席秘書莉安娜，每當看到這樣的洛特爾，都會忍不住瑟瑟發抖。她端著茶，低著頭，一言不發，生怕自己會礙事。

洛特爾·凱赫倫的頭腦炙熱，但內心卻冰冷異常。

她正在瀏覽著情況報告、公爵府內部文件，以及耶妮卡單獨提供的所有資料。

資料足有數百頁，但她只花了15分鐘就全部掃過並記在腦中。如果能立刻判斷出哪些是重要資料、哪些不重要……那麼以超越認知極限的速度消化資料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就這樣，她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我必須深入分析貝爾·梅亞的思維方式，並找到她的弱點。她絕不是一個會因為廉價的愛戀而做出這種事的人。她挾持埃德前輩，造成這種局面，肯定有其原因。』

洛特爾快速翻閱的資料中，夾雜著一些內部機密文件，是耶妮卡判斷後提供的。

畢竟，洛特爾·凱赫倫已經和羅斯泰勒公爵府有了很深的牽連，雙方已經到了可以共享內部秘密的程度。

托著下巴陷入沉思的洛特爾，宛如一座雕像。莉安娜深知，進入這種狀態的洛特爾是不能輕易打擾的。

『整理一下思緒。現在聚集在駐地的人們，都對我寄予了期望吧。這意味著，只有我才能在不受任何損失的情況下解決這個局面。』

洛特爾的思緒開始高速發散。她彙集、整理所有信息，賦予每一條信息以意義，試圖想出解決這個局面的最佳方案。

她要看穿貝爾·梅亞這個人的內心。

作為一名奧爾德商人，看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工作了。

她將通過「三枚金幣」內部情報網收集的信息，以及從羅斯泰勒公爵府內部人員那裡得到的資料全部彙集起來，以此來洞察貝爾·梅亞的思維方式和弱點。

『羅斯泰勒公爵府的內部情況。家主塔雅·羅斯泰勒的動向。克洛艾爾帝國的貴族界輿論，以及公爵府的內部財政狀況。』

所有資料在她的腦海中不斷融合、分化，信息洪流正在重新構建。

『還有情報說，貝爾弗洛斯邊境伯爵或安泰爾侯爵曾試圖通過談判僱傭貝爾·梅亞。他們肯定會提供更好的條件，所以她有動搖的餘地。』

『貝爾·梅亞是個優秀的參謀，但在正在經歷巨變的羅斯泰勒公爵府，她或許是個成本過高的人才。雖然大致有所預料，但看了財政管理表，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塔雅肯定為此傷透了腦筋。』

『她之所以在內部發起以下犯上，原因也縮小到幾個了。是受到了安泰爾侯爵或貝爾弗洛斯邊境伯爵的指使嗎？如果二選一，安泰爾侯爵的可能性更大。他是個對羅斯泰勒公爵家在克洛艾爾帝國勢力日增而感到警惕的人。』

『既然如此，我似乎也明白了他們想要僱傭貝爾·梅亞的原因。是想通過交易，讓她從內部給羅斯泰勒公爵家製造混亂嗎？』

洛特爾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身上的寒氣也愈發深重。

無數推論如蜘蛛網般交織，散發出的寒氣充滿了整個帳篷。

莉安娜瑟瑟發抖，艱難地把茶放在了洛特爾旁邊。

『如果對公爵府內部情況了解得更多，或許可以嘗試談判。如果她只是為了錢，我可以在我的許可權範圍內解決。但是……我感覺她的動機沒這麼簡單，應該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到底是什麼動搖了這位意志堅定的女僕長的忠誠？僅僅是巨額金錢嗎？』

洛特爾曾用金錢收買過意志堅定的女僕長艾麗絲，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身處困境的人有時確實會被金錢所打動。

然而，貝爾·梅亞似乎並不像是走投無路的樣子。她的行為背後，必定隱藏著另一個原因。

她靠在椅背上，再次讓頭腦高速運轉起來。

一位身經百戰的商人的直覺，在她的腦海中奔涌流淌。

梳理情況。構建假設。自我驗證。提出對策。

她的思維如行雲流水，毫無阻礙。她是一個習慣於在各種不可能的情況下創造奇蹟的人。

『對埃德前輩的愛戀這個荒謬的動機設定。羅斯泰勒家族陷入困境的財政狀況。高昂的人事成本。周邊貴族的制衡。權威。消失的家主塔雅。裝作一無所知並驚慌失措的女男爵耶妮卡。毫無目的的僵持局面。聚集的駐軍。聖女克拉麗絲。皇女佩妮亞。還有我，商會會長洛特爾……帝國各方要人齊聚此地。彷彿是為了彰顯公爵府的權勢，所有人齊聚一堂。』

接著，她的思緒匯聚成一點，得出了結論。

『──』

突然，她彷彿嘆息一般，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

『呵，有點腦子嘛。連我這個奧爾德商會會長，你也想當作棋子來利用？』

- 啪嗒。

洛特爾喝了一口莉安娜端來的茶，然後放了下來。

莉安娜以為洛特爾根本沒有意識到她進來過。進入高度專註狀態的洛特爾經常這樣。

然而，喝了一口茶並放下茶杯的洛特爾……露出了她平日里狡黠的微笑。

「莉安娜，有結論了。」

「哦……真的嗎！會長大人！帳篷外面的駐軍都在等著您的決斷！」

「嗯……我知道。畢竟情況確實是無解的。」

「是啊。那該怎麼辦呢……？」

「嗯？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結論。」

「……？啊？」

洛特爾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深吸一口氣後說道：

「無解。我們回家吧。」

洛特爾笑著給出的結論，讓莉安娜的表情僵硬了。

「哎呀，耶妮卡前輩。我當然知道大家對我都抱有期待……但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能在不受損失的情況下解決問題的方法呢。世事無常，總是會遇到這種無解的難題。」

「……啊？啊啊？」

「不過想想也正常啦。這麼狹小的駐地里，聚集了這麼多大人物，可誰也沒能提出個好主意，我又能有什麼高招呢。」

那位無論何種困境都能提出對策的權謀高手，商會會長洛特爾登場了！

彷彿天降救星一般，駐地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然而，洛特爾所做出的結論，從某個角度看理所當然，從另一個角度看卻令人意外至極。

「對了，我剛才跟您提過吧？和科赫爾頓的商人們有合同續約日程。這可是直接關係到下季度銷售額的大事，不能馬虎。我得趕緊回去檢查一下。」

「不……不……！洛特爾……！埃德被抓了啊？埃德現在很危險啊……！」

「所以說呀……我的心都在滴血啊……但是，我們商會對於羅斯泰勒公爵府來說是核心客戶。如果我們動搖了，就等於是公爵府的後台動搖了。為了埃德前輩，我這個重要的位置是絕對不能缺席的。雖然很想趁著來到這裡，見埃德前輩一面，但現在這個情況，實在是沒辦法。」

「不，現在重要的不是那個啊……洛特爾……！」

耶妮卡表情如同被雷劈了一樣，張大了嘴。洛特爾則是一臉遺憾地拍了拍耶妮卡的肩膀。

「耶妮卡前輩。您是羅斯泰勒公爵府的家臣，也是解決當前局面的負責人……！」

「啊？啊……對，是，是這樣……」

「您遇到了這麼棘手又困難的情況，我非常擔心！但是……就像耶妮卡前輩有耶妮卡前輩的職責一樣，我也有我的職責……！我必須回去盡我的本分。請您……一定要嚴懲那個殘忍又卑鄙、忘恩負義的女僕長貝爾·梅亞！我們有時也曾互相敵對，言語尖銳，但在這種危急時刻，我們更應該彼此信任吧！」

「……？啊……？這，這個……」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加油……！！！！！！」

說完，洛特爾帶著商會的所有隨從，離開了羅斯泰勒公爵府。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洛，特爾……？」

洛特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現場，酷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耶妮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

「叫我……叫我怎麼辦啊……！嗚嗚嗚！」

露西·梅里爾，應對完畢。（正在睡覺）

聖女克拉麗絲，應對完畢。（背叛）

洛特爾·凱赫倫，應對完畢。（回家）

貝爾·梅亞早就知道了。

她根本不需要對洛特爾·凱赫倫做什麼準備。因為她對洛特爾的洞察力了如指掌。

現在，真的走投無路的耶妮卡……帶著無盡的絕望，趴在了地上。

只有草原上的風，像是在安慰她一樣，拂過她的肩膀。

這就是孤獨嗎……

這個嬌小的少女，終於體會到了人生的苦澀滋味。